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秋,山东莱阳县(今莱阳市)的两位文物征集干事,挎着布包沿着乡间土路,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战争年代的珍贵文物,一路走到西陡山村。
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全国各地都在征集革命文物与战斗纪念品,用以筹建历史展馆,留存那段硝烟散尽的记忆。
和古代文物不一样,并非要求必须是青铜美玉,哪怕是一张奖状、一件旧军装、一纸书信,只要能体现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那就很珍贵。
图源淮海战役纪念馆
村干部把两位干事让进屋,倒了碗粗茶,听完来意后思索了一会,然后一拍大腿说道:“你们来对地方了!俺们村有根讨饭棍子,看着不起眼,可金贵着呢。”
两位干事面面相觑,“讨饭棍子”那不就是过去乞丐用的嘛,也算珍贵文物?
可等村干部把村里唐和恩的事迹大致讲述一遍,两人茶水都没喝完就站起来,拎起包就往村东头走。
唐家院子不大,土坯垒的院墙,唐和恩这位四十岁出头的庄稼汉子,刚从田里回来,听说要征集革命文物,转身就从里屋的梁上,取下一根用布包着的旧竹竿。
竹竿106厘米长,直径约2.5厘米,通体泛着经常手握盘出的温润光泽,一节节的竹节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刻痕。
唐和恩坐在门槛上,摸着竹竿跟两位干事详细讲述这根“讨饭棍子”的来历。
1911年唐和恩出生于莱阳西陡山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旧社会的胶东农村土地兼并严重,家里人多还没几亩地,遇上灾年米缸就见底。
小时候他经常拿着这根竹竿走村串户的讨饭,棍子一头被地面磨得又光又亮,既用来探路还能打随时扑来的恶犬。
竹竿局部(刻了很多字)
所以“讨饭棍”的名头是实打实的,唐和恩那时候想的只是填饱肚子,文物这两个字的概念从来不存在。
1947年他的命运迎来了转折,山东解放区内全面推行土改,唐和恩第一次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也正是这一年他入了党,要把这份感激化作支援前线的动力。
1948年秋,淮海战役要打响了,支前动员令一下,唐和恩把镰刀往地上一撂就往村委会跑。村干部劝他:“去年你刚支前参加过南麻战役,这回留在村里吧。”
唐和恩却不答应,几番软磨硬泡终于争得了名额,被编入莱东县陶漳区运输队。
支前民工老照片
出发那天,唐和恩顺手把那根讨饭棍子塞进了独轮车,他已经用习惯了,出门带着才能心安。
而且这根棍子还特别实用,走累了当拐棍,过河了当探杆,风雪天看不清车辙还能探路基,敌机来轰炸扫射,他就把树枝茅草绑在竿头举着走。
翻山的时候他走在最前头,竹竿举过头顶,给后面的人指路。
歇脚时别人生火做饭,就蹲在路边掏出小刀,他学过认字,就想把走过的地名全部刻在竹竿上,等仗打完就回家给乡亲们讲一讲。
淮海战役支前路线图
半年多时间,他带着小队走过山东、河南、江苏、安徽4个省27个县,先后支援了济南战役、豫东战役与淮海战役。
支前民工们把口粮中的白面、小米都节省下来,自己只吃高粱、萝卜配辣椒,把好的都留给在前方的战士们。
前线的粮食等不起,唐和恩就脱下棉衣裹住粮袋,第一个跳进冰水,队员们跟着下水,抬着粮车一寸寸挪到对岸,就是为了及时把粮食送到!
这样的行程,他们经历了四千多里路!竹竿上刻着88个地名,就是支前民工最艰难、也是最坚定的路。
从家乡莱阳的水沟头,到平度、昌邑、潍县、临淄再到邳县、徐州、萧县、宿县等等,除了地名还有语录、飞机轰炸、被磕掉牙齿、节省粮食等记载。
淮海战役胜利后,唐和恩被记特等功,授予“华东支前英雄”称号,他带领的第四小队人人立功,被评为“华东支前模范队”,还获得了“华东支前先锋”的锦旗。
1975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车轮滚滚》,里面那位朴实坚韧的支前民工耿东山,就是以唐和恩为原型创作的。
他主动捐出竹竿后,原件被北京军博珍藏,定为国家一级革命文物!
不畏艰难去支前
同时淮海战役纪念馆等多家博物馆,还复制了多件竹竿,让前去参观的人都能了解那段历史,唐和恩自己留了两根复制品传给后人。
能从一根“讨饭棍子”成为一级文物,就像唐和恩捐出那天说的那样:“这根棍子不属于俺一个人,它属于所有支前民工。”
国家档案里有这样一组数据:淮海战役里,山东、江苏、安徽、河南、河北5省,出动的支前民工有543万人!
物资有担架20多万副,大小车辆88万辆,船只8539艘,担子30多万副,牲畜76万多头,往前线送了粮食2.15亿公斤、弹药730万公斤,油盐77.8万公斤。
为什么这些民工都主动报名去支援前线?因为那是人民群众的心之所向!
唐和恩晚年照片
捐完竹竿,唐和恩照旧留在西陡山村,带着乡亲们搞生产、修水利,他从不以英雄自居,总说自己只是个普通农民,做了该做的事。
1993年1月唐和恩病逝,享年82岁,2009年他被评为:烟台市100位为新中国成立、建设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如今竹竿珍藏在展柜里,观众站在它面前,看见的是一群人的脚印,也是一场胜利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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