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豹回家的那个傍晚,我正蹲在院门口拌狗食。铁盆里是玉米面掺了碎肉汤,搅到一半,听见巷子口有东西拖在地上走的声音——嚓、嚓、嚓,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砂纸磨水泥地。我抬头,手里的筷子掉了。黑豹站在巷口,左后腿蜷着,拖在地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嘴里叼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被牙咬得死死的,渗出来的血滴在袋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我扑过去抱住它脑袋,它喉咙里呜了一声,嘴一松,袋子掉在我膝盖上。我打开一看,整个人钉在原地,半天没喘上气。

第1章 五年前它来的时候,才巴掌大

黑豹是五年前冬天来我家的。

那年我四十七岁,在镇上开废品收购站,院子大,铁皮棚底下堆着废铜烂铁、旧书报纸、破铜烂铁的。老婆赵红梅在镇上的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儿子陈诚在县城读高二,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

黑豹是陈诚抱回来的。他同学家的藏獒下了崽,母狗一窝生了九只,养不过来,问他要不要。陈诚用书包把狗崽背回来,进门就喊:“爸,给你找个伴儿。”那狗崽才巴掌大,黑黢黢的一团,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趴在陈诚手心里,哼哼唧唧的。赵红梅看了一眼说:“养这个干什么?能吃。”陈诚说:“藏獒,看家护院,长大了凶得很。”赵红梅说:“凶得很,咬人怎么办?”我说:“先养着。”

那是十二月份,天冷。狗崽怕凉,我找了个纸箱子,垫了旧棉袄,搁在厨房灶膛边上。夜里起来看了三回,怕它冻死。头两天喂羊奶粉,用针管往嘴里推,它不怎么会咽,从嘴角往外流。第三天开始能舔了,小舌头一下一下的,把针管头舔得干干净净。

陈诚给它起名叫黑豹。赵红梅说叫大黑就行,陈诚不同意,说藏獒就得叫黑豹,威风。我没什么意见,叫什么都行。

黑豹长得快。开春的时候已经有半大狗的样子了,毛茸茸的,走路还笨,后腿跟不上前腿,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黑球。陈诚每个周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找黑豹,蹲在地上跟它闹,黑豹扑他,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校服抓出线头。赵红梅骂了两回,陈诚就把校服脱了再跟黑豹玩。

黑豹认人。我、赵红梅、陈诚,三个人的脚步声它分得清楚。我推三轮车进院子,它趴在棚底下不动,最多抬一下眼皮。陈诚的自行车还没到巷口,它耳朵就竖起来了,跑到院门口等着。赵红梅下班回来,它迎出去,围着她转两圈,又跑回来。

但它最黏我。我在院子里干活——拆旧家电、分拣废铁、捆报纸——它就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跟着我的手转。我进屋里喝水,它跟到门口,不进去,趴在门槛上等。我出门去镇上送货,骑三轮车走,它在后面追,追到巷口就停下了,坐在那里看着我拐上大路。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巷口坐着,看见三轮车就站起来,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赵红梅说:“这狗把你当爹了。”

我说:“我把它当儿子。”

赵红梅白了我一眼:“你儿子在县城呢。”

陈诚高考那年夏天,黑豹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肩高到我大腿根,毛色黑亮,四只爪子有一圈黄毛,像穿了四只袜子。它不爱叫,但陌生人进了院子,它往那儿一站,低吼一声,来的人腿就软了。收购站里来过几个小偷小摸的,翻墙进来偷废铜,黑豹冲过去,把人堵在墙角,没咬,但那个人自己吓瘫了,裤子湿了一片。我报警把人领走的时候,黑豹坐在旁边,舌头伸着,像在笑。

陈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早上,黑豹跟到巷口,坐在那里看着陈诚上车。陈诚从车窗里伸手摸了摸它脑袋,说:“黑豹,在家好好的。”黑豹舔了一下他的手,没叫。

车走了,黑豹在巷口坐了一下午。我出去喊它吃饭,它才慢吞吞地回来,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鞋上。

第2章 黑豹被人下了药

黑豹是九月十七号夜里丢的。

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我刚收了一车废铁,挣了三百多,晚上多炒了两个菜,跟赵红梅喝了点酒。吃完喝完九点多,洗了澡躺下。黑豹平时睡在院子里,铁皮棚底下有它的窝,一个旧木箱里垫着棉褥子。那天夜里下雨,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雨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黑豹没叫。我没在意,回去接着睡了。

早上六点起来,院子里没看见黑豹。我喊了两声,没动静。走到窝跟前一看,褥子被拖出来半截,湿透了,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股怪味,像烧焦的塑料混着肉香。赵红梅出来看了一眼,脸白了:“是不是被人偷了?”

我顺着巷子找了一圈,雨把痕迹冲得七七八八。巷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深,像是面包车。我蹲在车辙印边上看了半天,手在发抖。

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拍了照片,问了情况,做了笔录。年轻的那个警察说:“最近周边好几个镇都有偷狗的,下了药,装麻袋里拉走,多半是卖到屠宰场。你这藏獒体重大,能卖不少钱。”我问能找回来吗?他犹豫了一下,说尽量。

赵红梅坐在堂屋里,抹着眼泪给陈诚打电话。陈诚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黑豹丢了?谁偷的?”赵红梅说不知道,派出所来人了。陈诚说:“我请假回来。”赵红梅说:“你回来有什么用,好好上你的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豹的窝。木箱边上有个铁碗,里面还剩半碗水,水上漂着一根黑毛。我把碗端起来,搁在棚子底下的架子上,没倒。

那三天我没怎么吃饭。赵红梅把饭端到跟前,我扒两口就放下了。夜里睡不着,起来好几回,站在院子里听。巷子里有狗叫,我就推开窗户看,不是黑豹。黑豹的叫声我认得,它的声音沉,不轻易叫。

第二天,隔壁镇的一个熟人来收购站卖废纸,听说了这事,说:“老陈,我听说北边王集那边有个狗贩子,专门收大狗,你要不去看看?”我骑摩托去了。王集那边有七八家收狗的,我一家一家问,没有。有个收狗的说,最近确实有人收了一条黑藏獒,但转手就拉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问拉哪儿了,那人说:“兄弟,别问了,问也白问。”

第三天,我在镇上贴了寻狗启事。红纸黑字,印了五十份,上面写着黑豹的特征:黑色藏獒,四爪黄毛,体重约一百二十斤,左耳根有指甲盖大小的疤。我贴在菜市场门口、超市门口、学校门口的电线杆上。赵红梅也跟着贴,贴到小学门口的时候,一个接孩子的老太太说:“你们家那条大黑狗啊,我认得。前两天有个面包车在巷子口转悠,我看就是踩点的。”

赵红梅回来跟我说,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陈诚还是回来了。周五下午到的家,背着书包,进门就问:“找到了吗?”我说没有。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黑豹的窝,蹲下来,把那条被拖出来的褥子叠好,放回木箱里。赵红梅给他热了饭,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爸,我明天去县城打印店,再印一百份启事,贴到县里去。”

我说:“嗯。”

那天晚上,陈诚睡在堂屋沙发上。半夜我听见他翻身,起来看了一眼,他拿着手机在看黑豹的照片。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红红的。

第3章 瘸腿回来的傍晚

黑豹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拆一台旧洗衣机,螺丝拧到一半,听见巷子口有声音。起初以为是隔壁家的黄狗,没抬头。那声音越来越近,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抬头一看,黑豹站在巷口。

它瘦得脱了相。脊背弓着,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肚皮贴着地面,毛色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左后腿蜷着,拖在地上,脚尖朝后翻,显然断了。它嘴里叼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被牙齿死死咬住,袋身被口水洇湿了一块,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它的,它的嘴角没有伤。

我跑过去,膝盖磕在铁盆边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我蹲下来抱住它脑袋,它的脸搁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我脖子上,带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我摸它的头,摸它的背,手碰到它左后腿的时候,它抖了一下,但没叫。

“谁干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嗓子堵得厉害。

黑豹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嘴一松,塑料袋掉在我膝盖上。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都是百元票,厚厚一摞,我数了数,三万四。钱下面压着一张身份证,一个手机,还有一把车钥匙。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寸头,名字叫周大强。

我愣住了。

赵红梅从屋里出来,看见黑豹,叫了一声“天爷”,蹲下来抱着它脖子哭了。黑豹舔了舔她的手。

陈诚从巷口跑回来,手里还拿着没贴完的寻狗启事。看见黑豹,他把手里的纸一扔,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黑豹的脖子。黑豹的尾巴动了一下,没摇起来,它太虚弱了。

陈诚看见了塑料袋里的东西,拿起来翻了翻,脸色变了。“爸,这是偷狗的人的钱和身份证?”

我没说话。

赵红梅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身份证:“周大强……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谁?”

赵红梅想了想:“咱们镇上那个收废品的老周,他有个弟弟就叫周大强,以前来咱家卖过铁。你说他秤不准,跟他吵过一架。”

我想起来了。前年夏天,一个矮胖的男人拉了一车废铁来卖,我过了秤,说少了八十斤,他非说秤有问题,在院子里吵了一架,最后我让他把铁拉走了,没要。后来听说那人是老周的弟弟,在县城开面包车拉货。

陈诚把车钥匙翻出来看了看,上面有个塑料牌,印着“苏A·73H62”。他说:“爸,报警吧。”

我看着黑豹。它趴在地上,左后腿肿得发亮,伤口处结了黑褐色的痂,痂下面还在渗脓。它舔了舔我的手背,舌头干裂,像砂纸。

“先治狗。”我说。

第4章 它到底经历了什么

镇上的兽医姓宋,五十来岁,给牲口看了半辈子病。黑豹被偷那天他就听说了,看见黑豹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条断腿,黑豹疼得哼了一声,但没咬人。

“骨折了。胫骨腓骨都断了,至少有三天了。腿上还有绳子勒的印子,应该是被绑过。伤口感染了,得清创。”宋兽医站起来,“先拍个片,看看断到什么程度。”

镇卫生院没有给动物拍片的设备。宋兽医说县里有一家宠物医院,有X光机。我给陈诚打电话,他从县城叫了一辆货拉拉,把黑豹拉过去了。我在收购站等着,赵红梅跟着去了。

下午四点,陈诚打电话回来:“爸,拍完了。胫骨完全断了,腓骨也裂了,骨头错位了,要手术。宠物医院说做内固定,打钢钉,加上消炎住院,要五千多。”

我说:“做。”

陈诚顿了一下:“爸,还有——”

“什么?”

“医生看了它腿上的勒痕,说像是被铁丝绑过,绑得很紧,绑了至少一天以上。勒痕深的地方皮都烂了。还有,它身上有电击的伤,在肚皮上,不明显,但医生看得出来。”

我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电击?”

“嗯。医生说,很多人偷了大狗,怕它叫、怕它咬,就用电棍电。电到它不敢动为止。”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黑豹的窝,看着那个铁碗。碗里的水已经干了。

陈诚说:“爸,黑豹嘴里的那个塑料袋,你到底看了没有?”

“看了。”

“里面那些东西……”

“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了一趟老周家。老周在镇上收废品,住在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破铜烂铁。他在家,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老陈,你来了?”

“你弟周大强呢?”

老周脸色变了。“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老周听完,半天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手抱着脑袋。

“老陈,我替我弟给你赔不是。”

“他人呢?”

“跑了。”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前天晚上回来的,连夜就走了,面包车也没开,放在村口。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出了点事。我没想到是这种事。”

“他去哪儿了?”

老周摇头。“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在外面赌钱输了不少。我劝过他,他不听。”他从屋里翻出一个手机号,“这是他以前用的号,打不通了。老陈,你报警吧,我不拦你。他做下这种事,该抓。”

我看着老周。他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茧子,收废品收了一辈子,本本分分的。我点了点头,走了。

第5章 袋子里那三万四

黑豹在县城的宠物医院住了八天。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胫骨打了钢板,腓骨用了钢钉,伤口清创缝了十二针。陈诚在医院陪着,每天给我发视频。黑豹躺在铁笼子里,左后腿裹着纱布,挂着吊瓶。它不叫,也不闹,看见陈诚就舔他的手。

第三天,陈诚打电话说:“爸,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瘸。毕竟断得太久了,肌肉有点萎缩。”

我说:“能走路就行。”

第五天,陈诚又打来电话:“爸,派出所来人了。问黑豹嘴里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实话。钱、身份证、手机、车钥匙,都交给警察了。他们拍了照,做了登记。说周大强这个名字有案底,在县城因为赌博被拘留过两次。现在在追查他的下落。”

我沉默了一会儿。“钱呢?”

“警察说先放着,等案子结了再说。”

我说:“嗯。”

第九天,陈诚把黑豹带回来了。货拉拉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口,陈诚扶着黑豹慢慢下来。它瘦了一大圈,左后腿虽然能着地了,但不敢用力,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它看见我,尾巴摇了两下,颠着腿走过来,把脑袋搁在我手心里。

我蹲下来,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在说话。

赵红梅端了一碗骨头汤出来,搁在地上。黑豹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我,又接着喝。

陈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派出所给的回执单。“爸,警察说那个塑料袋里的钱和东西作为证据先扣押了。周大强如果抓到,会走法律程序。另外,他们让我问你,黑豹叼回来的那个塑料袋,你有没有翻动过?”

“翻了。数了钱。”

“数目是多少?”

“三万四。”

陈诚点了点头。“警察问的时候你再说一遍就行。数目对得上。”

那天晚上,黑豹睡在我的床边。它趴在旧棉袄铺的地上,呼吸很重,偶尔哼一声。我半夜醒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它舔了舔我的手指,又睡了。

第6章 周大强找上门

周大强是第十一天来的。

那天中午,我在院子里给黑豹换药。宋兽医教过我,用碘伏擦伤口,再涂一层红霉素软膏。黑豹趴在地上,我蹲在它旁边,棉签刚碰到伤口,它耳朵突然竖起来了。

我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寸头,穿着一件灰夹克,领子立着,脸色蜡黄,眼窝陷进去。瘦,瘦得颧骨凸出来,跟身份证上的照片不太像,但眉眼是那个人。

“陈老板。”

我站起来。黑豹也站起来了,左后腿悬着,三条腿撑在地上,低吼了一声。那一瞬间,它的毛全炸开了,背弓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周大强往后退了一步,手举起来:“别、别让它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站在黑豹前面,手按着它的脑袋。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周大强咽了口唾沫,眼睛瞟着院子里,“那个袋子里有钱,有我的身份证,还有车钥匙。你把它还给我,我马上走。”

“你偷我的狗,还来要你的东西?”

周大强的脸抽了一下。“陈老板,那条狗我确实不该偷。我认。但我也是没办法,外面欠了债,人家追着我要。我本来想把它卖到外地去,结果半路上它咬破了绳子跑了。它叼走的那个袋子,是我装钱和证件的袋子。那笔钱是我借来还债的,你要是不给我,我那边没法交代。”

“你欠债是你的事。”我说,“我的狗被你绑了三天,电棍电了,腿打断了。你跟我说钱?”

周大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黑豹那条裹着纱布的腿,又看了看黑豹的眼睛。黑豹盯着他,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断。

“陈老板,我给你跪下了。”周大强膝盖一弯,真的跪在了院门口。

我看着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别人家门口,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全是灰,眼睛里红血丝密密匝匝的。我想到黑豹腿上的勒痕,想到肚皮上电击的伤,想到它三天没吃没喝叼着袋子走回来。

“你跪着没用。”我说,“派出所在找你。你投案自首,该判判,该罚罚。你的钱在派出所,我一分没动。”

周大强跪在地上,肩膀塌下来。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头抠着水泥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老板,我对不住你。”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条狗……它咬断绳子跑的时候,我拿电棍电了它两下,它还是跑了。我追了半里地没追上。后来我在路上看见它叼着袋子一瘸一拐地走,走得特别慢,但一直没松口。”

他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豹的吼声慢慢停了,它舔了舔我的手,趴下来,脑袋搁在我脚面上。

第7章 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周大强是第三天去派出所投案的。

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给我,说人已经拘留了,案子在走程序。偷狗的事,加上之前赌博的案底,可能要判。那三万四,等案子结了会退给我。我问他,钱退给我干什么,那是他的钱。民警说,他偷狗,造成你的财产损失,狗的治疗费用、后续治疗费用,都可以算。他愿意赔。

我说:“黑豹的治疗费花了五千多,我自己出的。”

民警说:“那你把单据留着,到时候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黑豹趴在我旁边,左后腿的纱布拆了,伤口结了粉红色的新痂。它试着把脚放下来,碰了一下地面,又缩回去了。宋兽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慢慢着地了,但跑起来还是会瘸。

赵红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陈诚走的时候搁在桌上的,说是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陈诚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爸,这是我暑假打工攒的,给黑豹看病。我在学校挺好的,别担心。黑豹好了给我发视频。”

赵红梅说:“这孩子,自己省着不吃,攒了这么多。”

我把钱收好,搁在抽屉里。陈诚上大学以后,每个月生活费我们给他一千二,他说够用,从来没多要过。这三千,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那天下午,老周来了。他提了一箱牛奶,两斤猪肉,站在院门口,不好意思进来。

“老陈,我替我弟给你赔不是。”

“进来坐。”

老周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黑豹。黑豹看了他一眼,没叫,把头搁回爪子上。

“我弟的事,我听说了。他投案了,我心里踏实了。这些年他在外面赌,我劝不动。这次进去,改造改造也好。”老周把牛奶和肉搁在地上,“这点东西你收着,不值钱,是个心意。”

“你拿回去。你也不容易。”

“老陈,你收着。”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弟那条命,是你家狗叼回来的。他跪在你门口那天,回去跟我说了。他说那条狗要是咬他一口,他也没话说。它没咬。”

老周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黑豹。它睡着了,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的。左后腿伸着,脚掌上那圈黄毛脏了,灰扑扑的。

我想起它小时候,才巴掌大,趴在陈诚手心里哼哼。想起它追我的三轮车追到巷口,坐在那里等我回来。想起它站在陌生人面前低吼的样子。想起它叼着那个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第8章 黑豹第一次跑起来

黑豹是十月底开始试着跑起来的。

那天早上我推三轮车去镇上送货,它跟到院门口。我回头说:“回去。”它没回去,站在巷口看着我。我骑上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它跟着车跑了两步,左后腿不太敢用力,跑得一颠一颠的。

我停下车。它追上来,喘着气,舌头伸着,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你腿还没好利索,跑什么跑。”

它舔了舔我的手,又颠着腿往回走。走两步回头看看我,像是让我跟着。我笑了,骑着车慢慢跟在它后面。它走回院门口,坐在那里,看着我。

从那天起,它每天都要跟着我到巷口,看着我骑车上路。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坐在巷口,看见我就站起来,尾巴摇起来。

十一月中旬,天冷了。我给黑豹的窝换了新褥子,在木箱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被,挡风。它晚上睡在里面,偶尔把头探出来看我。我在厨房做饭,隔着窗户喊它:“黑豹,冷就进来。”它不动,趴在那里,下巴搁在箱子沿上。

赵红梅说:“它现在把你当老大了。”

我说:“它一直把我当老大。”

赵红梅笑了一声,低头择菜。

那天下午,隔壁村的老赵来卖废铁。他拉了一车旧钢管,过了秤,算了钱。他走的时候,黑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他。老赵回头看了一眼,说:“老陈,你这狗,腿瘸了还这么凶。”

我说:“不凶,它不咬人。”

老赵说:“我知道,听说了。偷狗的人被它叼了东西回来,现在在牢里蹲着。你这狗成精了。”

黑豹坐下来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左后腿伸着,脚掌上的黄毛在太阳底下发亮。

第9章 那笔钱

案子是十二月底判的。

周大强因盗窃罪被判了十个月,罚款三千。之前赌博的旧账一并处理。他偷黑豹的那辆车是他自己的面包车,被扣了。他欠的赌债,家里人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出来以后慢慢还。

派出所打电话让我去领那三万四。我去了,民警把钱和身份证、手机、车钥匙都给了我,让我签了字。钱我用报纸包着,搁在车筐里,骑摩托回来。

到家的时候,黑豹在院门口坐着。我把报纸包从车筐里拿出来,它凑过来闻了闻,没兴趣,又趴回去了。我拿着钱进屋,搁在桌上。赵红梅看了一眼,说:“这钱怎么处理?”

“不知道。”

“要不……给陈诚留着?他明年毕业,找工作要花钱。”

我想了想。“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黑豹趴在我脚边,左后腿伸着,脑袋搁在我的鞋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铁皮棚上的霜反着光,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黑豹。它睡着了,鼻尖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东西。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哼了一声,没醒。

我想起这五年的日子。它来的时候巴掌大,现在一百多斤。它没咬过人,没惹过事,趴在我脚边陪着我拆废铁、分报纸、过秤收钱。它不嫌我收废品脏,不嫌院子里乱,不嫌我脾气闷。它就是趴着,看着我,尾巴摇一摇。

第二天我把那三万四存进了银行。存折写的是陈诚的名字,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跟赵红梅说:“这钱给陈诚留着,但先别告诉他。”

赵红梅说:“嗯。”

第10章 它嘴里叼的东西

开春以后,黑豹的腿好多了。

左后腿虽然还有点僵,但能着地了,走路只是微微的颠。跑起来还是慢,追不上巷子口那只野猫了。但它精神好,毛色也亮回来了,黑黢黢的,四只黄袜子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三月里一个傍晚,我坐在院门口拌狗食。玉米面掺了碎肉汤,搅得匀匀的。黑豹趴在旁边等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巷子口有人走过来。我抬头一看,是陈诚。他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

“爸。”

“你怎么回来了?没到放假的时候。”

“周末。回来看看。”他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脑袋。黑豹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比平时快。

陈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学校的就业推荐表,上面填了他的信息,最后有一栏“拟就业意向”,他填了“回家乡自主创业”。

我看着他。

“我想好了。”陈诚把推荐表收起来,“学的是农业,回来搞个家庭农场,种点果树,养点鸡鸭。咱们家院子大,收购站也可以改成农产品仓库。黑豹还能帮着看门。”

赵红梅从屋里出来,听见了,站在门口没说话。

黑豹站起来,走到陈诚面前,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陈诚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我蹲下来,拌好狗食,倒进铁碗里。黑豹走过来,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看我,又接着吃。

夕阳照在院子里,铁皮棚上的锈迹泛着暖光。黑豹的尾巴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四只黄袜子踩在水泥地上,稳稳的。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那张存折在抽屉里,密码是陈诚的生日。等他农场办起来,再告诉他。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均属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人与动物之间的深情与坚守,倡导善待生命、遵纪守法的正向价值观,不针对任何具体地域或个人。

【作者】花千鸟

黑豹叼回来的,不只是那三万四。它叼回来的是一个偷狗贼的悔过,是一个家庭的转机,是一个少年回家的决心。你说,这条瘸腿的狗,到底值多少钱?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不会说话、却用命护着你的伙伴?欢迎在评论区说说。

祝各位读者家里平安,身边有伴,日子踏实,心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