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高考712分稳居名校,我仅考412分无奈分手!十三年后,身为区长的我,在高铁站与她再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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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铁站广播声撞在穹顶上,弹回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沈辞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低头看手机。秘书小赵发了三条语音,他一条都没点开。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里有他的名字。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抬头。

出站口涌出一批人。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缝,咔嗒咔嗒响成一片。

他本来要走VIP通道。脚已经往那个方向偏了半步,又收回来。就走这边吧,反正没人认得。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知意拖着一只银色箱子,箱子把手上缠着一条褪色的蓝丝带。她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比十三年前短了,刚过耳垂。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眉头微微拧着。

沈辞停住脚步。

后面一个男人撞了他肩膀一下,嘟囔着绕开。沈辞没动。林知意抬起头。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扫过他,又扫回去。

箱子拉杆从她手里滑脱,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她没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手机还举在半空。

沈辞走过去。他走得很稳,步子比平时慢一点。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广播里在报某趟列车晚点四十分钟。

“去哪?”

沈辞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

林知意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弯腰,抓起箱子拉杆。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出差。”

“我送你。”

“不用。”

沈辞伸手,直接握住她的箱子拉杆。塑料把手被她攥得温热。他使了点劲,她没松手。两个人各握着拉杆一头,像小孩抢玩具。

“顺路。”

他说。其实是撒谎。他要去区政府,跟她订的酒店完全两个方向。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太熟了。她以前做数学题卡住的时候,就是这么看试卷的。审视,计算,找不到漏洞就放弃抵抗。

她松手了。

地下车库空气里混着汽油和橡胶味。沈辞的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车身上一层薄灰。他拉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林知意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他以为她会坐副驾。以前她总坐副驾,说后座像专车,不自在。

沈辞关后备箱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绕到驾驶座,点火,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像在开工作调度会。

车汇入主路。晚高峰车流密密麻麻,红色尾灯连成一片。雨刮器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前挡玻璃上有鸟粪,感应器抽风了。沈辞伸手关掉。

后视镜里,林知意侧着脸看窗外。她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风衣扣子。那是她焦虑时候的小动作,紧张什么?怕跟他单独待着?

“你来这边,公事?”

“嗯。”

“几天?”

“两三天吧。”

“住哪个酒店?”

她顿了一下。“城建大厦那边,新开的。”

沈辞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城建大厦。他辖区里那家五星级酒店,前天才去检查过消防。这城市每天有几百个外地人入住那家酒店。

可偏偏是她。

“那边路在修,绕行要多走二十分钟。”

“导航没提示。”

“今天早上刚封的。”

林知意没接话。车拐上高架,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顶掠过。光影在她脸上切开又合拢,切开又合拢。

沈辞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闭上眼。睫毛在轻微地抖。

他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夏天。她站在学校梧桐树下,校服袖子上别着“优秀毕业生”的红花,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了”。那天太阳很毒,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他身后,不看他。

他当时手里攥着两串烤面筋。五块钱,他晚饭钱省下来的。面筋凉了,油凝成白色小块,滴在手上。

她说完就走了。他站在那,把两串面筋都吃了。凉的,噎得慌,他没舍得扔。

现在她坐在他后座,闭着眼,眉头还皱着。沈辞把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温度调高了一度。

他没看她。他看路。

酒店门口。门童小跑过来,沈辞抬手示意不用。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把银色箱子拎出来。拉杆上那条蓝丝带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林知意从后座出来,高跟鞋踩在地上,身体晃了一下。她很快稳住,接过箱子。

“谢谢。”

沈辞看着那条蓝丝带。十三年前她书包上也系着一条,褪成差不多的颜色。那时候他以为是新的,后来才知道她从小系到大,洗得发白。

“当年——”

他开口。嗓子像塞了棉花。

“我配不上你。”

林知意握着拉杆的手收紧了。指关节泛白。她没动,也没抬头。

风从酒店旋转门里灌出来,带着大堂香氛的味道。甜腻的,混着消毒水。

“现在呢?”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刚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也许只是风。

沈辞看着她。她额头有细纹了。右边眼角有一颗小痣,比以前淡了。头发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银钉,没有坠子。

她变了。可看他的方式没变。

还是那种,等答案的看。

“现在——”

沈辞把手插进裤兜。钥匙硌着指节。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颧骨有点酸。

“我配得上自己了。”

林知意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好像只是抿了一下。

沈辞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引擎发动。他没有立刻踩油门。后视镜里,林知意还站在旋转门前。箱子立在脚边,她一只手搭在拉杆上,另一只手攥着风衣前襟。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盖住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沈辞踩下油门。

车驶入车流,尾灯汇入红色河流。后视镜里那个灰色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打开车载广播。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播报:城建大厦附近路段今晚十点起封闭施工,预计工期三天。

沈辞伸手关掉广播。

过了两个路口。手机响了。小赵的电话,他接了。

“区长,明天市里那个会,材料已经放您办公桌上了。还有个事——城建集团那个项目,陈总想约您吃个饭。”

沈辞打转向灯。车拐进辅路。

“哪个陈总?”

“陈凯。就那个——他老婆好像还挺有名的,研究院的,姓林。”

沈辞踩刹车的脚重了一下。后车鸣笛,他稳了稳,继续往前滑。

“不回。”

“啊?”

“吃饭,不回。项目,按程序走。”

挂断电话。前方红灯亮起,他停在斑马线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刚才她说的出差——

是替陈凯来的。

第二章

沈辞回到办公室已经过了九点。整层楼只剩他这间亮着灯。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小赵说的会议材料。他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城建集团陈凯,希望就东湖地块开发事宜向您汇报。

沈辞把便签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拿起笔,想写什么,笔尖悬着没落。三秒后把便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两个同样的纸团。

他坐下,翻开会议材料。眼睛盯着字,一行行往下扫。看完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刚才那页写了什么?一个字没记住。他把材料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区政府大院门口的路灯亮着,光线发黄。一辆黑色奔驰从门口驶过,没停。车牌号最后三位是三个八。沈辞认得那辆车。下午在酒店门口停过,林知意上他车之前,那辆车就停在旋转门西侧。

他没提。她也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陌生号码。点开,只有一行字:沈区长,我是陈凯。今天不知道您和林知意认识,冒昧了。明天方便吗?就十分钟。

沈辞盯着屏幕。没有备注,没有称呼,直呼林知意全名。三个字打出来,像在叫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小赵敲门进来送值班表。看见沈辞还在,愣了一下。

“区长,您还没走?”

“坐会儿。”

小赵把值班表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那个陈总——又托人找我了。说地的事可以等,但想先跟您见一面。”

“托谁?”

“区里退下来的老周。”

沈辞拿起值班表。老周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带他的师傅,退休五年了,从来没为谁说过话。

“老周怎么说的?”

“说陈凯这人……口碑还行。就是家里——”小赵顿住。

“家里怎么了?”

“家里好像不太平。他老婆在闹离婚。”

沈辞翻值班表的动作停了。纸张边角被他捏出折痕。

“听谁说的?”

“区法院那边。他老婆起诉了,案子分在民庭。还没排期。”

沈辞把值班表放回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知道了。你下班。”

小赵走后,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沈辞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包烟。戒了三年了,这包还是上次清理办公室翻出来的,一直没扔。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火柴在抽屉里,他也不去拿。

含了五分钟,他把烟塞回烟盒。打开手机,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他点了回复,打了两个字:没空。

发送。然后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栏空着,直接按了保存。

十一点。他下楼。司机在车里打盹,听见开门声惊醒。

“区长,回哪?”

“回大院。”

“您今天不住那边?”

沈辞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驶出区政府,路灯一盏盏往后倒。他靠在后座,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她起诉了。

十三年前她主动分手。十三年后她主动起诉离婚。林知意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

可他呢?他用了十三年,就为了今天下午能站着跟她说一句“我配得上自己了”。说完之后呢?开车走了。回办公室。批文件。明天继续开会。

车停在家楼下。沈辞上楼,开门,换鞋。客厅灯打开,桌上摆着母亲昨天送来的饭盒。两层,上面一层红烧肉,下面一层米饭。他打开盖子,肉冻成白色油脂,凝在表面。

他没热。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腻。他嚼了两下咽了。

想起十三年前那两串凉烤面筋。

真像。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母亲。他接起来。

“小辞,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你张阿姨带她侄女来,人家姑娘在银行工作……”

“妈。”

“就见一面。你都三十一了。你姐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连个对象……”

“明天有会。”

“你哪天没会?你当区长就不能结婚了?我跟你说,这个姑娘条件好得很——”

“妈,我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累?你累什么?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累——你那个前女友,就那个考七百多分的,人家都结婚了你知道吗?孩子都有了。你还单着,你——”

沈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母亲的声音变成细小的金属振动。他盯着饭盒里那层白色油脂,想起林知意左手食指敲扣子的动作。

她在酒店门口等他答复的时候,手指就是这么敲的。敲了七下。他数过。

“妈。明天回去吃饭。就吃饭,不带别人。”

“那姑娘——”

“就吃饭。”

他挂了电话。把饭盒盖好,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时,磁贴吸住铁门,啪的一声。

他站在厨房里。灯管闪烁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水龙头在滴水,频率很慢,三秒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短信。陌生号码,但他刚存过。

只有一句话:今天谢谢。当年的事,对不起。

沈辞看着屏幕。三秒。五秒。水龙头滴了六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拿起杯子接水,水溢出杯口烫了手,他缩了一下,拧紧龙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过去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坐到餐桌前,翻开一份白天没看完的调研报告。字在眼前跳,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十一点四十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那条“过去了”下面,多了一条新回复。

就一个字。

嗯。

沈辞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十三年前他收到她那封分手信,通篇一百多字,落款只有一个“林”字。他回了一个“好”。

今天他回了“过去了”。她回“嗯”。

字数在减少。距离在增加。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关了客厅灯。卧室窗户没关严,外面有风灌进来。窗帘被吹起一角,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纹。

明天晚上要回家吃饭。后天市里开会。大后天——她还在这个城市。

三天。施工要三天。

沈辞翻了个身。被子裹紧。闭上眼,脑子里那个灰色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她站在旋转门前,风把头发吹起来盖住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为什么不拨?

他猛地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零七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屏幕按灭。黑暗中,那道天花板裂纹仿佛更深了。

第三章

第二天会开到中午。市里的老旧小区改造推进会,沈辞汇报了四十分钟,市长打断三次,问了六个问题。他答完最后一个,后背衬衫湿了一片。散会时市长拍他肩膀说“小沈不错”,旁边几个区长笑着点头,眼睛没笑。

沈辞回办公室换衬衫。小赵跟进来,手里又拿着那张便签纸。

“区长,陈凯那边——”

“说了没空。”

“他人在楼下。”

沈辞扣衬衫纽扣的手指停了。“谁让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前台没拦住,他说认识您,直接上来了。现在在会客室坐着。”

沈辞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对着玻璃柜门反光整理领口。镜面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下巴上有一道刮胡子留下的浅口子,结着细痂。

会客室门推开。陈凯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穿深灰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那块表够付一套房首付。

“沈区长,冒昧了。”

沈辞没跟他握手。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坐。陈凯笑了笑,坐下,膝盖上的手搓了搓。

“东湖那块地,我们跟了快一年了。手续都合规,就是卡在区里最后一步。听说您签个字就能动。”

“手续合规不合规,不是听说。”

“是是是。所以想请您吃个饭,当面汇报。”

“汇报去招商局。按流程递材料。”

陈凯笑。嘴角在笑,眼底没动。“沈区长,我就不绕弯子了。这项目我投了两个亿进去,每天利息够买辆奔驰。您帮帮忙,我陈凯记您一辈子。”

沈辞看着他。陈凯说话时右手一直摸着左手无名指。婚戒没了,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压痕,比周围白。

“你那个项目——东湖地块,规划是商住混合,配套幼儿园和社区服务中心。你报上来的方案,幼儿园建筑面积被压缩了三百平,挪去做了商铺。”

陈凯笑容僵了半秒。“这个可以改,可以改。”

“改完重新报。”

“沈区长——”陈凯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我知道您跟知意认识。昨天她跟我说了。”

沈辞手指在膝盖上收拢。

“她说你们是高中同学。”陈凯盯着他,“老同学,帮帮忙。”

高中同学。她这么说的。

沈辞站起来。“材料重新报。报完按程序走。十分钟到了。”

陈凯没动。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沈辞。脸上笑容收了,眼底浮出一点别的东西。

“沈区长,我直说吧。知意跟我闹离婚,您知道吧?”

沈辞往门口走的步子没停。

“她起诉了。要孩子,要一半财产。我公司股权她也要分。我算过了,她要真分走,东湖项目资金链就断。”

沈辞手握住门把手。

“她跟我提过您。”陈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结婚头一年,喝多了说过一次。说当年她对不起一个人。我问是谁,她不说。”

沈辞把门拉开。

“沈区长——”陈凯站起来,“您要是愿意帮这个忙,我回去就跟她签协议,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您帮我,也是帮她。”

沈辞回头。

陈凯站在茶几旁边,两手摊开,一副做买卖的姿态。婚戒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道褪色的承诺。

“你公司的事,去法院。地的事,去招商局。”沈辞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会议纪要。“两件事,跟我没关系。”

他走出去,带上门。

走廊很长。小赵在门口等他,表情紧张。沈辞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咚,像在赶时间。

“区长——下午那个调研——”

“推了。”

沈辞回办公室,关门。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站在门后,背抵着门板,仰头。天花板白得晃眼,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出来。和家里那道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她发“嗯”的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亮了很久。最后按灭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那份会议材料还摊开着,昨天没读进去的那页还在。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按程序办。

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红墨水在“程序”两个字上洇开一小片,像血。

下午三点。沈辞去城建大厦检查消防整改情况。这是他前天就定好的行程,跟谁都没关系。

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旋转门转了一圈,走出来两个人。男的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女的灰色风衣,拖着一个银色箱子。箱子上蓝丝带一晃一晃。

林知意。她换了件深蓝衬衫,外面还是那件灰风衣。头发用一枚黑夹子别住了,露出耳垂上那对银钉。她正在跟旁边的男人说话,男人低头听,手搭在她箱子上。

沈辞坐在车里没动。副驾上的小赵回头问:“区长,下去吗?”

“等会儿。”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抬手,帮她把箱子上一条松开的丝带系紧。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林知意没躲。她说了句什么,男人笑了一下。

沈辞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想起她昨天说“出差”。一个人出差。今天多了个男人。

“区长?”

“走吧。先绕着外围看一圈。”

车驶离酒店。后视镜里,林知意和那个男人站在旋转门前。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男人伸手替她按住了。

沈辞低头看手机。那个存着没名字的号码。打了四个字:你住几楼。

发送。

车拐上主路。回复来了。

812。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解释那个男人是谁。

沈辞盯着数字。812。城建大厦8楼。行政楼层。昨天消防检查的报告里写了,8楼只有十二个房间,七间住客。她住812。

他回复:晚上有空吗。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车在辖区里绕了一大圈。检查了三个小区,两个工地,一个菜市场。沈辞全程没怎么说话,该签字签字,该问话问话。小赵觉得他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下午六点。回程路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

第一条:没有。

第二条,隔了四十分钟:有什么事。

沈辞打了三个字:想聊聊。又删掉。打了五个字:陈凯找我了。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我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跟你没关系。

沈辞看着“跟你没关系”四个字。太阳穴突突跳。他打字的手速比平时快:当年你说了算。现在也你说了算?

发送之后他就后悔了。手指按在屏幕上,想撤回。可微信没有撤回功能——他发的是短信。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回复来了。

一个地址。建设路十七号。后面跟着三个字:七点半。

沈辞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三。他抬头对小赵说:“前面路口停。你下班。”

“区长,您——”

“我有事。”

车停在路边。沈辞下车,站在行道树下。晚风吹过来,带着附近餐馆的油烟味。他看了眼建设路方向。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早上新换的,下午检查跑了一身汗。领口发黄,袖口有灰。

他解开领口扣子。又解开一颗。然后往建设路方向走。

走了三步,手机响了。母亲。

“小辞,你张阿姨和姑娘都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辞停住脚步。他差点忘了。回家吃饭。母亲炖的红烧肉。银行工作的姑娘。

“妈,我——”

“你别说你有事。你天天有事。你姐嫁出去就不管我了,你也学她?我一个人把你俩拉扯大——”

“妈。我真有事。明天,明天一定回去。”

“什么事比你妈重要?你说。”

沈辞握着手机。路边水果摊的灯箱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水果摊老板在往苹果上喷水,水雾飘过来,凉凉的。

“工作。临时检查。”

“检查检查,你查出什么了?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么积极,也不至于——”

“妈。明天。”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他没点开。把手机装进裤兜,继续往建设路走。

建设路十七号是一家咖啡馆。藏在老居民楼下,招牌很小,进门要下一层楼梯。沈辞推开玻璃门,咖啡味和旧书味混在一起。昏暗的灯光,木头桌椅,墙上挂着手写菜单。

林知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一杯水,没动过。她换了件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搭在肩上。灰风衣搭在椅背上。

她看见他进来。手指在玻璃杯上敲了一下。

沈辞走过去,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膝盖差点碰到。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收拢。

“陈凯今天来我办公室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让我帮忙。”

“他什么人都会求。”

沈辞看着她。灯光下她脸上那点细纹更明显了。眼下有青,像好几天没睡好。

“那个男的——今天下午帮你系箱子的——”

“我同事。送我去高铁站。”

沈辞没接话。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林知意没加东西。

“你跟他——”沈辞顿了一下,“离婚的事。”

林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在杯底晃了一下,又稳了。

“他在外面有人了。三年。”她放下杯子。“我提离婚,他要孩子抚养权。他母亲也掺和进来。说我不会带孩子。”

“你孩子——”

“三岁半。女孩。”

沈辞看着她的手。指关节发白,捏着玻璃杯,像在捏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要我做什么?”

林知意抬头。眼睛亮亮的,和昨天一样。

“不要帮他。”

“我本来也没打算帮。”

“我知道。”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但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他如果找你,如果拿我当条件——”

“我拒绝他了。”

“我知道。可他会继续找。找别人,找上面。你辖区这块地是他最后的筹码。”

沈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烫,他放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帮他,还是怕我不帮他?”

林知意手指松开了玻璃杯。她低头看着杯底那点水。

“我怕你为难。”

沈辞听见这四个字。怕你为难。十三年前她分手信里没有这句话。只说“不是一路人”。

“你当年——”

“别说当年。”

她打断得很快。快到像等了很久。

“当年的事我道歉过了。你也说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林知意打开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陈凯公司的股权结构。他为了拿地,挪用了公司一大笔钱去行贿。行贿对象——”她手指点在文件某一行,“区里退下来的老周。你师傅。”

沈辞低头看。白纸黑字。老周的名字。

“他昨天找老周说情,不是白找的。”

沈辞手指捏着文件边角。纸页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你哪来的?”

“我是他合法妻子。公司财务我有权限。”

沈辞翻到最后一页。陈凯签名,公司盖章。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给我这个——”

“你按程序办。我不插手。”林知意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但你不能被他拿捏。他拿我当筹码,你拿我当——旧情。我们都不该被他绑着。”

沈辞把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纸张硬挺,硌着肋骨。

“你明天还在?”

“后天走。”

“住812。”

“嗯。”

沈辞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的一声。林知意抬头看他。

“当年那个烤面筋,”他说,“我吃了。凉的。”

她愣住。

“你没回头。我站在那吃完才走的。”

林知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辞转身。楼梯口很窄,他侧身走上去。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建设路上车流稀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小赵的号码。

“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把城建集团的材料调出来。东湖地块,所有手续,全部重新审。还有——帮我查一个叫老周的人。区里退休的,周建国。”

“区长,老周?那不是您——”

“查。”

挂了电话。他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条街,手机震了。812的号码。

就一行:烤面筋还在那家店吗。

沈辞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建设路方向。灯火隔着三条街,看不见那家咖啡馆的门。

他打字:早没了。那家店拆了。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走了很久。到家楼下,掏钥匙的时候碰到衬衫口袋里的文件。他摸了一下,纸张还在。贴着心口那面被体温捂热了。

上楼。开门。冰箱里那盒红烧肉还在。他拿出来,热了。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肥肉腻,他倒了杯热水,灌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812的号码。又是一条短信。

就四个字:那家店,搬了。新地址我发你。

沈辞看着屏幕。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完的饭。

他点开新消息。地址栏跳出来。在城南,一个他从没去过的老巷子。

下面还有一行:我明天下午三点的车。中午有半个小时。

沈辞把手机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还剩两块肉。他盯着那两块肉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这个字发出去之后,他靠进椅背。厨房水龙头又在滴水。叮。叮。叮。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调城建集团的材料。小赵抱来三个文件盒,堆在桌上像三块砖头。

“东湖地块,去年三月首次报规,五次退件,三次补正。最后一次是上个月,招商局初审过了,卡在区里分管领导签字。”小赵翻着目录,“分管领导——是您。”

沈辞抽出一份土地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评估公司名字他没见过。再翻一份,环评报告,盖章单位也不对。

“这两家机构,查一下资质。”

小赵愣了一下。“区长,这两份都是老周推荐的中介做的。他退休前分管过这块。”

“我知道。查。”

小赵出去了。沈辞继续翻材料。陈凯的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只有八百万。剩下四千两百万是认缴,认缴期限在拿地之后。典型的空手套。

他把材料摊开,拿红笔在关键数据上画圈。画到第五个圈的时候,手机响了。母亲。

“小辞,你张阿姨生气了。人家姑娘等了一晚上。你到底——”

“妈。今天中午我回去。就我自己。别的以后再说。”

“你——”

“十二点。”

他挂了电话。继续看材料。十点半,小赵敲门进来,表情不对。

“区长。那两家机构,一家上个月注销了。另一家——法人代表是老周的外甥女。”

沈辞把笔放下。红笔滚到桌角,啪嗒掉在地上。

“陈凯那笔钱——”

“走的是咨询费。三百万。打给那家已经注销的公司。注销前一个月打进去的。”

沈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区政府大院停着一排车。最外面那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陈凯的。

“材料先扣住。报纪委。”

“区长——老周那边——”

“报。”

小赵出去了。沈辞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昨晚那个地址。城南,老巷子。烤面筋。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分。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来得及。

他拿起外套出门。走廊里遇见副区长,问他去哪,他说调研。副区长说下午市里有暗访组,他说知道。

车驶出大院时,门口那辆奔驰还停着。陈凯坐在驾驶座打电话,看见沈辞的车出来,挂断电话,点火想跟。沈辞拐了个弯,甩开他。

城南老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沈辞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两边是平房,墙上刷着拆迁标语,红漆剥落。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店,门口支着烤炉,炭火刚生起来,烟袅袅的。

林知意站在烤炉旁边。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小纸碗,里面放着两串烤面筋。还没烤。

她看见他,把纸碗递过来。

“老板说下午三点以后才营业。我提前来的,跟他商量了半天。”

沈辞接过碗。面筋是生的,泡在水里,白生生的。

“你几点到的?”

“十点。”

等了一个半小时。

沈辞把碗放在烤炉边上。老板从屋里搬出两张小板凳,他们坐下。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墙上那只拆迁标语被风掀起来一角,哗啦啦响。

“你那个同事——”沈辞开口。

“他回去了。”

“昨天你让他来送你。”

“他是我们单位司机。顺路。”

沈辞看着烤炉里的炭火。红色,黑色,灰色,一层层烧过去。老板拿扇子扇了两下,火星子飞起来。

“陈凯那笔钱,我报纪委了。”

林知意没意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

“老周会找你。”

“找就找。”

“你师傅。带你入行的人。”

“他收钱的时候没想我。”

林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磨毛了。

“这个,还你。”

沈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高中毕业那天拍的,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手里举着两串烤面筋,冲着镜头傻笑。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洇了。

他翻过来看。就一行:沈辞,712和412,差三百分。差三百分的人生,我赌不起。

字迹是她的。十三年前的。

“你写的。”

“分手信没寄出去的那版。后来写的那版,没敢放这个。”

沈辞捏着照片。边角在他指腹下卷起来。照片上那个举着烤面筋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

“你留着这个——”

“一直夹在书里。后来搬家翻出来。本来想扔,又留下了。”

老板把面筋放上烤炉。滋啦一声,油滴在炭上,火苗蹿起来。白烟升上去,巷子上空的天被切成窄窄一条,灰蓝色。

“712和412,”沈辞说,“差三百分。”

“嗯。”

“你那年要是赌了——”

“赌不起。我妈绝食了三天。我爸把家里所有我的照片都收走了。说不分手就断绝关系。”

沈辞看着面筋在火上翻。表皮起泡,变焦,刷酱,撒辣椒面。老板递过来两串。他接了一串,另一串给林知意。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角沾了辣椒面,她拿手背擦掉。

“你后来——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就熬。一天一天熬。”

“我爸去年退休了。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当年不该拦。我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他说也对。就不说了。”

沈辞咬了口面筋。烫,辣,酱香混着炭火味。和十三年前那个凉透的完全两个味道。

“你孩子——”他顿了一下,“叫什么?”

“陈念。念书的念。”

“你起的?”

“嗯。”

“念什么?”

林知意把签子上的最后一块面筋咬下来。嚼完咽了。

“念我当年没选的那条路。”

沈辞手里那串面筋还剩两块。他看着那两块,没吃。

“你离婚以后——打算怎么办?”

“带孩子。继续上班。升正研究员。该干嘛干嘛。”

“陈凯不会轻易放。”

“他行贿的事爆出来,他自身难保。他没精力跟我争。”

沈辞把最后两块面筋吃完。竹签子放在碗边。他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五。

“我得走了。回家吃饭。”

林知意站起来。把碗和签子收拾了,递给老板。老板笑着说下次再来。她点点头。

两个人往巷口走。走到一半,林知意停住。

“沈辞。”

他回头。

“昨天你问我,当年我说了算,现在是不是也我说了算。”

“嗯。”

“现在不算。现在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我说了不算。”

沈辞站在巷子里。两边平房的影子斜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暗的那边,她站在明的那边。

“那你今天叫我来——”

“就是想把话说清楚。你按程序办陈凯,不用考虑我。我跟你——早就翻篇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白衬衫在太阳底下很亮。

沈辞看着她走出巷子。拐角处她停了一下,似乎要回头。但没有。她右转,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原处。风把墙上那个拆迁标语又掀起来。上面写着一个“拆”字,圈在红圈里。圈画得不圆,歪歪扭扭的。

手机响了。小赵。

“区长,老周来办公室了。在等您。”

“知道了。”

他走出巷子。阳光很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指上还沾着辣椒面,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辣。

上车,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他调了一下。后视镜里,那条老巷子往后退,越来越小。

区政府大院门口。老周坐在会客室里。沈辞推门进去。老周站起来,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小沈。”

“师傅。”

“你查我了。”

“嗯。”

老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口敞开,里面是三条烟,两瓶酒。

“这些是陈凯送的。我没动。搁家里搁了半年,今天拿来交给你。”

沈辞看着纸袋。

“那三百万咨询费——”

“我外甥女的公司。陈凯打的。我没经手。但我知情。”老周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在一起。“小沈,你师傅这辈子就贪了这一次。退休了,外甥女下岗没工作,求到我头上。我就打了个电话。”

沈辞坐到对面。茶几上那袋烟酒散发出淡淡的烟叶味。

“您打电话给谁了?”

“招商局老赵。就说了句‘陈凯这人可以’。”

“您知道他那三百万——”

“我知道。我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打完了我就后悔了。这些烟酒我没碰,想着什么时候还回去。你师娘病了,一直拖着。”

沈辞看着老周。他头顶的发旋秃了,露出粉色的头皮。以前在街道办,老周教他写材料,一个字一个字改,改到半夜,老周从家里带饭给他吃。

“师傅,材料我已经报纪委了。”

老周点头。点得很慢,像在点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应该的。你做得对。”

“您——”

“我没事。年纪大了,该退就退。就是——你师娘那边,别告诉她。她知道了受不了。”

沈辞站起来。他走到老周面前,弯腰把纸袋拎起来。

“这个,我帮您交上去。您自己——去纪委说清楚。主动交代,问题不大。”

老周抬起头。眼睛浑浊,眼角有干了的眼屎。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伸手拍了拍沈辞的小臂。

“你比你爹强。”

沈辞没接话。他拎着纸袋走出会客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纸袋口的烟盒露出来一角。红色的。他看了一眼,把纸袋口折好。

手机震了。812的号码。

就一行:上车了。烤面筋味道不错。

沈辞单手打字:下次别等一个半小时。

发送。他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上,坐下来。桌面摊着城建集团的材料,红笔画过的圈密密麻麻。他拿起红笔,在最上面那页写了两个字:严查。

手机又亮了。

下次,你也别迟到。

沈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拿起电话打给纪委:“我沈辞。有个事,我师傅周建国,今天下午会去你们那主动说明情况。材料我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屏幕又亮了。他翻过来看。812的号码。最后一条。

沈辞。当年我赌不起。但现在我输得起。

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谁赢谁输,还没定。

发送。他把手机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区政府大院门口,陈凯那辆奔驰还停着。沈辞看了一眼,拉上窗帘。

第五章

纪委的动作比沈辞预想的快。第三天,陈凯就被约谈了。消息是小赵带回来的,说陈凯从纪委大楼出来的时候,腿软得下台阶差点摔了。奔驰车还停在区政府门口,人不敢来开。

沈辞听完汇报,继续签文件。签完三份,笔没水了。他从抽屉里摸出新笔,拆包装,拔笔帽。小赵站在桌前没走。

“区长,还有个事。”

“说。”

“陈凯他母亲——今天上午去法院了。说要替儿子争取孩子抚养权。林知意那边——今天下午开庭。”

沈辞拆笔帽的手停了一下。笔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知道了。”

小赵出去了。沈辞把笔帽捡起来,套回笔上。签了第四份文件。字迹比平时重,笔尖几乎划破纸。

下午三点。他有个调研,去开发区看新落户企业。车经过区法院门口,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暗红棉袄,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隔太远看不清字。旁边两个法警在跟她说话。

沈辞收回视线。小赵在旁边低声说:“那就是陈凯他妈。”

车没停,开过去了。

调研到五点结束。回程路上,沈辞让小赵先走,自己开车去了趟城南。老巷子口,烤炉还在,老板一个人在收拾。沈辞走过去,老板认得他。

“今天没来。那个女的。”

“我知道。她走了。”

“你还要吗?”

“来两串。”

老板生火,烤面筋。沈辞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炭火。手机响了一声。短信。812的号码。他点开。

就一行:赢了。孩子归我。财产分割还没完,但最重要的赢了。

沈辞打字:恭喜。发送。

回复:你在哪。

沈辞看了眼烤炉。面筋刚放上去。

他打了四个字:老地方。

回复来得很快:老板电话给我。我让他留两串。我下周来拿。

沈辞抬头对老板说:“老板,有个客户,下周来拿两串。先付钱。”

老板笑:“哪个客户?刚才那个女的?”

“嗯。”

“行。你付还是她付?”

沈辞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两串的钱。老板记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女客两串”。

沈辞拿着烤好的面筋,站在巷口吃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小辞,那个姑娘——张阿姨侄女——人家问你怎么没回信。你到底——”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谁?哪家的?干什么的?”

“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多以前?你那些同学我都认识——”

“妈。等我定了带回来给你看。现在别问。”

“你——”

“挂了。明天回去吃饭。”

他挂了电话。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上车。发动。后视镜里巷子越来越远。

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812。他靠边停车,接起来。

“沈辞。”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短信里更真实。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车站或者什么地方。

“嗯。”

“陈凯他妈今天去法院闹了。说要把孩子带走。法警拦住了。”

“我知道。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路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音里有广播报站的声音。她在车站。

“我下周来拿烤面筋。”她说。

“我知道。钱付了。”

“你付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广播声又响了一遍。同一趟车,晚点。

“沈辞。”

“嗯。”

“当年分手信——我写了两版。第一版写了三页,哭着写的,没寄。第二版就一句话,寄了。”

“我知道。照片我看了。”

“第一版里写了一句话——‘如果十年后你还站在原地,我就回来找你’。”

沈辞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手机壳边缘硌着指节。

“你站在原地了吗?”她问。

“我一直在这。哪也没去。”

电话里安静了。广播声停了。远处有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下周见。”她说。

“嗯。”

她挂了。沈辞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暗下去。车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色光晕一团一团的。

他发动车。往家开。手机屏幕又亮了。短信。

812的号码。最后一条。

那个“嗯”字之后,隔了很久。

她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旧旧的,边角卷着。照片上是一张稿纸,第一行写着“沈辞,见字如面”。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被水渍洇得模糊,看不清。

下面一行字,是她打的:第一版。现在能看了。

沈辞把车停在路边。打开那张照片,放大。模糊的字迹在屏幕上晕开。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沈辞,见字如面。今天我妈绝食第三天。我爸说如果我不断,他就去学校找老师。我坐在书桌前写了三页,想跟你说‘等我’,可我知道我不能。412和712之间,不只是三百分,是我爸妈二十年的期待和我自己的怯懦。我赌不起。但我会一直记得你举着烤面筋的样子。如果十年后你还站在原地,我就回来找你。”

落款日期:十三年前,六月九日。高考结束第二天。

沈辞盯着屏幕。手指在照片上放大,缩小,又放大。水渍洇花的字里,有一个字被圈起来了。是“等”字。

她圈了“等”。

他锁了屏幕。车里很暗。外面下起雨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自动启动,左右摇摆。他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

手机又亮了一下。812的号码。

最后一条:下周见。这次我不走了。

沈辞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屏幕的热度贴着皮肤。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车顶撒石子。

他发动车。雨刮器疯狂摆动。前路模糊,又清晰,又模糊。他开得很慢。

到家楼下,雨停了。他上楼,开门。冰箱里红烧肉吃完了,饭盒空了。他把饭盒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饭盒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他没有再打开。

第六章

一周后。沈辞在办公室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城建集团东湖地块的材料全部退回,陈凯公司因行贿被立案调查,项目重新招标。老周主动交代问题,纪委给了党内警告处分,免于进一步追责。母亲那边,他说了“有喜欢的人”,母亲追问了三天,他咬死不说,母亲最后叹口气说“随你吧”。

中午。小赵进来。

“区长,下午的会取消了。纪委那边说陈凯的案子牵涉到市里,要提级办理。区里不用再跟了。”

“知道了。”

“还有——有个事。前台说,有人给您留了东西。”

小赵放了个牛皮纸袋在桌上。沈辞打开。里面是两串烤面筋。凉的,用食品袋装着。还有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熟悉。

“我先去接念念。烤面筋路上买的,凉了。你说你吃过凉的。那这次也吃凉的。算是补上当年那串。我在老地方等你。三点。”

沈辞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那面。他拿起那袋烤面筋,打开,咬了一口。凉的,酱凝住了,咸,辣。他嚼了两下咽了。

三点。城南老巷子。烤炉没生火,老板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沈辞来,朝巷子里面努努嘴。

沈辞往里走。巷子深处,一棵老槐树下。林知意站在那,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看蚂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粉色外套。

林知意抬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小女孩站起来,拽着她的衣角。“妈妈,他是谁?”

林知意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念念。这是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举着烤面筋的叔叔。”

小女孩仰头看沈辞。眼睛圆圆的,像林知意。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子。

“给你。叔叔。”

沈辞蹲下来接。叶子被小手攥得温热的,边缘有点蔫。他捏着叶柄。

“谢谢。”

小女孩转身又蹲下去看蚂蚁了。林知意站起来,走到沈辞面前。

“她像你。”沈辞说。

“都说像。”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巷子口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远处谁家在炒菜,葱花味飘过来。

“下周我要调回这边了。”林知意说。“研究院分院在这边设了个点。我申请了。”

“你孩子——”

“转学。已经联系好了。就在区一小。”

沈辞看着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的念念。她拿小树枝给蚂蚁搭桥,嘴里念念有词。

“你租房了?”

“看了几套。还没定。”

“我那边——区政府旁边有个小区,环境还行。学区也对口。”

林知意看着他。阳光漏在她脸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的。

“你是在给我推荐房子?”

“我在给你推荐地方。离我近点。”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那个笑他很熟,十三年前她做对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当年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沈辞说,“现在呢?”

林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现在——我发现路可以自己修。”

沈辞把手里的槐树叶递给她。

“那就修。”

她接过去。叶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念念跑过来,拽林知意的手。“妈妈,蚂蚁回家了。我们也回家吧。”

“好。”

林知意抱起女儿。念念趴在妈妈肩上,冲沈辞挥了挥手里的树枝。

“叔叔再见。”

“再见。”

沈辞看着她们走出巷子。林知意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右转,消失在巷口。

沈辞站在原地。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落几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面筋袋子。还剩一串。凉的。

他咬了一口。嚼完。签子扔进垃圾桶。

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下周带个人回去吃饭。你认识。以前那个考712的。

发送。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巷子。阳光很亮。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

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小赵坐在驾驶座打盹。沈辞敲了敲车窗。小赵惊醒。

“区长,回哪?”

“回区政府。”

车发动。沈辞靠在后座。窗外街景往后退。老巷子越来越远。他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嘴角往上弯了弯。

车拐上主路。前方绿灯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