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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巷子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拽住个男人的衣角,把他往墙角拉。

男人皱着眉,正要甩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又黑又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叔叔,我没爸爸。我拿一块钱,买你当我爸爸,行不行?”

男人刚要开口,低头看见她脖子上挂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半枚银元,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愣住了。

那半枚银元,他认得。

01

那天下午热得出奇。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拿扳手拧一辆破自行车的链条。

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巷子里没人,就几只苍蝇围着垃圾桶打转。

我在这个城中村住了九年。

一间十几平的铺子,前面修车,后面睡觉。

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一块铁皮帘子挡着。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反正一个人,怎么过不是过。

刚把自行车的链条装好,就听见一阵小碎步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我没抬头。

这巷子里小孩多,整天疯跑疯闹的,不关我的事。

但那脚步声到了我跟前,停了。

我抬眼一看,是个瘦瘦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小辫子,头发有点乱,脸上脏兮兮的,像刚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领口都起毛边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钱,往我面前递。

“叔叔,你当我爸爸吧。”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没搭理她,低头接着拧螺丝。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大了点:“叔叔,我给你一块钱。”

我抬起头看她。

这孩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但那眼神不像个孩子。

太认真了。

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谁家孩子?”我放下扳手,“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闹。”

“我家就住那边。”她往巷子口指了指,“我奶奶在卖菜。”

“那你找你奶奶去。”

“奶奶很忙。”她眨眨眼,“叔叔,你就当我一小时爸爸就行。”

“我不要钱。”她又补了一句,把手里的钱往我兜里塞。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孩子咋回事?我跟你又不认识。”

“认识认识。”她使劲点头,“我天天从你这儿过,我看你修车。”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孩子。每天下午放学,背着个旧书包从巷子里过,有时候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就跑了。

我还以为她是看热闹。

“你叫啥名字?”

“韩小梦。”她说,“叔叔,你叫啥?”

“赵大海。”

“赵大海……”她咂摸了一下这名字,笑了,“好听。”

我没接话。

那之后的日子,韩小梦天天来。

放学书包一扔,就跑到我铺子里。

也不闹,就蹲在旁边看我修车。

有时候帮我递递扳手,有时候拿块抹布擦擦地上的油渍。

我不让她碰,她非要碰。

有一回她把汽油洒了一身,我骂了她两句,她也不哭,就嘿嘿笑。

“叔叔,你骂人跟我爸一个样。”

“你爸呢?”

“我没爸爸。”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难过,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同学都说我是野种。”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无所谓,又凑过来:“叔叔,你就当我爸爸吧,就一会儿。”

我拿她没办法。

这丫头脸皮厚,怎么赶都赶不走。

巷子里的大婶们开始嚼舌根了。

“老赵,那丫头天天往你那儿跑,你可得注意点。”

“一个单身汉,一个小丫头,传出去不好听。”

我解释了几回,没人信。

韩小梦的奶奶韩玉兰也找上门来了。

02

老太太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站在铺子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

“你就是修车的赵大海?”

“是我。”

“我家小梦天天往你这儿跑,你知道不?”

“知道。”

“你一个大男人,也不避嫌?”

老太太说话不客气,嗓门还大,巷子里不少人探头看。

我忍着脾气,把扳手放下:“老太太,我可没招她。她自己来的,我也赶过好几回,她不走。”

“一个十岁的小孩,你说你赶不走?”

老太太性子烈,说到气头上,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我警告你赵大海,小梦是我老太婆的命根子。你要敢动什么歪心思,我跟你拼命。”

我气得够呛,但想想也正常。

谁家奶奶听说孙女天天往一个单身男人那儿跑,都得急。

“老太太你放心,我跟小梦清清白白。”

“她也不是你亲孙女,你操哪门子心?”

“少跟我扯这些,反正你给我离她远点。”

老太太骂完就走了。

我蹲在铺子门口,点了根烟,越想越窝火。

我一个修车的,三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在这城中村混了九年,就从来没惹过事。

现在倒好,一个小丫头,惹了一身骚。

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就把铺子关了,去别的地方找活干。

当晚我收拾了一夜。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个工具箱,锅碗瓢盆打成一包。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没大亮,我就把三轮车推出来。

铁皮帘子拉下来,锁扣上了。

我骑上车,刚要拐出巷子。

“叔叔——”

韩小梦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光着脚,头发乱成鸡窝,就穿着一件大背心,堵在巷子口。

“你去哪儿?”

“搬家。”我没好气地说,“不在这儿干了。”

“为啥?”

她不依不饶地拦着三轮车。

“因为——”我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因为你天天来找我,说你奶奶骂我了,说我惹不起你。

“叔叔,你等等。”

她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一张纸。

她把钱和纸一起递给我。

“叔叔,这一块钱还是给你。你当我爸爸,就一会儿。”

我看了看那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擦破了。

“叔叔你好,我叫韩小梦。”

“我今年十岁了。”

“我没有爸爸,从小就没有。”

“同学们笑我是野种,我没哭。”

“但是叔叔,我真的想要一个爸爸。”

就这几行字。

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了几声。

韩小梦站在三轮车前头,仰着脸看我。

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脖子上的红绳被光照亮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半枚银元,在太阳底下晃晃悠悠的。

我愣住了。

03

那半枚银元,我见过。

银元不大,也就拇指盖那么宽,断面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背面刻着莲花纹,可那莲花少了半瓣。

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城东的工地上干活,老婆叫郭秀玲,在超市当收银员。

日子过得紧巴,但过得有盼头。

因为秀玲怀孕了。

孩子生下来那天,我高兴得在产房外面直转圈。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大得很。

我把兜里攒了半年的一块祖传银元掏出来,咬咬牙,出门找了把锤子,在路边石头上使劲磕了一下。

银元碎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

我回家,拿红绳把半块系在闺女襁褓里,另半块揣在自己心口的口袋里。

“这孩子命苦,赶上咱家穷。”我跟秀玲说,“银元不值啥钱,留个念想。”

秀玲骂我:“她一个吃奶的娃,留啥念想?”

我没说啥,但那半块银元我一直贴身带。

后来,出了事。

那年的冬天,我骑三轮车去送货,路上碰上个急转弯的路口。

一个老头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我躲闪不及,撞上了。

老头摔在地上,脑袋磕在了马路牙子上。

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因为交通肇事,判了两年。

秀玲来看过我一次,抱着孩子哭。

孩子在哭,她也在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赵大海,你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我点了头。

第二年,我再也没见过秀玲来。

我妈来探监的时候,支支吾吾说,秀玲走了,嫁到外省去了。

“那孩子呢?”

我妈没说话。

我急眼了,隔着玻璃拍桌子:“妈,你说话啊,孩子呢?”

我妈哭了。

“孩子被秀玲送人了。”

“她一个人带不动,就把孩子给了她远房表哥。叫什么来着……董晟睿。”

“大海,你别怪她,她也难。”

我当时就想把监狱的墙给拆了。

后来,我就没再见过那个孩子。

出狱之后,我找过董晟睿,但人早就搬走了。

电话打不通,地址找不到。

秀玲也嫁到外省去了,托人打听,说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让我别再打扰。

我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没有老婆,没有孩子。

甚至连一张孩子的照片都没留下。

那半块银元,我一直揣着。

可后来有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我找遍了屋子,找遍了修车铺子,都没找到。

那是我唯一一个念想。

丢了就丢了。

我告诉自己,就当那个孩子从来没来过。

可是,韩小梦脖子上挂着的,不就是那半块银元吗?

04

我的脑子嗡嗡的。

太阳晒得我发晕,额头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没花。

那半枚银元就挂在韩小梦细瘦的脖子上,被太阳光照得发白。

我凑近了看,心脏开始砰砰跳。

缺口的位置,莲花纹缺了几片花瓣,边缘的齿纹有多少条,跟我之前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小梦,你脖子上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

韩小梦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银元,想了半天。

“不知道,我奶奶说从小就有。”

“谁给你的?”

“不晓得。奶奶说是红绳拴着的,她也没动过。”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送走过?”

“没有啊,我一直跟奶奶住。”韩小梦歪着脑袋,有些奇怪地问,“叔叔,你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块银元。

背面莲花纹那缺了半瓣的地方,我记得自己当时拿指甲掐了个月牙印,印子很浅,但仔细能看出来。

我捏着银元翻了过来,找了半天。

纹路还在。

那牙印还在。

我手指头开始发抖。

算算时间,秀玲送走孩子的时候,孩子大概一岁多吧。

后来董晟睿把娃送人了?

还是秀玲骗了我,说送人了,其实是扔了?

我的闺女,怎么就跑到这城中村来了?

不对。

韩小梦说,她从小就跟奶奶住。

那她奶奶,不可能是韩玉兰。

韩玉兰说是她亲奶奶。

但我闺女,怎么就成了韩玉兰的孙女?

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叔叔?”韩小梦拽了拽我的衣角,“你咋了?脸都白了。”

“没事。”我赶紧开口,声音有点哆嗦,“小梦,你先回家去。”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韩小梦递过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我这一块钱给你,你能不能当我爸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这个你先收着。”我把钱推回去,“改天再说。”

“改天是哪天?”

“明天吧。”

“那说好了。”韩小梦笑了,露出嘴里缺了的一颗牙,“明天我再来找你。”

她转身跑了。

我蹲在三轮车边上,半天没动。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我脊梁骨发凉。

秀玲,你到底把孩子弄哪儿去了?

那个叫董晟睿的,又是个什么人?

我闺女,到底是谁养大的?

地上的铁皮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看着那帘子,忽然不想走了。

05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破床板咯吱咯吱响,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汪汪叫,吵得人心烦。

我把那半块银元的影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锁着的铺子又开了。

韩小梦没来找我。

我等了一天。

第三天也没来。

我坐不住了,去巷子口转了一圈。

卖菜的老太太韩玉兰还在,正蹲在地上择韭菜,见我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太太,”我出声,“小梦咋没来?”

“你还好意思问?”老太太把一根韭菜啪地扔到框里,“我让她别去找你,她就乖乖待在家里了。”

“这孩子以前不听话啊。”

“她听话着呢。”老太太提高了嗓门,“我管她十年了,她才认识你几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太太,我跟你打听个事。”

“说。”老太太擦了把手,站起来。

“小梦她爸呢?真在南方打工?”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我就是问问。”

“问问?”老太太咬着嘴唇瞪着我,那眼神跟刀子一样,“赵大海,你到底想干啥?我孙女才十岁,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我没想打主意。”

“那你就少管。”

韩玉兰转过身去,不再搭理我了。

我站在菜摊前,心里憋得慌。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韩小梦的声音:“奶奶——”

韩小梦跑过来了,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叔,你还没走啊?”

“没走。”

“那你是来当我爸爸的吗?”

韩玉兰呵斥道:“小梦,不许乱说!”

韩小梦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韩小梦,又看了看韩玉兰。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脸上表情很复杂,有些厌恶,也有些害怕。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韩玉兰,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是瞒着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知道。

我点点头:“明白了,我不问了。”

我转身就走。

但走了几步之后,我忽然停下,回头:“小梦,你脖子上挂的那块银元,能给我看看吗?”

韩小梦还没来得及说话,韩玉兰抢道:“不行!”

韩玉兰冲过来,一把扯住小梦的手:“小梦,回家!”

“奶奶——”

“走!”

韩玉兰拽着韩小梦就往前走。

韩小梦被拽得趔趄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针扎一样。

“老太太,”我追上去,“我就是想看看你那块银元。那半块银元——”

“你闭嘴!”韩玉兰疯了似的喊出来,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了,“你再跟着,我报警了!”

巷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韩玉兰拽着韩小梦拐了弯,不见了。

风呼呼地吹,巷子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攥紧了拳头。

有问题。

韩玉兰肯定有事瞒着我。

那半块银元,不是她编的。

06

我通过卢永康往南边的几个村子跑了几天,总算摸到点消息。

卢永康告诉我,十几年前,韩玉兰的儿子刘强,是个小混混,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村待了一年。

那一年里,刘强忽然抱回来一个女婴,说是捡来的。

韩玉兰当时也没说什么,养了几年。

后来刘强说要去南方打工,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韩玉兰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我听了之后,心里更乱了。

卢永康问我:“老赵,你打听这些干啥?跟你有关系?”

“随便问问。”

“别扯了,你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半块银元,那牙印子。

我闺女到底有没有被送走?

韩小梦到底是不是我闺女?

秀玲,当年到底把孩子给了谁?

我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韩玉兰。

韩玉兰在菜摊上正忙,看见我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你又来干啥?”

“老太太,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我有。”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低,“老太太,你儿子刘强,抱回来的那个女娃,她到底是谁家的?”

韩玉兰的手顿住了。

“你——”

“我认得那块银元。”我说,“那是我的。”

韩玉兰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那半块银元是我亲手打的,背面莲花纹少了一瓣,边上还有个月牙印子。你仔细看看就晓得了。”

韩玉兰攥紧了一根韭菜。

“老太太,你跟我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孙女?”

韩玉兰没说话。

“你儿子刘强,打哪儿捡来的?”

韩玉兰闭了闭眼。

“我儿子的确捡回来一个……但那孩子,不是刘强亲生的。”

“那她是谁家的?”

“我不知道。”韩玉兰的声音发紧,“我真的不知道!刘强只说‘妈,你帮我养着’,交代完就跑没影了。”

“那银元呢?”

“他抱回来的时候,那红绳就系在娃脖子上。我觉得是个念想,就没摘。”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原来如此。

小梦不是我闺女。

秀玲当年把孩子给了董晟睿,董晟睿又转手给了刘强。

但刘强不是自己养,而是扔回老家给了韩玉兰。

绕了一大圈,这孩子还是落到了我眼前。

可是,我闺女呢?

我闺女到底去哪儿了?

07

我在修车铺门口蹲了三天。

脑子里反复浮现几个画面:银元,红绳,韩小梦那张脏兮兮的脸。

韩玉兰说我闺女不是韩小梦。

但她说的是真话吗?

我决定去查刘强。

卢永康帮我打听了一圈,找到了刘强的下落:就在邻市的工地上,洗钢筋。

第二天,我坐了俩小时的公交车,找上门去。

刘强是个黑瘦的男人,三十多岁,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他看见我,眼神躲闪。

“你找谁?”

“我姓赵,赵大海。刘强是吧?”

“不认识你。”

“那我换个说法,”我压低声音,“十几年前,你从董晟睿手里抱回来的那个女娃,她现在在哪?”

刘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养的那个女娃,韩小梦。”

刘强的手开始抖。

“那娃不是我的。”

“我知道。那是谁的孩子?”

刘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我走近一步:“刘强,我今天是来告诉你,那个女娃,她脖子上的银元,是我的。”

“那银元是我亲手打了,挂在我闺女身上的。”

“我闺女,一岁多的时候被人送走了。”

“现在她回来了。”

“你是把实情告诉我。”

刘强咬咬牙:“赵哥,我不瞒你。那娃,确实是我从董晟睿那儿抱回来的。”

“董晟睿是谁?”

“他……他跟你老婆是亲戚。你老婆郭秀玲嫁到外省之后,那娃没人管。”

“董晟睿就说,让他带几天,后来又说要给人家。”

“我当时缺钱,就答应了。”

“那娃的银元,是他一起给的。”

“我不知道那娃是你的,董晟睿也没说。”

我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我闺女呢?”

“你闺女——”刘强咽了口唾沫,“那个娃,应该就是你闺女。”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闺女还活着。

那丫头,真的是我闺女。

08

我站在工地上,风吹得我衣服哗哗响,眼眶发酸。

“刘强,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在发抖,“那娃到底是不是我的?”

“是,是。”刘强使劲点头,“董晟睿说的,那娃叫……叫赵乐乐。”

赵乐乐。

一听这名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是我起的名字。

秀玲说不好听,但我就喜欢。

闺女出生那年,我翻烂了一本字典,最后选了这个字,叫赵乐乐。

希望她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别吃苦。

可结果呢?

她吃苦了。

她被她妈送人了,被人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踢到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家里。

“地址。”我抓住刘强的手,“董晟睿现在在哪?”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告诉我。”

刘强被我抓得生疼,脸都皱起来了:“他早搬了,我也不清楚。”

“那电话号码呢?”

刘强迟疑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我拿纸笔记下,转身就走。

“赵哥,你等等!”刘强在后面喊,“你打算怎么办?那娃——”

“那是我闺女。”我头也没回,“我肯定要带回去。”

“她奶奶那边,你咋说?”

我停了一下。

对,韩玉兰那边,咋说?

她养了我闺女十年。

不管怎么说,这十年,她没亏待过孩子。

我站住了,回头看着刘强:“你跟韩玉兰说,那银元……”

“银元的事,她不知道。”

“那你回去跟她说,让她明天带小梦来我铺子。”

“就说——”

我顿了顿:“就说我一个修车的,想当小梦的爸爸。”

刘强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刘强点了点头:“行,我去说。”

09

第二天傍晚,韩玉兰带着韩小梦来了。

韩小梦冲到我面前,脸上脏脏的,但笑得可开心了。

“叔叔!”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韩玉兰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老太太,我有话跟你说。”

韩玉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吧。”

“小梦,”我喊了一声,“你先进屋去,我跟你奶奶说几句话。”

韩小梦点点头,乖乖地进屋了。

我关上门,转头看着韩玉兰。

“老太太,小梦是你养大的,我知道。你对她好,比我这个亲爹,好不知道多少倍。”

韩玉兰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你——你知道了?”

“刘强跟我说了。那银元是我的。小梦,是我闺女。”

韩玉兰没说话,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我养她十年了。她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她比划了一下,“瘦得跟只猫似的,哭起来声音都没了。”

“我那时候就想,谁家这么狠心,把娃扔了?”

“可我没办法,我儿子抱回来了,我不能不管。”

“我养啊,省吃俭用,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

“我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但养了,就是亲的了。”

韩玉兰说着,眼圈红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

“老太太,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她好。”

“那你打算咋办?”韩玉兰看着我,“带她走?”

“我——”

“你要是带她走,我没话说。”韩玉兰擦了擦眼角,“可我舍不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养她这么多年。”

我转身走进屋里。

韩小梦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小梦,”我蹲下来,眼睛平视着她,“你那个问题,还想问吗?”

韩小梦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叔叔,我能当你爸爸吗?”

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能。”

韩小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就是我爸爸了?”

“是。”

韩小梦扑进我怀里,像只小猴子一样挂在我身上。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不顺,都不重要了。

10

那天晚上,我在修车铺门口坐了很久。

韩玉兰把小梦送回去睡觉了,说让她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来找我。

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十年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老婆走了,孩子没了,我一个人蹲在这城中村,像条流浪狗一样。

可十天前,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拽住我的衣角。

她问我,能不能当她的爸爸。

她不知道,我本来就是她爸爸。

我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个孩子等着我。

第二天一早,韩小梦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韩玉兰站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叔叔——”韩小梦跑到我面前,“我来找你了。”

“今天不上学?”

“今天是星期六。”

我看了看韩玉兰。

韩玉兰勉强笑了笑:“去吧。”

韩小梦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韩玉兰。

韩玉兰站在巷子口,阳光打在她脸上的皱纹上,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知道,她是在道别。

“叫爸爸。”我打断她。

韩小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爸。”

“诶。”

她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小,软软的,暖乎乎的。

我心里头满满的。

这个世上,有个我放不下的人。

虽然我什么都没给她买过,没给她做过一顿饭,没陪她玩过一天。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赵大海终于当爹了。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