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星璇,是在学校展览筹备组第一次碰头会上。那天我负责汇报进度,讲到预算那页突然卡壳,脑子里备好的数字散得一个不剩。
坐在斜对面的星璇把话接了过去:“预算反正还没核完,咱们先把场地尺寸定下来,回头让她补给我们。”顺手把我漏掉的两件事也补齐了。
她比我们高一届,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被老师拉来做统筹。散会时她路过我身边,说:“第一次汇报都这样,我当年比你还惨。”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方案改到第三版那阵,她陪我留在工作室对字体和折页顺序,一坐就到晚上十点;我则帮她装订作品集,在打印店盯着胶装机压平封面,按页码理顺散页,又替她的面试材料按公司分好文件夹。
我们聊插画师,聊某本再版的画册,她提过一句“一直想收,网店老是缺货”。后来我在旧书店的架子上撞见了它,付了钱放进书桌抽屉,开始盘算怎么送出去,或者怎么找个不借工作名义的理由约她一次。
展览前一周,星璇发来消息,说周六的晚饭来不了了:“老家那边有家公司把面试提到了周三,我想再顺一遍材料,先欠你一顿,行吗?”
原因写得明明白白,我却盯着“先欠你一顿”几个字看了很久,想她是不是在提前拉开距离。之后两天,我带着画册去了两次工作室,手伸进书包又缩回来,最后只帮她搬了一摞展板。
当晚,我刷到了那条占卜视频——博主念的正是我匿名投的问题:星璇姐对我的喜欢程度,以及她到底会不会跟女孩子谈恋爱。
第一组牌,圣杯女皇,“大姐姐类型,特别会给情绪价值,心态很稳”;翻到宝剑三,“可能有些小事让你特别伤心,你觉得肯定没戏了”;再翻一张,“你想给她送礼物,但送不出去”。
问她喜欢我多少,答案是“卡狗的状态”,想维持现状,时机未到,基础没打好,“你可能试探过她,被她发现了”。末尾还添了一句:会有女性长辈阻挠,她扛不住压力,会退缩。
我不服气,点开第二组。这组画风陡然一转:“会的兄弟,会的。”说她遇到喜欢的女生会主动出击,想清楚就行动很快,只是觉得两个人物质基础不够,旁边还坐着一位权威的男性长辈反对。
第三组又变了调: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其实他挺喜欢你的”,甚至说我在她眼里像白月光;可她又承受不了太大压力,会把感情往后排,最后落回四个字——错过,遗憾。三组牌像三份互相冲突的证词,每一份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把它们整段抄进备忘录,躺到半夜,反而比投稿前更不知道该信哪一份。于是又编了一条投稿发过去:“想追问两个问题:她家里人会不会成为阻碍?我们最后会不会错过?”页面跳出“已提交,排队中”。我告诉自己,等这条抽出来,我就不用再猜了。
从那晚起,我拿牌意当尺子量她。她在小组群里问“今天谁去工作室”,又单独发我一句:“你来吗?折页那版我想再对一遍。”我对照着“主动出击”“想找你”那两条,高兴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她隔了半天才回消息,只有一行“面试刚结束,抱歉”,我立刻翻出“时机未到”和“面对压力会退缩”,认定前一天的开心全是我自作多情。
她请我帮她看作品集的最终排版,我回:“这几天有点忙,你先找别人把把关吧。”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宿舍里,把她主动的时刻和迟钝的时刻列成两栏,看哪一组牌更像她,备忘录越写越长,落到行动上只有一条:别去。
布展那几天我专挑人少的时候去,搬完物料就走。画册从抽屉挪进书包,又从书包挪回抽屉。她跟别人说笑的声音还是隔半个工作室都听得见,只是落不到我这边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布展结束当晚,物料归位,灯光调好,人陆续散了。我背着包快步往门口走,星璇在楼梯口叫住我:“你等我一下。”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半排,她站在亮的那半边,问得很直接:“你是不是在躲我?这两周你没在工作室多待过一次,我请你帮我看作品集你也不来。要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
我干脆在台阶上坐下,因为站着腿有点软。我从那顿取消的晚饭讲起,讲到匿名投稿,讲到三组互相矛盾的牌,讲到我怎么把她每一句话拆开往牌意里塞,讲到我把“先欠你一顿”当成了疏远的证据。
讲到一半我停了停,她没有催,只是抬手把楼梯口灭掉的灯拍亮了。最后我从书包里拿出画册,双手递过去:“你说过想收这本,我在旧书店碰到的。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就是想送你。拖到现在才给,是因为我一直没敢。”
她接过画册,翻开看了几页,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语气不是我准备好的任何一种:“我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你把‘我会不会跟女生谈恋爱’拿去给陌生人抽牌,还让牌替我们家的人说话,一会儿说谁阻挠,一会儿说谁反对。我的事,轮不到牌替我回答。你想要答案,可以直接来问我,我就在这儿。”
我说我怕的是问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她把画册抱进臂弯,声音放缓:“我喜欢过女生,高中的时候,谈过半年,和平分手,现在还是朋友。所以这对我来说不是占卜题,是履历。”
她看着我,“还有,对你,我确实不是普通同学的那种好。你汇报卡壳那天我替你接话,不是因为筹备组缺人手。”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刚要松,她抬手比了个“先听完”:“但我现在给不了你更多。外地那份工作的结果还没出,家里希望我毕业后回去,原话是‘离家近,稳当’。我不知道七月自己会在哪个城市。这种时候答应你什么,等于开一张兑不了的票。我不想骗你,也不想你干等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所以我不是让你等。”她把画册抱好,“这周末美术馆有个小型插画展,我本来就想去。你要是愿意,我们把它当成一次认真的约会——不以筹备组的名义,就是我和你。看完之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我也一样决定。”
我点头。我接受的不是什么保证,是这个有限的邀请:一次约会,两份各自的判断。
周末的插画展不大,两个展厅加一条走廊。这是我们第一次不谈预算、页码和物料。在一张丝网版画前我们同时停住,她压低声音:“这配色像你上次调坏还硬说成‘大地色系’的那版。”
我回敬她上个月把“极简”做成“什么都没印”的折页,她笑得被展厅管理员瞪了一眼。我们打赌猜哪张是主视觉,输的人请咖啡,结果两张都猜错,站在柜台前各付各的,谁也不服谁。
临走前她在明信片架上挑了两张,塞给我一张:“这张像你那版大地色,丑得有诚意。”我把另一张也买下来,没说要用在哪儿。
出了展厅,我们坐在馆外台阶上喝咖啡。她先开了口:“要是那份工作成了,我七月就得搬过去,试用期一年,头一年估计回不来几次。”
她搅着杯里的奶泡,“家里人不懂我为什么非要投外地,没说反对,就是催,每周催。我也说不好这份工作值不值这个麻烦,所以才要等结果。”
我把攒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星璇,我可以等一个具体的结果,等一份当面给我的话。但我不接受无限期的暧昧——如果结果出来你觉得走不下去,直接告诉我,别让客气、牌或者时间替你说。”
她点头:“结果出来那一周,我约你吃顿饭,当面告诉你我的决定,不管是哪一种。”
分别在公交站。车进站前,她又把日期说了一遍,像怕我当成客套。我说我会去听,但也把话说在前头:“在那之前,我按自己的日子过,不会替一段还没成立的关系留着位置。”
她笑了:“这样最好。”车门关上前,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画册——她今天把它带来了,说旧书店淘来的书要常翻。
回到宿舍,我打开投稿页面,那条排队中的追问还挂着:“她家里人会不会成为阻碍?我们最后会不会错过?”我看了几秒,点了撤回。
这些答案不会从牌里掉出来,结果出来那顿饭会给——或者不给,不给也是一种当面给的答案。我把日历翻到结果出来的那一周,只写了一行:听星璇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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