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一份打印好的房产变更协议放在餐桌上,推到周敏华面前。
"你签个字,房产证上加建军的名字。妈在的时候就说过,等建军结婚,这房子有他一半。"
敏华正在整理抽屉。她的手停在半空,捏着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那是她从婆婆住院第一天开始记的账本,一笔一笔,记了三年。
她把账本放到协议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份是丈夫刚拿出来的房产变更协议,一份是她记了三年的医药费账本。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产权人陈建国同意在房产证上增加共有人陈建军,份额百分之五十。需要配偶签字同意。账本第一页写着日期:2021年9月8日。婆婆那天中风住院,从那天起,敏华的账一天没断过。
房子是2016年买的,首付三十八万。陈建国说其中三十万是他妈给的,八万是两个人凑的。房产证上只写了陈建国一个人的名字。
当时敏华没说什么,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脾气虽然大,但大事上从来不糊涂,也从来不觉得结了婚还得把账分得那么清。
月供四千八,两个人一起还。敏华在社区超市做主管,月薪六千出头;陈建国在建材市场开店,行情好的时候月入两万,不好的时候也有七八千。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下去。
2021年9月,婆婆突发脑梗住院。陈建国跑来跑去办了住院手续,然后对敏华说:"店里走不开,你多跑跑医院。"
敏华没说什么。她下午五点下班,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医院,换护工去吃饭休息。婆婆住院一百二十天,她风雨无阻地跑了整整一百二十天。
账本第一页写着:护工费每月四千,微信转账给护工张姐,记录都在。后来婆婆出院了,半边身子不能动,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和专人照护。
陈建国说请个住家保姆。敏华找了,一个月六千。陈建国说店里最近压货,拿不出。敏华说先垫着。这一垫,垫到了婆婆去世。
账本上记着:2021年10月到2022年12月,保姆工资每月六千,共十五个月,九万。2022年开始康复治疗,每周三次,每次自费部分四百二,一年五万出头。
婆婆的降压药、降糖药、抗凝药,每个月自费部分一千多。纸尿裤、护理垫、湿巾、流食米粉,每月六七百。偶尔婆婆发烧住院,急诊费、检查费、住院费,每次三四千。
三年下来,敏华算了不止一次。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二十一万四千三百。
这些钱全部从她工资卡里出。卡余额从十四万降到了八千。陈建国中间给过三次钱,一共两万,说是"帮补一下"。敏华在账本上记了,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
婆婆是2024年8月走的。最后那段日子,婆婆拉着敏华的手说了句含糊的话,敏华没听清,但她觉得大概是对不起之类的。
她没往心里去。伺候了三年,不是图老人一句好话。婆婆走后,敏华瘦了二十二斤。体检报告上甲状腺结节、轻度贫血、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长期劳累、精神压力大。她把报告收进抽屉,没跟陈建国说。
婆婆走后一个月,陈建国的弟弟陈建军要结婚。女方要求有房。陈建军二十六岁,在工厂上班,没有积蓄。陈建国的意思,把现在这套房加上建军的名字。
"妈的意思,"陈建国说,"建军结婚没房子,咱不能看着不管。"
"房产证加他名字,给他百分之五十?"
"就加个名字,房子还是咱住。"
"加名字就是给一半产权,你不懂?"
"你看看你,"陈建国皱眉,"一说话就这么冲。我就跟你商量个事,你就炸了。你这脾气,跟谁说理去?"
敏华没接话。她伸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圈的那个数字朝上。
"你看看这个。"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年,二十一万四千三。护工费、保姆费、药费、康复费、住院费,全是我出的。你出了两万。你店这两年一年少说挣十五万,你没拿过一分钱给妈治病。"
"你照顾我妈,你是我老婆,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照顾你妈是应该的,你弟弟的房子是不是也应该你出?凭什么用我的房子去给他?"
"什么你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陈建军周末上门来吃饭。他喊了声"嫂子",敏华应了一声,盛了碗饭放他面前。陈建军吃了几口,看了一眼陈建国,然后说:"哥,房产的事——"
"吃饭,"敏华打断他,"吃完再说。"
吃完饭,陈建军走了。陈建国说:"你就不能好好说?建军结婚,女方催得急,下周要给答复。你一个嫂子,跟他甩脸子,像什么样子?"
"我没甩脸子。我给他盛了饭。"
"你那语气谁听不出来?"
敏华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洗碗。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吵。她知道她一吵,陈建国就会说她脾气大、不像个女人。三年了,每次她提出任何不同意见,结果都一样——不是她说的对不对,而是她说话的语气不对。
她洗完碗,擦了手,走回客厅。陈建国在沙发上刷手机。
"房子的事,"敏华站在他面前,"我不签字。"
陈建国抬头看她,脸色变了。"你再想想。"
"我想了三天了。我伺候你妈三年,花了二十一万,我自己掏的。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现在你要加你弟弟的名字,给他一半。你有没有问过我答不答应?"
"你这人——"
"你别说我脾气大。我今天很冷静地在跟你说话。"
陈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说怎么办?建军结婚的事不能拖。"
"房产证先加我的名字。加完我的名字,再谈建军的事。"
陈建国没有马上答应。他说明天要出差,去外地谈一笔生意,回来再说。
敏华知道他在拖。她在超市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拖,就是不想答应,又不想当面拒绝。那几天敏华照常上班。超市新到一批货,她带人盘点、上架、码放。
她做事快、利索,底下的人都说周姐厉害,什么事到她手里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完了。有个年轻女员工说:"周姐,你这么能干,你家陈哥肯定特别疼你。"
敏华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建国出差回来,带了一盒当地特产点心,放到厨房台面上。敏华看了一眼,没动。她知道那不是礼物,是缓冲。
晚上,陈建国先开口了:"建军那边,我跟他说先等等。房产加你名字的事,我想了,可以办。但建军结婚没房,咱得想办法帮他。"
"怎么帮?"
"我借他十万,他自己凑个首付,买套小的。"
"你借他十万,你的钱,我不拦着。"
"你手里不是有点积蓄吗?你借他五万,凑一凑——"
"我卡里八千块。"
陈建国愣住了。"你不是……你工资卡里就剩八千?"
"三年花了二十一万,你说我卡里能剩多少?"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敏华的卡里是什么情况。或者说,他知道,但从来没坐下来算过这笔账。
"你那三年,"他张了张嘴,"花的都是你的工资?"
"不然呢?你给过两万。护工张姐能给你作证,保姆王阿姨能给你作证。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我手机里。"
后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吵架那种变,是陈建国开始沉默的那种变。他回来得早了,有时候主动做饭。敏华没问他为什么,她知道他在消化那个数字——二十一万四千三百。
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数字就改变。三年了,他习惯了她的能干,也习惯了嫌她脾气大。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是并存的——她能干,但不够温顺;她撑起了这个家,但说句话太大声。
婆婆在的时候,敏华没空想这些。她每天下班直奔医院,给婆婆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垫。她不擅长撒娇,也不会示弱。她就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干,干完了明天接着干。三年,她没哭过。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
房产的事最后是这样处理的。陈建国没有加陈建军的名字。他跟弟弟说,房子是婚后的,嫂子有一半,不能随便加。陈建军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后来陈建国从自己店里拿了八万出来借给弟弟,没有让敏华出钱。房产证上加敏华名字这件事,陈建国答应办,手续在走,还没完成。
敏华把账本收进了卧室柜子里。她没有跟陈建国要回那二十一万,她知道要不回来,也不想把日子过成一笔账。但她也不打算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说就扛下来。
她跟超市经理谈了一次,把排班从半天改成了全天。以前为了跑医院,她一直是半天班,工资按小时算。现在婆婆不在了,她要上全天。
全天班月薪能到八千五,多出来的钱她打算自己存着。经理问她怎么想通了,她说:"该攒的得攒。"
陈建国有时候看她,欲言又止。有一次他说:"你这几年辛苦了。"
敏华正在切菜,刀没停。"知道就行。"
她说不出更柔软的话。这辈子都学不会娇声细语地说"老公你真好"。但她记得每一笔账,记得每一次凌晨四点从家里出门赶去医院,记得婆婆最后那句没听清的话。
她不是不想被人托住。是从来没有人托过她,她只能自己站稳。
厨房的刀还在响。窗外天暗了,陈建国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协议还压在茶几下面,账本已经收起来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过了就是过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至少目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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