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今年六十六,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老伴走了三年,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每天早上遛弯,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看到打瞌睡。女儿嫁在郑州,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就给他塞点钱,说“爸你吃点好的”。
去年秋天,老赵头在公园跳交谊舞,认识了桂芬。四十八岁,离异,在超市做理货员。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干净利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跳了几次舞,桂芬主动加了他微信,时不时给他发个消息,问他吃了没、睡了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老赵头心活了。
女儿赵敏听说这事,连夜从郑州开车回来,进门第一句话:“爸,你疯了?你六十六,她四十八,她图你什么?图你退休金?图你这套老破小?”
老赵头闷着头抽烟,不说话。赵敏把烟从他嘴里拔出来掐灭:“你抽了一辈子烟,肺本来就不好。她要是真心对你,会看着你抽?”
这话点着了老赵头。他抬起头,嗓门大了:“她比你关心我。你一年回来几趟?你打过几个电话?我上次发烧三十九度,是谁半夜给我送药?是你桂芬姨!”
赵敏气得摔门走了。
老赵头还是娶了桂芬。没办酒席,领了证,把家里墙刷了刷,换了张新床,就算成了。桂芬搬进来那天,只带了一个拉杆箱和两盆绿萝。她把绿萝摆在阳台上,浇了水,回头冲老赵头笑:“这屋子有活气儿了。”
新婚头几天,老赵头走路都带风。早上桂芬熬小米粥,煎两个荷包蛋,老赵头吃完了去公园下棋,逢人就说“我家那口子”。棋友老李头挤眉弄眼问他:“怎么样,日子过得美吧?”老赵头嘿嘿笑,不接话。
可到了第十天早上,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桂芬先起了床,在厨房煮面条。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干呕,她扔下筷子跑进去,看见老赵头趴在床沿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嘴里往外淌酸水,枕头湿了一小片。
“老赵!老赵你怎么了?”桂芬扶住他肩膀。
老赵头摆摆手,说不出话,又呕了两下,这次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液体,带着一股酸腐味。桂芬摸他额头,不烫。扶他坐起来,他靠着床头喘气,嘴唇发白。
“走,去医院。”桂芬二话不说,给他套上外套,扶着他下楼。老赵头腿发软,走两步歇一步,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桂芬架着他胳膊,嘴里不停念叨:“没事没事,到医院就好了。”
到了市二院急诊,医生问了症状,又按了按老赵头的肚子,眉头皱起来。开了单子让去做CT。桂芬推着轮椅,老赵头坐在上面,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CT结果出来得快。医生把桂芬叫到一边,手里拿着片子,脸色有点怪:“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那头坐在轮椅上的老赵头,压低了声音:“他胃里有个东西,不小。我们怀疑是……”
“是什么?”
“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是……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桂芬腿一软,扶住了墙。医生扶了她一把,说先办住院吧,明天做病理。
赵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她请了假,一路超速开到医院,冲进病房,看见桂芬坐在床边给老赵头擦嘴角。老赵头闭着眼,挂着吊瓶,脸色蜡黄。赵敏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走过去,看了桂芬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病理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赵敏和桂芬一起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她们。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德柱的家属?”
“我是他女儿。”
“我是他爱人。”
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字:“胃部没有发现恶性肿瘤,但是……胃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他拿出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拇指大小,泡在福尔马林里,隐约能看出是个不规则的团块。
“这是从他胃里取出来的异物,卡在幽门位置,导致幽门梗阻,所以他才会反复呕吐。我们本以为是什么硬物,但打开以后……”医生顿了一下,“是烟丝。”
赵敏愣住了:“烟丝?”
医生推过来一张化验单:“不但有烟丝,还有过滤嘴的碎渣。按量推算,他应该是在短时间内吞下了好几根香烟,而且是嚼碎了吞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有救护车鸣着笛开过去。
赵敏转头看桂芬。桂芬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敏,”桂芬的声音在抖,“你爸他……他戒烟了。”
赵敏没听懂:“戒烟?他抽了一辈子烟,什么时候戒的?”
桂芬的手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跟我结婚以后,他说他不抽了。我说你别硬戒,慢慢来。他说不用,说戒就戒。我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看见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晚上回来,垃圾桶里的烟盒不见了,我以为他真扔了……”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赵敏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老赵头站在酒店门口抽烟,手一直在抖,烟灰掉了一身。她当时以为他是高兴。现在才明白,她爸是在用烟压着某种东西。
她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老赵头。老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女儿。
“爸,”赵敏叫他。
老赵头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吞烟?”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吊瓶里的液体快滴完了,护士进来换了一瓶,又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个人。老赵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赵敏和桂芬都没想到的话。
“我怕她嫌我。”
桂芬猛地转过头。
“她前夫不抽烟,她说过,闻不了烟味。”老赵头的声音又干又哑,“我寻思,我戒不掉,可我至少能不让她闻着。白天她不在家,我偷着抽两根。她快下班了,我就……我就把烟嚼了咽了,嘴里没烟味。”
赵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老赵头在院子里抽烟,她妈嫌呛,老赵头就躲在厕所抽,开着排风扇。她妈走了以后,老赵头在灵堂外面抽了一整包,烟灰落在黑袖章上,烫了个洞。后来赵敏每次回去,老赵头都站在阳台上抽,把阳台门关得紧紧的。
桂芬蹲在床边,握着老赵头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老赵头的手指头在她掌心里动了动,低声说:“你别哭,我以后不抽了,真不抽了。”
赵敏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桂芬蹲在床边给老赵头擦眼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医院的路上,她翻过老赵头的手机,想找桂芬的电话。在通讯录里,桂芬的名字存的是“桂芬”,可微信置顶的聊天里,老赵头给桂芬发过一条语音,时间是凌晨四点多,只有五个字:“我戒不掉,愁。”
那条语音下面,桂芬回了一个语音,赵敏没点开听。现在她想,桂芬当时回的,大概只有一句话。
“戒不掉就别戒,我不嫌。”
护士进来催缴费,赵敏擦了擦脸,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桂芬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靠着床沿,老赵头的手放在她头发上,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赵敏去缴费处交了五千块钱押金,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多待几天。”
丈夫秒回:“严重吗?”
赵敏打了几个字:“不严重。就是戒烟戒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病房的门。桂芬正用小勺子给老赵头喂水,老赵头喝一口,看她一眼,再喝一口,再看她一眼。赵敏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放在床头柜上。
“爸,”她说,“等你出院了,想抽就抽。别嚼了,嚼出毛病还得花钱治。”
老赵头嘿嘿笑了,桂芬瞪了他一眼,把烟拿起来塞进自己包里,说:“出院了也不准抽,我给他买电子烟,慢慢戒。”
赵敏看着桂芬把烟塞进包里,拉链拉上,动作利索。她忽然觉得,四十八岁的桂芬坐在六十六岁老赵头身边,好像也没那么不般配。
窗台上的绿萝抽了新芽,绿油油的,垂下来一片叶子,正好搭在老赵头的手背上。他没动,就那么让它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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