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5日上午十点零八分,G72次列车从长沙南站驶出十四分钟。司机陈志远的左脚踩下确认踏板,操纵台屏幕显示时速310公里。

每隔三十秒,他必须踩一次踏板——这是高铁驾驶室的警惕装置,超过三十秒无踩踏动作,驾驶室警报响起;持续无响应,列车自动紧急制动。九年了,这套动作刻在肌肉里,不需要思考。

但这一脚踩下去的同时,小腹左侧传来一阵拧绞的疼痛。陈志远右手压住腹部,左手撑住操纵台边缘,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线路。

又踩了一脚。疼痛不是慢慢积累的,是几分钟内从隐约变成剧烈。前一天晚上他吃了食堂打包回来的凉拌折耳根,在冰箱放了一夜,半夜用微波炉热的。

平时他不这么吃——高铁司机的饮食有明确规范,生冷和放置过久的食物要避免,这是岗前管控的一部分。但前一天车队食堂检修,午饭拖到下午两点,晚上回家饿了,多吃了那份凉菜。

操纵台右侧,调度专用电话话筒卡在支架上。陈志远单手取下话筒,按下调度通道。

"调度中心,G72次司机陈志远报备,申请紧急生理离岗。"他的声音压得低,语速比正常报站快。

话筒那边停了一秒。调度中心值班调度员的声音传过来:"收到,G72次司机陈志远申请紧急生理离岗。请说明当前运行区间和预计持续时长。"

"长沙南至武汉区间,当前时速310,距武汉站约四十分钟。肠胃突发不适,无法准确预计,申请最近站点处理。"

调度中心没有立刻批复。陈志远听到话筒里调度员和另一名调度员低声交谈的声音。高铁线路调度环环相扣——G72次如果在武汉站延长停靠,后续同轨道列车的进站时间要相应调整,信号系统也要修改运行图参数。

调度员的交谈持续了一分半钟,陈志远能听到键盘敲击声,大概在调取线路排班数据。然后调度中心回复:"G72次,准予武汉站延长停靠处理。你方同步联系随车机械师到驾驶室值守,联系列车长在武汉站预留卫生间。三方确认完成后,列车完全停稳方可离岗。发车倒计时结束前返回。"

陈志远挂断调度电话,按下随车机械师通讯频道。

G72次的随车机械师叫刘坤,三十二岁,车辆检修出身。呼叫从车厢后端的机械师值班室传来时,刘坤正在检查三号车厢端门的关闭状态,手里拿着检查记录板。

他听到频道里陈志远的声音,放下记录板,穿过三节车厢的门洞,四分钟后推开驾驶室门。驾驶室不到四平米,操纵台占了大部分空间,两个人站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余地。

挡风玻璃外,武广高铁线两侧的丘陵在六月的阳光下铺开,隧道口的灯光每隔几分钟从远处逼近又甩到身后。

"调度中心已批准我在武汉站紧急离岗,你需要在驾驶室盯控列车运行状态,直到我返回。"陈志远没有站起来,还在每三十秒踩一次踏板。

刘坤站到操纵台侧面,目光扫过运行状态屏。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速、接触网电压、制动缸压力和车门状态。他的职责不是驾驶,是确保驾驶室内始终有人值守——如果列车出现异常状态,他需要立即通过调度电话上报调度中心,由调度中心远程介入处置。

陈志远向他交代了调度中心的批复内容,然后拿起第三个通讯频道,呼叫列车长。

列车长王敏当时在第六节车厢处理旅客行李放置。通讯频道里她的声音带着车厢背景的嘈杂。

"王车长,司机申请在武汉站紧急离岗,请协调武汉站站台卫生间预留通道。"

王敏顿了一下。"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发车倒计时之内。"

"收到。"

陈志远挂断电话。腹部又是一阵绞痛,额头渗出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运行显示屏——距武汉站还有二十六分钟。

这二十六分钟,他每三十秒踩一次踏板。疼痛让他的左脚每次踩下去都多用了一分力气,但节奏没有断过。如果断了,警报会响;持续不踩,列车会在三百公里的时速下自动制动。

他不需要想后果,脚不会停。挡风玻璃外的线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护栏的反光条在阳光下闪烁。他盯着前方,一下一下踩着踏板,像九年来每一次驾驶一样。

刘坤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陈志远压在腹部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运行状态屏上的各项数据,确认一切正常后,把手放在调度电话旁边,保持随时可以拨打的姿势。

列车减速进站时,陈志远按照正常程序操作制动手柄。G72次在武汉站三号站台停稳,制动缸压力归零,车门指示灯变绿。

站台上旅客上下车,看上去和平时停靠没有区别。但调度系统里,这趟车的停靠时间已从标准五分钟延长到八分钟。这多出来的三分钟,来自调度中心对同轨道后续列车信号参数的修改——后面的车要减速进站,再加速恢复区间速度。

刘坤站在操纵台旁,目光盯着运行状态屏。陈志远把驾驶位交给刘坤,从驾驶室侧门出去,沿站台快步走向王敏安排好的卫生间。

站台值班员已收到列车长的协调通知,卫生间门口没有旅客排队。王敏站在卫生间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陈志远走过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从离岗到返回,两分四十秒。他回到驾驶室时,武汉站发车倒计时还剩一分二十秒。陈志远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确认操纵台仪表正常,踩了一脚踏板。

"调度中心,G72次司机陈志远返回岗位,车辆状态正常,申请按计划发车。"

"G72次,准予按计划发车。"

列车驶出武汉站,速度逐渐回到正常区间。后面还有五个小时,途经郑州东、石家庄,最终到北京西。他不会再离开这个座位。

这套应急流程在高铁驾驶的日常中极少被触发。高铁司机上岗前要经过体检和酒精检测,饮食有明确规范,日常靠轮换制度控制连续驾驶时长,尽量从源头规避途中突发生理需求。

驾驶室不装厕所,不是设计疏漏——从安全设计角度,驾驶室的核心功能是操控,任何可能分散注意力或诱导司机离开驾驶位的因素,都在设计层面被排除。

三十秒确认踏板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司机因任何原因失去操作能力——突发疾病、昏睡、走神——超过三十秒未踩踏板,警报响起;持续无响应,列车自动紧急制动,确保列车不会在无人操控状态下高速行驶。

陈志远那次之后,没有再吃过冰箱里放了一夜的凉菜。那次离岗流程合规,调度中心批准了申请,但事后车队进行了约谈。车队长在约谈记录上写了一行字:"饮食管理是岗前管控的一部分。"陈志远签了字。约谈没有扣当月奖金,但安全考核记录里留下了那一笔。

后来有同事问他最难熬的是哪一段。

"等那二十六分钟。"他说。"不是肚子疼。是你知道全线的调度都在看你这趟车,你多停一分钟,后面就有一趟车要晚一分钟。"

高铁司机的工作不只是把车开到站。每一次启动、制动、停靠、报备,都在一张精密的调度网络里。司机的临时离岗牵动调度中心的排班调整、随车机械师的岗位调配、列车长的车厢协调、站台值班员的配合,以及同轨道后续列车的信号变更。每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个动作都有依据。

陈志远后来在新司机培训会上说过一段话,被车队做进了培训材料:"驾驶室没有厕所,不是因为装不起。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全车的人、全线的车都按你的节奏走。你要离开一分钟,就得让三方替你顶上这一分钟。顶不上,你就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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