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七年,麦子黄得像是老天爷把一地阳光都揉碎了,撒在田垄上。
那年头,乡下人一年到头就盼这一回。麦收不是干活,是打仗。老辈人说话:“龙口夺食,迟一天,麦粒就落地里;迟半天,麻雀和雨水先吃了。”所以一到芒种过后,村村像被吹响了哨子,男女老少全下了地。
我们村叫槐树坳,邻村叫柳芽渡。两村隔着一道干河床,平时为争水、争场、争谁家麦子长得旺,没少拌嘴。可一到麦收,又不得不搭帮——人手不够,麦子熟了不等你。
我就是槐树坳的桑铁牛,二十一岁,个头不矮,肩膀宽,脚板大,走路带风。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牛性子稳,铁打的不怕累。”可我那天在打麦场上,一点都不稳,差点把自个儿一辈子都挑散了。
事情就出在六月十二那天下午。
日头毒得像锅里滚油往脊梁上泼。打麦场里麦秸垛一座挨一座,脱粒机“突突突”吼着,木叉翻草的、扬场扫糠的、扛袋子码粮的,全是人。我正把一杈麦草往空中甩,想抖落底下的土,谁知脚下麦糠一滑,桑木叉的尖齿横着扫过去——
“刺啦——”
一声布帛裂响,比蝉鸣都刺耳。
旁边一个弯腰抱麦捆的邻村姑娘,身子一僵,手猛地捂住腰,脸“腾”地红成了场边的高粱。她那条老蓝色布裤带,被我叉齿挂住,生生挑断。半截带子挂在胯骨上,半截带铜扣的,啪嗒掉在我脚边。
全场“哗”一下静了。脱粒机还在响,可人都像被掐了嗓门。
那姑娘瞪我,眼里有羞、有气、有慌,嘴唇哆嗦半天,突然指着我鼻子骂:
“桑铁牛!你瞎了眼还是皮痒?我裤带你都敢挑!你得赔我!”
她转身追过来,鞋底拍得麦场噗噗响。我脑袋里“轰”一声,扔了叉子就跑。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被个姑娘追得绕麦秸垛跑三圈,旁边婶子大娘拍腿笑:“铁牛,别跑啊,人家让你赔,你赔得起不?”
我边跑边喊:“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她后头骂:“不是故意的也挑断了吗?我这条带子是我娘陪嫁改的,你拿啥赔!你站住!”
我没站住。
那一天起,槐树坳和柳芽渡都知道了:桑铁牛一叉子,把柳芽渡邵家二闺女邵春杏的裤带挑断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根断裤带,后来没把俺俩缠散,反倒把两个人、两个村,缠成了一根解不开的活结。
第一章 麦黄了,人疯了
一九八七年农历五月,槐树坳的早晨是被布谷鸟叫醒的。
“麦——黄——快——割——”
声儿不脆,哑巴巴的,像老头儿清了半宿嗓子才开口。可庄稼人听得懂。谁家烟囱还没冒烟,谁家男人还在炕上挺尸,妇女们站在院里骂:“还睡?麦子都笑你懒!”
我娘叫赵氏,村里叫她“铁勺赵”,不是因为她姓赵,是因为她手里那把铁勺比队长都威风。哪家娃调皮,她一勺敲过去,不破皮也破胆。
那天天没亮,铁勺赵就把我薅起来。
“牛儿,别挺了。今儿摊场、碾场、翻场,场里少你一把叉,麦粒都懒得下来。”
我眯着眼,凉席上爬起来,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凉丝丝的。窗外的天是青灰的,东边一道红线,像谁把鸡蛋黄抹在云边上。
爹桑老夯已经在院里磨镰。磨石“唰——唰——”响,声音又慢又沉,像给这一天打拍子。他不多话,一年说的总共没几斤,可每句都像用秤称过。
“铁牛,吃了馍,跟我去西场。”他头都不抬。
我娘端着玉米面窝头、一碟腌萝卜,后头跟着我妹桑小雀,拎个铁皮壶,里头是隔夜晾的凉白开。小雀才十四,辫子一甩一甩,嘴比麻雀还碎:“哥,你昨儿说今天要露一手扬场,别又扬自个儿脸上。”
“去去去,小孩子懂啥。”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分田到户这几年,家家把地当命。麦子一熟,谁家先收完,谁家先安心。晚一天,碰上雷阵雨,麦穗在地里发芽,一年的指望就发了霉。
槐树坳的西场,是全村最大的打麦场。原先是生产队的大场院,如今几户合着用。场子碾得瓷实,太阳一晒,土面发白,踩上去“扑扑”冒细灰。场边一棵老槐,粗得俩人抱不过来,树荫下拴着牛、码着瓦罐、堆着麻袋。
我扛着桑木叉出门。这叉是我爹年轻时使过的,槐木杆,三根齿,齿尖包了废铁,沉手,趁劲儿。我摸着叉把上的汗印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兴奋——二十一岁了,该是个能扛事的汉子了。
可汉子不汉子的,先得过麦收这一关。
到场上时,人已经乌泱泱的。
刘家爷们光膀子赶牛拉石磙,石磙“咕噜噜”碾过麦穗,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妇女们头裹毛巾,拿木耙把麦草翻松。半大小子们学着扬场,一木锨下去,麦粒没上天,麦糠先糊了自个儿一脸,旁边人笑得直不起腰。
我们桑家这块场,紧挨着柳芽渡的场。中间就隔两排麦秸垛,人一探头,能看见对面谁家的花头巾。
柳芽渡的人,槐树坳的都熟。熟归熟,嘴上不饶人。
“槐树坳的麦穗瘪得像麻雀嘴!”柳芽渡那边有个叫“大喇叭桂”的婶子喊。
“柳芽渡的石磙是借的吧?转一圈歇三歇!”我村王二舅回嘴。
两边场子像唱对台戏。
我刚把麦草摊开,就听见对面一阵说笑。几个柳芽渡的姑娘蹲在麦堆边拣碎石子,其中一个穿浅蓝碎花衫,草帽往后脑勺一扣,辫子从帽檐下溜出来,黑亮黑亮。
她没抬头,可我一眼就认出是谁。
邵春杏。
柳芽渡邵家的二闺女。十九岁,性子像五月里的干热风——不刮则已,一刮就燎人。她嘴利,手快,麦收是把好手,村里老把式都夸:“这闺女,不当男娃使都亏了。”
可她有名,不全因为能干。
她娘周翠萍,年轻时是从外乡逃荒来的,会铰窗花、会唱小曲,死得早。她爹邵德贵,外号“算盘邵”,账算得精,人情薄三分。春杏上面有个姐,嫁得远;下面有个弟,叫春生,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角。邵家日子紧,春杏十六岁就顶半个劳力,挣回来的工分、卖鸡蛋的钱,全贴补家用。
这样的姑娘,脸面比命金贵。
为啥?穷人家闺女,名声一歪,说亲都难。乡下舌头比刀快,今天说你裤带松,明天就能说出一床花被窝的故事。
我哪懂这些。
我只觉得她蹲那儿,碎花衫被风吹得贴住脊背,腰那儿收得细细的,像河边刚抽条的柳。
“看啥呢?”我妹小雀拿麦秸戳我腰眼。
“没看。”我赶紧低头翻草。
可命运这东西,你越说“没看”,它越往你眼里塞。
第二章 一叉子,挑出个麻烦
晌午的日头最毒。
场上的土被晒得发白,麦草一踩“咔嚓”响。人热得脱了外褂,光脊梁上挂满汗珠,风一吹,盐粒子在背上结成白霜。
我爹让我翻第二遍场。
所谓翻场,就是用木叉把碾过的麦草挑起来抖,让底下的麦穗再见见日头,好脱粒。活不复杂,可费腰。一叉下去,手腕一抖,草叶子“哗”地扬起,麦糠迷眼。
我翻得正起劲,耳边忽然听见对面柳芽渡场里有人嚷:
“春杏,你那堆麦草里夹了块破犁铧,小心扎脚!”
“晓得了!”是春杏的声儿,清凌凌的,像井拔凉水解渴。
我下意识往那边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坏了。
春杏正弯腰抱一捆麦草往场外挪。她草帽歪了,后腰露出来一截——那条老蓝布裤带,在太阳下泛着旧旧的光。带子不打眼,可我知道那玩意儿对姑娘家多要紧:裤腰全靠它勒着,一带断,裤子就出溜。
我本该收回眼光。
可偏偏脚底下一滑。凌晨下过一点小雨,场边有层细湿土,上头又落了干麦糠,踩上去跟油似的。我叉子刚挑起一大团草,身子往前一栽,手腕下意识一拧——
桑木叉横着扫出去。
“刺啦——”
布帛裂声比蝉鸣都尖。
春杏“哎哟”一声,身子猛地一直,两只手死死捂住腰,草帽都颠掉了。碎花衫下摆翘起一角,老蓝布裤带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她胯骨上,另一截带铜扣的,旋转着飞出来,“啪嗒”落在我脚边。
时间像被谁按了暂停。
脱粒机还在“突突突”,可场上的人全转了头。
春杏脸先白,后红,再白,最后红得像场边那丛野蜀葵。她眼里有羞,有怒,有慌,嘴唇抖了三下,才憋出一声:
“桑铁牛——”
我手里的叉“咣当”掉地上。
“我……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叉子长你手上,你手长自个儿身上,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她一只手捂腰,一只手指着我,声音拔高,“我这条带子,是我娘陪嫁的被面改的!你一叉子挑断,我咋回家?咋见人?”
周围“轰”一下笑了。
“铁牛行啊,一杈挑来个媳妇!”王二舅扯嗓子喊。
“柳芽渡的闺女,槐树坳的汉,裤带一断姻缘现!”不知哪个半大小子接腔。
春杏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气。她咬住下唇,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带铜扣的裤带,攥得指节发白,冲我跺脚:
“你得赔我!”
“赔,赔,我赔……”我脑壳嗡嗡的,跟被日头烤化了,“我……我赔你一条新的。”
“新的?你拿啥做?布票呢?裁缝钱呢?”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掉,“桑铁牛,你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上你们槐树坳队部去说!你挑断我裤带,坏我名声,你不能拍拍屁股当没发生!”
说完,她扭头就走。可走了两步,裤腰松了,碎花衫一晃,她又慌忙揪住,鞋底在麦糠上打滑,差点摔了。
那一下,她脸丢得彻底。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娇哭,是又羞又恨、牙关咬碎了那种哭。她捂着腰,跌跌撞撞往柳芽渡方向跑,跑几步回头瞪我一眼:
“你等着!”
我站着,像根被雷劈过的槐木桩。
脚边那半截裤带,铜扣晒得发烫。我弯腰捡起来,带子粗粗的,洗得发白,尽头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萍”字——她娘周翠萍的萍。
我忽然觉得,这不像布,像把锁,咔哒一下,把我拴住了。
第三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槐树坳
我扔下叉子往家跑。
不是英雄,是丢人丢大了。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在两家共用的打麦场上,把邻村姑娘裤带挑断,这事儿比割了谁家麦子还炸。
槐树坳的嘴,比柳芽渡还碎。
我刚进村口,迎面撞上“消息刘”——刘家二婶,走哪儿带风,怀里抱个西瓜,看见我就笑:“铁牛,听说你今儿露大脸了?一叉子挑断人家春杏裤带,你爹当年追你娘都没你利索。”
“二婶,别瞎说……”
“还瞒?柳芽渡的桂她娘都捎话过来了,说邵家二闺女哭着回村,裤腰拿草绳系着,坐在井台边骂了半里地。”她咂嘴,“你这回可不是惹草,是惹了带刺的迎春花。”
我头都大了。
到家,院门一推,我娘正擀面条,案板上“砰砰”响。见我脸色不对,她铁勺往案板上一磕:
“又闯啥祸?”
“没……没啥。”
“没啥你脸跟刚出锅的螃蟹似的?”她一把揪住我耳朵,“说!”
我疼得龇牙,把打麦场的事竹筒倒豆子说了。说完,我娘没骂我,先是沉默,然后长长叹一口气,像叹出一整个夏天的暑气。
“铁牛啊铁牛,你爹笨,你比他还浑。那东西是姑娘家的脸面,你挑断的不是布带,是人家闺女的体面。”
爹在门槛上抽旱烟,叭嗒一口,半天才来一句:
“去赔。”
“咋赔?布要布票,做要裁缝。咱家这月布票就剩半尺,连个袖口都补不上。”我摸口袋,里头三毛七分钱、两张粮票,还有半块水果糖——小雀昨天塞的。
我娘不吭声,进屋掀开樟木箱。箱子有股樟脑和旧棉花味,她从箱底摸出一卷藏蓝色棉布,巴掌宽,两尺长,又翻出两张布票,搁桌上。
“这是给你做秋褂的。”我说。
“秋褂穿不穿,死不了人。人家闺女名声要是塌了,一辈子的事。”她瞪我,“拿了布,去供销点问老周,能不能凑出一条裤带。再买俩扣子,针线活我来做。你亲自送去柳芽渡,当着邵家的人,鞠个躬,说‘对不住’。”
我咽了口唾沫。
柳芽渡邵家,不是好进的门。
邵德贵那人,面子比麦垛高。他闺女当众出了这丑,他面上挂不住,准得拿我撒气。可我娘说得对——闯了祸不认,那叫孬种。
天擦黑,我骑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布和针线包,往柳芽渡去。
村路是两道车辙,两边麦田已经割了大半,剩些麦茬在暮色里发白。蝉叫得人心烦,远处有狗吠,天上云是紫红色的,像锅底快糊的饼。
我一边蹬车,一边想:春杏这会儿在干啥?是不是还哭?是不是她爹正拿烟袋锅敲桌子骂“槐树坳没好人”?
想到这,车把一歪,差点栽进沟里。
柳芽渡比槐树坳小,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柳芽刚谢,白絮飘得像下雪。邵家在村西,土墙,茅草顶,院里堆着柴火和破犁。
我停下车,没敢直接进。
院里传来声:
“爹,他要是敢不来,我就去槐树坳把他家桑木叉劈了烧火!”
是春杏。
声音还哑着,可硬气没散。
邵德贵哼了一声:“劈人家的叉顶啥用?得让他知道,柳芽渡的闺女不是他场里麦草,想挑就挑。”
“那你说咋办?”
“让他赔。布、针、扣、工,一样不能少。再叫他爹娘上门赔话。要不,外头嘴一歪,你以后说亲,人家先问‘裤带是不是被人挑断过’——这屎盆子扣上,洗半辈子都臭。”
我站在墙外,脸一阵阵发烧。
春杏闷了半天,忽然低声说:
“我也不想难为他……可他那一叉子,真把我魂都挑飞了。我捂着腰在场里站都不是、跑都不是,几十双眼睛像针扎。桑铁牛凭啥这么浑?”
邵德贵叹气:“命苦的闺女,名声是最后一件褂子。褂子破了能补,名声破了个窟窿,风往里钻,冬天都暖不热。”
我鼻子一酸。
原来她追着我骂,不全是气我,是怕。
怕自个儿这辈子,被人一句话钉在“裤带松”三个字上。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邵叔,春杏……我,来赔了。”
第四章 邵家院里的火药味
邵家院里,风里都是麦糠味。
春杏站在井台边,头发还没拢好,碎花衫外头胡乱罩了件她弟的旧褂子,腰里拿一根纳鞋底的麻绳系着。看见我,她眼圈还红,可下巴一抬,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肯叫软的猫。
“你还敢来。”
“我娘让我来的。”我把后座上的布卷递过去,“这是藏蓝棉布,我娘做秋褂的;这两张布票是家里的;扣子没买着,钱不够,明天我去镇上补。裤带我娘连夜缝,缝好送来。今儿先来认错。”
邵德贵坐在大门槛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眯眼瞧我:
“认错值几个钱?铁牛,你别当俺柳芽渡好欺负。春杏她娘走得早,我这闺女,我拿命护着。你一叉子挑断她裤带,场里多少人看见?明天赶集的人一传,半个乡都晓得‘邵家二闺女裤带叫槐树坳桑家小子挑了’。你叫她往后咋抬头?”
我喉咙发紧。
“叔,我真不是存心的。脚下打滑,叉子脱了手。我要是存心,天打雷劈,麦子全发霉。”
“嘴巧。”他哼一声,“上回你偷烤麦穗点着我家草垛的也是这张嘴。”
我脸一垮:“那都八百年前了,我赔了你家两捆秫秸……”
春杏“噗”一下没忍住,又赶紧板脸:“还提!桑铁牛,你少拿小时候赖账。今儿这事,三条:一,赔裤带,要跟我旧的一模一样;二,帮我干完麦收里我那份翻场、扬场、码袋;三,不许跟任何人说‘她裤带松’‘她追我’这类浑话。哪条做不到,我豁出去不要脸,也去你们村墙上写你名字。”
我忙点头:“都依你,都依你。”
邵德贵看闺女那股子狠劲,眼底倒像有点得意。他抽了口烟,摆摆手:
“行吧。布留下。明早天一亮,来场里帮工。干不好,滚回去。”
我如蒙大赦,转身要走,春杏忽然喊住我:
“桑铁牛。”
“啊?”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我那半截带子,你捡走了没?”
我愣,从口袋里摸出那截带铜扣的老蓝布带,萍字都皱了。
她盯着那带子,眼神一下软了,像看见她娘留下的啥念想。半晌,她伸手:
“还我。”
我递过去。她攥在手里,指腹摩挲那个“萍”字,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跨上二八大杠往回骑,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飕飕的。
心里却莫名不慌了。
不知道为啥,想起她攥带子那一下,我竟觉得——这姑娘,嘴像辣椒,心像嫩豆芽,外头辣,里头脆。
可我不敢说。
槐树坳的汉子,二十一了,说这话,得等麦收完,得等裤带赔完,得等两村人不再拿这事当笑话。
第五章 麦场里的“抵债汉”
第二天天刚亮,我扛着自家的桑木叉,准时出现在柳芽渡的场里。
春杏早来了。
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绿底白点衫,腰里系着根临时凑的布条,草帽压得低,可眼圈还有点肿。一见我,她拿木耙一指:
“别杵着,去翻东头那堆。翻不净,麦粒卡在草里,算你偷的。”
我苦笑,乖乖去翻。
柳芽渡的场,比槐树坳小一圈,可人更抱团。大爷大娘看我这个“槐树坳的抵债汉”来干活,眼里有笑意,也有打量。
“铁牛,昨儿挑裤带,今儿挑麦草,你这叉子专挑软乎的?”柳芽渡的“大喇叭桂”又开腔。
春杏立刻回:“桂姨,他敢挑别的,我拿耙把他叉出去。”
众人哄笑。
我脸皮这回厚了点,闷头翻草。木叉一挑一抖,麦糠飞起来,太阳一照,金粉似的。可翻着翻着,我发现问题——春杏那堆麦草,底下压了湿土,草都沤了,翻起来沉,脱粒慢。
“你这堆昨儿摊的吧?地没干透就铺了。”我说。
“我家场边那块地低,能咋办?”她没好气,“爹腰不好,春生小,我不翻谁翻。”
我看了她一眼。
十九岁的姑娘,手背上全是麦芒划的红印,指甲缝里塞着泥,可干活那架势,比有些小伙都利索。她弯腰时,绿衫贴住脊背,肩胛骨像两只小蝴蝶,瘦,却绷着劲。
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歇会儿,这堆我替你翻了。”我说。
“谁要你献殷勤?这是你抵债的活。”
“抵债也分心甘不心甘。你那堆湿,翻完腰要疼三天。”
她顿了顿,嘴还硬:“疼也是我的事。”
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把那堆让给我,自己去扬场了。
扬场是技术活。木锨一扬,麦粒和麦糠上天,风一吹,糠往东飘,粒往下落。风大了粒也飞,风小了糠不散。春杏站在上风口,腰一拧,木锨扬出去,金黄的弧线划开尘土,麦粒“簌簌”落地,像下了一场小太阳雨。
我看得有点呆。
她扭头瞪我:“看啥?翻你的草!”
“看你扬得好。”
“少来。”她耳根却红了,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中午歇工,两村人各自蹲在场边吃馍。我娘给我装了俩白面馍、一咸蛋,小雀还塞了根黄瓜。春杏那边,就着凉水啃玉米面饼,咸菜都没几根。
我犹豫半天,走过去,把咸蛋掰一半放她笸箩里:
“你干得多,补补。”
她瞪我:“谁吃你咸蛋,回头又说我讹你。”
“就算抵债利息。”
她噗嗤一笑,又赶紧收住,捏起咸蛋黄,小口咬了,眼睛眯起来,像猫尝到腥。
“桑铁牛,你别以为赔条裤带就完事。我这名声响当当的‘柳芽渡铁姑娘’,叫你一叉子挑出个‘裤带断’,这账,十年都算不完。”
我蹲她旁边,啃着馍,忽然说:
“那我就还十年。”
她手一抖,咸蛋黄掉裤腿上。
“你……你胡说啥!”
“没胡说。你扬场好看,翻草不偷懒,骂人也骂得在理。我桑铁牛嘴笨,可知道啥叫亏欠。亏了你一根带子,我拿力气还;亏了你半截脸面,我拿日子还。”
春杏脸红到脖子根,抓起一把麦糠撒我脸上:
“晒晕了你!谁要你还日子!”
可那天往后,她再追着我骂,尾音里就没那么扎人了。
像辣椒水里兑了点井水,还是辣,可不那么呛肺。
第六章 雨来了,麦子比人急
麦收最怕两样:火和雨。
场里全是麦草、麦糠,一点火星能烧半村;一场急雨,麦粒发芽、麦草沤烂,半年白干。
第六天晌午,正扬场呢,西边天“呼”地黑了。
风先到。槐树叶翻成白背,麦糠打着旋往人脖子里钻。有人喊:“雹云!快起场!”
两村的人,瞬间不分你我。
“码袋的码袋!”
“盖雨布的盖雨布!”
“麦秸垛压土!快!”
春杏那边弟春生吓哭了,她一把把娃塞给桂婶,自己跳上麦堆拽塑料布。风把布掀起来,像一面要飞走的旗。她整个人压上去,绿衫鼓成球,头发糊了满脸。
我离得近,扔了叉就冲过去。
“春杏,我来拽角!”
“你管东头——”她话没完,风一扯,塑料布“啪”地抽她脸上,她脚一滑,往麦堆下栽。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手心碰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可那一下,像两股电流打通了。她吊在我手里,草帽飞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唇上还有被布抽红的印子。
“松手干嘛,等我亲你啊?”我急了。
“你——你才想!”她脸爆红,可手死死攥着我,借力翻上来。
我们俩一块压住布角,又扛了两袋麦压住边。雨“哗”一下砸下来,比瓢泼还猛,砸在塑料布上“砰砰”响,砸在背上生疼。
可那堆麦粒保住了。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云缝里漏出太阳,场里汪着水,麦草贴地,像被揍了一顿的黄狗。
两村人站在泥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柳芽渡的布盖得歪,还得俺槐树坳的压角。”王二舅喊。
“放屁,没俺春杏压顶,你那袋麦早顺水漂到干河床了!”桂婶回。
春杏站在我旁边,浑身湿透,绿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滴着水。她没在意自个儿走光不走光了,只低头拧袖口,忽然小声说:
“桑铁牛,刚才……谢了。”
“咱俩算啥谢。”我嗓子有点哑,“你那手腕,勒红了吧?”
她缩了下手,没否认。
雨后天边出了一道虹,从槐树坳的槐树尖,弯到柳芽渡的柳条上。小雀在泥里踩水花,春生追着青蛙跑。两个村的人,泥人似的,却都比刚才亲了三分。
邵德贵站在场边,看着那道虹,嘀咕:
“老天爷也爱管闲事,雨一冲,仇也冲淡了。”
可他没看见——他闺女腰里那根临时布条松了,是我悄悄把自个儿汗巾解下来,递过去,她接了,没骂,低头系上。
汗巾上有我名:桑铁牛。
第七章 裤带缝好了,心事也缝上了
我娘缝裤带,缝了半宿。
藏蓝棉布叠成双层,两头锁边,中间穿了根细麻线,扣子是我第二天从镇上买回来的铜扣——跟原来那颗差不多,可新扣亮,旧扣暗,像把“从前”和“往后”缀在一块儿。
带子末尾,我娘还拿白线绣了个小字。
我没敢绣“杏”,怕太明晃晃。绣了个“春”。
春杏那名字,邵春杏,春天里结的杏,酸里带甜,咬一口蜇舌头,咽下去满口香。
这天收工早,我洗了脸,换上干净褂子,把裤带用旧报纸包了,再去柳芽渡。
邵家院里,春杏在井边洗头。头发黑,水珠顺着脖颈往衫子里钻,她拿毛巾胡乱擦,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我,手里的毛巾“啪”掉水桶里。
“你……你又来干啥?”
“赔裤带。”
我展开报纸,藏蓝带子躺在里头,铜扣映着夕阳,像颗小太阳。
她没立刻接。
手指头碰了碰扣子,又碰了碰那个“春”字,眼圈慢慢红了。
“谁让你绣字的。”
“我娘绣的。她说,赔人东西,得让人知道是谁赔的。躲躲藏藏,不算赔。”
春杏咬住嘴唇,半晌,低声说:
“你娘……是个明白人。”
她把带子接过去,没当场系,进屋换了裤子,再出来时,腰里就是那条新带子。可她把旧带子那半截,也揣在兜里。
“旧的我留着。”她说,“不是舍不得布,是得记着——哪天你再拿叉子乱挑,我就掏出来打你脸。”
我乐了:“我以后叉子只挑麦草,不挑姑娘。”
“说得好听。”她白我一眼,可嘴角翘着。
邵德贵在屋里咳嗽,故意大声:“春杏,槐树坳的馍香不香?香就把人往家引。”
春杏脸一红:“爹!”
那天傍晚,我俩在场边老柳下站了会儿。
蚊子刚起,蜻蜓低飞,干河床里有点细水流。她揪着柳条,忽然问:
“桑铁牛,你当初那一眼,是不是故意往我腰上瞅?”
我头皮发麻:“天地良心,脚滑了!我要有那心,明年麦子全不长穗!”
她“哼”一声,柳条抽在我鞋面上:
“信你一回。再有一次,我拿耙把你叉进麦秸垛,拿石磙碾三圈。”
可她说话时,肩膀离我近了半寸。
乡下姑娘的喜欢,不兴拉手说爱。是“我骂你你别跑”,是“我咸菜不够你掰半个蛋”,是“雨来了你攥我手腕,我不甩开”。
我那时候不懂啥叫爱情,只觉得:
这裤带赔完,我人好像也搭进去了。
第八章 两村的嘴,比麦芒还尖
裤带赔了,可两村人的嘴没饶人。
麦收正酣,歇晌时,槐树坳的老槐下,几个婶子坐那儿择豆角,嘴比蝉还密:
“铁牛这回可栽实了,一叉子挑出个丈母娘的仇。”
“春杏那闺女嘴利,铁牛以后怕是夜里都得跪搓板。”
“也不一定,柳芽渡的闺女肯收裤带,就是肯收人。你没看雨那天,春杏手腕叫铁牛攥的,回来半天红印子,她也没骂‘臭流氓’。”
柳芽渡那边更热闹。
大喇叭桂跟人唠:“春杏这丫头,别看追着骂,人家桑家小子扛活真不孬。雨那回,春生吓尿了,铁牛一手抱娃一手压布,比亲哥都管用。”
“算盘邵”听了,表面哼哼:“槐树坳的,精得像黄鼠狼,别拐了俺闺女还笑俺柳芽渡没本事。”
可有一回,我送春杏回家,他端着茶碗坐门槛上,故意问:
“铁牛,你打算咋还这债?”
我老老实实:“叔,能还多久还多久。”
他眼一斜:“说得好听。等麦收完,你回槐树坳娶媳妇,俺春杏咋办?名声补回来了,心再被人挑一下,谁缝?”
我愣了。
这话戳得深。
春杏在院里喂鸡,背对着我们,可手里的苞谷粒撒得忽快忽慢,显然听见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
“叔,槐树坳桑家不富,可不兴哄人玩。我娘说,闯了祸不认是孬种,认了不担是空心萝卜。我桑铁牛,从拿叉挑断带子那天起,就没想糊弄过去。”
邵德贵没再哼声,端茶喝了口,望天:
“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可这年头,肯认错、肯下场的后生,也稀罕。”
春杏背对着,肩膀轻轻一抖。
像笑,又像松了口气。
第九章 小雀和春生,两个碎嘴娃
我妹小雀和春杏她弟春生,这俩碎娃,比大人们会看门道。
小雀十四,古灵精怪,偷听本事一流。有一天她趴在墙头,看见我和春杏在场边说话,回来就跟我娘汇报:
“娘,我哥不扬场了,光看春杏姨扬场。春杏姨一扬,他嘴都合不拢。”
我娘铁勺一敲:“你哥那点出息。”
春生更绝。十岁的豆角娃,天天跟在春杏屁股后头,忽然问:
“姐,桑哥咋老帮咱翻湿草?他是不是想当俺姐夫?”
春杏拿指头弹他脑门:“小孩子别乱说,他欠咱的。”
“欠裤带就帮干活,那我要是把他裤带也剪了,他是不是天天给我买糖?”
“你敢!”春杏脸通红,“剪了他裤带,他就光着腰满场跑,两村人都看,丢的是咱柳芽渡的人。”
春生挠头:“那还是别剪了。”
这俩娃,一个槐树坳,一个柳芽渡,麦收里混熟了。白天在场里追蜻蜓,晚上在场边麦秸垛里藏猫猫。有回小雀领春生去槐树坳偷桑葚,俩人嘴紫得像吃了墨,被我娘逮住,一人一勺:
“麦收正经活不干,学老鼠钻树!”
小雀喊冤:“是春生先爬树的!”
春生委屈:“桑姐姐说桑葚熟了不摘鸟吃,可惜……”
我娘哭笑不得,转头骂我:“你惯的?把柳芽渡的娃带成槐树坳的贼。”
我蹲在门槛上笑:“贼就贼,反正两村麦子是一家麦子。”
可也就是这两个碎娃,后来成了俺和春杏的“传话筒”。
小雀给春杏送黄瓜,顺带塞张纸条:“我哥昨晚梦见你扬场,扬一半麦糠糊自个儿脸,乐醒了。”
春生给春杏送咸蛋,兜里揣句嘴传:“桑哥说,你绿衫湿了那回,他回去洗褂子都傻笑。”
春杏回话也绝。
她给小雀一把槐花:“告诉你哥,梦见我没事,别梦见我追着他打,那说明他心里有鬼。”
她给春生半个煮花生:“跟你桑哥说,裤带还了,债没清;哪天他肯把汗巾要回去,我再考虑他是不是真心。”
汗巾?
就雨那回我解给她系腰的那条。
我一听,耳根热了半天。
这姑娘,明明是乡下直来直去的性子,偏会拿一句话,把后生绕进绕出。
第十章 脱粒机咬了人
麦收第十一天,出事了。
柳芽渡借了台脱粒机,铁皮筒子“突突突”吼着,吞麦捆,吐麦粒。机器是邻镇农机站淘汰的,皮带松,防护罩缺一块,老把式都嫌“咬人”。
那天轮到柳芽渡起场,春杏在机器边递麦捆。她动作快,一抱一塞,金黄的麦穗进滚筒,麦粒“哗哗”喷出来。
我刚码完一袋麦,一抬头,看见她衫子袖口松了,布条挂在滚筒边。
“春杏!袖口!”
她没听见。
风里全是机器吼和麦糠飞的声音。她弯腰去捡掉地的麦捆,袖口“唰”一下被皮带卷住——
“啊!”
我脑子“嗡”地炸了,比那回挑断裤带还怕。
扔下袋子,我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袖子往外扯,另一只手去按机器闸。可闸在另一边,机器还在转,皮带死死咬住布。
“别硬拽!”邵德贵远远喊。
可那一下,我已经把春杏往怀里一拉。
“刺啦——”
袖口撕了,机器“咔”地卡住,皮带打滑冒烟。春杏踉跄跌进我怀里,胳膊上被皮带刮出一道红印,没见血,可白生生的手臂上,红得刺眼。
她吓得脸都白了,嘴唇抖:
“它……它咬我。”
“咬住袖子,没咬人。”我声音发颤,手还攥着她胳膊,半天没松,“春杏,你别命这么硬,机器不长眼。”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不是疼,是后怕。
“桑铁牛,你咋比我还快……”
“你在我眼前,我脚底长翅膀。”
旁边人围上来,大喇叭桂咋呼:“我的娘哎,这机器真吃人!多亏铁牛眼疾手快。”
邵德贵脸都绿了,跑过来一把把春杏拽过去看伤,嘴上骂:“让你别靠那么近!柳芽渡的活,命不金贵是吧?”
可他看我时,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槐树坳的小浑货”,是“这后生,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春杏被她爹骂得低头,可手悄悄伸过来,在我袖子上捏了一下。
很轻。
像麦芒扎进肉,不疼,痒。
那天收工,我送她到柳芽渡村口。她胳膊上缠了我娘给的干净布条,绿衫袖口破着,风一吹,露出小半截白胳膊。
她忽然说:
“桑铁牛,你上回说,还十年。”
“嗯。”
“机器这回,算不算又欠一条袖子?”
我笑了:“欠。连本带利,还十一年。”
她低头,脚尖碾着柳絮:
“那……你还汗巾不?”
我心跳到嗓子眼,嘴上却憨:
“你不还我,我不要;你还我,我又不舍。”
她“呸”一声,脸红得跟熟杏一样,扭头跑进巷子,跑几步又停,背对着喊:
“麦收完,你别躲。”
“躲啥,槐树坳没地方躲。”我喊回去。
她没再答,可巷子里的柳条,被风一吹,像在点头。
第十一章 夜场、凉席、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麦收到了后半夜,最累,也最软。
白天日头毒,夜里场里得有人看粮。怕雨,怕贼,也怕野狗叼了晒干的麦粒。
槐树坳和柳芽渡商量:合着看场。东半场归槐树坳,西半场归柳芽渡,中间支个布棚,两村老头轮班,年轻人困了就铺凉席睡在麦堆边。
我这晚轮到守前半宿。
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麦粒。蛐蛐叫得人心发懒,远处干河床里有蛤蟆“呱呱”,风里全是新麦香和艾草味。
我靠在麦秸垛上,手里攥根桑木叉,其实困得眼皮打架。
“守场守成看门狗。”我自嘲。
“看门狗也比你白天乱挑强。”
声音从旁边垛子后头传来。
春杏抱着膝盖坐出来,绿衫换成了浅灰旧褂,头发松松挽着,胳膊上的布条还缠着。她也没睡,说她爹腰疼,她替半宿。
“你也来守?”我往旁边挪了挪。
“不来,明儿我弟又说桑哥偷懒。”她坐下来,离我半尺,“你白天数袋子,码得比谁都稳,王二舅说‘铁牛这回像个人了’。”
“像个人就行,别像牛吗?”
“牛也行。”她偷笑,“牛肯低头拉车,不尥蹶子。”
风小了,星河斜在天上。麦堆像一座座小金山,凉席上躺着小雀和春生,俩娃脚丫子搭一块,睡得嘴角都是口水。
春杏忽然低声:
“桑铁牛,你以前……相过亲没?”
我挠头:“相过一回。东洼张家闺女,见面我紧张,端碗稀饭洒她裤腿上。她娘说‘这后生手比脚笨’,黄了。”
她乐得肩膀直抖:“难怪你会挑裤带,手本来就不长眼。”
“别揭短。”
“短处不揭,咋知道长处在哪。”她声音低下去,“你吧,笨是笨,可不坏。闯了祸不跑远,裤带赔得针脚比裁缝细。
第十二章 夜风里的半句真心
夜风从干河床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凉丝丝的,把白天的暑气一扫而空。麦秸垛的缝隙里偶尔钻出几只萤火虫,绿莹莹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子。
春杏那句话问出来,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相亲这事儿,在乡下是避不开的坎,可当着她面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咋?怕我笑话你?”她拿麦秸梗拨弄着脚边的土,“我十六岁也有人上门提过,我没应。那后生是个转业兵,人倒是精神,可一张嘴就是‘我部队里怎么怎么’,问啥都拿部队压,跟唱样板戏似的,我爹都听烦了。”
我忍不住乐:“那后来呢?”
“后来他嫌我太野,说‘这闺女干活是把好手,可娶回家怕是管不住’。我一听,得,您管不住我,我还不想被您管呢,黄了。”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口气,“乡下姑娘,名声比命金贵。可名声这东西,有时候跟麦子一样,熟了不收就烂在地里,收早了又青涩。挑个啥时候,全凭运气。”
我听着,心里像被麦芒轻轻扎了一下。她说的这些,我以前从没想过。我只知道她嘴利、手快、干活不输男娃,却不知道她心里也藏着这些弯弯绕绕。
“春杏,”我忽然开口,“你刚才问我相过亲没,那你现在……还相不?”
她拨土的手停了。
半晌,她把麦秸梗扔了,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天上的银河:
“我爹这两年腰不好,春生又小。他总说,趁他还能动,赶紧把我嫁了,收点彩礼给春生攒着。可他心里也清楚,柳芽渡的闺女,名声要是有了半点闪失,彩礼再多,嫁过去也是受气。”
我喉咙发紧。
她说的“闪失”,指的就是那根裤带。
“我娘缝带子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声音有点哑,“她说,布断能接,名声断了,得拿人心去补。补得好,比原来的还结实;补不好,风一吹就散。”
春杏没吭声。
我鼓起勇气,从凉席上坐直了身子,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睫毛长,嘴唇因为干渴微微起皮,可那股子倔强劲儿,从眉梢一直透到下巴。
“春杏,我桑铁牛不是会说话的人。可我认死理。裤带是我挑断的,你的名声是我损的,这债我认。不光还十年,还一辈子都行。”
她肩膀轻轻一颤。
“你……你说啥胡话呢。麦收还没完,你……”
“我没胡说。”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进土里的桩,“雨那回你手腕红了我心疼,机器那回你差点被卷进去我魂都飞了。我以前不懂啥叫喜欢,可现在懂了——喜欢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见不得你掉眼泪,见不得你拿麻绳系腰还硬撑着笑。”
夜风忽然停了,蛐蛐也不叫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她开口。
春杏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吓人,里面水光一闪一闪。
“桑铁牛,”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俩的名声就真绑一块儿了?”
“那正好,”我憨憨地说,“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她“噗嗤”一声,眼泪却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憋不住的笑带出来的。她拿袖子抹脸,骂我:
“你个榆木脑袋!谁跟你一根绳了?你……你连个正式媒人都没有,连我爹的面都没正式提过,你在这儿跟我说一辈子?你当这是唱戏呢?”
“戏也是人唱的。我明天就让我娘去请媒人。”
“谁答应了!”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杏子,抓起一把麦秸撒我身上,“我还没说行呢!你……你急啥!”
“我不急,我怕晚了。”我老实说,“春杏,你这么好,等麦收完,保不齐柳芽渡又有人上门提亲。我得先把坑占上。”
“占坑?你当种地呢!”她又气又笑,拿脚轻轻踢了我小腿一下,“你个……你个夯货。”
可她没再骂别的。
风又起了,萤火虫绕着麦秸垛飞。小雀在凉席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哥……别偷吃咸蛋……”春生在另一边吧嗒嘴,像在啃啥好东西。
春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
“桑铁牛,你让我想想。这事……不能光凭你一句话。我爹那边,你得拿出真东西来。光会翻场扬场,不够。”
“那要啥?”
“我爹最看重两样:一是人实诚,二是手上有活。你实诚我信了,可活计……你除了会拿叉子挑东西,还会啥?”
我一想,也是。桑木叉是我的看家本事,可邵德贵那种老把式,眼里叉子算啥?牛都会拉石磙。
“我会编筐。”我忽然想起来,“我跟我姥爷学过编柳条筐,编得结实。”
“那算一样。”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嘴角翘着,“还有呢?”
“我会修农具。镰刀卷刃我能磨,木杈松了我能箍,石磙轴坏了我会换。”
“这还像点话。”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汗巾……”
“先不急着还。”我赶紧说,“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系着防凉。”
她白我一眼:“谁要你关心。”可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条汗巾,没再提还的事。
后半夜,我俩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麦子的品种聊到今年的雨水,从村头的老槐树聊到镇上的供销社,从她娘留下的窗花聊到我爹年轻时候打狼的故事。
星星慢慢偏西,凉意更重了。春杏打了个喷嚏,我把自己身上的旧褂子脱下来披她肩上。她没推,裹着褂子,闻了闻:
“有麦糠味。”
“那是丰收的味道。”我说。
她又“哼”了一声,可脑袋慢慢歪过来,靠在了我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麦叶子落上来。
我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上那点重量,比一麻袋麦子都沉,压得我心口发烫。
蛐蛐又叫了,蛤蟆也跟着起哄。夜风里新麦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钻进鼻子,钻进心里。
我想,这大概就是一辈子的开头吧。
不是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夏夜,打麦场上,麦秸垛旁,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靠在了你肩膀上,你不敢动,怕惊了她,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比脱粒机还响。
第十三章 邵德贵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我娘让我去镇上买盐。我蹬着二八大杠,特意绕路经过柳芽渡村口。
老歪脖子柳下面,邵德贵正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看见我,他眼皮都没抬:
“铁牛,又来抵债?”
“叔,我娘让买盐,顺道过来看看。”
“看啥?看春杏?”他哼了一声,镰刀在磨石上“唰唰”响,“年轻人,别以为帮几天活、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把俺柳芽渡的闺女拐走。我邵德贵这辈子就一个闺女,不是路边捡的麦穗,谁想捡就捡。”
我停下车,老老实实站好:
“叔,我没想捡。我想正儿八经地提亲。”
“提亲?”他手一停,抬起眼来看我,“拿啥提?你们桑家,三间土房,一头牛,两亩坡地。春杏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叔,我家是有三间房,可房梁是新换的榆木,结实。牛是头老黄牛,可还能拉犁。坡地今年种了红薯,收成不赖。我桑铁牛没别的本事,有力气,肯下苦,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总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邵德贵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娘啥意思?”
“我娘让我自己拿主意。她说,只要我认定了,她就去请媒人。”
“你爹呢?”
“我爹说,男人说话要算数。挑断的带子赔了,欠下的名声也得赔。赔到底,才算个男人。”
邵德贵“嗤”了一声,低头继续磨镰:
“嘴上功夫倒不差。行,我给你个机会。麦收完,秋种前,这三个月,你每天来柳芽渡帮工。不是抵债,是白干。干得好,我让你娘请媒人来;干不好,趁早死了这条心,别耽误春杏。”
我心头一热:“叔,说话算数?”
“我邵德贵啥时候说话不算数?”他抬眼瞪我,“可有一条——这三个月里,你不准跟春杏单独说话超过三句。我闺女名声已经够呛了,再让人看见你俩黏黏糊糊,那真不用提亲了,直接说私定终身,我老脸往哪搁?”
我愣了:“三句?那……”
“多余的话,写纸上。我允许你们传纸条,不许当面说。”他恶狠狠地说,“还有,汗巾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条汗巾要是再不拿回去,我就当你送定情物了。”
我脸一红,推上车就跑。
身后传来邵德贵的笑声,带着点得意:
“跑啥?又不是去赶集!慢点蹬,别摔沟里!”
我骑出老远,回头一看,春杏正站在院里的枣树下,拿着个搪瓷盆洗衣服,嘴角翘着,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她举起湿漉漉的手,朝我挥了挥。
我心头一热,蹬得更快了。
镇上买完盐,我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个卖竹器的老汉。我蹲下来翻了翻,挑了把竹篾子最细、做工最精致的竹梳,花了一毛二。
掌柜的笑:“小伙子,给相好的买梳子?这梳子叫‘顺发梳’,寓意好。”
我没否认,揣兜里,骑上车往回赶。
路过柳芽渡时,我把竹梳用旧报纸包了,塞给在村口放羊的春生:
“给你姐,就说……就说桑哥在镇上看见的,好用。”
春生眨巴着眼:“就这?没话了?”
“三句,今天用完了。”我苦笑,“跟你姐说,明天开始,我每天来帮工。让她别骂我,我憋着呢。”
春生乐颠颠地跑了。
我骑在车上,风吹着汗湿的背,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
邵德贵这关,不好过。可我知道,他是心疼闺女。乡下老把式,面儿上冷,心里比谁都热。他不是不让我进门,是怕我进来了,又退出去,伤春杏更深。
我桑铁牛不是那种人。
裤带挑断了,我赔;名声损了,我补;人心要是交出来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第十四章 三个月的“三句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槐树坳和柳芽渡两头跑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我先去自家地里干一阵,回来吃口早饭,然后扛着工具去柳芽渡。邵德贵给我排的活儿,比他自家人都重:翻场、码袋、修农具、劈柴、挑水、给春生补功课……样样都来。
春杏那边,她爹下了死命令:不准跟我多说话。
可两村就隔一道干河床,场又挨着场,想不见面都难。
于是我们发明了“纸条传话”。
小雀和春生成了专职信使。
第一天,我写了张纸条,拿铅笔写的,字丑得像狗刨:
“春杏,今天我帮你家劈了三捆柴,水缸也挑满了。你爹说你胳膊伤没好,别沾凉水。”
春生送过去,回来带了一张:
“谁让你劈柴了?我爹让你劈你就劈?柴火劈太碎了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吓人。水缸你挑了几担?别告诉我你从河里直接挑的,那水浑,得沉淀。”
我一看,乐了。这姑娘,连骂人都带着关心。
第二天纸条:
“水是井里的,我看见你家井绳湿的。柴我重新劈了,这回粗的粗细的细。你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没?我娘说艾草煮水敷,好得快。”
回条:
“布条换了。艾草水太苦,我闻着就犯恶心。你别让我爹看见你给我传纸条,他今早翻我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以后纸条折小点,塞鞋底里。”
第三天:
“鞋底不行,你弟光脚踩。塞帽檐里吧。我今天修好了你家那把破耙,齿都给我掰直了。你爹试了,说‘还行,比铁匠铺修的强’。”
回条:
“我爹那是夸你呢,他平时说‘还行’就是‘很好’。别得意。对了,你那汗巾我洗了,晒在院里,我爹问了,我说捡的。他哼了一声没再问。你啥时候来拿?”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当面问她:
“春杏,汗巾……”
她瞪我:“第一句。”
“你胳膊好了没?”
“第二句。”
“我……我想汗巾了。”
“第三句。超了,明天不许说话。”她扭头就走,可耳朵红得滴血。
我站在场里,笑得像个傻子。
王二舅路过,看见我乐,问:“铁牛,捡钱了?”
“比捡钱好。”我说。
“啥?”
“捡了颗心。”
王二舅愣了半天,一拍大腿:“好你个桑铁牛!裤带挑出个媳妇,汗巾又系出个姻缘!你这叉子,比月老的红绳都好使!”
这话传得快,没两天,两村人都知道了:桑铁牛在追邵春杏,追得明目张胆又遮遮掩掩。
邵德贵嘴上骂,可干活时给我派的活越来越少,好活越来越多。比如让他教我修犁,比如让他带我去镇上卖麦子,比如让他帮春杏她姐家修院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丈人,快被女婿磨软了。
第十五章 麦收尾声,心事未了
六月下旬,麦收进入尾声。
最后一场脱粒,最后一遍扬场,最后几袋麦子码上架子车,拉回各家粮仓。场里的麦秸垛越堆越高,像一座座小山。新麦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汗味、泥土味、艾草味,是夏天最踏实的气息。
柳芽渡的场里,春杏站在最后那堆麦子上,拿木锨扬完最后一锨。金黄的麦粒划过夕阳,像下了一场金雨。她站在金雨里,绿衫换成了件浅黄色碎花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全是汗和麦糠,可笑得比麦子还灿烂。
“收工了!”她喊。
全场人欢呼。
我站在下面,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麦收完了,我的“抵债”也到头了。接下来,是秋种,是秋收,是漫长的农闲。可我和春杏的事,还悬着。
邵德贵从粮仓那边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牛,三个月,今天第一天。干得咋样,我心里有数。”
我站直了身子:“叔,我还会继续干。”
“知道你轴。”他难得没瞪眼,“今晚来我家吃饭。”
我愣了:“啊?”
“咋?请不动你?”他哼了一声,“春杏她姐和她姐夫今儿回来,家里人多。你帮了这么多天工,吃顿饭算啥。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娘让我下月初去趟槐树坳,说有要事商量。”
我心里“咚”地一声,像石磙碾过胸膛。
要事商量。
这四个字,在乡下,只有一个意思。
我娘要请媒人了。
第十六章 邵家的饭局
那天晚上,邵家的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春杏她姐邵春兰带着姐夫赵家旺回来了。赵家旺是邻乡人,长得敦实,话不多,可出手大方,带了两斤水果糖、一包点心,还有给春生的一套新衣裳。
春杏忙前忙后,端菜盛饭,脸上红扑扑的。看见我来了,她低头假装擦桌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邵德贵坐在上座,我坐在下首,比春生高不了多少。春兰姐夫给我倒酒,我推说不会喝,春杏在厨房喊:
“他喝不了,一喝就上脸,跟猴屁股似的。”
满桌笑。
邵德贵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
“铁牛,这几个月,我看着呢。活干得不错,人也实诚。春杏她娘走得早,我这闺女,我拿命护着。你今天坐在这,我当着全家人的面问你一句——”
他放下酒碗,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桑铁牛,你是真心想进我邵家的门,还是图一时新鲜?”
院子里安静了。春兰姐夫放下筷子,春生瞪大眼睛,春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都在抖。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碗——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叔,我桑铁牛不会说漂亮话。裤带那事,是我不对。可要是没有那根断带子,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正眼看春杏。她能干、心善、嘴利,是柳芽渡最好的姑娘。我追她,不是图新鲜,是怕再不追,就被别人追走了。”
春杏“哐当”一声,锅铲掉进了锅里。
邵德贵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他点点头,“茶碗就茶碗。我邵德贵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娘要是请了媒人来,我接着。可有一条——”
“啥?”
“彩礼不多要,可也不能少。春杏嫁过去,不能受委屈。三间房得翻新的,一头牛得换成两头,春生以后的学费,你得管。”
我一口应下:“叔,都依你。”
春兰姐夫在旁边笑:“爸,您这哪是嫁闺女,这是招上门女婿呢。”
邵德贵瞪他:“闭嘴!铁牛,你听见了,这可是你说的。翻房、买牛、供春生,一样不能少。”
“少一样,我桑铁牛不是人养的。”我咬了咬牙。
春杏从厨房冲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锅铲:
“爹!你咋能这么为难人!翻房要多少钱?买牛要多少钱?春生学费他凭啥管?”
“凭他是你男人。”邵德贵硬邦邦地说,“凭他挑断了你裤带,欠你一辈子。”
春杏眼泪“唰”地下来了,可这回不是气的,是又气又甜的那种。她拿锅铲指着我:
“桑铁牛,你傻啊!我爹这是拿话压你呢!你应啥应!”
我看着她,笑了:
“你爹压得对。我桑铁牛,就得被你爹压着,才不敢偷懒。翻房,我今冬就翻;买牛,明春买;春生学费,从今年开始,我每月从镇上搬砖攒。”
春杏愣愣地看着我,锅铲慢慢放下了。
她抹了把眼泪,扭头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我面前:
“吃吧。吃饱了,好干活还债。”
满院子笑声。
邵德贵端起酒碗,仰头干了。
那天晚上,我在邵家一直坐到月亮偏西。春杏送我到村口,月光下,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桑铁牛,”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可都记着呢。翻房、买牛、供春生,少一样,我拿耙追你到槐树坳。”
“记着好。”我憨憨地笑,“你追了我一辈子,我跑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被你套住。这叫啥?这叫一叉子挑出来的姻缘。”
她“呸”了一声,可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月光下,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像两根麦草打了个结,风吹不断,雨打不散。
第十七章 媒人上门
七月初三,我娘请了槐树坳最有面子的媒人——不是别人,是退休的老支书桑老爷子。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像棉花,可腰板直,说话中气足,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请他坐上席。
他提着两包点心、一瓶酒,跟着我娘,去了柳芽渡邵家。
我不敢去,在家等着。我爹破天荒换了件干净褂子,坐在门槛上抽烟,可手抖得火都点不着。
“爹,你别紧张。”
“谁紧张了?蚊子咬的。”他嘴硬。
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快落山时,我娘和桑老爷子回来了。我娘脸上看不出喜怒,我心跳到嗓子眼。
“咋样?”我冲上去。
我娘白我一眼:“急啥?八字还没一撇呢。”
桑老爷子笑眯眯地捋胡子:“成了。邵家没驳。彩礼按规矩来,六六大顺,六百六十六块,外加两身衣裳、两双鞋。秋后定亲,年前过门。”
我“嗷”一嗓子,差点蹦起来。
我爹“叭嗒”一声,烟袋掉地上了,可他没捡,咧着嘴笑,满脸皱纹像菊花。
小雀从屋里冲出来:“哥!你要娶媳妇了?!我要当姑了?!”
“是嫂子!”我纠正。
“嫂子!嫂子!”小雀满院子跑,撞翻了鸡笼,鸡飞狗跳。
我娘铁勺一敲:“闹啥闹!麦子还没收完呢!”
可她自己,转身进屋,关上门,我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不是难过,是高兴。
儿子二十一了,要成家了。当娘的,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跑到院里那棵老槐下,抱着树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裤带挑断的那天,我哪想过会有今天?
可日子这东西,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哪根麦草里藏着福气,哪阵风里裹着姻缘。你只管低头干活,老天爷看着呢。
第十八章 秋种前的忙碌
定了亲,不等于万事大吉。
邵德贵那头,翻房、买牛、供春生,三座大山压下来。我咬着牙,一样一样来。
先说翻房。
三间土房,房梁是好的,可墙皮脱落,屋顶漏雨。我请了村里盖房的师傅,买了砖和石灰,从地基开始加固。白天干活,晚上去柳芽渡帮邵德贵收秋粮。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一层,可心里有劲儿。
春杏不让我太拼命,隔三差五送饭到场里。有时候是俩馍一咸蛋,有时候是一碗红薯粥。她爹嘴上骂她“惯着他”,可每次都让她多带一双筷子。
买牛的事,我托镇上熟人打听。最后在邻村买了头两岁口的黄牛,花了四百块。那牛性子温,拉犁不偷懒,我给它起名叫“大黄”。
春生上学的事,我跑了一趟乡里的学校,交了学费,又给他买了新书包、新铅笔。小家伙乐得跟啥似的,见人就说:“俺桑哥给我买的书包!”
邵德贵嘴上不说,可干活时给我递烟,吃饭时给我夹菜。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秋种的时候,两村的场合并了。槐树坳的地和柳芽渡的地挨着,犁地、播种、施肥,一起干。我和春杏并肩在地里撒种,她腰里系着那条藏蓝裤带,铜扣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还疼不疼?”我问。
“啥?”
“当初……挑断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早不疼了。倒是你,桑木叉还留着没?”
“留着呢。咋?”
“留着好。”她低头撒种,声音轻得像风,“等咱娃长大了,告诉他——你爹当年,一叉子挑出了你娘。”
我心头一热,差点把种子撒沟外头。
第十九章 定亲宴
农历八月十六,定亲宴摆在柳芽渡邵家。
槐树坳去了五桌人,柳芽渡去了五桌人。两村合办,比过年还热闹。
我穿了新做的蓝卡其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能照见人。我娘给我缝了个新钱包,里面装着六百六十六块,用红纸包着。
春杏穿了件红底碎花袄,下面是蓝布裤,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绒花。她平时干活利索,可今天穿得这么齐整,站在院里,像变了个人。
邵德贵穿着他那件压箱底的呢子大衣,胸前别了朵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定亲仪式简单:交换信物,敬茶改口。
我给春杏的是那把竹梳,还有我娘给的一对银镯子。春杏给我的是她娘留下的顶针,还有一条新缝的汗巾——藏青色的,末尾绣了个“牛”字。
“这回不用还了。”她红着脸说。
我攥着汗巾,鼻子发酸。
敬茶的时候,我跪在邵德贵面前,双手举杯:
“爹,喝茶。”
邵德贵接过茶,手抖了一下,喝了一口: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春杏她娘的牌位摆在堂屋,我磕了三个头。
“娘,我桑铁牛,从今往后,拿春杏当眼珠子护着。她要是掉一根头发,你怪我。”
春杏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满院子的人,笑的笑,抹眼泪的抹眼泪。
王二舅扯着嗓子喊:“一叉子挑出个媳妇!铁牛,你这叉子,比月老的红线都灵!”
大喇叭桂接腔:“可不是!柳芽渡的闺女,槐树坳的汉,裤带一断,好姻缘现!”
两村人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不是酒量差,是高兴。
春杏扶我到场边老柳下,我靠着树,她靠着我的肩膀。
“桑铁牛,”她轻声说,“你当初要是没挑断我裤带,咱俩现在啥样?”
“啥样?八竿子打不着。”我打了个酒嗝,“你还是柳芽渡的铁姑娘,我还是槐树坳的愣头青。两村人拌嘴,咱俩各站各的。”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你是我的铁姑娘,我是你的愣头青。拌嘴也拌,过日子也过。”
她笑了,拿手指戳我脑门:
“醉鬼。”
“没醉。我清醒着呢。”我抓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春杏,等翻了房,买了牛,供了春生,咱就成亲。成亲那天,你穿红袄,我穿新褂。我骑着大黄去接你,不坐车,牛慢,让你多看看路边的麦子。”
“谁要看麦子。”她嘴硬,可手没抽回去,“我要坐车。坐拖拉机,突突突的,快。”
“行,拖拉机就拖拉机。只要你高兴,牛车也行。”
“桑铁牛。”
“嗯?”
“你以后……别再拿叉子乱挑了。”
“不挑了。这辈子,就挑过你一根裤带。下辈子,我拿叉子给你挑麦子,挑一辈子。”
她没说话,可头靠得更紧了。
月光下,老柳的影子铺了一地,像一张柔软的床。蛐蛐叫着,蛤蟆和着,远处干河床里的水,不知啥时候又涨了点。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比哪年都暖。
第二十章 翻房记
定亲之后,第一件大事:翻房。
三间土房,说翻就翻。我请了槐树坳和柳芽渡两村的匠人,泥瓦匠、木匠、小工,一共十来号人。材料是我提前备好的:青砖、石灰、檩条、苇席、麦草。
翻房那天,两村人都来帮忙。这是乡下的规矩——盖房上梁,全村出力。
春杏也来了,穿着旧褂子,头发扎成马尾,跟妇女们一起和泥、搬砖。她手快,泥巴摔得又准又匀,泥瓦匠老李夸:“春杏这丫头,干啥像啥,以后铁牛有福了。”
我光着膀子递砖,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邵德贵在旁边拌灰,爷俩配合默契。他不说啥好听的,可每递一铲灰,都拍得实实的,比我这女婿还上心。
上梁那天最热闹。
梁是根新榆木,红布缠着,中间挂了块写“上梁大吉”的红布,下面坠着两串铜钱。匠人师傅站在墙头,喊着号子:
“上梁喽——大吉大利!”
下面的人齐声应:“好嘞!”
梁安上去的那一刻,鞭炮炸响,碎红纸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
我站在墙下,春杏站在我旁边。她仰头看着那根新梁,眼睛亮亮的:
“桑铁牛,这房翻好了,咱住哪间?”
“东头那间,朝阳。你不是怕冷吗?东头冬天暖和。”
“西头那间做啥?”
“西头给春生。等他长大了,念书回来,住西头。中间这间,留给我爹娘。他们老了,不能让他们住偏房。”
春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手悄悄伸过来,在我汗湿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桑铁牛,”她轻声说,“你这人,嘴笨,心不笨。”
“跟你学的。”
“少来。”她脸红了,转身去搬砖。
房子翻了半个月,里外一新。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换了新檩条和新麦草,窗户换成了玻璃的。屋里刷了白灰,亮堂堂的。我娘在墙上贴了张春杏剪的窗花——是她娘留下的手艺,一对喜鹊登梅。
搬进新房的头一晚,我躺在东屋的炕上,闻着新麦草的香气,心里踏实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石头,是春杏给的。
第二十一章 买牛记
翻完房,第二件事:买牛。
大黄已经牵回来了,拴在院里的老槐树下。那牛温顺,见人不躲,我爹给它添草料,它拿舌头舔我爹的手,舔得老爷子眉开眼笑。
“这牛,通人性。”我爹说。
春杏来看过大黄,拿刷子给它刷毛,大黄眯着眼,尾巴甩得悠闲。
“叫啥名?”她问。
“大黄。”
“俗气。”
“那叫啥?”
她想了想:“叫‘来福’。买了它,福气就来了。”
“行,来福就来福。”
大黄——不,来福,成了两家的宝贝。犁地、拉车、碾场,样样能干。春生给它拔草,小雀给它刷毛,连邵德贵都时不时来摸两把,嘴里念叨:“好牛,好牛。”
有天夜里,来福挣脱了缰绳,跑进了麦茬地。我半夜起来找,发现它正卧在春杏家的麦地里,旁边还有头邻村的母牛。
我一看,乐了。
“好你个来福,跑这儿谈恋爱来了。”
第二天,我跟春杏说这事,她脸一红:
“牛都成双成对的,你呢?”
“我这不是在翻房、买牛、供春生吗?等这些都办妥了,咱就成双成对。”
“谁跟你成双成对。”她啐了一口,可嘴角翘得老高。
第二十二章 春生的书包
第三件事:供春生。
春生九岁了,该上三年级。我跑了一趟乡里的学校,交了学费,又给他买了新书包、新铅笔、新本子。小家伙背着书包,在村头跑了一圈,逢人就说:“俺桑哥给买的!”
邵德贵嘴上不说,可眼神里全是感激。
有天晚上,我去邵家送新磨的面粉,看见春生趴在桌上写作业。灯光下,他的字歪歪扭扭,可写得很认真。
“春生,作业多不多?”我问。
“不多。桑哥,你坐。”他搬了个小板凳。
春杏在旁边纳鞋底,听见我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邵德贵在里屋咳嗽,故意大声:“铁牛来了?坐,喝茶。”
我坐下,春生问我:“桑哥,你念过几年书?”
“三年。家里穷,念不下去了。”
“那你认识的字多不多?”
“不多。可够用了。”
春生低下头,小声说:“我以后要念很多书。念完了,挣很多钱,给我姐买好衣服,给我爹买好烟,给你买好酒。”
我鼻子一酸。
“好。哥等着。”
春杏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可耳根红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邵家院门时,春杏追出来,塞给我一双新布鞋:
“你那双,底都磨穿了。我纳了半个月,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接过鞋,灯下看了看——千层底,针脚细密,鞋面上还绣了两道蓝边。
“春杏,”我声音有点哑,“这鞋……我舍不得穿。”
“舍不得穿,就留着。等成亲那天穿。”她转身进院,又探出头来,“桑铁牛,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还不清。”我穿上新鞋,在月光下走了两步,“反正人也搭给你了。”
她在院里笑出了声。
第二十三章 冬闲里的营生
入了冬,地里没活了。农闲时节,男人们有的去镇上打零工,有的在家编筐、修农具。
我每天去镇上砖窑搬砖,一天两块五,管两顿饭。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可钱攒得快。
春杏在家纳鞋底、剪窗花、喂鸡。她剪的窗花,镇上供销社收,一张五分钱。她攒了钱,偷偷给我买了一双绒手套。
“你手都裂了。”她说。
我戴上手套,暖和和的,心里更暖。
腊月里,两村人开始准备年货。杀猪、磨豆腐、蒸馍、炸丸子。我家的猪是和邵家合养的,年底分肉,各得一半。
杀猪那天,两村人都来了。猪叫得惊天动地,可杀完之后,肉香飘满村。我娘做了杀猪菜,请邵德贵一家来吃。
春杏穿着红袄,在灶台边帮忙,脸上沾了煤灰,像只小花猫。
“春杏,你成小花猫了。”我拿手指点她脸。
她拿铲子挡我:“去去去,一边去。你手上全是猪油,别蹭我脸上。”
可她没真挡。
邵德贵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
“铁牛,开春就办吧。日子我都看了,二月二,龙抬头,宜嫁娶。”
我激动得差点把酒碗摔了。
“爹,你说啥日子都行!”
春杏在厨房门口探出头,脸红得像辣椒:
“爹!你咋自作主张!”
“咋?你不愿意?”邵德贵瞪眼。
“我……我还没准备好……”她扭捏着。
“准备啥?嫁妆早备齐了。你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还有那床红被面,我都给你收着呢。”邵德贵叹气,“丫头大了,留不住。铁牛这后生,我看着行。你嫁过去,不受委屈。”
春杏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甜的。
第二十四章 办嫁妆
腊月二十三,小年。春杏开始收拾嫁妆。
乡下姑娘的嫁妆,不外乎几床被褥、几身衣裳、一对枕头、几双鞋。可春杏的嫁妆里,有一样特别的——
那条断过的老蓝布裤带。
她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嫁妆箱的最底层。
“留着干啥?”我问。
“留着给你闺女看。”她瞪我,“告诉她,她爹当年多浑。”
我乐了:“行。等咱闺女长大了,我亲自讲。就讲——你爹当年一叉子挑断了你娘的裤带,挑出了一段好姻缘。”
“你敢!”她拿枕头砸我。
腊月二十八,我家的三间新房彻底收拾好了。窗户上贴了春杏剪的喜鹊登梅,墙上挂了年画,炕上铺了新席,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和和的。
我娘把她的樟木箱打开,翻出一块红布,给我缝了个新枕头:
“儿啊,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过日子,磕磕绊绊免不了。记住——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春杏那丫头性子烈,你多让着她。”
我点头:“娘,我记住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才说一句:
“铁牛,你娘不容易。你成了家,别忘了你娘。”
“爹,忘不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二十块钱:
“拿着。办喜事用。”
我推回去:“爹,我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他硬塞给我,“你娘那秋褂的布,你拿去赔裤带了。这二十块,是给你娶媳妇的。当爹的,不能啥都不给。”
我接了钱,手发抖。
二十块,在八七年,不是小数目。我爹攒了多久?一年?两年?
“爹……”
“去吧。”他摆摆手,“把媳妇娶回来,让我看看。”
第二十五章 二月二,龙抬头
一九八八年农历二月二。
天没亮,我就被王二舅从炕上薅起来。
“新郎官!起嘞!”
我穿好新褂子、新裤子、新鞋——春杏纳的那双。戴上大红花,骑上大黄——不,来福。不是拖拉机,是牛车。我坚持要牛车接亲。
“牛慢,让你多看看路边的麦子。”这是我说过的话。
来福今天格外精神,牛角上系了红绸,车辕上绑了红花。我坐在牛车上,王二舅赶车,后面跟着一帮半大小子,敲锣打鼓,一路往柳芽渡去。
柳芽渡的村口,早挤满了人。春杏家的院门贴着红对联,门楣上挂着红布。
进门,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春杏穿着红袄红裤,盖头是块红纱巾。她站在我旁边,手在红袖子里抖。
“春杏,”我小声说,“别抖。你追我的时候,比这威风多了。”
“闭嘴。”她小声骂。
拜完堂,入洞房。
我挑开盖头,春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桑铁牛,”她轻声说,“你真把我娶回家了。”
“真娶了。这回跑不了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拿袖子给她擦:
“哭啥?今天大喜的日子。”
“高兴的。”她抽了抽鼻子,“桑铁牛,你以后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拿耙追你到天涯海角。”
“好。你追,我跑。跑累了,就回家。”
窗外,锣鼓喧天,两村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比啥都热闹。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第二十六章 新媳妇
春杏过门了。
槐树坳的桑家,多了个新媳妇,也多了个顶梁柱。
她干活利索,做饭、喂猪、纳鞋底、编筐,样样拿得起。我娘逢人就夸:“俺铁牛有福气,娶了个比儿子还顶用的媳妇。”
邵德贵隔三差五来串门,嘴上说“看看闺女”,其实是想闺女了。春杏每次都给他炒俩菜,烫壶酒,爷俩对坐着喝。
春生放了学也来,跟小雀在院里疯跑。来福在老槐下甩尾巴,鸡在脚边啄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有吵嘴的时候。
春杏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纳鞋底熬太晚。吵完了,她还是给我补袜子,我还是给她倒洗脚水。
有甜蜜的时候。
夏天的晚上,我俩坐在院里乘凉。她靠在我肩膀上,拿蒲扇给我赶蚊子。我讲笑话,她拿扇子拍我。
“桑铁牛,你当年要是不挑我裤带,咱俩能成吗?”她问。
“成不了。”我老实说,“你那么厉害,我不敢追。要不是那根带子,我一辈子都是你眼里的‘槐树坳的愣头青’。”
“现在呢?”
“现在是你眼里的‘我男人’。”
她笑了,扇子轻轻拍在我腿上:
“贫嘴。”
第二十七章 小生命的消息
八八年秋天,春杏说她恶心,吃不下饭。
我娘一看,乐了:“怕是有喜了。”
去镇上卫生院一查,果然。
我高兴得差点把自行车骑进沟里。
回家,春杏坐在炕上,脸色不太好,可眼睛亮着。
“桑铁牛,你当爹了。”
“咱当爹娘了。”我蹲在炕前,握着她的手,“春杏,你辛苦了。”
“谁让你辛苦的?”她瞪我,“都是你造的孽。”
“是是是,我的孽。我以后多干活,你歇着。”
她笑了,摸着肚子:
“你说,是男是女?”
“闺女。像你,嘴利,手快,能干。”
“要是小子呢?”
“小子就教他拿叉子。不过——”我严肃地说,“只准挑麦草,不准挑裤带。”
她“噗嗤”笑了,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十八章 春杏的窗花
八八年腊月,春杏的窗花在镇上出了名。
供销社的周掌柜专门来收,一张给一毛。她剪的“喜鹊登梅”“鸳鸯戏水”“麒麟送子”,活灵活现。
我娘说:“春杏,你娘的手艺传下来了。”
春杏摸着肚子,轻声说:“娘,您看见了吗?我过得很好。铁牛对我好,爹也好,小雀和春生都好。您放心。”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花上的喜鹊,像要飞起来。
第二十九章 来福的崽
八九年春天,来福当爹了。
邻村的母牛生了一头小牛犊,黑白的,可爱得很。我牵着来福去看,它围着小牛转,鼻子哼哼着,一脸得意。
春生给小牛起名叫“小福”。
小福长得快,秋天就能跟着来福下地了。
春杏挺着大肚子,站在院里看牛,笑着说:
“桑铁牛,咱家也跟牛一样,越来越兴旺了。”
“那是。”我站在她身后,手轻轻环着她的腰,“人丁兴旺,牛也兴旺。”
“谁跟你人丁兴旺。”她拍我手,“还没生呢,别咒我。”
“不是咒,是盼。”
第三十章 杏花开了
八九年农历三月,春杏生了。
是个闺女。
六斤二两,哭声洪亮,头发黑,眼睛大,像春杏。
我爹给我娘报喜,老爷子手抖得烟都点不着,咧着嘴笑:
“好!好!有后了!有后了!”
邵德贵来了,抱着外孙女,眼睛湿了:
“像春杏。像她娘。”
春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看着闺女,笑得比花还美。
“桑铁牛,你闺女叫啥?”
我想了想:“桑杏。咱俩的名各取一个字。”
“俗气。”她嘴上说,可眼里全是欢喜,“桑杏。行,就叫桑杏。”
小桑杏长得快。满月那天,两村人都来了。小家伙穿了红袄,戴了虎头帽,躺在柳条筐里,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人。
王二舅说:“这闺女,以后肯定比她娘还厉害。”
大喇叭桂说:“那得看像谁爹。要是像铁牛,那就是个实心眼。”
春杏在屋里喂奶,听见了,隔着窗户喊:
“像我!必须像我!”
满院子笑声。
第三十一章 裤带的故事
桑杏三岁的时候,开始问问题。
“爹,啥叫裤带?”
我正在编筐,手一抖,篾子划了道口子。
“裤带就是……系裤子的带子。”
“那为啥娘说,你挑断了她的裤带?”
我脸一红,看了眼正在灶台边做饭的春杏。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
“这个嘛……”我挠头,“等你长大了,爹给你讲个故事。”
“啥故事?”
“一叉子挑出来的故事。”
桑杏歪着头:“啥意思?”
春杏端着菜走出来,放下盘子,摸摸闺女的头:
“意思是,你爹当年笨,拿叉子挑断了娘的裤带。后来,他就拿一辈子来赔。”
桑杏眨巴着眼:“那爹赔完了没?”
我放下篾子,一把抱起闺女:
“没赔完。这辈子赔不完,下辈子接着赔。”
春杏在旁边笑,拿筷子敲我碗:
“吃饭。少教闺女这些没用的。”
我嘿嘿笑着,夹了块肉放她碗里:
“媳妇,吃肉。”
“谁是你媳妇?闺女在这呢。”
“媳妇,吃饭。”桑杏学舌。
满屋子笑声。
第三十二章 后来的后来
一九九七年,桑杏上学了。背着春生当年用过的书包,穿着春杏做的新衣裳,蹦蹦跳跳去村小。
来福老了,可还能拉车。小福接了班,成了家里的主力。
邵德贵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硬朗。他每天来我家坐坐,跟我爹下棋,跟春杏唠嗑,逗外孙女。
我爹走了。走得安详,在炕上睡了一觉,没再醒来。我娘哭得撕心裂肺,春杏陪着她,三天没合眼。
我娘后来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她说,她一个人住,冷清。
春杏说:“娘,这本来就是您的家。”
槐树坳和柳芽渡,因为我家和邵家,成了最亲的村。两村合着修水渠、合着办学校、合着看场。王二舅和大喇叭桂,老了老了,倒成了老搭档,一个敲锣一个唱戏。
桑杏长大了,像春杏,嘴利、手快、能干。追她的后生排了一溜,她一个都看不上。
“爹,他们都没你当年那股子愣劲。”她说。
我笑了:“愣劲有啥好?差点把你娘裤带挑断。”
“可你赔了。”她认真地说,“爹,你赔了一辈子。这才是本事。”
我愣了。
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春杏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笑。
那条藏蓝裤带,还收在箱底。带子旧了,铜扣暗了,可那个“萍”字,还清清楚楚。
有时候,春杏会拿出来看看。
不说话,就那么摸着。
我知道她在想啥。
想她娘。想那个把被面改成裤带的女人。想那根带子,怎么断在打麦场上,又怎么把两个人、两个村,缠成了一根解不开的活结。
第三十三章 尾声·一根带子,一辈子
二零零七年。
桑杏出嫁了。嫁到邻镇,婆家厚道,女婿实诚。
出嫁那天,春杏把那条老蓝布裤带找出来,叠好,放进嫁妆箱。
“娘,这带子都烂了,还放进去?”桑杏问。
春杏摸着带子,轻声说:
“傻闺女,这不是带子。这是你爹欠我的债,也是他给我的情。他赔了一辈子,我收了一辈子。现在,该传给你了。”
桑杏眼圈红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母女俩,忽然想起一九八七年那个夏天。
日头毒,麦场里全是灰尘和笑声。我手里的桑木叉横扫出去,挑断了一根裤带,也挑出了一段姻缘。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她十九岁。
如今我四十一,她三十九。
来福早就走了,小福也老了。可院子里的老槐还在,槐树下的石碾还在,石碾旁的那口井还在。
春杏端着一盆衣服出来,头发里有了白发。她看见我盯着她看,白了我一眼:
“看啥?老太婆有啥好看的。”
“好看。”我说,“比那年打麦场上,还好看。”
“油嘴滑舌。”她笑着骂,可手上的动作慢了,像在回味什么。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
“春杏,下辈子,我还挑你裤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一九八七年那个夏天,像打麦场上的风,像断了又接上的带子,像一辈子的开头。
“桑铁牛,”她说,“你这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呢。”
“还不完。”我端着盆,跟在她身后,“下辈子,接着还。”
阳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鸡在啄食,狗在打盹,来福的孙子在牛棚里嚼草。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平淡淡,却比啥都长。
一根带子,一辈子。
够了。
后记
写这篇故事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浮现出我姥姥家那根老蓝布裤带。姥姥走得早,那条带子是我妈留下的念想。小时候不懂,拿它当跳绳,被我妈追着打。后来长大了,听我妈讲起她和爸的往事——没有裤带,没有打麦场,可有一根断了的鞋带,和一句“我赔你”。
乡下人的爱情,不兴说“我爱你”。说“我赔你”,说“我养你”,说“这辈子,下辈子”。
可这些话,比啥都沉。
故事里的桑铁牛和邵春杏,是虚构的。可那种日子,是真的。那种人,是真的。那种一根带子系住一辈子的情分,是真的。
一九八七年,离现在快四十年了。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想象,一根裤带能牵出这么长的故事。可那时候,东西少,情分多。一件布衫穿三年,一双布鞋纳半月。断了的东西,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裤带断了,能接。
人心要是连上了,那就再也断不了了。
谨以此文,送给所有在平凡日子里,拿一辈子去赔、去还、去爱的人。
手记
- 本文所有地名、人名、村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故事背景设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北方农村,风俗、物价、生活细节参考了当时普遍状况,不特指任何具体地区或事件。
- 文中涉及的农活、农具、习俗等描写,力求符合时代特征,如有疏漏,欢迎指正。
- 本文旨在讲述一个关于诚信、担当与爱情的故事,不涉及任何现实企业、单位、政府或真实人物,不侵犯任何名誉、商誉、隐私、肖像权等。
-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声明
本文为原创文学作品,内容纯属虚构。文中所有人物、地名、机构名称均为艺术加工,非真实存在。故事背景、生活场景及人物言行均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北方农村的普遍风貌进行创作,不针对任何现实个人、群体或组织。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不含有任何违法违规、低俗不良、政治敏感内容,三观端正,积极向上,适合公开发布。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用于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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