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娘病逝后,我带着婚书前往汀州投奔裴家。
我家对裴家有救命之恩,裴行舟向我保证,最迟三年,一定同我完婚。
可裴家生意太忙,这个月他要和商队出行,下个月又要去外地谈生意。
婚事一拖再拖,我从十五岁等到了二十岁。
裴行舟终于得闲,却带回了一个叫夏晚婷的姑娘。
我这才知道,他曾有过心上人。
只是不敢背弃婚约,才放了她嫁人。
如今夏晚婷死了丈夫,无处可去,被他收留。
「屋外雨大,阿姝,你就让她小住一晚。」
后来,小住变成长住。
我的首饰要送给她,我的屋子也要让给她。
中秋家宴,夏晚婷擅改婚书,将我的名字改成她的。
我攥着婚书不肯放手。
裴行舟皱眉,将我拽开。
「一张纸而已,你何必同她计较。」
可他不知,我娘为了保护这张纸,到死都不肯卖了装它的奁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婚不成也罢。
薄薄的一张婚书,纸张泛旧,字迹却依然清晰。
多年来,我娘将它收在奁匣,细心保护。
可那到底是老物件了,经过刚刚这样一扯,底边裂开一道口子。
我只好松手。
夏晚婷将婚书捧在怀里,眼中含泪,像受惊的小鹿。
「妹妹可是生我的气了?」
「我如今举目无亲,若非行舟收留,怕是早已流落街头,刚刚饭桌上听见大家在讨论你们的亲事,我瞧着婚书喜庆,忽然想起年少旧事,就想试一试。」
那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红纸,放地太久,纸面发白,纸边也起了毛。
实在算不上喜庆。
可我娘却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
病重抓药时,她宁愿当掉仅剩的嫁妆,也不肯卖掉装它的奁匣。
临终前,更是抓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叮嘱:
「去汀州,去裴家,有婚书在,你就有着落,不用再吃苦了。」
想到这,我垂下眼,朝夏晚婷伸出了手。
「试过了,可以还我了吗?」
她闻言,泪眼盈盈地看向裴行舟。
「我就知道妹妹是真的生气了,都怪我,我不该提起过去,也不该留在这里。」
她话虽这样说,却没有半分归还的意思。
裴行舟蹙起眉头,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她心思细腻,难免会触景伤情,温姝,你让让她又怎么了?」
「你嫁的是人,不是一张纸。」
我忍不住反驳:
「可我娘守它守了七年。」
「啪」地一声。
裴父将筷子重重磕在盘上。
「今日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晚婷想起过去,才会一时伤心改了婚书,有什么好闹的。」
裴母一边给他倒茶顺气,一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不过是件小事,大过节的,何必要闹得全家不快,还吃不吃饭了。」
我没再说话,默默坐回到桌边。
裴父裴母轮流给夏晚婷夹菜,裴行舟取来干净的手帕,仔细为她擦去手上的墨痕。
安抚好她后,他转头,给我夹了一颗虾仁。
「上次被晚婷吃光了,这次我嘱咐厨房多做了些。」
「阿姝,成亲的日子都定了,你还怕什么,等她不难过了,我就让她把婚书还给你。」
屋外月儿圆圆,屋内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我和那颗虾仁一样,形单影只。
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2
裴家本不住在汀州。
裴父和我爹是老乡,早年外出做生意,赚了些钱。
便将家里人一同接了出去。
村子闭塞,生活困难,大多数人家都是女人守着庄稼地,男人在外做工。
裴父有赚钱的门路,便找了几个村里人给他干活。
其中就有我爹。
起初还算安稳,后来裴家生意越做越大,得罪了对家,招来了杀身之祸。
我爹为救裴父,丢了性命。
裴父愧疚不已,遂写下婚书,订下了我和裴行舟的婚事。
爹下葬那天,他领着年少的裴行舟,跪在坟前,信誓旦旦向我娘保证,绝不会亏待我们娘俩。
等祸事彻底解决,就回来接我们去汀州。
那天天空飘着大雪,裴行舟双手冻得通红,给我娘磕了一个响头。
他说:「婶娘放心,等我长大,就把阿姝妹妹娶回家,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后来,祸事解决了,又涌上新的麻烦。
直到我娘病死,汀州也没人来接。
临终前娘嘱咐我带着婚书去裴家投奔。
我背着包袱,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到裴家门口。
七年未见,裴行舟长高了许多。
看见我时,他愣了一瞬,随即笑道:
「你是温姝,我记得你。」
我住进了裴家的小院,裴行舟说家里生意忙,最迟三年,他一定和我完婚。
那年我十五岁,他和商队去了西北,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块上好的玉料。
他说姑娘家爱美,打成镯子,一定衬我。
再后来,裴家不是要开分号,就是要调整产业,他忙得脚不沾地。
裴母安慰我:「男人忙生意是好事,等行舟空下来,婶娘定会为你做主。」
我就这样从十五岁等到了二十岁,等到打好的镯子都不时兴了,裴行舟终于不忙了。
身边却多了一个姑娘。
姑娘名叫夏晚婷,是他曾经的心上人。
原来没来接我们的日子里,裴行舟年少心动,遇见了夏晚婷。
可他不敢背弃婚约,只好忍痛放手,让她嫁人。
此次跟随商队出行,他们再次相遇。
夏晚婷死了丈夫,孤苦无依,裴行舟看她可怜,便带回了家。
「屋外雨大,阿姝,你就让她小住一晚。」
一晚过后,小住变成了长住。
她说喜欢我的漂亮首饰,裴行舟便让我送给她。
她胆小怕黑,裴行舟就彻夜点灯,陪她说话。
她说怕冷,我的屋子向阳,裴行舟就让我腾出来给她。
她本就生得好看,眼中含泪时更是我见犹怜。
一口一个行舟,直把他叫回到过去。
裴家人更是对她嘘寒问暖,逢人就说,这孩子可怜,是我家对不住她。
自她来后,我所有的东西都让给了她,直到今天,中秋家宴,她改了婚书上的名字。
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
我提前下桌,回了小院。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
「这是怎么了?」
我拉住其中一人,他放下手中箱子,抹了把汗。
「温姑娘不知道吗,夏姑娘说对过去心有遗憾,想要弥补,公子就给她备了一百零八箱聘礼。」
「她的房间也布置成了新房,放不下的旧东西让我们先放你这儿。」
3
下人说完继续忙碌起来。
我站在原地,双腿好似灌了铅,迈不开步子。
一百零八箱聘礼。
我不禁摸了摸腕上的手镯。
那镯子的样式早已过时,却是我唯一的聘礼。
自从夏晚婷搬进了我的屋子,我就被安排住到了偏院。
偏院很小,屋中设施更是简单,除了一张床,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刚搬来时我很是委屈,同裴行舟抱怨。
他拧眉,斥我矫情。
「那屋子你都住了五年了,让给晚婷住几天怎么了?」
「她自小孤苦,又年轻丧夫,颠沛流离,没住过什么好地方,阿姝,你也没有爹娘,怎么就不能将心比心。」
他一句将心比心,倒显得我十分刻薄。
此刻,小小的院落堆满了东西,走进屋中,就连床上都堆了不少夏晚婷的衣裳。
令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
我那床铺到半旧的被褥,也被扔在角落。
我弯腰去捡,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原来妹妹在这里呀。」
夏晚婷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着满屋狼藉,她脸上露出了无辜又不好意思的笑。
「阿姝妹妹,我知道你和行舟要成亲了,我就是有点遗憾,想起过去他说要娶我,送我一百零八箱聘礼,昨日便随口提起,没想到他真的放在了心上。」
「还有布置的新房,不过是红色喜庆,行舟可怜我,帮我圆一个梦。」
「妹妹,你那么瘦,我东西太多放不下,占用一下你的地方,你不会怪我吧?」
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单纯。
我抱紧了被褥,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的房间,还有,我觉得新房不该随意布置。」
夏晚婷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
裴行舟刚好走到门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耐:
「阿姝,你何时变得这般计较?你从前明明很懂事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
「她只是暂放一下,又不会一直占着你的房间。」
我以前的确很懂事。
裴行舟常年跟随商队外出,不能穿太硬的鞋,我就一夜一夜地熬,给他做了一双又一双。
裴家开分号那年人手紧缺,我就帮着做工,做了三个月,分文未取。
裴母染上天花,人人避之不及,是我在床前侍奉,一碗碗汤药喂给她吃。
可我懂事,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嫁给裴行舟,理应为他着想。
没想到,到头来,连自己的房间都不能支配。
我没吭声,放下被褥,转身去收拾桌子。
桌上除了夏晚婷的东西,再无其它。
4
我娘的奁匣不见了。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摆在桌上,每日都精心擦拭。
看到匣子,如同看到我娘。
我慌乱地俯身去找,地上没有,床下也没有。
整间屋子找了一遍后,我抬头,看向了夏晚婷。
我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动了我的匣子吗?」
我从没那样大声说过话,夏晚婷吓了一跳,支支吾吾道:
「我见那盒子大小刚好,就用来,用来吐葡萄皮了。」
「还给我!」
我猛地晃了下她的肩膀,松手时,她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裴行舟急忙接住了她。
反身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后一拽。
他冷眼看着我,声音带了怒意。
「温姝,你发什么疯,你明知她胆子小,受不了惊吓。」
「再说了,匣子是用来装婚书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可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我的话里带了哭腔,裴行舟怔了一下。
夏晚婷突然脸色发白,捂住了胸口。
她呼吸急促,蹲下身子,缩成一团。
「行舟,我害怕,妹妹好吓人。」
裴行舟立刻甩开我,弯腰扶她。
他的力度太大,我的头磕到门框,发出「咚」地一声响。
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他抱起夏晚婷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
只丢下一句:「你守着的是婚约,又不是匣子,至于吗?」
至于吗?
我不知道。
身体靠着门慢慢下滑,最终跌在地上。
我的头撞地很疼,可心脏更疼。
今夜是十五,月亮挂在枝头,又圆又亮。
我又想起娘的话来。
「阿姝,裴家欠咱家的,他们一定会还。」
「去汀州,去裴家,有婚书在,你就有着落,不用再吃苦了。」
我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娘,婚书改了,匣子脏了,裴家不是我的着落。
夜里,裴行舟来找我,手里还拿着那个奁匣。
「你看,才多大点事,我帮你要回来了。」
我不想同他说话,接过匣子,只见里面的红色绢布被葡萄的汁水洇湿,脏了一大块。
我拿出手帕细细地擦。
裴行舟叹了口气,撩开我的头发。
「撞到门框了是不是,我看看磕坏了没?」
他一边看,一边劝我。
「阿姝,婶娘和叔叔都是善良的人,晚婷孤苦无依,要是他们在世,也绝不会同她计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和她都过去了,你我的婚事不会有变。」
「一百零八箱聘礼,她只是看看,最后都会是你的,新房也是假的,明天我就把她的东西拿回去,别同我置气,好不好。」
他从怀中摸出一瓶药膏,递给我。
「后脑勺的伤,自己记得擦。」
话音刚落,下人急急通报。
「夏姑娘醒了,吵着要见公子。」
裴行舟起身往外走,满脸担忧。
「她好些了吗,你再去请几个大夫瞧瞧,多金贵的药都拿来用,不要怕花银子。」
我低头看向手中最普通,最廉价的药膏,搁回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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