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味道。

不是排骨汤的香味,是那只袜子。一股酸臭里夹着汗馊味,像夏天堆了三天的湿毛巾,往鼻子里一钻,胃里直翻腾。

那只袜子就搁在我刚擦干净的茶几上,灰白色的棉袜,袜底磨出了两个洞,袜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旁边还搭着另一只,两只并排躺着,像在嘲笑我。

我嫁到老李家九年,洗过婆婆的秋裤、小姑子的内衣、丈夫的臭鞋,唯独没想过有一天要跪在地上给一个二十八岁的大活人洗袜子。

可李美娟就那么往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把袜子甩在茶几上,说:"嫂子,帮我洗了吧,明天还要穿。"

她那口气,跟说"帮我递个遥控器"似的,理所当然。

我拒绝的那一秒,没想过会挨耳光。更没想过我会抄起锅砸过去。

但有些事,就像锅里烧开了的水,盖子压不住的。你压了一年、两年、九年,总有一天,砰的一声,盖子飞了,水洒了,锅也砸了。

那天就是那天。

第一章

我叫赵春梅,今年三十三,娘家在李家洼村,嫁到隔壁王家庄九年了。

我男人叫李国栋,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工地上干架子工。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面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媒人说这孩子老实,能过日子。我爹说老实好,老实人不出幺蛾子。

就这么定了。

结婚头两年还行。公婆还没从老宅搬过来,小姑子李美娟在市里打工,不常回来。我和国栋两个人守着三间砖房,日子清清静静的。我种两亩地,养几只鸡,他在外头挣钱,月底回来交给我。虽然不富裕,但心里踏实。

变故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婆婆周秀兰六十七岁那年摔了一跤,股骨头坏了,做了手术,下不了地。公公走得早,婆婆没人照顾,国栋就把她从老宅接过来跟我们住。

婆婆一来,家里的空气就变了。

她是个厉害角色。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嗓门大,脾气暴,说一不二。嫁到李家四十多年,把公公治得服服帖帖,把小姑子惯得无法无天,把国栋这个独子养成了个闷葫芦。

我伺候她吃喝拉撒,端屎端尿,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她嫌我饭咸了、汤淡了、地扫不干净、衣服叠不整齐。我忍着,想着老人家身体不好,让着点。

可让着让着,就没边了。

第四年,李美娟从市里回来了。说是打工受欺负,被人骗了钱,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婆婆心疼女儿,让她住下了。这一住就没走。

李美娟比我小五岁,长得倒是白净,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她离过两次婚,第一个男人嫌她懒,第二个男人她嫌人家穷。回来之后也不找工作,整天在家刷手机、睡懒觉、点外卖。外卖盒堆在床头,我收拾的时候她嫌我动她东西。

她把娘家当宾馆,把我当服务员。

我每天五点起床,先给婆婆倒便盆、擦身子、做早饭,然后叫美娟起床——叫不动,得喊三四遍。她起来之后洗脸水要我端到床头,早饭要我送到手上。吃完往沙发上一躺,袜子一脱,往地上一扔,等我收拾。

我以前都忍了。

真忍了。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不想让国栋为难。他夹在中间,妈和妹是一边的,我是一边的。他谁都不敢得罪,就装聋作哑。我看得明白,可我心疼他挣钱不容易,不想让他回家了还闹心。

所以我就自己扛着。

扛到第九年,扛出了一身病。颈椎疼、腰间盘突出、神经衰弱。晚上睡觉一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然后五点起来倒便盆。

我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可我才三十三。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星期六。国栋难得休息一天,说要去县城买种子。婆婆要去镇上她娘家侄子家串门,一早就让国栋送走了。家里就剩我和美娟。

我松了口气。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花了半天时间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床单被罩全拆下来洗了。干完活我坐在小板凳上歇着,腿都是肿的。

美娟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她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刷手机。

"嫂子,倒杯水。"她头都不抬。

我倒了水递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我那件白外套你看见没?就是上次我穿回来的那件。"

"在柜子第二层,我给你洗了,晾干了收起来的。"

"哦。"她喝着水,"帮我拿过来。"

我站起来去拿。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我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口袋,忽然皱起眉头。

"嫂子,我口袋里两百块钱呢,怎么没了?"

"我不知道啊,洗衣服之前我都翻过口袋了,什么都没有。"

"你翻了?你翻我口袋干什么?"她眼睛瞪起来。

"我洗衣服之前都会翻口袋,怕有纸啊钥匙啊的洗坏了。"

"那我两百块钱呢?肯定是洗的时候掉出来了!"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美娟,我真没看见。你再想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我放口袋里了,就那件外套口袋里。除了你动过,还有谁?"她嗓门越来越大。

我深吸一口气。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丢个耳环、少个发圈,都算我头上。我忍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那口气,像是我偷了她的钱。

"美娟,你要是觉得是我拿了,你翻我身都行。但我告诉你,我没拿。"

"谁知道呢,你天天在家,我哥那点工资全交给你,你还不够花是不是?"她嘴一张,跟连珠炮似的。

我手开始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被冤枉到极点之后的冷。

"李美娟,你说话放干净点。我赵春梅嫁到你们李家九年,一分钱没乱花过。你哥的工钱我拿去给你妈买药、给你买衣服、给这个家买米买面。我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跟我说我偷你两百块钱?"

"那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没拿!"我声音也高了。

她冷笑一声,忽然弯腰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往茶几上一甩。

"行了行了,钱的事以后再说。你把我这袜子洗了吧,明天我要穿。"

我看着那两只灰白色的、磨出洞的、散发着酸臭味的袜子,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不洗。"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洗。你自己没长手吗?二十八岁的人了,袜子还要别人洗。"

"我是你小姑子!你伺候我怎么了?你天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闲着?"我指着刚拖完的地板、擦完的窗户、洗完的床单,"我闲成这样?李美娟,我告诉你,我赵春梅不是你们李家的奴才。我的命也是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笑。

"嫂子,你今天吃枪药了?不就洗双袜子吗,至于吗?你要是不愿意干,当初别嫁过来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胸口最软的地方。

九年。九年里我忍的每一次委屈、咽的每一口唾沫、流的每一滴眼泪,全涌上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特别平静。

"好。你等着。"

我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章

厨房里那口锅是铸铁的,沉,黑乎乎的,平时炖肉用。我两只手握住锅柄,端起来的时候,锅底还沾着中午炖白菜的汤汁,黏糊糊的。

我端着锅走出来的时候,美娟还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你端个锅出来干啥?要给我做饭啊?"她笑嘻嘻的。

我没说话。

我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两只袜子。它们就那么躺在刚擦过的玻璃茶几上,臭气熏天。旁边是美娟的手机、半包瓜子、一杯没喝完的水。

我举起锅。

铁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砸在茶几正中央。

哐——

一声巨响。

茶几塌了。玻璃面裂成蜘蛛网状,四条腿断了一条,整个桌面斜着栽下去。铁锅砸在茶几上又弹到地上,哐啷啷滚出去老远。那两只袜子被震飞起来,一只挂在沙发扶手上,一只飞到了电视柜底下。

瓜子撒了一地,水杯翻了,水淌得到处都是。

李美娟从沙发上弹起来,尖叫一声:"你疯了!你疯了!"

她跳着脚,指着我的鼻子,脸涨成猪肝色。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锅已经砸出去了。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她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九年了。我赵春梅在这个家里忍了九年,今天终于砸了点什么。

"赵春梅!你个疯婆子!"美娟冲过来要抓我的脸。

我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头发散了,睡衣领子歪了,像个疯子。

"你等着!我告诉我哥!我告诉我妈!"她尖叫着跑进里屋拿手机。

我弯腰捡起锅,放回厨房灶台上。锅底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铁色。

我洗了把手,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那种砸完东西之后的虚脱和亢奋混在一起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国栋。

我接了。

"春梅,美娟打电话给我,说你砸了茶几?你疯了?"他声音又急又气。

"我没疯。"我说。

"那你砸茶几干什么?那茶几是咱家最贵的家具!"

"你妹让我洗袜子。"

"……什么?"

"你妹让我洗袜子。我拒绝了。她骂我。我砸了茶几。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春梅,你……你让一步不行吗?美娟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让了九年了,国栋。"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九年。你妈的屎盆子我端了三年,你妹的臭袜子我洗了五年。我今天就是不洗了。她骂我偷她两百块钱,她把臭袜子甩我脸上。我不砸锅我砸什么?砸她吗?"

"春梅,你别这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还在县城,买完种子就回。"

"你回来再说。"我挂了电话。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把那只飞到电视柜底下的袜子用筷子夹出来,扔进垃圾桶。另一只还挂在沙发扶手上,我也摘下来扔了。

然后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太阳。

三月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舒服。我眯着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老槐树。这棵树是公公活着的时候种的,现在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香得满院子都是。

我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公公还在。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但对我好。每次国栋给他买烟,他都偷偷塞给我一包,说:"春梅,拿着,别让你婆婆看见。"他走了之后,这个家里再没人偷偷对你好了。

太阳慢慢偏西,婆婆回来了。

国栋送她到门口,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见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的,没说什么。进了屋,看见塌了的茶几和满地的水渍,她愣住了。

"这咋了?"她问。

美娟从里屋冲出来,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妈!你回来了!赵春梅疯了!她把咱家茶几砸了!就因为我让她洗双袜子!"

婆婆转过脸看着我。我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和她对视。

"春梅,你啥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当了一辈子妇女主任的威严。

"妈,美娟让我洗袜子,我拒绝了。她冤枉我偷她钱。我砸了茶几。你要是想打要骂,冲我来。"

"你——"婆婆举起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大概看见了我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美娟,你过来。"婆婆回头叫女儿。

美娟凑过去,婆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但看见美娟一脸不服气,嘴撅得能挂油瓶。

国栋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他看看塌了的茶几,看看我,看看他妈,最后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那天晚上谁都没吃饭。

我回屋躺下了。国栋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才进来,躺在旁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半夜我听见婆婆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美娟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三章

第二天是星期天。国栋没去工地,说休息一天。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婆婆坐在主位上,美娟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对面。国栋端着碗,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婆婆先开的口。

"春梅,茶几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一个茶几值几个钱?但你的态度有问题。你是当嫂子的,美娟是你小姑子,你让着她点怎么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你多担待点。"

我嚼着馒头,咽下去,说:"妈,美娟让我洗袜子,我洗了九年了。从她回来那天起,她的袜子、内衣、外套,都是我洗。我没说过一句。但昨天她冤枉我偷她钱,还把臭袜子甩在茶几上让我洗。我拒绝了。这有错吗?"

"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当什么真?"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再说了,你洗个袜子能累死?你天天在家又不挣钱。"

"我不挣钱?"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苦。"妈,咱家两亩地谁种的?鸡谁喂的?你谁伺候的?衣服谁洗的?饭谁做的?这些活不叫活?不挣钱就不算干活?那美娟在家待了两年,她挣过一分钱吗?"

"美娟是客!你是媳妇!能一样吗?"

"客?"我看着美娟,"她住了两年叫客?那我住了九年叫什么?长工?"

"你——"婆婆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跳起来。

国栋赶紧拉她:"妈,妈,消消气。"

美娟在旁边阴阳怪气:"哥,你看看你媳妇,多能说啊。我算是知道了,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在这儿她碍眼,我走行了吧!"

她说着就站起来,往屋里走,摔了门。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妹妹逼走了!"

"她爱走不走。门没锁。"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你——你今天必须给美娟道歉!把茶几修好,再把她袜子洗了!"婆婆站起来,拐杖咚咚地杵着地板。

我看着她。这个老太太,七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一辈子强势,把一家人都治得服服帖帖。可她今天碰上的是一堵墙。不是我变了,是这堵墙被水泡了九年,终于泡透了,泡烂了,塌了。

"妈,我不道歉。茶几是我砸的,我赔。袜子我不洗。美娟要是非让我洗,让她自己跟我说。"

"你——"婆婆扬起拐杖。

国栋一把拦住:"妈!别——"

拐杖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婆婆喘着粗气,瞪着我,眼珠子通红。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手是稳的。

"春梅。"国栋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春梅,你别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疲惫,"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

我背对着他,说:"国栋,你难做。我就不难做吗?你妈打我、你妹骂我、你装看不见。我九年没吭过声。今天我砸了个茶几,你就难做了?那你告诉我,我这九年,谁心疼过?"

他没说话。

水冲在碗上,溅了我一身。

那天上午,婆婆让国栋把塌了的茶几搬出去扔了。他找了根绳子,把茶几绑在三轮车上,拉到村头的垃圾堆去了。

新茶几是美娟在网上买的,花了三百多块钱。她自己付的钱,但那脸色,比锅底还黑。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我照常做饭、洗衣、种地、伺候婆婆。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主动给美娟洗衣服了。她的袜子扔在地上,我绕过去走。她的外卖盒堆在床头,我关上门不看。

她开始自己洗袜子了。笨手笨脚的,搓不干净,晾出来的袜子领口松得像老太太的嘴。

婆婆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国栋变得沉默。以前回家还会跟我说两句话,现在进门就抽烟,吃完饭就睡,话越来越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变了,是不是不爱这个家了,是不是要跑了。

他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不爱这个家了。但我不会跑。我赵春梅不是那种扔下烂摊子就走的人。我要走,也得走得明明白白。

四月初,地里该播种了。国栋请了两天假回来帮我。他翻地,我撒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地里忙活。

中午歇息的时候,他递给我一瓶水,说:"春梅,咱俩好久没一起干活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

"嗯。"

"你……最近还行吧?"

"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她……年纪大了。你也知道她那脾气。她不是坏心。"

"我知道。"

"美娟也是……她从小被惯坏了。"

"我知道。"

他大概以为我在敷衍,转过头看着我。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汤,凉透了,咸淡都尝不出来了。

"春栋,你别说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种子还没撒完呢。"

他叹了口气,也站起来。

我们继续干活。他翻地,我撒种。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地头的野花开了一片,黄的、紫的、白的,风一吹摇摇摆摆。

我撒着种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种子埋在土里,浇水施肥,过两个月就能长出苗来。可人呢?人心要是凉了、死了,浇多少水、施多少肥,还能活过来吗?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那口锅砸出去的那天,有些东西,是真的回不来了。

第四章

四月中旬,村里开始忙起来了。家家户户下地播种,王家庄的黄土路上整天过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我和国栋那两亩地种的是玉米和大豆,间着种,他翻地我点籽,三天干完了。种完地他回县城工地,家里又剩我和婆婆、美娟。

日子照旧过着,但那种平静底下像是埋着一根弦,随时能崩。

美娟开始变本加厉。她不让我洗袜子了,改让我洗她的床单被罩。那姑娘两个月不换床单,上面黄一块油一块的,我拎起来都嫌脏。我说你自己换,她翻个白眼说大姨妈弄脏的,你当嫂子的不能帮一下吗。我愣了一下,把床单泡进盆里,没说话。不是认了,是我不想再跟她吵。吵来吵去,国栋夹中间难受,最后还是我受气。

四月底的一天,镇上赶集。我起了个大早,骑着电动车去集上买化肥。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碰见隔壁村的张秀英,她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姐,嫁到镇上十几年了。她看见我,老远就喊:"春梅!你咋瘦成这样?"

我停下车,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暖和,捏着我的手指头说:"你看看你这手,跟鸡爪子似的。在婆家没吃饱啊?"

"吃吃饱了,就是瘦了点。"我笑着抽回手。

"瘦个鬼!你以前圆乎乎的脸,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她上下打量我,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跟你小姑子闹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还能有谁,你婆婆去她娘家侄子那儿串门,跟人家念叨的呗。说你脾气大了,敢砸茶几了。全村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我就知道那老太太不会咽下这口气。她不骂你,不跟你吵,她出去跟所有人说你的不是,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

"秀英姐,没那么严重。就是吵了两句。"

"两句能砸茶几?春梅,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拉着我的手,走到路边一辆三轮车上坐着,"你在这个家,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太软了人家当你是软柿子捏,太硬了人家说你泼妇。你得让国栋站出来。这事儿归根到底是他的问题。他要是能管住他妈他妹,轮得到你动手砸锅?"

"他不管。"我说。

"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敢。"张秀英叹了口气,"他从小被他妈治怕了,一辈子直不起腰。你指望他给你撑腰,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床单留下的皂角沫。

"那咋办?"

"离。"张秀英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抬头看她。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春梅,你才三十三。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腰间盘突出、神经衰弱、手抖。再熬几年,人废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当年要是早点离,也不至于在王家挨了十年打。你比我聪明,别走我的老路。"

我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怎么办?"我说。

"女儿带在身边。现在政策好了,单亲妈妈也能过。你年轻能干,离了婚找个踏实人,比在李家当牛做马强一百倍。"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张秀英的话。离。一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比登天还难。不是舍不得国栋——说实话,我对他早就没有那种心跳的感觉了,剩下的只有习惯和一点可怜的亲情。舍不得的是这九年。九年青春、九年汗水、九年忍气吞声,全砸在这个家里了。要是走了,这些算什么?

回到家,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美娟在屋里尖叫着打电话,不知道跟谁吵。

我把化肥卸下来,开始准备午饭。和面、切菜、炒菜。婆婆喊了一句:"多放点辣,我嘴里没味。"

我放了。

美娟从屋里出来,凑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撇撇嘴:"又是白菜?能不能做点好的?"

"你想吃什么?"我问。

"我想吃红烧肉。"

"没钱。"

"我哥不是每个月都给你钱吗?"

"你哥的钱交了医保、买了种子、给你妈买了药,剩下的刚够过日子。"

"那你不会省着点?"她翻了个白眼,回屋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省着点。她说得轻巧。这个家每一分钱都是我算着花,买菜去早市因为便宜两毛钱,买衣服只逛地摊,过年给自己买双鞋都舍不得超过五十块。她倒好,外卖天天点,快递三天两头到,口红买了一支又一支。

我忽然想起张秀英说的那句话:你年轻能干,离了婚找个踏实人,比在李家当牛做马强一百倍。

我把菜盛出来,端上桌。婆婆吃了一口,说咸了。美娟吃了一口,说不辣。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们吃着我的饭,住着我的房,花着我男人的钱,还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我坐下来,自己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咽了回去。

第五章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了。婆婆的腿疼病犯了,走不了路,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每天给她擦身子、翻身、换药,端屎端尿。美娟躲得远远的,说味大,熏得她头疼。

国栋从县城回来了一趟,看见他妈那样,皱着眉头说:"春梅,你多费心。"

我多费心。三个字,就把他妈的屎盆子又扣我头上了。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完身子,端着水盆出来,在院子里碰见国栋。他蹲在墙根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春梅。"他叫了一声。

"嗯。"

"我妈这病……怕是得好一阵子。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不辛苦。身体上的累不算什么,心累才要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梅,咱俩……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手一抖,水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脚背上。

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最深最痛的地方。

我嫁过来第二年怀过一个,三个月的时候流产了。那时候婆婆怪我干活太猛,说我不懂得安胎。第三年又怀了一次,五个多月的时候胎停了。大夫说身体底子太差,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从那以后,我再没怀上过。去县医院查过,说是输卵管堵了,不好治。

这事我从来没跟国栋说过。不是怕他嫌弃,是怕他妈知道了又是一顿骂。她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说她儿子身强体壮,肯定是我的毛病。

"国栋,我可能生不了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烟头差点掉地上。

"你……查过?"

"查过。输卵管堵了。"

他半天没说话。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一甩。

"那……去看看中医?"

"看了。吃了两年药,没用。"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麦田的青气。我站在水盆旁边,脚背上的水凉了。

"国栋,你要是想传宗接代,趁早离了再娶一个。我不耽误你。"

"你说什么呢!"他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离婚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咱家得有个孩子。"

"你家有个孩子。思雨不是你的孩子?"

"思雨是美娟的女儿。"他声音低下去。

我愣了一下。思雨。我差点忘了。美娟去年生的那个孩子,她自己不管,丢给婆婆带。婆婆带不了,又丢给我。我帮着带了半年,后来美娟把孩子送回她前夫家了。那孩子走的时候抱着我的腿哭,我难受了好几天。

"国栋,你听我说。"我放下水盆,蹲下来跟他平视,"我不是不想给你生孩子。我试过了。我吃了两年的中药,苦得吐了无数次,没用。你要是嫌我生不了,你明说。我不怪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春梅,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妈她念叨。"

"她念叨她的。你长着嘴,你不会说?"

他低下头,又点了一根烟。

我站起来,端着水盆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春梅,我对不住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这九年,他跟我说过无数次对不住。每一次都像往伤口上贴一张创可贴,贴了撕,撕了贴,伤口早就化脓了。

第二天一早,国栋回县城了。临走前他塞给我两百块钱,说:"给妈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钱,没说谢。

婆婆在屋里喊:"国栋啊,你妹那个月子钱你还没给呢!"

国栋骑上电动车,头都没回:"下个月!下个月给!"

他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两百块钱,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两百块。他妈的医药费、他妹的月子钱、这个家的种子化肥、我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外套,全压在这两百块钱上。

我把手里的钱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那天上午,美娟又带了个男人回来。说是她的新对象,在县城开大车的,三十出头,离异,带个儿子。那男人剃个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进门就嚷嚷着要喝水。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我,说:"嫂子挺贤惠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美娟领着那男人进了屋,门关得死死的。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婆婆在里屋喊:"春梅,去给他们弄点吃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看着案板上的白菜。

去给他们弄点吃的。

凭什么?

我放下菜刀,洗了把手,走出厨房。走到美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干啥?"美娟在里面喊。

"美娟,你自己弄吃的吧。我腰疼,干不动了。"

"你——"门开了,她探出头来,一脸不可置信,"赵春梅,你今天又犯什么病?"

"没犯病。腰疼。你那个对象不是大车司机吗,让他带你下馆子去。"

"你——"她气得脸通红。

光头男人在里面笑了一声:"算了算了,娟儿,咱出去吃。"

他们走了。婆婆在屋里骂了我半个钟头,从我不孝顺骂到我不会做人,从她年轻时候的辛苦骂到我现在翅膀硬了。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听着她骂,一声不吭。

骂累了,她自己停了。

下午,张秀英骑着三轮车来我家串门。她带了一兜自家种的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馋人。她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又咋了?"她问。

我把上午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梅,你婆婆那个老太婆,就是欺软怕硬。你今天不给她弄饭,她骂你。你明天再不弄,她还得骂。但你要是连着一个月不弄,她自己就消停了。人就是这样,你惯出来的毛病,你也能改回去。"

"可国栋那边……"

"国栋那边你别管。他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他要这个媳妇有什么用?"张秀英把一颗草莓塞进我嘴里,"甜不甜?"

草莓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舔了舔,觉得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秀英姐,你说我要是离了,国栋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你能咋的?现在离婚不用对方同意,分居两年自动判。你怕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春梅,姐跟你说实话。你在这个家,不是过日子,是熬日子。你看看你自己的脸,才三十三,跟四十多似的。再熬几年,人就熬干了。"

我嚼着草莓,没说话。

"你要想走,姐帮你。我镇上有个朋友做律师的,专门打离婚官司。你先咨询咨询,不着急。"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在手机上搜了"离婚"两个字。跳出来一堆信息:离婚需要什么手续、财产怎么分、孩子抚养权归谁。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半夜。

国栋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春梅,还没睡?"

"嗯,看手机呢。"

"看啥呢?"

"……看小说。"

他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梅,我妈说明天想吃排骨。你明天去镇上买点吧。"

"行。"

"钱够不够?"

"够。"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乎乎的手机屏幕,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温顺的光,是那种终于看见了路的光。

我想,我可能真的要走这一步了。

第六章

六月初,麦子黄了。王家庄的人全下地了,收割机突突突地在田里跑,扬起的灰尘飘出老远。国栋请了一周假回来收麦子,他开收割机,我装袋子、扛袋子、往家里运。

收麦子是个力气活。一袋麦子一百来斤,我扛起来往三轮车上扔,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腰像断了一样。国栋看我扛袋子,皱了皱眉:"你别扛了,我来。"

他接过袋子,扛在肩上,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瘦了。在工地上干了一春天,人黑了一圈,胳膊上的青筋凸起来。

晚上收工回家,我烧了热水让他泡脚。他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水里,蒸汽熏着脸,他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春梅。"他忽然开口。

"嗯。"

"咱家那两亩麦子,能打一千二百斤。卖了钱,给你买件新衣服。"

我愣了一下。他多久没说过这种话了?

"不用。留着买种子化肥。"

"买件衣服。你那件外套都穿三年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旧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裤腰大了一圈,得用皮筋勒着。

"干活瘦的,正常。"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

麦收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婆婆的腿好些了,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美娟那个光头对象没处几天就黄了,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睡到中午、点外卖、刷手机。

六月中旬的一天,村里来了个戏班子。隔壁村有人过七十大寿,请了戏班子唱三天大戏。王家庄的人呼朋唤友地去看戏,热闹得很。

张秀英来叫我一起去。我换了件干净衣服,跟着她去了。戏台搭在村东头的空地上,锣鼓喧天,唱的是《铡美案》。包公一拍惊堂木,台下叫好声一片。

我坐在条凳上,看着台上包公黑着脸骂陈世美,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陈世美抛妻弃子,包公铡了他。可现实里呢?现实里被辜负的女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张秀英在旁边嗑瓜子,忽然说:"春梅,我帮你问了。我那个律师朋友说,你这种情况,离婚能分到一部分财产。房子是婚前建的,分不到。但家里的存款、家电、粮食,都能分。孩子要是没满两岁归女方,满了两岁看情况。你跟国栋没孩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看着台上的包公,说:"我再想想。"

"想啥?你还要想多久?九年了还不够?"

"我不是舍不得国栋。我是……不知道走了之后能不能过好。"

"过不好也比在这儿强。"张秀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春梅,你怕的不是离婚,你怕的是万一离了婚,过得还不如现在。对不对?"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我怕。我怕离了婚带着一身病、没学历、没技术,找不到好工作。我怕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我赵春梅连个家都守不住。我怕我妈在娘家抬不起头,说我给她丢人。

"春梅,你听姐一句。"张秀英放下瓜子,转过身看着我,"你怕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在吓自己。你三十三,手能动、脚能走,在村里种地能活,去县城打工也能活。你怕啥?你怕的是你婆婆那张嘴。她到处说你的不是,你离了婚她更得说。但你反过来想——她现在不也在说吗?你砸了茶几她跟全村人都说了,你拒绝洗袜子她跟她娘家侄子说了。你怎么做她都要说。那你还怕什么?"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里都是坦荡。

"秀英姐,你咋这么明白?"

"我吃过亏。"她转过脸去看戏台,"我当年要是早点明白这些,也不至于在王家挨了十年打,最后带着一身伤跑回娘家。"

她没再说下去。戏台上包公正在唱:"铡了那负心人——"

台下一片叫好声。

我坐在条凳上,手心慢慢攥紧了。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看戏去了。她冷哼一声:"看戏?你还有心思看戏?地里的草该拔了。"

我没理她。回屋躺下了。

国栋打电话来,说工地上的活忙,可能要晚几天回去。我说知道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春梅,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不会不理我妈的。以前你不会不给我妹弄饭的。以前你……不会砸茶几的。"

"人都会变的。"

"你别变太多。"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咱俩好好的,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国栋,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真心想跟我和好,你能不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妈和你妹,当着我的面,为那天的事道个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春梅,我妈她……她七十了。她拉不下脸。"

"那就算了。"

"春梅——"

"国栋,你听好。我不是在要条件。我是在给你机会。你要是连让你妈道个歉都做不到,那咱俩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的平静。

我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

第七章

六月下旬,玉米苗蹿到了膝盖高,该施肥了。我背着喷雾器在地里打药,太阳晒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喷雾器三十斤重,压在背上像背着一块石头。我弯着腰,一行一行地喷,药水溅在裤腿上,留下一片片白印子。

干到中午,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地头喝水。水壶里的水温吞吞的,喝下去不解渴。我看着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手机响了。是张秀英。

"春梅,你在家吗?我过来找你有事。"

"在地里打药呢。"

"那你忙完回来。我等你。"

下午三点,我干完活回到家。张秀英坐在院子里,跟婆婆说着话。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说:"春梅,走,去我家摘点黄瓜。"

我放下喷雾器,洗了把手,跟着她走了。

出了门,她才说正事。

"春梅,我那个律师朋友,姓马,在镇上开事务所。我跟他打了招呼,你啥时候有空去一趟,当面聊聊。"

"我……"

"你别犹豫了。去聊聊又不花钱。你把情况跟人家说说,让人家帮你分析分析。万一能离呢?万一能分到点钱呢?你心里也有个底。"

我想了想,说:"行。哪天去?"

"后天。后天他值班。"

"好。"

后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星期二。国栋不在家,婆婆和美娟在。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到那家法律事务所。门面不大,挂着个牌子:马正华法律服务所。

马律师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我讲完情况,翻了翻我带的材料——结婚证、户口本、一张银行卡流水。他推了推眼镜,说:"赵女士,你这个情况,离婚是可以离的。你丈夫没有家暴、没有出轨,但你们感情破裂是事实。你长期遭受家庭成员的精神压迫和劳动剥削,这在法律上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辅助证据。"

"我能分到什么?"

"房子是婚前财产,分不到。家里的存款——你卡上有多少?"

"不到三千。"

"家电、农具、粮食可以分。另外,你九年没有外出工作,属于家庭主妇,可以要求一定的经济补偿。不过这个金额不会太高,农村情况特殊。"

"孩子呢?"

"你们没有共同子女。不存在抚养权问题。"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

"写一份离婚起诉状。我帮你写。你签字,递交法院。法院会先调解,调解不成再开庭。"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马律师,我如果起诉离婚,他不同意怎么办?"

"他不同意不影响。法院认定感情破裂,会判离。第一次起诉如果对方不同意,可能不判。但六个月后可以第二次起诉,第二次基本都会判。"

"要多久?"

"从起诉到判决,顺利的话三到六个月。"

我点点头。

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我骑着电动车在镇上的街道上慢慢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又像卸下了一块石头。说不清是哪种感觉。

回到家,婆婆在院子里喂鸡,美娟在屋里打电话。一切如常。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国栋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我想跟他说。不是商量,是通知。但我又怕。怕他哭、怕他求、怕他跪下来让我别走。我怕我心软。

九年了。九年的习惯像一根绳子,绑在身上,勒进肉里,你以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其实那是枷锁。

我放下手机。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绝早。五点,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烧了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鸡叫了三遍,东边的云彩红了。婆婆的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拐杖杵地的声音。美娟的屋里传来手机闹铃,响了又关,关了又响。

我喝完茶,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然后我走进屋,打开衣柜,拿出我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我拿起手机,给国栋发了条短信:国栋,我想跟你谈谈。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在床沿上,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窗户,落在我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但它们是能干活的手,是能养活自己的手。

我赵春梅,三十三岁,嫁到李家九年。今天,我决定离婚。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决定了。

第八章

国栋的短信是上午十点回的。就四个字:周末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该干嘛干嘛。去地里看了一圈玉米,苗长得齐整,绿油油的,就是草又冒出来了。我蹲在地头拔了半天草,手上沾了泥,太阳晒得脑门冒汗。

张秀英中午来了一趟,骑着三轮车拉了两棵茄子苗。她看我蹲在地里拔草,把车一停,也蹲下来帮我拔。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跟国栋说了?"

"发了短信。他周末回来。"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我就起诉。"我把一棵狗尾巴草连根拔起来,甩了甩土,"马律师那边已经说好了。"

张秀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闷头拔了半小时草,她忽然说:"春梅,姐支持你。但你记住,离了婚最难的那段日子,得自己扛。村里人的嘴、娘家妈的眼泪、前夫的纠缠,这些你都得接住。扛过去了,就是新日子。"

"我扛得住。"我把草扔到地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笑了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

"以前是以前。"

周末国栋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拎了一兜水果,还有一条围巾——给我买的。深红色的毛线围巾,摸着挺软和。

"你上次说脖子冷,我给你买的。"他把围巾递过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想在开头就撕破脸。

吃午饭的时候,婆婆看国栋回来了,话多了起来。当着我的面跟国栋念叨:"你媳妇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饭也不好好做,袜子也不给美娟洗,前两天还跑去看戏,地里的草都长这么高了也不拔——"

"妈。"国栋打断了她,"吃饭。"

婆婆闭了嘴,但脸色不好看。

美娟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她最近老实了不少,大概是被我那次砸茶几吓着了,也可能是她自己忙着刷手机找对象,没空找茬。

吃完饭,国栋说去地里看看。我跟着他去了。

六月的玉米地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们沿着田埂走,谁都没先开口。走到地头那棵老柳树底下,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春梅,你要跟我谈什么?"

我看着他。太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白了几根。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九年,睡在他旁边九年,给他洗了九年衣服做了九年饭。可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国栋,我想离婚。"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啥?"

"我想离婚。"

"你——你疯了?好好的离什么婚?"

"好好的?"我看着他,"国栋,你觉得咱俩现在这样,叫好好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打我骂我你不管,你妹欺负我你不管,我在这个家像个免费保姆一样干了九年,你管过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我……我不是不管。我管不了。"他低下头,烟灰掉在地上。

"你管不了你妈,管不了你妹,那你管谁?你管你自己吗?国栋,你今年三十五了,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句话?"

"春梅,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发颤,"我改。我以后管。你别离婚。"

"你改?你改了九年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说完该怎样还怎样。"

"这次不一样!"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春梅,我求你。你别走。思雨……思雨走了之后我难受了好久。你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思雨。他又提思雨。那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他倒比谁都上心。

"国栋,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有人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舍不得我,你当初就不会让我一个人扛了九年。"

他站在那里,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浑然不觉。

"春梅,我给你跪下都行。你别离。"

他真的要往下跪。我一把拉住他。

"别跪。你跪也没用。"我松开手,"国栋,我不是赌气。我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你回去跟你妈和你妹说一声。咱们好聚好散。"

他站在柳树下,六月的风吹得柳条乱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又像是早就知道这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要是不愿意协议离,我就起诉。"我说,"你选。"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我不同意。"

"那法院见。"

我转身往回走。他没追上来。

第九章

国栋不同意离婚的消息是张秀英告诉我的。她去镇上赶集碰见马律师,马律师说国栋托人打听过了,说死不同意离婚。

"他不同意正好。"张秀英嗑着瓜子说,"正好走法律程序。你手里那些证据——他妈骂你的录音、他妹欺负你的聊天记录、你九年没工作的情况说明——全用上。"

"录音?"我一愣。

"你不知道?你婆婆上次骂你那次,我在院子里,我用手机录了。"张秀英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递给我听。

里面是婆婆的声音:"赵春梅你个丧门星……"骂骂咧咧的一大段。

"秀英姐,你什么时候录的?"

"那天你砸了茶几之后,我去你家,正好碰上你婆婆在院子里骂你。我站墙外头录的。留个底。"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你别哭。"她把手机收回来,"这事儿得一步步来。你先把起诉状签了,马律师帮你递上去。然后就是等。等法院立案、等开庭、等判决。"

七月初,我正式签了离婚起诉状。马律师帮我写的,厚厚一沓纸,白纸黑字写着我的诉求:离婚、分割共同财产、经济补偿两万元。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落笔的释然。

起诉状递上去之后,法院通知十五个工作日内立案。我照常过日子。种地、做饭、伺候婆婆——不,不伺候了。从签字那天起,我就不伺候了。

婆婆喊我倒水,我说自己倒。喊我擦地,我说自己擦。喊我洗衣服,我说洗衣机在那儿。她气得拐杖杵得咚咚响,骂我翻天了、反了天了。我关上门,不理她。

美娟看我态度变了,也不敢太造次。她现在忙着跟一个送外卖的谈对象,整天抱着手机聊,没空找我麻烦。

国栋从那次之后没再回来过。他托人带话,说让我再想想。我让带话的人告诉他:不用想了,法院见。

七月中旬,法院立案了。通知八月十五号开庭。

我拿着传票回家的时候,婆婆看见上面的字,脸都白了。她虽然不识字,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赵春梅!你要告我儿子?"她拄着拐杖堵在门口。

"不是告他。是起诉离婚。"

"离婚?你个丧门星,嫁到我们李家九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还要离婚?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我九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我种的地、养的鸡、做的饭、洗的衣服,哪一样不是钱?你算算账,到底是谁欠谁?"

"你——"她扬起拐杖。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我的眼睛,拐杖举了半天,没落下来。

"你打吧。"我说,"你打我一下,我让马律师加一条家暴证据。你试试。"

她手抖了一下,拐杖慢慢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美娟破天荒地来敲我的门。

"嫂子。"她在门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顺眼一点。

"嫂子,你真要离婚啊?"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走了,谁给我洗衣服?"

我看着她。这话问得我差点笑出来。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这个。

"美娟,你自己有手。"

"我不会用洗衣机。"她嘟囔了一句。

"学。"

她站在门口,脚蹭着地板,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她也可怜。被惯了一辈子,什么都不会,除了嫁人什么都不会。可可怜不是任性的理由。

"美娟,你以后自己学着干。嫂子帮不了你了。"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离八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赵春梅就自由了。

第十章

开庭前那一个月,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同情加可怜,现在是惊讶加议论。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赵春梅翅膀硬了,敢跟婆家打官司。有人竖大拇指,说早就该离了。

我娘家妈知道了这事,从李家洼村赶过来,一进门就掉眼泪。

"梅啊,你咋走到这一步了?"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妈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村妇女,没读过书,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她不懂什么叫精神压迫,她只知道离婚不是好事。

"妈,我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忍忍就过去了。哪家的日子不是凑合着过?你看看你大姨,被你大姨夫打了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妈,我不是大姨。我受不了。"

我妈抹着眼泪,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说:"你爹说让你别离。离了婚回娘家,村里人笑话。"

"妈,我不回娘家。我自己过。"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的麻木。她大概觉得她女儿和她一样,逃不出这个命。

"春梅,你要是真想离,妈不拦你。但你记住,以后日子苦了别回来哭。你选的路,自己走。"

我点头。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八月十五号,中秋节。法院开庭。

国栋来了,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他身后跟着他妈——婆婆坐着轮椅被推来了,美娟扶着。一家三口坐在原告对面,像三座山。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说话干脆利落。先调解,婆婆在下面骂骂咧咧,被法警制止了。调解不成,进入庭审。

马律师出示了证据:录音、聊天记录、九年家庭劳动的说明。国栋那边请了个律师,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不同意离婚,要求驳回起诉。

国栋坐在那里,低着头,全程没看我一眼。

庭审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法官说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婆婆在轮椅上冲我喊:"赵春梅!你不得好死!"

法警过来让她安静。美娟扶着轮椅,低着头不说话。

国栋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春梅……"

我没停步。

张秀英在法院门口等我,骑着三轮车。我坐上去,她一拧油门,走了。

"怎么样?"她问。

"等判决。"

"能判吗?"

"第一次可能不判。但没关系。六个月后再起诉一次,肯定判。"

"那就等。"

三轮车突突突地走在乡间公路上,两边的玉米地绿得望不到头。八月的中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坐在三轮车上,风吹着头发,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我终于站出来了。九年了,我赵春梅第一次站在法庭上,说出了那句话:我要离婚。

不管判不判,这句话本身,就是我赢回来的。

十一月底,法院下了判决:不准离婚。

马律师说意料之中。第一次起诉,对方不同意,法院一般会给六个月缓冲期。

"六个月后再起诉。"马律师推了推眼镜,"第二次基本没问题。"

我点点头。

那半年我过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时间都踏实。不是因为等到了好消息,是因为我不再指望任何人了。我自己种地、自己做饭、自己过日子。婆婆和美娟对我视而不见,我也对她们视而不见。国栋偶尔回来,看见我像看见陌生人。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三个房客。

第二年五月,第二次起诉。六月开庭。这一次,国栋没来。只有他律师来了。婆婆也没来,美娟也没来。

庭审二十分钟结束。法官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我拿着判决书走出来的时候,天在下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张秀英撑着伞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

"判了?"

"判了。"

"好!"她一拍大腿,"走,姐请你吃饺子!"

我们去了镇上一家饺子馆。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端上来。我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那个味道,真香。

"春梅,以后打算咋办?"张秀英问。

"先搬出来住。我在镇上看了个房子,两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块。先把地里的活干完,秋天收了玉米再说。"

"工作呢?"

"马律师说县里有个家政公司招人,做保洁和月嫂。我打算去试试。"

"月嫂?你能行吗?"

"学呗。又不是什么高科技。"

张秀英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春梅。"

吃完饺子,雨停了。我骑着电动车回王家庄,去收拾东西。走进那间住了九年的屋子,衣柜、床、桌子,都是我嫁过来时带的。我把衣服叠好装进编织袋,把那件国栋买的深红色围巾也装进去——不是舍不得,是留个念想。

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着我收拾东西,没说话。美娟躲在里屋,门关着。

我把编织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从一个满怀期待的二十出头姑娘,到一个满脸沧桑的三十三岁女人。这间屋子装过我的梦,也装过我的泪。现在都装不下了。

我跨出门槛,头也没回。

门外,六月的阳光照在黄土路上,远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拎着编织袋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轻。

赵春梅,三十三岁,离了婚,没孩子,没存款,但有一条命还在,一双手还能干活。

这就够了。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锅是自己端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赵春梅,从今天起,重新活一回。

第十一章

搬到镇上那天是六月底,天气热得人发昏。我租的那两间平房在镇子东头,靠近菜市场,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面做饭,里面住人。墙皮掉了一块,地上水泥地坑坑洼洼,但胜在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一个月两百块,押一付三。

张秀英帮我搬的行李。她骑着三轮车,把我那两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一床被子拉过来。孙老头在门口看着,说:"这房子漏雨不漏?"

"不漏。就是墙皮有点掉。"

"掉就掉吧,又不是住别墅。"张秀英把东西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白灰墙上的一道裂缝,忽然觉得心里踏实。这是我的屋子。不是李家的,不是婆婆的,是赵春梅的。门上挂着我自己的锁,钥匙在我自己兜里。

"秀英姐,谢了。"

"谢啥。你安顿好了,姐就放心了。"她擦了把汗,从三轮车上翻出两棵葱、一把韭菜,"先凑合吃顿饭。锅碗瓢盆你还没买呢。"

她帮我把韭菜炒了,就着馒头吃了一顿。吃完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窗户外面是一条巷子,对面住着一户杀猪的,地上常年血糊糊的,味儿冲。但我不在乎。比起李家那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院子,这里简直是天堂。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赶集,买了锅碗瓢盆、扫把拖把、枕头被罩。花了一百八十块钱,把小屋添置得像个家了。中午在集市上吃了碗凉皮,三块钱一碗,辣椒放得足,吃得满头大汗。

下午去马律师介绍的那家家政公司。叫"好帮手家政",在镇中心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月嫂、保洁、护工的价格表。老板娘姓吴,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爽快。

"以前干过家政吗?"她问。

"没干过。但我在家干了九年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样样都行。"

吴大姐笑了:"九年?那你经验比谁都丰富。这样,你先跟我们干保洁,一天八十,管两顿饭。干好了再考月嫂证,月嫂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行。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就去。镇上东头有个小区,叫阳光花园,有几家长期客户,每周打扫两次。你跟老周去,她带你一天就熟了。"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瘦小小,话不多,干活利索。第二天一早她骑着电动车来接我,带我去阳光花园。那是个新小区,六层楼,住户大多是镇上的老师、医生、小老板。我们干的是三号楼二单元四楼那家,姓刘,两口子都在县城上班,家里一百二十平,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

老周教我怎么擦玻璃、怎么拖地、怎么清理厨房油污。我学得快,第一天就上手了。刘家女主人回来检查,看了直点头:"擦得比上次那个仔细。"

老周在旁边冲我竖大拇指。

从六月底到八月底,我干了两个月保洁。每天早出晚归,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月底拿到手两千四百块钱的时候,那种感觉跟以前在李家拿国栋给的钱完全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我的汗,但花着硬气。

八月下旬,吴大姐问我考不考月嫂证。县里有培训班,半个月,学费一千二。我咬咬牙,把攒的钱拿出来报了名。

培训班在县妇幼保健院旁边的一栋旧楼里,学员二十多个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农村妇女。老师是个退休的妇产科护士长,姓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一丝不苟。从产妇护理、新生儿喂养、月子餐制作到产后康复,一样一样教。我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半个月后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名。拿到月嫂证那天,我捧着那个红本本,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多值钱,是因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靠自己考出来的证。

吴大姐那边很快给我派了单。九月初,镇上西头一户人家刚生了孩子,请月嫂,二十六天,四千八百块。

我背着包去上户。那家人姓何,男的在县城开超市,女的是二胎,头胎是个女儿,这胎是个儿子。何家婆婆和亲妈都在,但都不太会伺候月子,就请了我。

产妇叫小雅,二十六岁,瘦瘦小小的,顺产,侧切了。孩子六斤七两,哭声洪亮。我进门先给产妇擦身子、换产褥垫,然后给孩子洗澡、抚触、喂奶。一套流程下来,何家婆婆在旁边看着,直说:"专业就是不一样。"

那二十六天,我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孩子夜里两小时一醒,喂奶、拍嗝、换尿布,一趟一趟地起来。但我干得高兴。不是因为累得高兴,是因为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感觉。何家的人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赵姐",走的时候还塞了个红包。

四千八百块钱装进口袋的时候,我站在镇上的公交站等车,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在李家九年,我干着比这重十倍的活,没人说过一句谢谢。

十二月初,镇上入冬了。我接了第三个月嫂单,这回是县城一户人家,工资涨到了五千五。干完这单,我手里有了万把块钱的存款。过年的时候我没回王家庄,在镇上自己过的。买了点肉菜,包了顿饺子,一个人吃了,看了会儿春晚,早早睡了。

手机响了一次,是国栋的号码。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春梅,过年好。保重身体。

我没回。

大年初三,张秀英来镇上看我。她带了一兜自家炸的丸子、一挂腊肉。看见我租的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还贴了我自己绣的十字绣,她笑了。

"行啊春梅,过得不错。"

"凑合。比在李家强一百倍。"

"那是。"她坐在小板凳上,啃了个丸子,"对了,你前婆婆年前摔了一跤,又住院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严重吗?"

"股骨头又裂了。这回得换。手术费要好几万。"

"美娟呢?"

"美娟?她能管啥?她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听说又跟那个送外卖的分了,现在在家啃老呢。"

我没说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心疼,也不是痛快,就是一种很淡的、很远的感觉。像听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国栋呢?"

"国栋在工地干活,听说手受伤了,歇了两个月。没钱做手术,他妈那手术费还凑不齐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会擦玻璃、会做月子餐、会给孩子洗澡抚触。这双手能挣钱了。

"春梅,你别心软。"张秀英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跟他们没关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骑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屋。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我沏了杯茶,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三十四了。离了婚,一个人,没孩子,没房子,但有一门手艺、一笔存款、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屋。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我的月嫂生意慢慢做开了。镇上和县城的几户人家用过我之后,都给我介绍了新客户。口碑传开,单子排到了下半年。工资也从五千五涨到了六千。吴大姐说我可以往县城发展,那边月嫂工资更高,八千到一万的都有。

三月底,我去县城参加了一个母婴护理的进阶培训班,学了产后康复和催乳。学费两千,但学完之后能多接项目。催乳一次两百,产后康复一个疗程一千五。我算了一下,要是能把这些技能都加上,一个月能挣到八千往上。

四月份开始,我接的单子不只是月嫂了,还有催乳和产后康复。何家那个小雅出了月子之后奶水不足,我上门给她做了三次催乳,通了。她婆婆高兴得不行,又介绍了她妹妹来。

五月份,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不是什么大店面,就在妇幼保健院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二十多平,一个月八百块。吴大姐帮我出了主意,说可以搞个"春梅母婴护理",做催乳、产后康复、小儿推拿,顺便接月嫂介绍。我咬咬牙,把攒了两年的钱拿出来,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张推拿床、一套催乳工具、一些小儿推拿的介质油。

六月初,"春梅母婴护理"挂牌营业。

开业那天,张秀英来了,提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通。吴大姐也来了,送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手艺精湛"四个字。还有几个以前服务过的客户,带着花篮来了。何家小雅抱着孩子来,孩子已经快一岁了,胖嘟嘟的,冲我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

赵春梅。三十四岁。离了婚。自己开了个小店。

以前在李家,我连买双五十块的鞋都要犹豫三天。现在我自己当老板了。

当然,生意不是一开始就好的。头两个月,门可罗雀。县城人不认生面孔,都去那些开了好几年的老店。我每天坐在店里,看着对面妇幼保健院进进出出的人,干着急。

张秀英给我出主意:"你得让人知道你。去妇幼保健院门口发传单,去小区里贴广告,去宝妈群里加人。"

我照做了。印了一千张传单,写上服务项目、价格、电话。每天早上在妇幼保健院门口发,碰到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就上去聊两句。开始不好意思,后来脸皮练厚了,能跟人聊上十分钟。

七月份,一个宝妈在群里看到我的广告,带孩子来做小儿推拿。孩子消化不良,拉肚子,我给她推了三天,好了。她发了朋友圈,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慢慢多了。

八月份,我接了一个产后康复的套餐客户。是个县城女老师,生完二胎之后盆底肌松弛,漏尿。我给她做了一个疗程的盆底康复,配合腹直肌修复,十次下来,她好了大半。她在学校里跟同事一说,又来了两个。

到九月底,店里月流水能到一万二了。刨去房租、水电、耗材,净挣六七千。比在李家种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十月份,我回了一趟李家洼村。我妈听说我自己开了店,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半天,说:"梅啊,你比你爹强。"

我鼻子一酸。我爹这辈子没夸过我一句。

我妈拉着我问东问西,最后说:"梅啊,你一个人也不行啊。有没有合适的?再找一个?"

我笑了笑:"不急。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其实不是不想找。是怕了。在李家那九年把我怕了。怕再嫁错人,怕再掉进火坑,怕再给人当九年免费保姆。但张秀英说得好:"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李国栋。你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机会在十一月份来了。

那天我在店里做催乳,来了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你好,请问……"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媳妇刚生了孩子,奶水不通。听说你这儿做催乳好,想请你上门看看。"

"行。什么位置?"

"县城幸福小区。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

他留了电话,叫周文斌,媳妇姓杨,头胎,在县医院生的。第二天上午我提着工具箱去了幸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五楼,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三四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赵姐是吧?我听我同学推荐的你。"她叫小杨,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给她检查了一下,乳腺管堵塞,左边乳房有个硬块,摸着疼得她直咧嘴。我给她做了一次疏通,手法轻,她咬着牙忍着。做完之后奶水通了,她长舒一口气。

周文斌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看我收拾工具的时候,他忽然问:"赵姐,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多。"

"以前是学这个的?"

"不是。以前在家带孩子,后来……离婚了,自己学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多问。

后来小杨出了月子,恢复得不错,介绍她嫂子来找我做产后康复。一来二去,跟周文斌也熟了。他偶尔来店里接小杨,碰见我就聊两句。知道我是王家庄的,他说他表姐也在王家庄,嫁过去的。

十二月份的一天,周文斌一个人来了。不是带媳妇来的,是自己来的。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紧张。

"赵姐,我……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着他。他眼镜后面的眼睛躲闪着,耳朵红了。

"你媳妇呢?"

"她回娘家了,带孩子。"

"周文斌,你啥意思?"

他低下头,脚蹭着地板,半天才说:"赵姐,我……我知道你离过婚。我不在乎。我表姐跟我说过你,说你人好、能干。我……我想跟你处处看。"

我愣住了。

不是没人追过。开店之后,来过几个男人,有送花的,有请吃饭的,但都是些不靠谱的。周文斌不一样。他老实、本分,在县城电力公司上班,有房有车,工资稳定。他媳妇是去年离的,因为性格不合,孩子归女方。

"周文斌,你了解我多少?"我问。

"我知道的不少。你以前在李家受了委屈,砸了茶几离的婚。你自己学了手艺,开了店。你人实在,干活利索。我表姐说你心善,帮她带过孩子。"

"这些都是好的。不好的呢?我脾气不好,以前砸过锅砸过茶几。我三十四了,没孩子,以后可能也生不了。你爸妈能接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都是农村出来的,不讲究那些。他们就希望我过得好。"

我看着他。这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我的小店里,搓着手,耳朵红着,眼神诚恳。

"吃饭可以。但咱说好,慢慢来。我不急,你也别急。"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好。慢慢来。"

第十三章

跟周文斌处对象这件事,我没跟张秀英说。不是怕她反对,是怕她说早了不灵。我这个人,吃过一次亏,就学了一回乖。好事不张扬,闷声过日子。

他确实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班就回家。第一次请我吃饭去的是县城一家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两个小菜,花了不到五十块。他抢着付的钱,说下次带我去好点的地方。我说不用,面挺好吃的。

第二次他带我去看了电影。我三十四年来第一次进电影院,坐在黑漆漆的大厅里,看着银幕上的人又哭又笑,觉得特别不真实。他买的是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我吃了两颗,甜得齁嗓子。

第三次他带我去见了他的父母。他爸妈住在县城边上的周家村,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菜。他妈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看见我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说:"文斌跟我说了,你是个能干的姑娘。我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的,人好就行。"

他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两眼,没说话。后来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

我心里一热。

从周家村回来那天,周文斌骑着电动车载我。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我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不宽,但暖和。

"文斌。"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配不上你。"

他停下车,转过身看着我。风吹得他的眼镜片反着光。

"赵春梅,你听好。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怕我配不上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开了店,挣了钱,活得比谁都硬气。我一个上班的,有什么资格说配不上?"

我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

第二年春天,我和周文斌领了结婚证。没大办,就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妈从李家洼村赶来,穿着她那件压箱底的蓝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她看着我和文斌站在一起,眼泪又下来了。

"梅啊,这回可算找着好人了。"

我爸坐在旁边,闷头喝酒,喝着喝着也红了眼眶。他端起酒杯冲文斌说:"小周,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跟你拼命。"

文斌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爸,你放心。"

婚礼是五月份办的。不大,摆了十桌,请了亲戚朋友、以前的客户、张秀英和吴大姐。我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文斌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司仪让他说两句,他憋了半天,说:"赵春梅是个好人。我能娶到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

台下一片掌声。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张秀英在第三桌,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吴大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何家小雅抱着孩子来了,孩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跑到台上,冲我喊"姨姨"。

我弯腰抱起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新房里就我和文斌两个人。他不好意思地坐在床沿上,搓着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文斌。"

"嗯。"

"我赵春梅这辈子,嫁过一次人,离了。受了九年委屈。今天又嫁了一次。你要是敢让我再受委屈,我可不止砸茶几了。"

他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春梅,我周文斌这辈子,就你这一个媳妇。你信我。"

窗外,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九年了。从那个五点起床倒便盆的赵春梅,到今天这个穿着旗袍、开了店、嫁了人的赵春梅。中间隔着多少眼泪、多少耳光、多少忍气吞声,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都过去了。

锅砸了就砸了。茶几塌了就塌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熬的。

我赵春梅,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又结了一次婚。这回,嫁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