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 刘佳玉 2026年 《隐形之内》 刘佳玉 2026年 《静花园#2》 刘佳玉 2024年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鲜卓恒
展览:双曜/Still,Life:刘佳玉个展
展期:2026年9月25日-2027年3月31日
地点:798CUBE
从798CUBE一层展厅入口看过去,三组发光格栅像一座由光搭成的建筑。光点沿着格子移动,亮处连成一片。走近以后,立柱把光截开,格栅间的空隙也显出来。人可以从中穿过去。到了里面再回头看,刚才那座建筑散成几层光,远近叠在一起。这是刘佳玉2026年的新作《巡航》。
人在光的空隙里
作品实时捕捉展厅里的电磁活动,把变化换算成向量,送入135840个发光节点。带着手机走进去,设备发出的信号也进入运算。作品没有给观众安排启动动作,不必抬手、触屏,也没有哪束光专门因一个人靠近而亮起来。格栅上的光自己移动,人也在其中走动。
站在格栅里,很难知道自己带来的信号去了哪里。某一处光亮起来,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手机造成的。即使关掉手机,格栅也不会因此暗下来。装置接收的是展厅里持续发生的电磁活动,手机只是可能的来源之一。
格栅之间的通道不宽,一次只容一两个人侧身经过。光从两侧和头顶压下来,影子被格子切碎,落在不同方向。我试过在通道中间停住,光没有因此慢下来;也试过快步穿过,回头时,刚才的位置已经换了一种明暗。我很难把自己的移动和光的变化一一对应起来。作品继续运行,我也只能在其中走动。看完一圈再回到《巡航》前,光阵还在那里,人的位置却已经变了。
实际的观看路线从入口的《空间》开始。先看那张全白的图像,再回过头看格栅上的光;下到B1层,会遇到《隐形之内》和《静花园》,最后再绕回入口。展厅里的光线压暗后,格栅很容易抓住视线。B1层的风扇声与《空间》前的安静隔着展厅交替出现,观众在光、风和影像之间走动。
手机信号同时也在穿过我们。基站、路由器和周围人的设备活动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巡航》把展厅电磁活动中的一部分交给光来呈现。站在格栅外,能看到一座光影建筑;走到里面,身体挡住一部分光,也可能带着新的信号进入系统。手机镜头能截下一张光阵的照片,却很难留下人在格栅间换位置时发生的变化。照片里的建筑是完整的,现场的人一直处在它的空隙里。
一张全白的照片
回到入口处的《空间》。刘佳玉让生成式AI制作一张全白图像,再用19世纪的铁银印相工艺把它做成照片。走近它,眼睛首先得到的仍是一片白。比起算法能造出什么,《空间》更像是在追问:一张什么都不画的图,要经过哪些步骤,才能成为眼前的作品?
如果不读说明,这张照片与一张空白相纸在视觉上几乎无异。观众看不出AI图像生成和铁银印相工艺在哪里相遇。形象退开以后,剩下的故事便需要文字来说。有人会停下来追究那片白,也有人可能只看一眼就走开。照片本身能不能让人继续看下去,是这件作品需要面对的难处。
在压暗的展厅里,我看着它,白色没有浮出来,反而显得很平。眼睛找不到可辨的细节,视线很快落到照片周围的暗处。旁边有人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它撤走了形象,却未必能让人停留很久。这是我在现场的感受,也是《空间》留给我的疑问:当制作过程无法从照片上辨认,作品能不能只凭那片白成立?
风吹过40座城市
到B1层,光退下去,风来了。《隐形之内》是2014年的作品,刘佳玉使用了2011年中国40座城市的风力数据。每座城市对应两台风扇,6小时的风速变化被压进6秒的运转。数据推动扇叶,把风送到人身上。
站在它前面,我先看到风扇之间的空隙,随后才感觉到风。它一阵强、一阵弱,吹到脸上和衣服上。看得久一些,风扇的阵列会让人想到一片大海。眼前没有海水,风却像从不同方向汇过来,铺在一块很大的空间里。
偶尔一阵强风从正面持续吹来,我几乎要把它当成海风;很快,风弱下去,方向也变了,海的感觉跟着散开。风扇的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像一种被压低的呼吸。我站在两台风扇之间,皮肤上能感到风从左右交替吹来的细微时差。6小时被压进6秒,天气失去了原来的长度。站在风里,并不会因此更了解某座城市,却会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留意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隐形之内》从城市天气记录出发,《巡航》面对的则是展厅此刻的电磁活动。12年间,刘佳玉把数据带进了不同的空间:一边是风扇阵列,一边是发光格栅。两件作品的机器都留在现场,观众能看到它们怎样工作,也能感到它们带来的变化。
中国山水还是海洋世界
“静花园”系列把景观交给生成系统。作品使用刘佳玉早期建立的三维环境,也借用了《镜花缘》的文字;其中一个版本把贻贝对海水温度变化的反应纳入AI训练数据。小说、生物记录和艺术家的旧作各有来处,却在同一片景象中相遇。
站在《静花园》前,我看到的像一场幻觉。一会儿是中国山水画里的层峦和空间;一会儿又像进入海底,形状和色彩仿佛带着水的压力。画面在山水和海洋之间游移,熟悉的山水空间被带进陌生的水下世界,我一时很难确定眼前是哪一种景象。
画面里的山脊偶尔会塌下去,变成一片深色的涌动,像洋流经过;过一会儿,新的山形又从边缘长出来,颜色偏冷,带着水下的光。我看着它变化了几轮,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固定的视点。材料怎样进入画面还不清楚,我也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用“留白”或“折返”来要求这座花园。观众未必需要成为系统里的变量,也不一定要在其中找到一条自己的路线。它可以像一套自行运行的景观,人站在外面,看形态怎样随数据改变。
如果海水温度变了,画面里的形体也跟着变化,可眼前始终是一片连续、漂亮的景象,观众看到的仍是生成结果,很难体察到生成过程。哪些变化来自生物数据,哪些来自模型,艺术家的选择又落在哪里?《静花园》里的山水和海洋已经交叠成一种幻觉。我离开时还在想,这场幻觉到底是怎么生成出来的,又为什么让人看得这么顺畅。
从入口的白图、楼下的风扇到不断变化的花园,作品使用计算的方式并不相同,把它们统统称作“AI艺术”,很容易掩盖各自的材料和方法。《隐形之内》处理风力数据和机械运动,《巡航》接收实时感应,《空间》和“静花园”系列涉及生成模型。它们都借助计算,但带来的是不同的观看经验。
回到入口,《巡航》仍像一座光影建筑立在那里。手机信号或许参与了格栅上的某一次变化,但我没法指出是哪一道光。那座建筑继续亮着,观众走进去,又从另一侧出来。标题里的“正在改变”,在展厅里仍是一个无法被看清的动作。
图源/798C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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