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五十三岁那年查出来的。
那天在镇卫生院,空腹血糖十六点八。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问我:“你平时有没有觉得渴?尿多不多?瘦了没有?”我说渴,晚上要起来喝两回水。他说你这是糖尿病,二型。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感冒。我那时候不知道糖尿病是什么。我爹是脑溢血走的,我娘是肺病走的,家里没人得过这个。
医生开了一盒二甲双胍,让我回去吃。说少吃甜的,少吃饭,多吃菜。我拿了药就走了。那盒药搁在抽屉里,吃了两回,忘了。我觉得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的,算啥病。
二
我五十八岁那年,脚上破了个口子。
洗脚的时候搓破的,指甲盖那么大的伤。我没管。过了三天,伤口发黑了,周围肿了一圈。我去镇上诊所,医生说你这血糖太高了,伤口长不上。给你开点消炎药,回去把血糖控制住。我问他怎么控制。他说吃药,打针,控制饮食。我说行。
回去吃了药,伤口慢慢好了。但我还是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我喜欢吃面,一天三顿面都行。馒头一顿能吃两个。稀饭加糖,不然没味儿。我老婆管过我,把糖罐子收了。我跟她吵了一架。她气得回了娘家。过了三天她自己回来了,糖罐子也带回来了。她跟我说:“你爱咋咋,我不管了。”
后来我眼睛开始看不清了。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我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让打激光。打了两回,好了一些,但没回到从前。现在看报纸得拿远了看,针线活是彻底不行了。
三
我六十三岁那年,我娘走了。
九十一岁,睡过去的。她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兄弟姐妹四个,轮流伺候。轮到我那天,我血糖高得厉害,头晕,站不住。我让我闺女替我一晚。她说爸你自己去吧,我明天要上班。我去了,坐在床边,给我娘擦脸。擦着擦着眼前一黑,差点栽在地上。护士扶住我,给我量了血糖,二十多。她说你得住院。我说我娘还在床上呢。她说你娘有你兄弟姐妹,你先管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件事。我娘九十一,我六十三。我伺候了她半个月,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爹走的时候我四十七,没伺候着。我娘走的时候我六十三,伺候了半个月。那等我走的时候呢?
四
去年冬天,我脚又破了。
这回比上次严重。脚后跟裂了个口子,两公分长。我没在意,拿创可贴贴上了。过了一个礼拜,整个脚肿了,疼得走不了路。我儿子把我送到市医院。医生看了,说你这得住院,再拖下去要截肢。我住了二十三天。每天打胰岛素,换药,清创。伤口慢慢长上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大爷,你这脚再破一次,我不保证能保住。”
我儿子把我接回家。他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单位忙。我闺女来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一个钟头,走了。我老婆每天给我做饭。她做了,我吃。她不做,我就饿着。不是她不给我做,是她腿也不好,走不动。她自己都顾不过来。
五
我现在一个人住。
老婆去年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还好好的,给我煮了碗面。中午我去叫她吃饭,她躺在床上,没气了。我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我儿子。他回来办了丧事,第三天走了。
我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有,药还有没有。我说有。他说那行。挂了。我闺女嫁到了外省,过年回来一趟,待两天。走的时候给我留两千块钱。搁在茶几上,说爸你买点好吃的。我收了。搁在抽屉里,没花。
我每天自己做饭。稀饭,馒头,一个鸡蛋。不敢吃多,血糖高。一天打两次胰岛素,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自己打,打在肚子上。肚皮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数过,一天两针,一年七百多针。打了八年了。五千多针。
六
前几天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血糖控制得还行。让我继续打针,继续吃药。我问医生,我这个病,还能活多久。他愣了一下,说大爷你别想那么多,控制好了不影响寿命。我说我没想多。我就是问问。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等车,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她问我:“大爷,你也是糖尿病?”我说是。她说她也是,二十多年了。我说你怎么控制的。她说就那样,自己管自己。儿女指望不上,老伴走了,就剩自己。
车来了,她上了车。我坐在台阶上没动。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拎着往回走。到了家,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我把菜搁在厨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药盒、血糖仪、针头。我把血糖仪拿起来,扎了一下手指头,挤出一滴血。试纸插进去,等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八点二。还行。我把试纸扔了,针头扔了。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水龙头开了,哗哗响。灶上坐锅,下面条。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一个人吃,半把面就够了。煮多了吃不完,浪费。面条熟了,捞出来,搁点酱油和醋。端到茶几上,坐下来吃。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我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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