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九点多,陈梅把粮油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没再往下拽。门缝里进来一条凉风,吹得门口那张促销海报直响,海报上面的食用油三个字被晒得发白,边角还粘着一层灰。
老周蹲在米袋旁边,用小刀划开一袋东北大米,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米粒倒是没什么问题,白,干,闻着有一点淡淡的米香,就是这袋米从仓库搬出来以后,已经在店里放了四个月。
还剩多少?陈梅问。
七十来袋。老周没抬头,面粉三十袋,油……油多。
他说到油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墙那排油桶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桶身在白炽灯下面亮着,标签上的价格还没来得及换,旁边压着一张供应商发来的新价单。
陈梅把价单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回去。她不太看得懂那些进价、返利、季度补贴,唯一看懂的是,今天进货的价格,比她店里挂出去的零售价还高几毛。
那就先不进了。她说。
店里不进货,卖什么?
先把这些卖完。
老周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把那把米放回袋子,用膝盖顶着袋口,低头把绳子重新扎紧。麻绳勒进他手指的肉里,勒出一道白印子,他也没松手。
这家店开了八年,最早的时候,他们在菜市场旁边租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门脸。那会儿附近住户买米都按袋买,谁家办酒,谁家过年,提前一周就会过来订油订面,老周骑着三轮车一趟趟往家里送。
后来小区门口开了大超市,再后来手机上什么都能买。大米能送到家,面粉能送到家,连一桶油都有人拎上楼。陈梅有次看见平台上的价格,五升花生油比他们进货价还便宜两块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收银台上。
他们赔本卖?她问。
人家有券,有补贴,有仓库。老周说,咱们有什么,咱们有这间铺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吭声。店外面有电动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串细碎的声音。收银台旁边的小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粘着面粉,转一圈就发出轻轻的嗡声。
那天晚上,房东发来消息,说下个月租金要涨。陈梅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回。老周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塞进裤兜。
别续了。他说。
陈梅正在整理塑料袋,听见这句,手里的动作没停。不续,去哪儿?
先歇一阵。
你说得轻巧。
那还能咋办?
还能咋办你问我?
声音没有抬高,店里却一下子空了。陈梅把一摞袋子拍齐,袋口被她拍出啪的一声。老周弯腰去搬米,腰没直起来,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陈梅看见他后腰那块衣服湿透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领口积成一小圈深色。她想说别搬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用,店里这些货总得挪,明天还要把能退的退掉,不能退的再想办法。
供应商下午打过电话,说现在好多小店都在清仓,有的直接转给社区团购仓,有的把门头拆了,赔一点也认了。电话那头的人还劝老周,别跟价格硬扛,下半年大米、面粉、食用油这一行怕是要重新排一遍,谁手里有量,谁能压住成本,谁才有得做。
老周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电话以后,他坐在塑料凳上抽烟。烟灰掉在脚边,掉了三次,他都没发现。陈梅把烟灰缸推过去,他按灭烟头,问她:“卡里还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够交电费。
我不是问电费。
陈梅没回答。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手指往下划了一下,又退出来。前几天她从微信零钱里提了三百块,扣了两毛钱手续费,到账的时候还特意截了个图,怕自己过后记错。
还能撑一阵。她说。
老周点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消息。他起身去关灯,店里只剩收银台上方那盏小灯,照着半袋没封好的面粉。白色粉末落在地上,鞋底踩过以后,留下几道灰黑色的脚印。
陈梅弯腰扫地,扫帚碰到墙角,带出一张旧收据。她捡起来看,是两年前一个熟客买的,三袋米、两桶油、五袋面,收款人那一栏写着老周,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张还留着干什么?她问。
老周正在锁抽屉,听见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扔了吧。”
陈梅把收据捏在手里,没扔。她把剩下的塑料袋塞进柜子,又把那张收据压在最下面,柜门关上时,里面传出一声轻响。
晚上十点半,卷帘门终于落到底。老周把钥匙拔出来,先看了看门锁,又蹲下来摸了摸门边那块掉漆的铁皮。陈梅站在旁边,闻到他身上有烟味、米糠味,还有一点止痛膏的味道。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啊,货还没清完。我是问这店。老周没马上回答。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抬头看了一眼门头。那块招牌用了很多年,周记粮油四个字已经褪成了浅蓝色,右下角还缺了一小块,是去年台风天掉的。
先来把货搬完。他说。陈梅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小区里走。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的膏药味很重,像是谁刚贴过一整排。老周进去后靠着墙,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掌心,陈梅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六楼,老周先出去,走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陈梅按住开门键,等他慢慢站起来,才把钥匙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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