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罗县湖镇村,胡姓乡人中有条谚语:「次子生,长子卖。」
意思是:家里再生一个儿子,就得把先前那个卖掉。
为了一场上灯宴。这不是小说,是百年前博罗县志里的记载。
三千七百五十六方里,二十八万九千五百人
先把这座县城说清楚。
博罗县治南瞰大江,与惠阳交界,西邻增城,东北界河源,西北与龙门接壤,面积约三千七百五十六方里。西北有罗浮,东北有桂山,象头山位于其间,皆极峻峭。东江流经东南,县城位于江滨,扼广惠间水道要冲,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
全县居民约二十八万九千五百人。外侨近年相率他去,教堂亦荒废。
添子上灯:一场宴席,富者倾家,贫者鬻子
县属湖镇村的胡姓乡人,有个风俗:每生一个儿子,次年元旦,必须制一盏彩灯,悬诸祖祠,并宴请族人。
无论老幼男女,咸与其列。
规矩在于分摊:若这年育男的人家多,宴费同均;如仅你一人,则独任。
于是富者倾家,贫者鬻子。
该村之谚曰:「次子生,长子卖。」
一盏灯是荣耀,也是一笔债。债落到谁头上,谁家卖儿子。
强醮寡妇:要而纳之舆中,妇之意志在所不问
比鬻子更直接的,是寡妇的命运。
妇人寡居者,其夫的直系亲属,每每看中她的身价,私底下与人议定嫁娶。议成了,便候那寡妇外出,将她拦下,要而纳之舆中——抬进轿子,抬走。
妇之意志如何,在所不问。
故每有愤恨自杀者。
举县若狂:东岳庙的香,赛春色的狮
县城东门有东岳庙。每岁春夏之交,妇女谒庙顶礼,举县若狂。所耗财力,不可胜计。
旧历新年另有「赛春色」:舞狮演技,争奇斗胜。坊乐之有公积者,罄其所有,甚至借债应付。
竞争既烈,每酿械斗。而匪徒之冒名与赛、乘机掳劫者,时亦有之。
谷米岁出一百二十万石,农人食番薯
博罗人勤农事。境内田亩饶于水利:龙门之水,流经横河、湖镇等处;东江之水,流经七女湖、派尾、苏村等墟;罗浮山下飞瀑成流,灌溉尤便。
出产以谷米、蔗糖为大宗:谷米岁一百二十万石,片糖白糖四千余石。
讽刺的在这里:谷米皆运销境外,农人自己的食料,反以番薯杂粮为主。生计逼迫,于兹可见。
连岁兵燹匪祸,工商各业俱形凋敝。县民跪田而耕,折腰而种,状殊劳苦,所入亦仅足自给。
治安稍好的一面:自著匪烂头发、跛手忠毙命后,匪势日衰。现各区虽有小股土匪,或勒收行水,或掳人勒赎,然有当地警队闻风缉捕,未足为患。
七十八所学校,三个清道夫
新式教育已经铺开。全县各级学校共计七十八所:县立初级中学一所,学生九十七人;县立乡村师范学校一所,学生四十一人;县立小学三所,学生共三百三十七人;县立女子小学一所,学生五十八人;各区私立小学十九所。
卫生是另一番景象。邑属城镇街道污浊,垃圾遍地,每当夏日炎蒸,青蝇汇集,实为疾病之媒介。县城虽设有女清道夫三名、垃圾箱数个,然城大人众,亦属无补。
慈善原有榕荫善堂一所,绅商捐款购置铺屋二间,年收租金百元,以此聘医生一人施诊,不敷则由商会补助。近年该堂为军队借驻,台椅损失,施诊地址改在商会。义仓向设有常平仓,民国初年因兵祸被毁。消防设备,仅有旧式水车,由坊众管理。
罗浮山:道士六百一十八,和尚四十
这座县也有它的仙气。
罗浮山相连处有石如梁,名铁桥山,高三千六百丈,笼周五百二十里,有峰四百三十有二,洞一十有八,瀑布九百八十。山巅曰飞云顶,高入云际,夜半登之,能见日出。
冲虚观至今尚有葛洪丹灶、衣冢遗迹。山上有冲虚、白鹤、黄龙、九天、酥醪五观,道士六百一十八人;华首、宝积、花手、明月、资福五寺,和尚四十人。
县属胜境,除罗浮山外,尚有城东之小南海,背山面水。距城三十里之汤村有温泉可浴,苏东坡曾游其地。
百年前的博罗,一半在灯与香里,一半在番薯与匪祸里。
今天罗浮山还是那座山,东江还是那条江。湖镇村祠堂前的上灯宴早已散了——但愿那笔账,也早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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