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田,今年七十七。要说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一件事,说来不怕大伙笑话,一九七六年,我在河里洗澡,天上掉下来个姑娘,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脑袋上。就这一下,砸了我整整一辈子。
那年我十九,城里生城里长,响应号召下到湘西一个叫柳树坪的村子。队里的老队长叼着旱烟,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说这城里娃细皮嫩肉的,下田怕是要哭鼻子。我心里不服气,暗暗较劲,天底下哪有吃不了的苦?
村口有条白羊河,水浅,清得能瞧见河底的鹅卵石。村里有个老讲究,男人在下游洗,婆姨们躲在上游的柳树棵子后头,谁也不许越界。
六月初三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晌午歇工,我热得受不了,一个人拎条破毛巾就奔了河边。四下没人,我扑通跳进水里,凉气激得人直哆嗦,那个舒坦劲儿,别提了。
正闭眼泡着,头顶忽然咔嚓一声。我还没回过神,一团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哪是树枝,是个大活人!膝盖正磕在我肩膀上,两个人一块栽进深水里,我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等在水里站稳了,眼前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额头磕红了一块。
她看见我光着膀子,我看见她浑身透湿,俩人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结结巴巴问她,你咋在树上呢?
她先扭头往岸上瞅了半天,才小声说,你可千万莫喊。她上树摸斑鸠窝,脚底下的枝子断了。要叫队里人看见了,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人家还当她勾引知青。
我问,六月里哪来的斑鸠?
她脸一红,别过头去,就吐出一个字,饿。
我的天,就这一个字,把我钉在那儿了。后来我才晓得,这姑娘叫向春禾,爹走得早,娘改了嫁,跟着叔婶过活。婶子的算盘打得比谁精,锅里米少汤多,能照出人影子。她饿急了,才满山爬树找吃的。
临走她回头问我,真不说?我拍着胸口说,今天的事,烂在河里。她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像风吹过水面。谁承想,就这一个笑,把我的心勾走了大半辈子。
打那以后,两人算是熟了。割麦子她手快,见我满手血泡落在后头,默默把磨快的镰刀塞给我。地头歇晌吃红薯干,她掰半块偷偷塞我兜里,说我身子虚要补补。我说你自己都吃不饱。她就回了五个字,我习惯了。
我习惯了。您品品这三个字,习惯饿,习惯挨骂,习惯把嘴边的口粮让给别人。这样的姑娘搁眼前,谁能不揪心?
可好人没好命。那年秋天,队里丢了苞谷种,疑心扣到知青头上,流言四起。有人嚼舌根,说本地丫头跟城里娃在河边黏糊,不要脸。她的婶子当众啐她,说她娘就不是好货,闺女也好不到哪去。春禾一声不吭,低头剁猪草,砧板剁得震天响,那是把委屈剁进骨头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婶子张罗着把她许给坳上胡屠户的瘸腿儿子,彩礼要的是两头猪。夜里我壮着胆子翻墙进她家院子,劝她跟我跑。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跑出去是盲流,抓回来要游街。你的介绍信在队上,粮本在公社,两条腿哪跑得过一张网?
她塞给我一只自己雕的梨木小雀,翅膀是歪的。她说,上回摸着只雏雀,没舍得吃,雕了送你。以后你回了城,见了笼中鸟,就当想起河里这只傻雀。
七七年秋天,招工的名额下来了。公社放话,我要再跟她来往,鉴定上就写作风有问题。那个年头,这四个字比偷还脏。她站在门外,眼睛哭肿了,说你走吧,你留下咱俩一块沉底,我这条命不值当拿你前程垫。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生红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走的那天,拖拉机突突响。后来我听人说,我回头看了三回。再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在柴房门口,一直站到天黑。
她后来嫁了邻队一个退伍老兵,姓覃,腿上带伤,人心地实在。我回了城,进了厂,经人介绍娶了厂医室的周婉。日子照常过,生了个儿子,取名小河。我媳妇是顶好的女人,有天叠衣裳时轻描淡写来了句,你梦里喊过别的女人。我人回来了,魂也得跟着回来。这话跟针似的,扎得我没法还嘴。人呐,越是被人好好待着,越是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九八年南方发大水,柳树坪遭了灾。我揣着给儿子买电脑的三千块钱,倒了三趟车往山里赶。到地方一看,她把村小的娃娃全转移进了祠堂,自己最后一个撤,泥水淹到大腿根,怀里死死抱着娃娃们的作业本。她见了我就问,你媳妇晓得你来不?我说晓得。她眼圈一红,说那就好,别辜负人家。少年时的情分是火,烧完就没了;中年的伴是炭,瞅着不亮堂,冻死人的夜里,全指望它。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再后来的事,一句两句说不完。我媳妇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安安静静。今年开春,湘西来电话,说她摔断了胯骨,一个人躺在镇卫生院。我儿子劝我,说我七十六了经不起折腾。我当下就买了票,这世上有些事,等不得。她伺候了我一辈子没享着的福,我就想去给她喂几口粥。
如今她一个人守着村里的小卖部,教过的娃娃有的都抱孙子了。上个月通电话,她还数落我,药按时吃了没?血压量了没?
有人问我,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我说,她从树上掉下来那一砸,砸醒了我。叫我晓得这世上,真有人饿着肚子,还把摸来的雀儿雕成礼物送人;真有人被命运按进泥里,还替对方盘算往后的路。年少的时候,以为爱是拉着你走;到了中年才懂,爱是松手放你走;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爱是没忘掉你,也没亏待陪我吃了一辈子咸菜的那个人。
河还是那条河,柳还是那片柳。树上再没有人掉下来过。可有一样东西掉下来以后,就不兴再捡起来了,它化在我心里,暖了我一辈子。
这一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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