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盛传,御史裴琰乃当世第一痴情郎。

守疯妻五载,府中不闻管弦,不置姬妾。

相府千金偏要夺这无双佳婿,竟御前求诏,甘为平妻。

然阿姐一日不死,她便一日难登正堂。

遂一碗哑药封喉,弃阿姐于岁末荒山。

翌日,裴琰寻得亡妻遗骸,眉眼不惊,唯解狐裘覆面。

旋即策马回京,含笑接下相府纳采。

谢氏自诩稳操胜券,满京皆叹圣人折腰。

殊不知,相府引以为傲的乘龙快婿。

正是他们亲手请进门的祸患。

1

裴琰是在城外三十里落魂崖下寻到阿姐的。

她蜷卧冰窟,十指皲裂,甲缝淤满青黑冻泥。

昔日名冠江南的芙蓉面,被乱石剐得面目全非。

齿间凝着暗红,是哑药灌喉后呛出的血沫。

我跪在雪地,膝骨冻麻,泪坠成冰。

裴琰素衣胜雪,神色竟无半分悲戚。

我原以为他会抚尸恸哭,或拔剑长啸。

可他只是屈膝跪入泥雪,指尖拂去阿姐睫上薄霜。

那力道温存,恍若当年杏花微雨下,他替倦极的妻子扶正鬓钗。

「晚娘,风雪深了,随我归家。」

他将那副残骨严严裹住,俯身抱起。

阿姐轻如一束枯蒿。

为守疯名,五载春秋,她日啜半盏残羹馊饭。

昔日丰腴身段,早已熬成伶仃枯骨。

我踉跄尾随,喉头腥甜,哑声泣问:

「姐夫,这上京朱门高第,可还有公道?」

裴琰步履微顿。

侧眸望来,眼底映着雪光,冷寂无波。

「这世间,从无公道。」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只是黄泉路长,独行未免太过冷清。」

「谢氏既这般处心积虑,便满门为我的晚娘引路。」

2

西郊义庄,素棺悬灯,冷寂如坟。

裴琰拭净阿姐污血,将喉间抠出的生锈棺钉收进贴身锦囊。

那是谢家心腹灌完哑药后,硬生生楔入她口中的凶器。

无哀乐,无引幡,甚至未点一炷清香。

因破晓时分,御史第便要迎娶相府千金谢玉柔。

御史第内外张灯结彩,绫罗连绵如血。

我身着桃红折枝缎裙,颈悬赤金璎珞,低眉顺目立在雕花游廊下。

满堂命妇掩帕交赞:

「瞧瞧,裴大人果真霁月风光,元配疯死荒野,竟还将内妹这般娇养。」

我唇角抿得温顺,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吉时既届,鼓乐齐鸣。

裴琰绯红蟒袍更衬得面如冠玉,恍若谪仙临世。

跨过火盆,谢玉柔由喜娘搀扶下轿。

步履婀娜,隔着龙凤红盖,亦难掩骨子里的倨傲。

首辅谢崇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自幼便是众星捧月。

礼官扯开嗓子长喝:「夫妻交拜——」

谢玉柔折腰下拜。

裴琰亦展袖躬身。

两两相对的那一瞬,我望见裴琰死死攥着那枚棺钉。

掌心血珠顺着喜服纹理无声渗下,染深了腕间刺绣。

他眉目含春,笑意清浅。

恍若今日所娶,正是心心念念之人。

3

谢玉柔自挑喜帕,含羞凝望眼前如意郎君。

「裴郎可知,为名正言顺入主裴门,柔儿受了多少委屈?」

她纤手丹蔻如血,徐徐探向裴琰腰间玉带。

裴琰任她攀上腰封,唇畔噙笑。

「让县主久候,是微臣之过。」

谢玉柔横波一嗔,软玉投怀,仰面便要讨吻。

裴琰却抬掌抵住她肩头,自袖间抽出一轴素白绫绢。

「这是何物?」她秀眉微蹙。

「微臣手抄的往生金刚经。」

裴琰眼底掠过哀色,指腹轻挲绢面。

「晚娘虽疯癫无状,终究伴我于穷巷。如今骤死荒山,我心中实难安宁。」

「游方僧曾批臣命带凶煞,须为亡者茹素空房百日,方可消厄,免得殃及子孙。」

谢玉柔闻言容色顿沉,拂袖冷斥。

「荒唐!合卺良宵,你竟要为一个死透的疯妇叫我独守空房?」

「柔儿慎言。」

裴琰声色仍温,却敛了笑意。

「微臣一介凡躯,折些寿数倒无妨。只恐煞气冲撞夫人,若有闪失,微臣万死莫赎。」

「难道在柔儿心中,一夕欢好,当真胜过你我往后数十载的白首之约?」

一番话落,他眉峰轻拢,像极一心为她筹谋的深情郎君。

谢家素奉佛道谶纬,谢玉柔更将性命皮囊看得重逾千金。

纵有千般不快,也被那句「护你周全」噎了回去。

她贝齿紧咬,半晌才压下满腹怨气。

「当真……只消百日?」

「只消百日。」

裴琰眉眼温存,俨然一副情深难舍的模样。

「百日之后,臣扫榻以待,倾余生补偿夫人。」

那一夜,裴琰独坐偏房。

掌心攥着锈钉,静看窗外残雪消融,直至天明。

4

谢玉柔不知,阿姐究竟为何而「疯」。

彼时裴琰不过翰林院一介落拓编修,两袖清风。

阿姐凭一手出神入化的苏绣,日夜伏案替他换来笔墨四宝。

二人曾蜗居逼仄窄巷,老杏遮院,落花满阶。

裴琰读倦,便在青石阶前替她揉腕。

阿姐总哂他:「好端端的男儿,偏生是个书呆子。」

他却捉住她的手,郑重按上心口。

「晚娘在侧,方有裴某。」

「此生若负卿卿,天地共诛,不得善终。」

那时衾冷瓦寒,他们却以为同心相守,便能敌过人间风霜。

孰料江南私盐案震动朝野,将这份太平碾成齑粉。

首辅谢崇为翦除异己,伪造旧臣通敌账册,欲逼翰林院加印定案。

唯裴琰骨鲠难折,勘破册中破绽,宁受同僚排挤,亦不肯落印画押。

是夜风雨如磐,相府死士破门掩杀。

棍影兜头劈落,生生砸断他右臂,钢刃随即逼上咽喉。

阿姐反手夺刀,狠狠刺穿腿骨。

血光迸溅,触目惊心。

她一把扯碎罗裙,仰面癫笑,将那卷通敌伪册投火尽焚。

「烧了好!烧得干净!神仙也说该烧!」

死士骇然,一时竟不敢逼近。

裴琰匍匐泥沼,强忍断骨剧痛,嘶声喝道:

「拙荆素来有癔症,受惊便会发狂。」

「大人明察,她乃亲疏不分的疯妇,焉识朝廷账册?!」

为绝谢崇最后一丝疑虑。

阿姐竟抓起炭盆里赤红木炭,悍然塞入口中。

焦肉嘶响,喉管尽灼,仅留一线人声。

谢崇闻讯,冷笑作罢。

一个自灼喉嗓的疯妇,一个再难提笔的书生。

无非阴沟泥鳅,何足为惧?

阿姐以一身疯名,为裴琰挣来一线生机。

自那一夜起,她成了满京唾弃的疯妇晚娘,自囚枯阁五载。

裴琰亦敛尽锋芒,改以左手临池,苦练馆阁体。

他折尽少年傲骨,逢迎谄媚,钻营权术。

五年蛰伏,卒登御史中丞之位。

他须攀至绝顶,方能翻覆这不公青天。

她陪着熬,自锁深闺,替他挡尽世间猜忌。

长夜如墨,风凄鹤唳。

唯至夜阑人静,她才敢卸去疯态,抚他眉眼。

「二郎,可苦?」

裴琰将脸埋入她掌心,眼尾洇红,闷声道:

「不苦。」

他反握她的手,轻轻贴在颊侧。

「晚娘,再等为夫一载。」

「只此一载,二郎定斩尽奸佞,还你一世清白。」

他们相携熬过五载风霜,原以为苦尽甘来。

偏最后这一载,谢玉柔于秋水宴上属意裴琰。

她看中的不独探花郎无双清绝的皮囊。

更在他入阁拜相的通天前程。

她所求,是这京城最尊贵的凤冠霞帔。

偏裴府正堂上,却踞着个卑贱碍眼的疯妇。

5

三朝回门,新妇归宁。

谢玉柔对镜簪花,隔着铜镜斜斜剜我一眼。

「去,将本夫人那双金丝织锦云履取来。」

我捧履膝行,俯身替她褪却旧履。

谢玉柔足尖骤沉,狠狠碾上我手背。

足底辗转,皮肉顿时磨破,血珠涔涔。

我咬紧牙关,伏于裙侧,噤若寒蝉。

「骨头倒硬。」

她嗤笑一声,赤金护甲挑起我下颌。

「你阿姐是个短命疯妇,死在荒山便是她的造化。」

她眼波流转,唇角笑意愈寒。

「怎么,她受得落魂崖的风,你受不得本夫人一只鞋?」

「想在府里讨口残羹,便先把骨头收紧。」

「本夫人命你跪,你便跪。」

「叫你爬,你便伏低些。」

「否则……」

她指尖轻叩桌沿,语声柔得近乎呢喃。

「落魂崖底,可不缺你一个。」

我泪盈于睫,抖若筛糠。

「夫人饶命……奴婢不敢,奴婢只求一口残饭……」

谢玉柔打量半晌,见我唯唯诺诺,才满意收脚。

她拈帕拂过鞋尖,嫌恶蹙眉。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帘栊微挑,裴琰长身玉立而入。

他目不斜视,径至谢玉柔身侧,替她拢了拢披帛。

「夫人,车马已备,莫教岳丈大人久等。」

谢玉柔眉梢顿染春意,顺势偎入他怀。

「都依郎君。」

临出门时,裴琰侧眸瞥来。

仅一眼,便漠然移开。

是夜,相府阖欢宴散。

谢玉柔心腹赵嬷嬷醉入后苑,自此一去不返。

翌日,赵嬷嬷的尸身被从冻湖捞出。

尸身僵冷如石,十指尽被暗礁碾碎,死状骇人。

官府勘验,只道醉酒夜行,路滑失足溺毙。

谢玉柔怒摔茶盏,直骂晦气。

无人知晓,将赵嬷嬷灌足烈酒、沉入冰窟的。

正是裴琰座下那名终日低眉顺眼的哑巴马夫。

害死阿姐的恶犬,先折其一。

6

赵嬷嬷暴毙,谢玉柔惶惶数日。

裴琰愈发曲意温存。

每日散朝归来,必携她所嗜酥酪,更亲执青黛,为她描眉点唇。

谢玉柔望着玉树临风的夫君,那点未成合卺之礼的怨怼,尽化一腔春水。

「裴郎待我,当真用心。」

裴琰手执黛石,落笔细致温柔。

「县主金枝玉叶,屈尊下嫁,乃裴某三生之幸。」

「自当竭尽所有,以奉芳卿。」

他端起一盏温热燕羹,执匙吹凉,送至谢玉柔唇畔。

「江南故友觅得上品血燕,安神驻颜,柔儿且用。」

谢玉柔深信不疑,含笑饮尽。

她不知那盏羹中,早已掺入微量「醉罗汉」。

此毒入体无痕,久服则肝火炽盛,疑心渐重。

稍受惊悸便神志昏乱,状若疯癫。

当年谢家逼阿姐吞下的疯药,如今原封奉还。

谢玉柔轻抚小腹,忽而蹙眉。

「只是那商贾贱女,日日晃于眼前,瞧着便叫人心烦。」

裴琰替她拭去唇角残渍,温声劝道:

「不过一介孤女,掀不起风浪。」

「留她在府中粗使,外人方见夫人贤德宽宏。」

「若骤然发落,反落人口实,道县主气量狭小,容不得孤弱。」

谢玉柔不以为然:

「你总是这般谨小慎微。我爹爹是当朝首辅,何人敢妄议?」

嘴上虽硬,到底歇了杀心,只将我作寻常出气之物。

未及一月,谢玉柔性情日渐暴躁,对我非打即骂。

有一回,她命我顶着滚水炭盆,跪于阶前。

沸水溅落,登时烫得我肩胛血肉模糊。

夜深,柴扉悄然推开。

裴琰携上等生肌膏,借着窗外残月,默然替我剔去腐肉。

他清瘦得厉害,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色。

「阿宁,忍着些。」

我咬唇忍痛,忽而攥住他的衣袖。

「姐夫……」

我望着他,泪珠猝然滚落。

「阿姐素来畏寒。」

「她如今躺在沉香木棺中……冷不冷?」

裴琰指尖一滞。

阿爹阿娘去得早,我自幼便跟着他们长大。

看他们从青梅竹马,走到结发相守。

阿姐待我如亲女,裴琰亦视我如己出。

他缓缓垂首,额头抵入臂弯,肩背无声轻颤。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落泪。

良久,他抬袖拭净眼角,眸底湿意尽褪。

「阿宁别急。」

他轻抚我发顶。

「晚娘咽下的苦,我一桩不敢忘。」

「谢家欠她的债,一笔一笔,拿命来偿。」

7

谢玉柔服药将满百日,朝堂骤生变故。

淮安洪涝,三十万两赈灾官银押运途中不翼而飞。

天子震怒,拍案而起,敕令大理寺会同御史台限期破案。

谢崇密召裴琰入相府暗室,言语倨傲:

「子玉,你既为老夫东床,漕运之事干系重大,如何上折,你当心中有数。」

裴琰长揖及地,恭谨备至:

「岳丈宽心,微臣已查明,系白莲逆党勾结水匪所为,绝不牵涉户部。」

「三日之内,定当上折结案。」

谢崇捋须大笑,面露赞许之色:

「好!不枉老夫将柔儿许配于你!」

「待此事了结,内阁次辅之位,老夫力保于你!」

然而翌日大朝,大理寺卿直呈御前厚厚一摞血账。

账册所载,谢崇之子谢玉衡勾结漕运官员。

私吞库银,熔铸私银,尽数运入相府密窟。

笔笔清晰,更有运官带血画押。

此乃裴琰暗中布线四载之功。

天子龙颜大怒,当庭褫夺谢玉衡官职,押入天牢,定为死囚。

谢崇猝不及防,金銮殿上连连告罪,老脸煞白。

散朝归府,相府乱作一团。

谢玉柔得知胞兄入狱,登时失了仪态,抄起案上瓷瓶劈头便砸。

一时间,玉碎瓷裂,满室狼藉。

「裴琰!你身为御史中丞,为何不保我兄长!」

裴琰立于碎瓷之中,痛心疾首。

「柔儿明鉴!圣怒难犯,大理寺发难太急。」

「为夫若强保,御史台亦将万劫不复!」

「如今唯有岳丈大人稳住阵脚,方能徐徐图之。」

谢玉柔药力攻心,面容狰狞,扬手便要再掴。

裴琰不闪不避,眼瞳深沉若渊,定定望着谢玉柔。

恍若在端详一具将朽未朽的尸身。

8

谢玉衡下狱不过三日,相府旧党接踵落马。

谢崇自顾不暇,再无余力插手裴府琐事。

而谢玉柔体内毒性,终至尽数迸发。

她彻夜难寐,稍有声响便惊悸盗汗。

梦中更频频见阿姐披发浴血,自落魂崖底攀爬而出。

三更夜半,她赤足直闯柴房,攫住我发髻狠掼门楣。

「是你!定是你那疯妇阿姐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额角沁血,我咧唇狞笑,仿尽阿姐当年疯态。

「姐姐在崖底等着呢,落魂崖底的风,冷得透骨呢……」

「赵嬷嬷在湖底拽你脚踝呢……她说泉下孤寂,正等你引路。」

谢玉柔霎时面无人色,恍若真见了索命恶鬼。

「住口!你给我住口!」

喝罢,她踉跄而退,颓然瘫坐。

恰在此时,裴琰推门而入。

「柔儿,更深露重,这是在作甚?」

谢玉柔如见救命浮木,死死攀住他腿。

「裴郎救我!沈晚那贱人回来了!她回来取我性命了!」

裴琰垂眸看她,探指替她拢顺鬓发。

「晚娘不是失足坠崖么?既是失足,夫人犹自惊惧作甚?」

他指尖掠过她鬓边冷汗。

「莫不是夫人知晓,她究竟因何坠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玉柔身子一僵,陡然瞪大双目。

「你……你竟全部知晓?」

「是你害了兄长!赵嬷嬷也是死于你手!」

她骤然发狂,尖甲直取裴琰双目。

裴琰神色一厉,反手扣住她腕骨,运力一拗。

喀嚓脆响,腕骨应声折断。

他抽出一方雪帕,慢条斯理揩净指节。

帕角鸳鸯并蒂,是阿姐亲手所绣。

他拇指抚过绣纹,淡声启唇。

「夫人骤染疯症,神志昏聩,几近伤人。」

「即日起幽闭枯阁,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9

枯阁终年不见天日,阴湿霉腐之气经久不散。

谢玉柔断臂垂废,烂裙拖泥,被掷入阿姐受难五载的牢笼。

门窗尽钉玄铁,只留一线窄隙,供人递饭送水。

「裴琰!我乃丞相嫡女,天子亲封县主!你敢囚我!」

她隔门疯撞,拍得铁栅铮然作响,嘶声咒骂不绝。

无人应答。

每日送入枯阁的,唯有半碗馊饭,一盏浊水。

正是阿姐昔日咽下的苦楚。

裴琰负手立在檐下,听着门内凄厉哭喊,面色如常。

我捧着暖炉走近,低声问道:

「姐夫,相府那边……」

裴琰抬手拂去袖上雨痕,眸光投向紧闭铁门。

「谢崇自身难保,已顾不得她了。」

「谢玉衡在刑部熬不过刑讯,尽数招了。」

「私吞官饷、伪造盐案、构陷忠良……一桩不少。」

我心头骤紧。

五载血仇,至此终于收网。

「陛下已降旨,褫夺谢崇首辅之职,抄没家产。」

「男丁斩立决,女眷充入教坊司。」

裴琰移过油纸伞,遮去我头顶飘零雨丝。

「阿宁,晚娘受过的屈辱还没……」

话音未落,铁门内忽传一阵急促抓挠。

「裴郎……裴郎,我知错了!」

「求求你,放我出去!」

谢玉柔伏在门缝前,涕泪污泥糊满面颊。

再无半分昔日金枝玉叶的骄矜。

「我不该毒杀沈晚……求你念在夫妻一场,赏我一口热饭罢……」

毒性蚀心,绝望摧志。

她早已神智错乱,昔日相府千金的半点风骨,荡然无存。

裴琰踱至门前,端详那张曾经骄横跋扈的脸。

「夫妻情分?」

他唇边掠过讥色。

「谢玉柔,你可知这方寸地砖,浸过晚娘多少血泪?」

谢玉柔瑟缩着摇头。

「她本不是什么疯妇,是你们谢家将我们逼至绝境。」

「逼她装疯,逼她毁喉,逼她困守这座枯阁。」

「你不是嫌她碍眼么?」

「晚娘挨过的滋味,你且在此,一朝一夕受个干净。」

10

谢氏伏诛之日,满城风雨,百官噤声。

昔日煊赫相府转瞬倾覆,荣华尽付东流。

裴琰以清厘盐案之功擢升户部尚书,兼领保和殿大学士。

未及而立已登一品,权柄赫赫,满朝侧目。

贺客盈门,他却闭门易素,亲启枯阁。

谢玉柔蜷于墙隅,紧搂破枕,披发呓语:

「本县主风华绝代……裴郎最爱我……你们都骗我……」

断腕溃黑,满口疯语。

昔日相府明珠,如今只剩一副疯相。

裴琰命亲卫抬来一具金丝沉香棺。

棺内并无尸骨,唯铺着锦绣褥垫,静陈一袭凤冠霞帔。

凤冠珠玉熠熠,霞帔绣金流云。

此乃天子旌表阿姐舍身护夫,特赐一品诰命正服。

裴琰凭棺而立,眸光落向谢玉柔。

「谢玉柔,看清楚。」

他指尖轻抬,指向棺中华服。

「她绝非你口中的疯妇贱民,而是天子亲封的一品诰命,是我三书六礼聘来的结发妻。」

谢玉柔目视凤冠霞帔,瞳仁微颤。

「而你乃谢氏罪女,即日起跪在此处,为晚娘赎罪。」

「若敢自戕,谢氏流刑诸人立毙当场。」

谢玉柔怔望他半晌,眼底神采尽灭,只余痴笑一声。

裴琰覆掌抚棺,一滴清泪无声砸落。

「晚娘,你瞧。」

「欺你辱你之人,如今皆跪于你脚下。」

檐角风过呜咽如诉,恍若阿姐低叹。

裴琰仰尽一盏冷酒,遥望沉沉宫阙。

「阿宁,更衣备朝服。」

「谢氏已诛,执棋之人尚稳坐明堂。」

11

谢氏覆亡三载,裴琰已登内阁首辅之位。

天子暮年,龙体衰颓,猜忌之心却如荒草蔓生。

数月之间,连黜三位拥兵宿将,满朝公卿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唯独裴琰圣眷隆盛,几被天子倚为股肱。

只因他是满朝皆知的「孤臣」,亦是人人称道的「痴情圣人」。

不党不私,不纳宾客,府中更无姬妾通房。

天子曾赐名姝二女,以探其心。

他当殿伏地,叩首泣道:

「臣妻惨死,灵前早立重誓,此生绝不再纳姬妾。」

「臣蒙陛下知遇,愿以微躯投报,不负糟糠之盟。」

天子见他泪湿衣襟,竟亲下御阶将人扶起,喟然长叹:

「裴卿重情重义,实乃当世君子。」

自此天子疑云尽散,不复疑他半分。

冬至大雪,书斋银灯如豆。

我与裴琰相对弈棋,黑白纵横,杀机密布。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恰截白棋大龙。

「阿宁,你瞧。」

他指腹缓缓摩挲棋面。

「这天下,何尝不像一盘将尽的残棋?」

「执棋者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棋局既乱,落子之人也难独善其身。」

我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遭,随手搁入棋盒。

「姐夫既已看透这局,打算如何落子?」

裴琰倏然抬眼。

那双素日温润含笑的眸子里,终于褪尽了人前谦恭。

「他为制衡朝局,借谢党翦除异己,默许晚娘受戮。」

「如今,我便借他最信之人,送他走上绝路。」

他指尖一松,最后一枚黑子坠入棋盘。

「他既爱拿江山作局。」

「我便让他亲眼看着,一手谋划的江山,如何分崩离析。」

12

天子膝下有三子。

太子李承性烈多疑,齐王李恒深沉内敛,稚子李睿尚且年幼。

裴琰落下的第一枚棋子,便是太子。

岁除宫宴,金钟玉磬,丝竹盈耳。

我随裴琰入宫赴宴,列首辅家眷之席。

太子频举金盏,明为劝饮,实为招揽裴琰。

裴琰滴水不漏,只论诗酒风月,半字不涉朝局。

几番递话被挡回,太子脸色渐沉,终至搁盏拂袖而去。

我托词更衣,悄然尾随。

行至御花园僻处,便见太子负手立于梅树下。

他怒意未消,一脚踢断横斜花枝。

「裴琰竖子,当真不识抬举!」

我拢紧狐裘,佯作寻路,猝然撞上垂枝。

积雪簌簌而落。

太子猝然回首,一把扣住我腕骨。

「你是裴琰内妹?」

我面色骤白,屈膝告罪,作惊惶欲泣之状。

「殿下恕罪,臣女无意冲撞……」

语至半途,我蓦地噤声。

太子眉心一拧:「有话便说。」

我咬唇垂眸,嗫嚅道:「没、没什么……」

腕间力道骤紧。

「孤问你,有什么?」

我疼得倒吸凉气,眼睫微颤,似在挣扎。

「臣女今日……似乎瞥见姐夫案头一封密奏。」

太子眸色骤变。

「密奏写了什么?」

我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殿下莫再问了。若叫姐夫知晓,臣女便是有十条命,也……」

太子凝视我,目光渐沉。

「你若不说,孤现在便要你的命。」

我身子一颤,似被逼至绝路。

「密奏上说……东宫私制龙袍,太子意图弑君篡位。」

「裴大人还劝陛下……密立齐王。」

话音落下,四下俱寂。

太子面上怒色褪尽,只余满目骇然。

他虽未私制龙袍,却深知父皇猜忌至深。

只消裴琰御前落下一句,便足令自己万劫不复。

太子猛然松手,竟连质问也顾不上,便疾奔东宫而去。

我垂下眼帘,缓缓揉开腕间青痕。

假山之后,裴琰缓步踱出。

他替我拂尽肩头积雪,轻抚发顶,语含赞许。

「阿宁,做得极好。」

我抬眸望向东宫,目光清明。

「姐夫,太子会反吗?」

「他不敢反。」

「可从今往后,他会日日怕。」

裴琰负手而立,望向那片宫墙。

「疑心既起,便如蚁穴堤溃。」

「多疑之君配上畏死之储——」

「死局已成。」

13

果不其然,岁首方过,太子便暗调东宫卫率,私结禁军统领。

自以为天衣无缝,岂料所联之人,尽为裴琰暗桩。

开春惊蛰,天子微服驾临古刹,裴琰率百骑扈从。

行至落马坡,陡生变故。

山坳险隘,黑衣如蝗杀出,御林军一触即溃。

天子面色惨白,仓皇退入銮驾,厉声喝道:

「护驾!护驾!」

利刃将贯喉时,裴琰飞身相挡。

剑锋直透左肩,猩红溅上龙颜。

他以身横护御前,单臂拔剑,削落贼首。

援军掩至,逆贼尽诛。

天子惊魂未定,颤手扶起裴琰,老泪纵横。

「裴卿!若非卿舍身挡刃,朕今日已赴黄泉!」

裴琰伏地呕血,抖腕自怀间捧出一枚染血令牌。

「微臣……拼死护驾……贼首身上……搜得此物……」

天子定睛一看——东宫调兵金牌。

霎时目眦尽裂,奋臂掷牌于地。

「逆子!枭獍之心,安敢弑父!」

裴琰俯首,唇角微勾。

天子不知,这批刺客正是裴琰豢养多年的死士。

此局苦肉计,演得天衣无缝。

裴琰不惜以左肩受刃,只为拼此一剑,坐实太子死罪。

14

大军还朝,铁蹄围困东宫。

太子穷途末路,在恐惧逼迫下当真调兵犯阙,血洗玄武门。

裴琰蟒袍染血,立于大殿金阶之上,冷眼禁军将东宫逆党斩草除根。

太子缚掷御前,哀嚎呼冤。

「父皇!儿臣冤枉!是有人陷害儿臣啊父皇!」

天子立于殿内,俯瞰逆子。

无悲无悯,唯余盛怒。

「你私调兵马、逼宫犯驾,铁证如山,还敢喊冤!」

他戟指怒喝:「逆子伏诛!」

御前金瓜击顶,太子血溅丹墀。

天子目睹亲子横尸,急火攻心,仰面栽倒。

满殿哗然。

裴琰趋步探身,扶稳御驾。

他垂眸俯瞰鬓发斑白的天子,俯耳低语。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总要有人牺牲,不是么?」

天子双目遽睁,死死盯着裴琰,似有所悟,却一字难发。

此语正是当年裴琰跪求亡妻昭雪时,天子冷眼还回的诛心之言。

昔年君赐臣丧妻之恸。

今日臣还君杀子之痛。

15

太子逆案既定,天子缠绵龙榻。

太医院倾尽奇珍,只勉强吊住他一口游丝之气。

他夜夜惊魇,或见太子浴血索命,或见谢崇阴魂扼颈。

风声鹤唳之际,满朝惶惶,天子所托者唯裴琰一人。

裴琰亲侍汤药,晨昏不辍,连皇子侍疾亦自愧不如。

更于龙榻前焚起特制沉檀香。

香气清雅幽远,天子闻之,夜里倒能安睡几分。

只是时日一久,天子的神志愈发恍惚。

他开始神思日弛,幻象丛生。

总惊窗外人影幢幢,或疑榻底暗藏刺客。

一日,齐王趋榻问安。

天子毒发恍惚,迷蒙间竟将齐王认作索命太子。

他抓起御案金砚,狠砸齐王额角。

「逆贼!滚出去!休夺朕的大位!」

齐王被砸得头破血流,吓得跪地磕头,连声喊冤。

可天子彻底失了理智,癫狂拽住裴琰袍角。

「裴卿!速斩此獠!此子意图逼宫!」

裴琰神色宁和,抽出一旁侍卫佩刀。

「臣,遵旨。」

手起刀落,齐王身首异处。

天子看着满地殷红,抚胸喘笑。

「好……杀得好……天下唯朕独尊……」

裴琰以雪帕拭净刀锋血渍,躬身温语。

「陛下圣明。天下既归陛下,便容不得半点异心。」

16

齐王受诛,举朝震怖。

天子疯魔之态,已是人尽皆知。

可宫阙内外尽换裴琰亲信,连飞鸟亦难出入。

满朝公卿俱成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深秋寒夜,风雷交加。

我秉微灯,随裴琰再入紫宸殿。

天子瘫卧龙榻,形容枯槁,半边面容已然僵滞。

唯余一双浊目,惊恐圆睁。

裴琰拨亮宫灯,拂去香炉浮灰。

「陛下可识得,殿中袅袅沉香,唤作何名?」

那沉檀异香经久不散,在殿中浓郁刺鼻。

天子喉间咯咯,似有惊嚎欲出却吐不出口。

「名唤摧骨。」

裴琰捻起一撮细灰,唇畔浮笑。

「此香不致猝死,却能日浸神志,直至心力交竭,油尽灯枯。」

「微臣亡妻晚娘,曾生咽百倍苦药,只为保臣一命。」

「陛下不过熏染百日,便受不住了?」

天子眼珠暴突,十指抠入锦衾。

裴琰接过我手中孤灯,照亮天子惨白面容。

「陛下亲斩长子,手诛次子。」

「如今皇嗣凋零,宗庙无继。这万里山河,终该易主。」

他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

「陛下安心殡天,这大好江山,臣自当替您好生看顾。」

17

天子急怒攻心,喉头血泡直涌。

裴琰直视他涣散瞳孔,声声锥心,恨意入骨。

「当年你为制衡,坐视谢崇折我右臂,逼我发妻自毁喉舌。」

「在你眼中,寒士贱若蝼蚁。」

「你为帝业,舍我晚娘一条命。」

「如今,也该轮到你尝一尝,失去至亲、失去江山的滋味了。」

裴琰面庞扭曲,滔天恨意轰然决堤。

天子泪血交加,喉头抽搐。

终于忆起眼前这清贵首辅究竟是谁。

那绝非股肱良臣,而是当年为妻叩阙的落拓书生。

裴琰拂袖直身,神容恢复漠然清冷。

「夜深露重,臣送陛下龙驭上宾。」

言尽,拢袖携我转身。

掩门刹那,榻上传来一声断续抽气,旋即万籁俱寂。

九五之尊,竟生生骇破肝胆,暴毙深宫。

18

国丧礼成,裴琰拥立五岁幼帝李睿登基。

受封摄政王,剑履上殿,权倾朝野。

朝野皆以为,他将改朝换代,易主江山。

然裴琰未行此道。

摄政伊始,唯颁三道钧令:

其一,重审私盐旧案,为含冤忠烈昭雪平反。

其二,谢氏余孽男丁尽数车裂,女眷永世不得脱籍。

其三,追封发妻沈晚为「镇国端敬夫人」,以皇后礼祔享太庙。

昔日人人唾弃的疯妇晚娘,终于以国礼入享宗庙。

大仇既雪,那根紧绷心弦,寸寸崩断。

裴琰倒于初春余晖之中。

早年断臂旧伤未愈,落马坡那一剑又伤及肺腑。

五载机关算尽,朝夕奔走,早已耗尽最后一线生机。

他覆着当年裹殓阿姐的素白狐裘,倚于藤椅,面白如纸。

眸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我跪伏榻前,泪落如线:

「姐夫,你应过阿姐,要好生度日的……」

裴琰勉力抬手,拭去我泪,唇畔漾起久违暖意。

「阿宁莫哭……」

「晚娘在泉下候我多时,再迟片刻,她怕要恼我失约了。」

19

我拼命摇首,泣不成声。

「姐夫应过阿姐长命百岁,岂可食言?」

裴琰呛出一口瘀血,低笑微叹:

「这双手染尽朱门天家之血,早已污浊不堪。」

「晚娘素爱洁净,若苟活太久,怕她认不得我了。」

他探手入怀,取一支老坑碧玉簪,雕作并蒂杏花。

贴心口焐了多年,温润生辉。

「当年寒食节,许诺送她的生辰礼……终究迟了多年。」

眼底神光寸寸剥落,话头转低:

「阿宁,幼帝羸弱,朝堂暗桩尽付于你。莫信帝王,莫负本心。」

他望着我,目光温软如昨。

「我与你阿姐自幼失怙,相依为命。你尚年幼时,便暗誓护你周全。」

「阿宁……往后的路,姐夫护不得了。」

他凝望虚空尽处,依稀又见杏花如雪。

阿姐倚门而立,笑他针脚歪斜。

「二郎,你手这样笨,往后衣裳破了可如何是好?」

裴琰唇畔泛起极净笑意,恍惚听见那句。

「二郎,苦不苦?」

「不苦。晚娘,二郎……归家了。」

语罢,掌垂簪坠。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殁于三十有二之龄。

无痛无憾,唯余解脱。

20

裴琰辞世,遵其密嘱,不入皇陵享万世香火。

我亲扶灵柩南归,将他与阿姐合葬于江南故居老杏树下。

无名无碑,同穴而眠。

生前轰轰烈烈,死后只做寻常恩爱夫妻。

我却再未离京。

着裴琰绯红广袖,垂帘秉政,开大周女子临朝之先河。

朝臣私下畏称我为「小裴相」。

皆谓我行事狠辣,杀伐果断,比当年裴琰更令人胆寒。

可我守着的,是阿姐与姐夫以命换来的海晏河清。

西郊枯阁里的谢玉柔,于裴琰死后次年冻毙污淖。

被我扔于落魂崖底,遭野犬分食。

雪化春归,千山洗骨。

每至夜深人静,我总望着院中那株老杏发呆。

风过杏梢,落英如雨。

恍惚间,犹见书生替娇妻绾发,倚树低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