信是下午到的,我揣了一整天,没敢拆。
黄昏时我去银行查退休金,柜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不办。我只是想看那串数字,2134块,刨去房租和医药费,还剩多少。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地下室走廊的灯坏了一星期,我摸黑坐下,手电筒照着信纸。
“妈,别再为我活了。我欠不起。”
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片。门外突然传来弟弟的声音:“姐!你出来!”我慌忙把信塞进抽屉,擦了把眼睛。
推开门,昏暗的走廊里,李建国提着菜,皱着眉头看我。
“又吃泡面?”
我说不出话。他叹了口气,把菜往我怀里一塞:“李明电话打到我这了,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没问。
因为我猜到了。
信上那句话,我翻来覆去看到现在。天快亮了,我还是坐在地上,手指攥着那几张薄纸,整个人僵着。
这一夜,很长。
01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李明拿着悉尼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我跟前,十八岁的大小伙子,眼睛红红的,说:“妈,学费太贵了,我不去了。”
我没吭声,把通知书收进抽屉。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房产证看了又看。
那是单位九八年分的福利房,四十五平米,不大,但够我们娘俩住。
赵刚走后,这房子就是我的命根子。
可儿子有出息,这比啥都强。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我去了房产中介。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问我想卖多少钱。我说,能给我儿子凑够学费就行。
那姑娘看了看地段和面积,算了一笔账。
“阿姨,你这房子位置还行,就是小了点,大概能卖三十万出头。”
三十万。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悉尼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差不多要二十万。剩下的十万,够他撑一阵子。
签合同那天,李建国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冲进中介所,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笔,摔在地上。
“姐,你疯了!房子卖了你们娘俩住哪?”
我没看他,弯腰把笔捡起来,继续签字。
“住哪都行,我有手有脚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租房多贵?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
“够。”
“够个屁!”
李建国急得直跺脚,指着我骂:“李明那小兔崽子,非得去啥外国读书?国内不能读?你惯着他,迟早惯出毛病!”
我抬起头看他,手没停。
“我儿子想去哪读,我就供他到哪读。”
李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摔门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有你哭的那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四面墙发呆。
这房子我跟赵刚住了八年,离婚后和李明又住了十年。
墙上还有李明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厨房的瓷砖裂了一道缝,一直没舍得换。
卖了,就啥都没了。
可想到李明拿到通知书时那个笑,我觉得值。
卖房款三十万零五千,我留了两万五给自己租房,剩下的全换了澳元。
去银行那天,柜员数了厚厚一沓钱推过来,我手有点抖。
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摸上去糙糙的,有点沉。
回来告诉李明,他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拍他:“哭啥,好好读书,妈等你出息了接我享福。”
他使劲点头,泪掉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住在那套房子里。
搬家那天,我拿了两个编织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铺盖。冰箱、电视、洗衣机都卖了,凑了两千块,塞进存折里。
邻居王姐站在门口,看我拎着袋子出来,叹了口气。
“淑琴,你这是何苦呢?”
我笑了笑:“儿子有出息,我乐意。”
她没再说啥,回屋拿了件旧羽绒服塞给我,说是她女儿不要的。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我嘴上还是说:“不用不用,我有。”
“拿着吧,冬天冷。”
我接过来,揣在怀里,走了。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月三百块,地下室,没有窗户。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过来,墙上渗着水印子,地是水泥的,坑坑洼洼。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还是进去了。
把编织袋放地上,铺好床,坐着发呆。
手机响了,是李明从机场打来的。
“妈,我马上登机了。你保重身体,别省着,我到了就跟你联系。”
“好,好好的啊,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我的新家了。
02
送李明去机场那天是冬天,天冷得厉害。
我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里面塞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李明穿着新买的外套,是我用卖房剩下的钱给他买的,三百多块,牌子的。
他嫌贵,我说你出国了不能穿太寒碜。
机场人很多,到处都是送行的。有的抱着哭,有的还拍照,乱哄哄的。我们站在安检口,李明攥着那两万澳元现金,手心全是汗。
“妈,等我赚了钱,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我笑了,点头。
“好,妈等着。”
他抱了我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红红的。
“你吃饭别凑合,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你赶紧走,别误了飞机。”
他进去了,我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完。
回来那天晚上,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两个土豆,给自己做了顿红烧肉。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心里空落落的。
那套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儿子也不在身边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过一种新的日子。
退了厂里的工作,说是退休,其实还有六七年才能拿正式退休金。厂领导让我去食堂帮工,一个月给八百块,外加一顿午饭。我答应了。
食堂的活不累,就是时间长。
早上七点到,洗菜切菜,中午打饭,下午收拾。
大妈们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什么儿媳妇不好、孙子不听话。
我不怎么插嘴,就听着,偶尔笑笑。
有个大姐叫王翠芬,跟我差不多大,挺热心。
“淑琴,你咋不买件新衣裳?你身上这件穿了好几年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磨破了。
“没事,还能穿。”
“你这人真是,对自己好点不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舍不得。一件新衣服少说一百块,够李明吃好几天了。
那几年,我记账记得特别清楚。
每个月饭钱三百,房租三百,水电五十,剩下的钱全存起来。
有时候感冒了,也不敢去医院,去药店买几块钱的感冒药扛过去。
有一回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硬是在床上躺了三天,没去看医生。
李建国打电话来,我哑着嗓子说没事。
他放心不下,骑着电动车跑来,看我那样子,气得不轻。
“姐,你是不是想死?”
“死不了。”
他骑车载我去诊所打了一针,回来路上骂了一路。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这六十块钱的针,又省不下了。
李明那边倒是挺顺利,到了澳洲第三天就打电话来了。说学校环境不错,宿舍也还行,就是东西吃不惯。
“妈,这边东西贵,一个馒头要三块钱人民币。”
“那你就省着点,别乱花。”
“我知道。”
他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说拿到奖学金了,说论文得奖了,说导师夸奖了。我听着高兴,嘴上说“别骄傲”,心里美滋滋的。
那几年,视频电话兴起。
李明买了个二手电脑,装了个摄像头,隔三差五跟我视频。
每次我都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摄像头对准那个能照到阳光的角落。
“你看,妈这阳光多好。”
他笑笑,没说话。
有一次,他突然问:“妈,你下巴上那一块,是湿疹还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慌忙关掉摄像头。
“信号不好,挂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那面小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下巴那里确实有块红印子,是地下室潮气太重,起的湿疹。我摸了摸,有点疼。
我不知道李明看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一定猜到了什么。
03
李明的奖学金下来了,全奖。
那是他出国的第三年。电话里,他声音有点抖,说以后不用寄钱了,学校包吃包住,还有生活补助。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
可高兴归高兴,钱还是照样存。
那两年我攒了三万多块,加上卖房的余钱,存折上有五万出头。
我想着,等李明毕业了,拿这笔钱给他付个首付,买个房子,娶个媳妇,我这辈子就算完成任务了。
可存着存着,身体开始出毛病了。
一开始是胃疼,吃不下东西。我以为是泡面吃多了,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厉害,去诊所看,大夫说可能是胃溃疡,让我去做胃镜。
我一听做胃镜要两百多,就说不做了,开点药就行。
“你这样不行,万一是大毛病呢?”
“没事,我心里有数。”
拿了一个月的药,花了一百二,我心疼了好几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地下室一点暖气都没有,晚上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我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缩在被子里,还是冻得睡不着。
隔壁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在工地上干活,女的在超市打工。他们看我可怜,有时候会给我端碗热汤过来。
“阿姨,你这条件太差了,搬个地方住吧。”
“没事,习惯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想过搬家。可是稍微好点的单间,一个月至少要七八百。七八百,够我攒三个月了。
舍不得。
有一天,李建国带着老婆赵翠花来看我。
赵翠花一进地下室就皱眉头,捂着鼻子说:“姐,这地方咋住人啊,一股味。”
我没说话,给他们倒了水。
李建国看了看四面墙,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脸色很难看。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新棉袄,往我手里一塞。
“穿上试试,我媳妇给你挑的。”
赵翠花站在一边,没吭声,眼睛瞟着我的旧棉袄,撇了撇嘴。
我把棉袄推回去。
“不要,我有穿的。”
“你有啥穿的?你看看你那件,都破成啥样了?”
“破了补补还能穿。”
“你!”
李建国气得把棉袄往床上一扔:“你不要拉倒!我拿回去给我媳妇穿!”
赵翠花瞪了他一眼,把那件棉袄塞进我怀里。
“拿着吧,又不是多贵的。你弟心疼你,别不识好歹。”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件棉袄我收下了,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舍得穿。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件棉袄翻出来看了又看。枣红色的,新的,还有标签。摸上去很软,很暖和。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啥哭。可能是因为太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那年春节,李明没有回国,说是实验走不开。除夕夜我一个人过的,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就着咸菜吃了。手机响了,是李明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赶紧擦了擦脸,接起来。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同学包的。妈你包了吗?”
“包了,韭菜鸡蛋的。”
其实我没包,也舍不得买韭菜。
他笑了笑,问我开不开心。
“开心,你好好读书,妈就开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黑屏,愣了老半天。
街上有人在放鞭炮,砰砰的,很响,很热闹。
可我觉得那声音隔得很远。
04
时间过得快,转眼李明出国第六年了。
他已经从硕士读到博士,还拿到了博士学位候选人的资格。
每次视频,他都跟我说导师多器重他,论文被什么国际期刊录用了。
我听不太懂,但听得出他很兴奋。
“妈,我要是能顺利毕业,差不多能进这个行业最好的实验室。”
“那挺好的。”
“到时候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接你过来。”
我笑了,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我是不会去的。那么大岁数了,去国外干啥?再说,我也舍不得这个国家,这地方虽然穷,但好歹是自己家。
那几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腿开始疼,走路多了就受不了。
去检查,说是关节炎,得养着。
我没养,该干啥还干啥。
食堂的活辞了之后,我又找了一份打扫卫生的活,一个月六百,干半天。
每天蹲在地上擦地板,腿疼得直冒冷汗,我还是咬牙干。
有一回差点晕倒,被同事扶到一边歇着。那姑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她端了杯水给我,看着我说:“阿姨,您这么拼,图啥呀?”
我想了想,没说出来。
图啥?图儿子过得好。
2017年,李明开始写博士论文了。
那段时间他特别忙,视频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才打一次。每次打来也是满脸疲惫,黑眼圈很重。
“妈,论文压力大,可能几个月没法跟你联系。”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妈能照顾好自己。”
他说好,又叮嘱我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那之后,我经常半夜惊醒,看看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有时候看着他微信头像发呆,想发条消息,又怕打扰他。
那段日子,我学会了用一个软件看汇率。
每天看看澳元涨了还是跌了,算算他学费生活费够不够。虽然已经不用我寄钱了,但还是会想,万一他哪天急需呢?
李建国来看了我一次,看我瘦了不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姐,你是不是又吃了上顿没下顿?”
“没有,我吃得好着呢。”
“好个屁!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笑了笑,没反驳。
他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几盒药,都是治胃病和关节的。
“拿着吃,吃完了再找我。”
我没推辞,收下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是真傻。”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把那几盒药翻了翻,眼眶有点热。
2018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一个快递,厚厚一沓,从澳洲寄来的。我看了看寄件人,是李明。
平时他都是发微信,偶尔打视频,从来没寄过快递。
我心里有点不安,拆开一看,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封信,写了好多页。
我手开始抖了。
坐在床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我的手指顿在那里,翻不下去。
愣了老半天,我把信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没敢再看。
05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整夜。
那封信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每看一遍,心就揪一下。
看完信,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儿子终于要毕业了,难过的是他说那些话,好像我这些年做错了。
我想起卖房那天,李建国的骂声;想起赵刚走之前甩的那句话:“你这人,就是太犟”;想起在地下室里,半夜冻醒时缩成一团的样子。
可是我不觉得苦啊。儿子有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苦啥?
我想不通。
手机亮了,是李明发来的微信:“妈,信收到了吗?”
我打了四个字:“收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怪我吗?”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不知道该怎么回。
怪他?怎么可能怪他。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我为他掏心掏肺都愿意,还会怪他?
可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两千一百三十四块,退休金到账了。刨去这个月的水电房租药费,还能剩八百。
八百块,够我攒四个月的,才能给李明买一件像样的礼物。
可他已经不要了。
我站在银行的玻璃门前,看着门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肿着,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出线头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我到底图啥呢?
回到地下室,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掉眼泪。
眼泪掉到纸上,字都花了。
我赶紧擦了擦,想把信收起来。
可手还没碰到信封,门就被拍响了。
“姐!你开门!”
是李建国。
我擦了把脸,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红红的,脸色铁青。
“李明打电话到我那了。”
我愣住了。
“他打了两个小时。说了好多话。哭着说的。”
李建国看着我,声音发抖。
“姐,你到底想让他怎么样?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熬死,他才算对得起你?”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06
李建国把我扶进屋,没坐下,站在那儿喘粗气。
“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好了。”
我坐床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明上次回国,你记不记得?2016年,他回来待了三天。”
我点点头。当然记得。那三天,我特意从地下室搬出来,在李建国那儿住了两天。没让他看到我住的地方。
“他去火车站那天,我送你去的。你穿啥衣服?你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烂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没说出来。
“他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你上车的时候,棉袄背后有个洞。他说妈这辈子,怎么过成这样?他说他配不上你。”
李建国的声音开始抖了。
“姐,你以为你瞒得好。可他是你儿子,他会看不出?”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你就是故意!”
李建国一脚踹在凳子上,凳子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你知道他咋跟我说的?他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你在地下室咳嗽,他根本睡不好!他写论文写到一半,突然就哭了,因为他想他老娘在潮湿的地下室过成啥样!”
“够了……”
“不够!”
李建国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
“你以为你伟大?你以为你为他好?你这是把他往死里逼!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他宁愿自己没读过书,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哭得喘不过气。
“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我对他好,怎么就成了害他……”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肩。
“姐,你是不是觉得,要是不使劲对他好,你就亏欠他?”
“你是不是怕,要是不牺牲点啥,你就不是好妈了?”
我没说话,肩膀抖得厉害。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好好想想。李明说了,你要是想不通,他就休学,回来陪你。”
“不能!”
我猛地抬起头:“他快毕业了,怎么能休学?”
“那就看你。”
李建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姐,你不欠他的。他长大了,你该放手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
放手?怎么放?这十年来,我就是靠他活着。没有他,我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
也没睡。
那封信就放在枕头边,我摸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些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07
一周后,我晕倒在菜市场。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买菜。其实也不买啥,就是转转。菜贩子认识我,有时候会把卖剩下的菜给我一点。
可那天早上,我走到白菜摊前面,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
头顶是白得晃眼的灯管,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我眨了眨眼,看到床边站了好几个人。
李建国,赵翠花,还有一个让我意外的人。
赵刚。
我的前夫。我们离婚十多年,他没来看过我一次。
“醒了?”赵刚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着我,脸上没啥表情。
我没说话,喉咙干得厉害。
李建国端了杯水过来,扶我喝了一口。
“大夫说你营养不良,血压低到四十,再晚点送过来,命都没了。”
我看了看四周,没看到李明。
“我……没告诉李明吧?”
“没敢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非得飞回来不可。”
我松了口气。
赵刚这时候开口了。
“你真是能干。”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自己作到医院里,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光荣?”
我愣了。
“我就是……最近没吃好……”
“没吃好?你这十年哪天吃好了?”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
“你以前就是这样。不吃饭,不穿衣服,什么都省给儿子。我当年跟你说过,你这样不行,你偏不听。”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
他打断了。
“你觉得自己伟大是吧?告诉你,不是。你这是自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让儿子觉得欠你一辈子。你以为他轻松?他比你累!”
我坐在病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刚看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把自己作死,你儿子就能轻松了?”
我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他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建国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赵翠花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姐,不是我说你。你为了儿子,把自己活没了。可你想想,你有你的人生,他有他的人生。你总不能跟他一辈子。”
我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活……”
赵翠花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那从现在开始学。不难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话。
“你把自己作到死,儿子就能轻松了?”
“你有你的人生,他有他的人生。”
“你不知道怎么活?那从现在开始学。”
我捂住嘴,哭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些年的坚持,也许真的错了。
08
住院那几天,姑姑李淑芬赶来看我了。
她今年六十出头,嫁到省城几十年,日子过得还算体面。我娘家人里,就她最会说话。
那天下午,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瘦了。”
她看着我,说了这两个字。
我鼻子一酸,叫了一声“姑”。
她坐在床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件新羽绒服。枣红色的,厚厚的,摸上去很软。
“给你买的。”
“我不要……”
“拿着。”
她把衣服塞进我怀里:“我女儿换季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知道她骗我的,可我没戳穿。
“姑,我做错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淑琴,你没错。你是个好妈。”
我看着她。
“可好妈,不一定知道怎么爱。”
她握着我的手。
“我以前也是跟你一样。为了你表哥,什么苦都吃。后来你表哥跟我说,妈,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你舍不得吃红烧肉,我都不想吃,因为那肉是苦的。”
“他说,他每次看我省着,心里就难受。他觉得是自己害我受苦的。”
姑姑看着我。
“淑琴,你以为你在疼他。其实你在让他背上债。”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
“放一放。”
姑姑拍了拍我的手。
“他有他的路,你也有你的路。你把自己过好了,他才会安心。你把自己过好了,才是真的疼他。”
我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十年前卖房子那天,想到机场送别,想到地下室那十年,想到那件舍不得穿的棉袄。
想着想着,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做。
我是不敢。
不敢放他走,不敢面对自己。
因为除了当他妈,我什么都不是。
09
出院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退了地下室。
李建国帮我把东西搬到他那饭馆楼上。一间小单间,顶楼,窗户对着马路,阳光能照进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
站在窗前,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姐,你先住着。等你想搬了,再搬。”
我点点头。
下午,我去了一趟百货商场。
站在女装区,面对一排排衣服,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导购是个年轻姑娘,看我站了好久,走过来问:“阿姨,想看看什么款式的?”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她笑了:“那您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的?”
“我……没买过新衣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我来帮您挑。”
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衣,领口有毛领子,不长不短,挺合身的。我看了看价签,一百三十块。
“这个……会不会太贵?”
“不贵阿姨,这个面料暖和,穿个两三年没问题。”
我咬了咬牙。
“行,就这件吧。”
付钱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新衣服。
买了之后,我站在店里,对着镜子看。枣红色的,很显气色。我摸了摸领子,毛茸茸的。
“阿姨,您穿着真好看。”
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回去之后,我把新衣服穿好,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然后又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想了半天,我拿起手机,给李明发了张照片。
“妈买新衣服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有点沙哑。
“妈,你穿新衣服真好看。”
我听了好几遍,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10
半年后,我报了个老年大学舞蹈班。
第一节课差点把腰闪了,疼得两天没下床。李建国笑话我:“老了还不消停。”
我咬牙说:“我乐意。”
其实我也说不清,跳舞有啥好的。
就是觉得,那个音乐响起的时候,能暂时忘掉那些烦恼。
跳舞班的大姐们都是五六十岁的,有人一起说说话,感觉没那么闷了。有个大姐姓陈,以前是小学老师,性格开朗。每次下课,她都拉我去吃早点。
“淑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嗯,在吃了。”
“你这件衣服新买的?挺好看。”
“嗯,儿子给我买的。”
其实是姑姑给的,但说出来,心里暖。
李明毕业了。
论文顺利通过,进了澳洲一个实验室,年薪不错。
他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我正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很大,我没听清。后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他又说了一遍。
“妈,我毕业了。”
我愣了愣,嗓子一紧。
“好,好,毕业了就好。”
“妈,我想接你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再说吧。”
他没勉强。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秋天的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心里头,好像没那么慌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张卖房时留的老照片。四十五平米的小房子,简陋,但充满回忆。
我看了半天,自言自语。
“房子没了,可你过得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这辈子,值了。”
一个月后,李明给我寄了一张照片。
他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笑得挺开心的。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夹在那封信里。
就是那封他说“别再为我牺牲了”的信。
现在再看,心里已经不那么疼了。
我把它收在抽屉里,和那张老房子照片放在一起。
床头柜上,放着我跳舞班的课表和那件枣红色的新棉袄。
手机响了,是李明发来的一段视频。
他在视频那头,端着一碗面。
“妈,我也会煮面了。回头你来了,给你做。”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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