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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经济学家的视角来看,全球化就是贸易自由化,资本流动自由化,劳动力流动自由化。1989年应该算作昔日全球化的始点。

亚太经合组织(APEC)成立于1989年。这一年柏林墙倒塌了,美国和加拿大的自由贸易协定也正式生效了。斯坦福大学的政治学者福山则乐观地挥笔写下了“历史的终结”雄文。

APEC在成立之时就把推动亚太地区的自由贸易,以及国家之间的技术合作为终极目标。随后,全球化不断在各地区以及全球范围内持续推进。1992年,以美加自由贸易协定为基础,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个国家签署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实现了北美地区的贸易自由化。

1994年WTO宣布成立。164个WTO成员方把制定外国产品和服务应该在何种条件下,才可以进入本国市场的贸易政策的主权,交给了WTO这个国际机构,为在全球范围内实现自由贸易奠定了制度基础。

1999年欧盟引进了共同货币——欧元, 欧盟内部不仅实现了自由贸易,资本的自由流动,以及劳动力跨国的自由流动,也实现了货币政策的统一。使用欧元的国家把铸币和制定货币政策的国家主权,上交给了欧洲中央银行。

2001年WTO迎来了拥有12亿人口的最大发展中国家——中国。在推进全球化的进程中,区域自由贸易协定,例如东盟自由贸易协定,东盟+1自由贸易协定,中韩自贸协定,《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等等,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经济学家把这些互相交织,杂乱无章的区域自贸协定称为“意大利面条碗”现象。

毫无疑问,自由贸易,资本跨境的自由流动,以及劳动力跨国流动的便利,大大促进了资本和劳动力在全球范围内的有效配置,提高了生产要素的利用率和回报率,推动了全球经济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发展中国家超过上亿的贫困人口实现了脱贫,并迈向了中产;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则实现了在全球范围内的快速扩张,并从不断扩大的全球市场上,获取规模效益带来的高额利润。

作为全球化最大获益者的中国,则从一个人均GDP不到500美元的低收入国家,演变为人均GDP超过14000美元的中高收入国家。然而,全球化的浪潮并没有让所有人成为这场游戏的赢家。发达国家的低技术蓝领工人,甚至高技术白领阶层,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进程中,面临着来自发展中国家廉价低技术劳动力,廉价熟练技术工人和廉价工程师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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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发达国家的跨国公司不断把技术成熟和标准化的生产和服务,转移到海外或者外包给发展中国家的企业时,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无法随着资本流动的发达国家的劳动力成为失业者,失去了昔日保证其中产阶级生活的来源。

研究表明,1990~2008年间,美国制造业的职位减少了400万个,全球化是导致美国制造业萎缩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这一现象,无需用复杂的经济计量模型来证明。库克在苹果公司开启的去工厂化,把所有组装和制造大部分外包给位于亚洲的公司,就是直接导致美国制造业就业机会消失的一个典型的例子。

在菲律宾首都马尼拉,服务于美国跨国公司的客服中心的扩张,与美国国内客服中心关闭同步进行的现象,则是美国服务业外包减少国内就业的一个缩影。

李嘉图的比较优势贸易理论,赫克歇尔–俄林资源禀赋理论,以及克鲁格曼的规模经济理论,都证明了自由贸易会提高参与贸易的国家的总体福利,并有利于经济增长。

这都是支持自由贸易的经济学家和决策者,经常引经据典的对象。经济学家也经常利用可计算的一般均衡模型,在劳动市场没有失业,农民可以成为汽车工人,汽车工人可以成为软件工程师诸如此类的假设下,测算出自由贸易协定实施后对经济增长贡献的几个百分点,为这些自由贸易协定背书。

然而,在微观层面并不是所有群体都会从自由贸易中受益。自由贸易不仅会创造赢家,也会产生输家,会扩大一个国家内部的收入差距。自由贸易的这个负面效应,80多年前就被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第一位经济学诺贝尔奖获得者保罗·萨缪尔森所证实。不知为何在全球化的浪潮中,经济学家有意或者无意忽视这一负面效应。

1941年萨缪尔森与德国的经济学家Wolfgang F. Stolper在《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经济研究评论》)发表论文“Protection and Real Wage”(《贸易保护与实际工资》)。

他们的论文指出,自由贸易会让一个国家中相对丰富的要素的所有者成为赢家,让这个国家中相对稀缺的要素的所有者成为输家。具体而言,发达国家一般拥有相对丰富的资本,劳动力则属于相对稀缺的资源,因此,发达国家的资本家是自由贸易的赢家,而劳动者则是自由贸易的输家。

论文进一步指出,如果一个国家进口的是劳动密集型产品,关税毫无疑问是可以提高工人的实际工资的。换句话说,关税可以对自由贸易的输家提供保护。

2004年萨缪尔森在《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经济展望杂志》)发表文章:“Where Ricardo and Mill Rebut and Confirm Arguments of Mainstream Economists Supporting Globalization.”(李嘉图与密尔如何反驳并证实支持全球化的主流经济学家的论点)。

这是他去世前发表的最有影响的论文。在这篇文章中,萨缪尔森分析了中美贸易的动态结果。他的分析显示,如果中国在美国拥有比较优势的产业都赶上了美国,美国就没有可以卖给中国的产品了,中美也就不存在贸易的基础了。

因此,美国与中国的持续贸易,如果伴随着中国的技术进步,最终会降低美国的福利。萨缪尔森的这个分析并不难理解。20世纪90年代中国消费者喜欢买日本的家电,随着中国家电产业的崛起,中国消费者已经不再买日本的家电了;21世纪初诺基亚和三星曾经垄断中国的手机市场,现在诺基亚和三星都已经从中国市场消失了,国产手机品牌占据了国内手机市场的85%以上,目前唯一存活的外资手机品牌也就剩苹果了;中国的汽车市场曾经是进口车和合资车的天下,如今中国EV产业的崛起,不仅让日本和欧洲的车企失去了中国的市场,甚至面临着生存危机。

萨缪尔森发表这篇文章的2004年,全球化依然是世界经济的主旋律。他的文章并没有引起美国学界和决策者的重视。2016是全球化退潮的转折点。这一年,一个没有从政经历的房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被美国选民选为第45届总统。在竞选总统阶段,特朗普以“让美国再次伟大”为口号向选民推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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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经济政策的核心,是反自由贸易和全球化。他在竞选演讲和辩论中,多次提出要通过新的税收政策鼓励美国资本和企业回流,重新修改北美自由贸易协定,退出跨太平洋自由贸易协定等等。

特朗普的当选并非黑天鹅的偶然事件,它是美国长期积累并不断扩大的反全球化群体,在政治上的觉醒。这些沦为全球化牺牲品的中下阶层选民,对全球化负作用的忍耐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他们终于在政治上团结起来利用手中的选票,对高高在上的决策者,知识精英,尤其是经济学家一贯支持的全球化说“不”。特朗普在2016年当选美国总统可以说是反全球化运动的一个胜利,为全球化踩下了刹车。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总统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他就大笔一挥宣布美国退出TPP。随后,特朗普又在2018年开启了对中国的贸易战,对中国输往美国的产品额外征收7.5%~25%的关税。

中国政府4次单方面降低关税的行动,以及中美两国在2020年签署的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并没有让两国的贸易关系回到昔日的蜜月时代。2025年特朗普卷土重来,第二次入主白宫担任美国总统。

为了继续实践“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梦想,特朗普以对所有贸易伙伴施加“对等关税的方式”,开启了全球贸易战。不仅如此,特朗普政府拒绝批准“美墨加自贸协议”的延期,并对美国的邻国加拿大开启了贸易战。昔日全球化时代的国际贸易是以全球价值链为基础的。

在一个产品的价值链上,位于不同国家的企业按照各自的比较优势,进行了任务分工。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各自利用自己的比较优势,协同合作制造一款最好最有竞争力的产品。因此,除了分工之外, 合作是以全球价值链为基础的国际贸易顺畅运作的重要一环。而国与国之间的信任,则是企业按照价值链进行国际分工与合作的必要条件。

今天,全球贸易大国之间已经失去了昔日的信任。加强供应链韧性与安全性,保障国家经济安全,在核心技术上独立自主等目标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越了自由贸易带来的经济效率。

当国与国之间失去了信任,并滥用关税,出口管制,技术禁运等手段,来振兴国内产业,保证国家经济安全,甚至来惩罚贸易伙伴时,就意味着“自由贸易”这一目标的终结,“逆全球化”的开始。

然而,“逆全球化”并不意味着国际贸易的终结,在关键产业脱钩也不意味着国与国之间不再进行贸易,回到老死不相往来的自给自足的封闭状态。未来国与国之间依然会进行贸易的。“管理贸易”(managed trade)而不是“自由贸易”将成为国际贸易的主流。

“管理贸易”意味着一个国家需要管理:

出口什么商品和进口什么商品;

与哪些国家进行国际贸易;

在何种条件下进行国际贸易。

中美最近公布的600亿美元的贸易清单,就是“管理贸易”的一个实践。

中美两国对这600亿美元的产品范围进行了详细的定义,并规定了贸易条件——按照WTO最惠国关税进行贸易。因为这是中美双方达成的协议,贸易条件显然不适用于其他被美国加关税的国家的。

作者 邢予青|投稿 tougao99999

本文转载自邢予青东京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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