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操场上练单杠,满手是茧,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连队文书跑过来喊我,说教导员让你去连部一趟。我跳下单杠,拿袖子擦了把脸,心里直打鼓。那时候当兵第三年,眼瞅着要复员回老家种地了,突然被叫去连部,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进了连部,教导员坐在桌子后面,旁边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眼镜,女的手里拿着个本子。教导员指了指我,说这就是小陈。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了我几句话。问什么我现在记不全了,就记得他问我什么学历,我说高中。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六口。问我愿不愿意去上海工作。我说愿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上海某机关来新疆兵团选调人员,挑的是政治可靠、身体好、有点文化的退伍兵。全团就选了三个,我是其中一个。消息传开那天晚上,我们班的人凑钱买了酒和花生米,在宿舍里给我送行。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命好,去上海了,以后别忘了咱们这些兄弟。我说忘不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躺在铺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海是什么样。

离开新疆那天是十月底,已经下雪了。我背着行李上了卡车,卡车颠了三个多钟头到火车站。绿皮火车,硬座,坐了三天两夜。从乌鲁木齐到上海,一路从戈壁滩到黄土高原再到江南水乡,窗外的颜色从灰黄变成灰绿再变成绿油油一片。我趴在窗户上看,觉得眼睛不够用。到了上海站,出站的时候人挤人,我拎着行李站在广场上,抬头看那些楼,高得看不到顶。

机关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我被分到行政处,干的活是跑腿、送文件、布置会场、搬东西。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管住,食堂吃饭便宜。宿舍在机关后面的老房子里,六个人一间,上下铺。条件比连队好多了,可我不太适应。新疆的连队里,喊一声全班都动,上海这边,办公室的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可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上海话软软糯糯的,一句也听不懂。

头半年是最难的。工作倒不难,就是跑腿的活,我手脚勤快,处长挺满意。难的是跟人打交道。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同志,说话慢条斯理的,办事讲究规矩。我在部队待惯了,做事雷厉风行,有一回处长让我送一份急件到另一个部门,我跑着去的,满头大汗回来交差。处长看了我一眼,说小陈你跑什么。我说急件。他说急件也要走楼梯,不能跑,摔了怎么办。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慢慢学着看人家的节奏。上海人做事有上海的规矩,什么时间干什么事,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一样一样都有讲究。我学了大半年,才把身上那股兵味收起来。可有些东西收不干净。有一回机关开大会,我负责摆茶杯,按老同志教的,每个茶杯离桌沿三指宽,杯把朝右四十五度。摆完了处长转了一圈,说小陈你这茶杯摆得跟阅兵似的。旁边的人笑了,我也笑了。可处长又说了一句,挺整齐的,以后都这么摆。

那之后我在机关干了快十年。从一个跑腿的,慢慢做到了科员,后来提了副科。中间结了婚,分了房,把老家的父母接来住过一阵。我媳妇是上海本地人,在纺织厂上班,介绍人是我们处里的老大姐。她头一回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问我老家哪儿的,我说山东。她妈说山东好,山东人实在。后来我媳妇跟我说,她妈其实不太愿意,觉得外地人麻烦。可她坚持,她妈也就点了头。

九十年代中,机关精简,我主动提出调去下面的企业。领导找我谈话,说你在机关干得好好的,下去干什么。我说想换个环境。其实我是看出来了,机关里论资排辈,我一个外地来的退伍兵,往上走的空间有限。不如早点下去,找条实在的路。我调到了一家国企,从办公室副主任干起,一直干到退休。

现在回头看,八六年那个下午,教导员把我叫到连部的时候,我的人生就拐了个弯。从新疆到上海,从戈壁滩到黄浦江,几十年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会想起新疆那片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想起连队操场上的单杠,想起教导员那张黑红的脸。他当年为什么一眼瞄中我,我一直没问过。也许是看我个子高,也许是看我单杠拉得多,也许就是缘分。

前几年回了一趟老连队,营房还在,操场还在,单杠换成了新的。我站在单杠底下看了半天,没上去。五十多岁的人了,拉不动了。可我记得那个下午,太阳很大,我满手是茧,背心湿透了。文书跑过来喊我,教导员让你去连部一趟。我跳下单杠,拍了拍手上的茧,跟着他走了。那条路不长,从操场到连部,两百多米。我走了三年,可那一天的步子,跟之前每一天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