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女同学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结果她让我在她家割了一天的麦子

楔子

“建军,周日上午来我家一趟,给你介绍个对象。”

林小满说完这句话,脚一蹬自行车踏板,人就窜出去老远。陈建军手里还攥着沾满油污的扳手,站在农机站门口愣了半天。

介绍对象?她什么时候对这事上心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又抬头望了望天。六月的日头毒得很,远处麦浪一片金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林小满骑出半里地,嘴角才偷偷翘起来。她没回头,只是蹬得更快了。

第一章 介绍对象约在麦收后

陈建军把扳手往工具包里一塞,蹲在那台趴窝的手扶拖拉机旁又瞅了两眼。柴油机缸头上的螺丝刚拧紧,手上的油泥蹭了一袖子。他正想找块破布擦手,就听见身后一阵车铃铛响。

“陈建军!”

他扭头一看,林小满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镇街那头过来,车后架上还绑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把车梯子一打,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额头上全是汗,晒得黑红的脸膛上眼睛亮得很。

“你咋来了?”陈建军站起来,“镇上离你们林家洼十几里地呢。”

“骑车来的呗,还能咋来。”林小满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军绿色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先喝口水。”

陈建军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凉白开,带点壶里特有的铁味儿。他把水壶还回去,林小满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建军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蓝色的工作服褂子,胳膊肘上磨得发白,前襟几块油斑,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黄胶鞋。在农机站修车,穿什么好衣裳都是白搭。

“你周日上午有空不?”林小满把水壶盖子拧紧,语气跟问今天晌午吃啥一样自然。

“周日?应该没啥事,站长说那台脱粒机要是修完了,我就歇着。”陈建军老实回答,“咋了?”

“来我家一趟。”林小满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的汗,“给你介绍个对象。”

陈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介绍对象。”林小满一字一顿,“你二十三了吧?你爷爷不催你?”

“我爷爷……”陈建军张了张嘴,他爷爷确实念叨过,说隔壁村谁谁跟你一般大,孩子都满地跑了。可这事从林小满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别扭。他说不上哪儿别扭,就是别扭。

“那姑娘是哪儿的?”他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林小满已经转身去推自行车,“人在地里干活呢,这几天忙,就周日上午能腾出空。你来我家见。”

“她是你啥人?”

“你管呢。”林小满跨上车座,“来不来?”

“来。”陈建军答得也快。

“行,周日上午九点,别迟到。”林小满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往前蹿了两步,她又捏住闸,回头补了一句,“人来就行,啥也不用带。”

“空手去?”

“空手。”

“不合适吧,第一次上门……”陈建军挠了挠后脑勺,手上的机油蹭到头发上他也没察觉,“好歹带点点心水果啥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林小满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又不是头一回来我家。”

陈建军一想也是。高中那会儿他跟林小满是同班,有一回下大雨,他骑车载着她,连人带车摔进林家洼村口的沟里,被林小满她爹林大顺领回家换了一身干衣裳。那顿饭吃的啥他忘了,就记得林大顺话不多,蹲在门槛上抽烟,那铜烟锅擦得锃亮。

“那行,”他应下来,“周日上午我过去。”

“九点啊。”林小满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了,九点。”

林小满这才满意地蹬车走了,蛇皮袋在后架上晃来晃去。陈建军站在农机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上镇街,心里头总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有点玄乎。介绍对象这事,搁别人身上,那得正正经经办一桌,起码得提前说好对方姓啥叫啥、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林小满倒好,一句“来了就知道”,跟喊他去帮着搬个东西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工具包,又看了看那台修了一半的手扶拖拉机。算了,不想了。林小满办事向来风风火火,她既然说了,那姑娘肯定错不了。好歹是老同学,还能坑他不成?

周日一早,陈建军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白衬衫,是去年镇上有集时买的,没舍得穿几回。他对着搪瓷盆里的水照了照,把头发往后抿了抿,又觉得太正经了,用手胡乱扒拉两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是翘着。他在镜子前站了会儿,想起林小满说“人来就行”,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劲,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爷爷在东屋咳嗽了一声:“相亲去啊?”

“不是相亲。”陈建军说,“小满说介绍个对象,先去她家见见。”

“林家那丫头?”爷爷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那丫头不错。”

“爷,人家是给我介绍对象。”

爷爷没接话,只是拿眼瞅了瞅他,那眼神里有点什么,陈建军没看明白。他骑上自行车出门时,爷爷在身后喊了一句:“去了别光站着,眼里有活。”

“知道了。”

六月的华北平原,满世界都是金黄色的。路两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有些地块已经割了,留着齐刷刷的麦茬,有些还没动镰,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焦香,混着泥土和麦秸的气味。陈建军蹬着车,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着人该说啥。他嘴笨,打小就这样,见着生人半天蹦不出一个屁。高中那会儿林小满就笑他,说陈建军你跟个闷葫芦似的,将来哪个姑娘跟你过日子得憋死。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说,闷葫芦装水,不洒。

林小满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想到这儿陈建军自己也笑了。他抬头看了看前头的路,林家洼的村口已经能看见了,几棵老榆树歪歪斜斜地戳在村路边上。村口那个下坡还在,十几年了也没修,骑下去颠得屁股疼。他想起那回载着林小满摔进沟里的事,嘴角又咧了一下。

自行车颠颠簸簸地进了村,陈建军远远地看见林小满家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林大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那杆铜烟锅冒着细烟。看见陈建军,他站起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来了。”

“叔,来了。”陈建军停好车,从车把上把唯一带的一兜苹果拎下来,“给您带了点……”

“进来吧。”林大顺没接那兜苹果,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满在里头。”

陈建军拎着苹果跟进去。林家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东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农具。他进门就看见了靠在墙根的两把镰刀,刃口磨得锃亮,旁边搁着一顶旧草帽和一副线手套。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粗瓷碗。

陈建军把苹果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

没见着人。

啥对象也没见着。

林小满从正屋里出来,换了身干活的旧衣裳,头发用皮筋扎了个马尾。她看了一眼陈建军带来的苹果,也没说啥,端起茶壶给他倒了碗水。

“坐。”

陈建军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水。林大顺在门槛上蹲着抽烟,不说话,也不看他。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墙外头谁家的鸡在咕咕地叫。

“那姑娘呢?”陈建军终于问。

林小满没回答,弯腰从墙根拿起那顶草帽,扣在他脑袋上。

“人在麦地里。”

陈建军愣了一下。

“先帮把手,”林小满把那副线手套丢在他怀里,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跟安排自家兄弟干活似的,“晌午之前割完东洼那块,下午再见面。”

陈建军张了张嘴。他想说你这不是骗人吗,他想说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割麦的,他想说林小满你够可以的。可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从嗓子眼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林大顺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隔着烟雾看着他,不动声色。

那眼神陈建军认得。小时候他跟着爷爷去人家帮工,主家看人干活,就是这种眼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套,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外头那一片金黄的麦浪。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脸上发烫。

“几亩?”他问。

林小满嘴角动了动,像是憋着笑。

“六亩。”

陈建军把手里的水碗放下,站起来。工具包还在自行车后架上挂着,他走过去,拍了拍包面上的灰。

“镰刀给我一把。”

林大顺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来,把靠墙的镰刀拎起一把递过去。陈建军接过来,拿大拇指顺着刃口刮了一下,刀刃吃进指肚,凉丝丝的。

“磨得可以。”他说。

林小满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磨蹭啥。”

陈建军扛着镰刀跟上去。路过那台趴在院子角落的手扶拖拉机时,他习惯性地多看了一眼。那铁疙瘩上的锈迹和油泥,跟他今天穿的干净衬衫格格不入。他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院门外,蝉叫得震天响。

第二章 空手进门先见锄头

陈建军骑着自行车往林家洼去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树梢头。

车后架上还绑着那个军绿色工具包,里头装着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一卷生胶带。他本来没想带,可临出门前在院里转了两圈,还是顺手拎上了。这是他在农机站养成的习惯,手上没个工具包,心里就不踏实。

从镇上到林家洼十里地,土路两旁的麦子都黄透了,风一吹,麦浪一层赶着一层往天边涌。路上已经有早下地的农户,弯着腰在田里挥镰刀,远远看去像一排会动的草帽。陈建军蹬着自行车,脑子里还在琢磨昨天的事。林小满骑车子到农机站找他,说给他介绍个对象,约在周日上午去她家见人。可昨天进门坐下半天,茶也喝了,苹果也搁桌上了,那个所谓的“对象”连影子都没见着。他只看见墙根靠着一把镰刀,院里停着一台趴窝的手扶拖拉机,还有林小满袖子一挽,把一顶草帽扣在他脑袋上。

她说:人在麦地里。

陈建军昨晚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林小满是他高中同学,三年同桌,她的脾气他多少知道。上学那会儿她就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大扫除总比别人多干一半,谁要偷懒她第一个瞪眼。可要说她骗人,他又觉得不能。林小满做事有分寸,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或者……那姑娘就在麦地里干活,先帮忙干点活再见面,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他今天出门前还是换了件干净衬衫。浅灰色的,他过年时才舍得穿的那件。往自行车上跨的时候又觉得不妥,到人家干活穿这么干净,像什么样子?可再换回去又来不及了。他就这么别扭着一路骑到了林家洼村口。

进了院门,陈建军就愣住了。

院子里没有旁人。林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把镰刀,正一把一把地检查刃口。她旁边放着一顶草帽,一摞军绿色的线手套,还有一只装着磨刀石的铁皮水桶。院墙根下,林大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铜锅旱烟,正往烟锅里填烟丝。

“叔。”陈建军叫了一声。

林大顺抬眼皮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又看了看他穿的那件干净衬衫,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长袖,袖口用皮筋扎得紧紧的,头发还是昨天那样一个马尾。她打量了陈建军一眼,目光在他衬衫上停了一秒钟,也没说什么。

“来了。”她说。

“嗯。”陈建军支好自行车,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看。院里静得很,正屋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像是准备好了要招待人。可屋里没人。厢房的门也关着。院墙外面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在唱豫剧。

“人呢?”陈建军问。

林小满弯腰拎起两把镰刀,顺手把草帽扣在头上。她走到院里那辆手推车旁边,把镰刀往车斗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人在地里。”她说,“先帮把手。”

陈建军站在原地没动。上次她说“先帮把手”,他扛着镰刀下了地,割了一整天麦子。这回他要是再扛着镰刀走,那就又是同样的套。他虽然嘴笨,可也不是傻子。

“小满,”他叫了一声,“你到底是给我介绍对象,还是叫我来割麦?”

林小满回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草帽檐的阴影,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两样都是。”她说。

陈建军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你要信我,就跟我下地。”林小满推起手推车,车轮碾过院子里的土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骑车回镇上。”

她说完就往外走,没有回头。

陈建军站在院子里,听着手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林大顺。老人还在那儿蹲着,铜锅旱烟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吸着。那双眼睛穿过烟雾,看着陈建军,就像看着自家地里一头不肯下套的牛。

“叔,”陈建军忍不住问,“地里到底有没有人?”

林大顺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站起来,个子不高,可肩膀很宽,看得出年轻时是把干活的好手。他走到陈建军面前,从墙上取下一顶旧草帽,递过去。

“麦熟了。”林大顺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往院外走,脚步有些慢,右脚着地的时候微微往外撇。陈建军以前听林小满提过,她爸年轻时在河工上挑土伤了腰,阴天下雨就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帽——帽檐磨得起了毛边,帽顶有一小块补丁,是旧年月的针脚。

院门外,林小满已经推着手推车走出去一截地了。手推车上的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

陈建军把手里的草帽扣在头上。然后他走到自行车旁边,解下后架上的工具包,往肩膀上一甩。他弯腰拎起地上最后那把镰刀——林小满检查过的,刃口磨得薄亮,拇指一刮就吃进指肚。

他快步追了出去。

林家洼的田块在村东头,过了场院就是。六月中的麦子熟得透透的,麦穗压弯了腰,在风里沙沙地响。陈建军站在地头,一眼看过去,金黄的颜色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那排白杨树底下,中间连个田埂都看不清。他粗粗估了一下,一块地少说三亩往上。昨天林小满说的六亩,一点没打折扣。

林小满已经把推车停在地头那棵老柳树底下。柳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她从车斗里拿出军绿色的水壶,往树根旁一放。又拿出两副线手套,一副自己戴上,另一副搁在树根上,像是给谁预备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陈建军,又看了一眼他肩膀上挎着的工具包。

“你下地还带这个?”

“习惯了。”陈建军把工具包搁在柳树根下,跟那个水壶并排放着。他弯腰检查了一下镰刀柄上的木楔子,用手掌按了按,确认不松。然后把干净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林小满看着他扣扣子,没说话。她自己走到麦田最东头,弯腰挥出了第一镰。麦秆割断的唰唰声,顺着风传过来。

陈建军走进自己那垄麦子。他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往里一送,手腕往后一带,唰的一声,麦秆齐刷刷倒下。他割完一捧,回身放在身后,再往前一步。动作不算快,但一下是一下,不慌不忙。

太阳越升越高。麦田里没有风,闷得人喘不上气。陈建军割到半垄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他直起腰擦汗,看见前面林小满已经割出去老远,马尾辫有节奏地一点一点,像一只不知道累的麻雀。再往远处看,林大顺在地另一头,割得也不快,但腿脚稳当,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陈建军低下头继续割。他的手机械地重复着几个动作:拢麦,下镰,回带,放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个见不着的“对象”,一会儿想林小满在地头说的“两样都是”,一会儿又想林大顺递草帽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关节又粗又大,指肚上全是老茧。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小满从地那头一路割回来,经过陈建军身边。她脚步没停,只侧过头说了一句。

“你割的麦茬太高了,回头不好种秋。”

陈建军低头一看,自己身后的麦茬确实比林小满那边高出一指。他脸上一热,没吭声,下一刀特意压低了镰。

林小满已经走远了,草帽底下飘过来半句话。

“慢点割,不急。”

第三章 六亩麦子和一个水壶

陈建军割完一趟回到地头的时候,林小满正蹲在老柳树下,拿草帽扇风。她见他过来,把草帽往树根上一扣,从地头拿过军绿壶,拧开盖子,往壶盖里倒水。

壶盖是铝的,当杯子使。她倒了大半下,停住。

陈建军伸手接过来,壶盖里小半下水,晃荡晃荡,一口就见了底。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锈味,还有一点军绿壶内壁特有的金属气息。他咂了咂嘴,觉得没喝够,又不好意思再要。

“你喝不喝?”他问。

林小满把壶往树根旁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渴。”

陈建军没多想,拿起镰刀又要下地。林小满叫住他:“急什么,歇会儿。麦子又不会跑。”

他只好又在树根旁蹲下来。远处的麦田在日头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翻过去,像水面上起了波纹。陈建军望着这片麦子,心里算了算:一亩地割下来,一个人手脚不停也得大半天。六亩,那就是三四天的事。要是赶上变天,麦子倒伏在地里,一年的收成就泡汤了。

“你家这麦子什么时候熟的?”他问。

林小满拿镰刀在地上划拉着:“前两天。我爸说再等两天正好,粒儿硬实了,也不掉穗。可我等不了了,厂里只给了一个礼拜假,路上来回就得两天。”

“你在县城什么厂?”

“服装厂。流水线上踩缝纫机,一天十来个钟头。”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镰刀尖在地上划出的那道浅沟,“计件算钱,手脚快的一个月能拿四百多。”

四百多。陈建军在心里比了比。他在农机站干临时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三百出头,还得是站长照顾他,把有油水的活都派给他。镇上像他这样的临时工,一个月拿不到两百的大有人在。

“你一个月挣多少?”林小满忽然抬头问。

“三百左右。”

“够花?”

“我一个人,怎么都够。”

林小满不接话了,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草帽往头上一扣,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巴和一截晒黑的脖颈。

“走吧,趁下午日头长,多割两垄。”

陈建军跟着她走进麦田。这一次他换了个位置,跟在林小满后头,两人隔着一垄麦子并排往前割。林小满割得快,但每割一段就回头看看他跟上没有,要是落远了,她就放慢一点,嘴上却说:“你怎么这么慢,是不是中午没吃饱?”

陈建军割着割着,镰刀碰到一丛特别密的麦秆,刀头一滑,刃口擦过左手食指。不是特别疼,但很快渗出一道血线。

“怎么了?”林小满听见动静,几步跨过来,一把拉过他的手。指肚上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正往外冒。

“没事,小口子。”陈建军想抽回手。

林小满没松,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抖开,撕下一条布,三两下缠在他手指上。她的动作很快,绑得不松不紧,刚好压住伤口。绑完了也没立刻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条,才松手。

“镰刀钝了,回头磨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怪他的意思,“你割麦子跟修拖拉机似的,太较真,越较真越容易伤着。”

陈建军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条。白底子上印着碎花,是那种县城百货商店里两三块钱一块的方巾。他觉得这布条缠在手指上有点扎眼,但又不能拆,只好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这布……”

“手帕。旧的。”林小满已经转身走回自己那垄麦子,“回头你请我吃冰棍就行,镇上那家小卖部,奶油雪糕,一块钱一根。”

一块钱。陈建军算了一下,他兜里现在有四块六,是准备今天买化肥的。但他没说。

两人继续割。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往东边斜过去。麦田里的热气渐渐散了些,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新割麦秆的清甜味。陈建军手上多了道布条,动作放慢了不少,但每一刀更稳了。他割到地头的时候,抬头看见林小满已经坐回柳树底下,正拿草帽扇风。

他走过去。林小满见他来了,又拿起军绿壶,往壶盖里倒水。

还是大半下。

陈建军这次没急着喝,低头看了看壶盖里的水,又看了看林小满。她目光落在麦田远处,正拿草帽一下一下扇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喝过了?”他问。

“喝过了。”

陈建军没再问。壶盖里的水一口下去,这次他慢了点,让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喝完了,他把壶盖搁在树根上,坐了下来。

林大顺从地那头慢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块笼布。走到柳树下,他把盆往地上一放,掀开笼布,里面是切好的咸菜丝和几个杂面馒头。馒头还温着,咸菜上淋了香油。

“吃。”林大顺言简意赅。他自己蹲在树根另一侧,从腰里摸出旱烟袋,铜烟锅磕了磕柳树根,装上一锅烟,点着。青色的烟从嘴角飘出来,他眯着眼,视线落在麦田上。

三个人围着搪瓷盆吃馒头。林大顺吃得慢,一口馒头嚼半天,咸菜丝一根一根往嘴里夹。陈建军饿了大半天,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觉出不对,手停住了。盆里只剩一个了。

林小满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吃啊,你出力最多。”

“你们……”

“家里有,这点不够回头再拿。”

陈建军把那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盆里,一半自己慢慢吃了。林大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是在品烟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林小满割完了最后一垄,从地那头走回来。陈建军站在地头清点今天割倒的麦铺,一摊一摊数过去,约摸算出一亩半。他心头一沉,三天的活,今天只干了一半,明天后天天不亮就得下地,还得林大顺跟他一起割才赶得上。

正想着,一阵风从北边压过来,麦田里的热气一下子被吹散。陈建军抬头看天,北边天际线黑沉沉一片云头,压得很低。他皱起眉头。

“起风了。”林大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烟锅子指向那片云,“后半夜要变天。”

陈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地里还没运走的成堆麦铺。要是下雨,麦子泡在地里,穗上发黑发芽,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另一侧,军绿壶还拎在手里,壶壁当啷当啷磕着她的小腿。她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头看了看陈建军。

“你明天还能来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陈建军注意到她拎壶的那只手紧了紧。

“能。”他说。

林小满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把壶往身后一举,晃了晃。

“明天早点来,别穿你那件白衬衫了,不经脏。”

暮色里,老柳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把地头的麦茬地整个罩住了。远处传来谁家的牛叫,一声长一声短。陈建军站在柳树下,手指上的布条让晚风吹得微微发痒。他低头看了看地里的麦铺,一铺挨着一铺,像是明天还要再来一遍的承诺。

第四章 手扶拖拉机打不着火

陈建军是被一阵哐当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东屋的窗户纸刚透出灰白,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昨晚他没回镇上,林大顺那句“后半夜要变天”压在他心里,割了一天的身子像散了架,可他躺下前还是把闹钟拨到了五点。没想到闹钟没响,林家人起得比他还早。

他披上衣服出门,院里飘着柴火灶的烟。林小满正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麦秸,看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锅里有粥,自己盛。吃完咱俩把地里的麦铺先往场院运,我爸腰不好,不让他扛。”

陈建军应了一声,回屋换上昨天那身沾了麦芒的旧衣服。那件白衬衫叠好放在炕头,上头的汗渍还没干透。

吃完饭天刚亮透,林小满带他走到院墙东头。墙根下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车斗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柴油机头上盖着块塑料布,布上积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动了。

“你会开这个不?”林小满拽下塑料布,露出灰扑扑的机头。

陈建军蹲下来看了看。这是一台老式的手扶拖拉机,十二马力,单缸柴油机,机身上“潍坊”两个字的漆掉得只剩半边。他在农机站修过不少这种机型,算是熟门熟路。

“试试。”

他握住减压手柄,摇把插进启动孔,憋了一口气用力摇。柴油机发出“吭哧吭哧”几声闷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然后就没动静了。他又摇了两回,胳膊开始发酸,机器还是一声不吭。

“搁这儿放了小半年了,开春就没动过。”林小满站在旁边,看他额头上冒了汗,从墙角拎过军绿壶,拧开盖递过来,“先喝口水。”

陈建军接过来灌了一口,把壶放在地上。他转身走到自行车旁,从后座架子上取下那个帆布工具包,在拖拉机旁边铺开。梅花扳手、开口扳手、螺丝刀、尖嘴钳,还有一小截铁丝和一团棉纱,摆了一溜。

“你出门还带这些?”林小满蹲在旁边看,眼睛在那排工具上扫了一遍。

“昨天来的时候不知道你家有拖拉机,带的修农机用的。在站里习惯了,工具随身。”

他先拧开油箱底部的放油螺栓,接了半碗柴油出来看。油色发暗,底下沉着一层细碎的铁锈渣子。他皱起眉头,又把油箱到喷油泵之间的输油管卸开。管口对着光一看,管壁里糊着一层黏稠的胶质,是柴油放久了氧化结的垢堵了油路。

林小满凑过来看,鼻尖几乎贴到他肩膀上:“这是什么?”

“油路堵了,油过不去。得把管子清了,油箱也得洗。”

“那你修呗。”她语气随意得很,好像笃定他一定能修好。

陈建军把输油管拆下来,用铁丝通进孔里一点一点往外刮,刮出来的黑油泥黏在棉纱上。通完了用嘴对着管子猛吹一口气,气流从另一头出来,带出一股柴油味。他接着拆喷油嘴,把针阀抽出来用柴油洗了两遍。整套动作利落熟稳,跟他在站里修机器时一个样。

林小满不再说话了。她蹲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黑油泥,每一道纹路都叫油污填满了。可他拿扳手的时候手指分得很稳,拧螺栓的时候手腕使力,前臂的肌肉绷出一根筋来。她看他用棉纱擦干净一个零件又装回去,动作快当,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你倒不像个书呆子。”她忽然说。

陈建军手上没停,嘴角动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我就是个书呆子?”

“昨天是昨天。”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把喷油泵的柱塞弹簧重新按进去,“课本上的东西你都记得住?”

“也有记不住的。在站里跟老师傅学了两年,光看图纸没用,机器一响,哪里不对劲耳朵先知道。”

“那我这机器刚才响了两声,你耳朵听出什么了?”

“油路供不上,一缸油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就断断续续。”

她哼了一声,像是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那点挑衅淡了。

陈建军把最后一根油管接好,油箱加了大半箱新柴油,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头。他把减压手柄按下去,握着摇把试了试手感,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摇了两圈。

柴油机“突突突”地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白的烟,整个机身开始有节奏地震颤。柴油机声音很大,在清早的院子里轰隆隆地响着,震得地面都在抖。车斗跟着晃,铁皮哐当哐当响。

林小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一扬:“还真让你捣鼓响了。”

陈建军把油门调小了些,机器的轰鸣降成一种沉稳的哒哒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蹭过脸颊,蹭出一道黑印子。林小满看见了,噗地笑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蓝布手绢递过去。

“擦擦,跟花脸猫似的。”

陈建军接过手绢,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手绢上有股皂角的味道,洗得很干净。他把手绢还回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绢上已经沾了两道黑印。

“回头我给你洗。”林小满一把抓过去揣进兜里,扭头上了车斗,“走吧,趁天好赶紧干活。”

陈建军挂上挡,扶手一压,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地里开。车斗在土路上颠得厉害,林小满蹲在车斗里扶着边板,冲他喊了一句什么。柴油机声音太大,他没听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天,意思是三天,三天之内能拉完就行。

到了地里,两人开始把昨天割倒的麦铺往车斗里装。陈建军用木叉挑麦铺,林小满在车斗上码,一层压一层,码得瓷实。一车斗装满,他开着拖拉机往场院送,卸了再回来。来回跑了三趟,车斗的边板矮,装不了多少,一趟来回二十分钟,大半个上午只运了不到两亩地的麦子。

中午林大顺从场院回来,看了看地里剩下没运的麦铺,又看了看拖拉机。他蹲下来,手指头在轮胎上按了按,敲了敲轮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机油该换了。”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往家走,准备午饭去了。

林小满坐在车斗边沿上,腿悬着晃了晃,扭头看陈建军:“我爸很少跟人说他懂机械,他年轻时开过抽水机站的柴油机。”

陈建军把木叉插进麦铺里,用力一挑,麦芒在太阳光里扬起一片金尘。

“那你家拖拉机趴窝半年,怎么不早修?”

“修了。开春找人看过,说是要换零件,得去县城买。我爸腰不好,去不了,我回来那几天又忙着割麦。”她的声音低了些,“本来打算秋后再说,眼看夏收等不及了。”

陈建军把叉子往地上一插,弯腰检查起车斗的牵引销。销子上磨出一道深槽,他说:“回头我从站里带根新的来,这个销子快磨断了,拉重车容易脱钩。”

“嗯。”她应得简短,但陈建军注意到她把这句话记下了。她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车斗上自己的裤印子,跳下车。

“能拉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人工扛。”她说,“你今天修车花了大半天,不亏。”

陈建军抬头看天。西边云层又厚了些,太阳偏到云后头,光线变得灰蒙蒙的。他盘算着剩下的麦田,又估算了一趟来回的时间,把工具包往车斗里一扔。

“再拉两趟,天黑前能再运一亩。”

“行。”林小满已经把水壶塞到他手里,自己转身去搬麦铺了。

陈建军举起壶灌了一口。壶嘴到嘴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水只到半壶,晃一晃,壶底当啷响。他放下壶看了一眼林小满的背影,她正弯着腰拢麦子,脊背上的汗把碎花衬衫洇湿了一大片。他把壶盖拧紧,挂在车把上。

老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乱晃,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远处的麦田里,还有成片的麦铺没动,等着下一趟、下下一趟。柴油机突突突地又响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林小满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朝拖拉机这边看了一眼。陈建军坐在驾驶位上,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装车。

她抱起一摞麦铺走过来,路过车头的时候伸手在机头上拍了一下,掌心沾了层油灰。她也不擦,就那么拍着巴掌干活。陈建军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油污,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这机器修得还真值。

第五章 夜里起风了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趟麦捆拉回了场院。陈建军把拖拉机熄了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污。林小满已经在场院上铺了块塑料布,把饭桌支了起来。

“先吃饭。”林大顺从屋里端出一盆面条,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面上泼了勺辣椒油,红亮亮的。

陈建军接过碗,蹲在塑料布边上吃。面条是手擀的,厚实,嚼着有劲。林小满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个给他,动作快得他没来得及挡。

“你出力多。”她说,语气跟通知他明天几点下地没什么两样。

陈建军没再推,低头把蛋吃了。林大顺坐在门槛上,就着蒜瓣吃面,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看天。

吃过饭,陈建军收拾工具包准备走。自行车就靠在院墙根儿,他拎起包朝林大顺点头:“叔,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过来。”

林大顺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仰头看了一阵天。场院上空能看见几颗星,但西边的云层推上来了,月亮被裹得只剩一团毛茸茸的光晕。风从村道上卷过来,带着土腥气,把晾在铁丝上的毛巾吹得翻飞。林大顺伸手抓住毛巾,摸了摸,潮的。

“后半夜要变天。”他把毛巾搭回铁丝上,回头看了陈建军一眼,“你那个二八大杠,夜路十里地,骑回去也得个把钟头。明早还得摸黑过来,折腾不起。”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林大顺已经转身朝东屋走去,推开门,拉了下灯绳。屋里亮起一盏黄黄的电灯泡,照见一张木板床,铺着凉席,床头搁着一把蒲扇。

“凑合一宿。”林大顺说完就回了自己屋,脚步不紧不慢的。

陈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工具包。林小满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洗碗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水盆往他那边偏了偏。

“我爸留人住,是看上你力气了。”她压低声音,嘴角翘着,“我屋里有个小南屋,搁杂物,收拾一下也能睡。”

“东屋挺好。”陈建军说。

林小满没再说什么,泼了水,把盆往灶台上一搁,进了西屋。门没关严,留了条一掌宽的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陈建军进了东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他把工具包放在椅子上,脱了鞋,在凉席上坐下来。电灯泡的瓦数小,光晕昏黄,照得满屋影子都软了。

他躺下,枕着胳膊看房顶的檩条,能听见西屋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铁器碰铁器的叮当声,脚步在地上走动的闷响,还有水瓢舀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叮当声停了,西屋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像是开了,又像是关了。

“陈建军。”林小满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远,就在隔壁。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静了一阵。东屋和西屋之间只隔着一堵砖墙,墙皮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土坯,手敲上去能听见空响。陈建军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又有了动静,是林小满在往墙上靠。他听得出那个声音,人背靠着墙坐下,后脑勺抵在墙上,闷闷的一响。

“我问你个事。”她说。

“问。”

“今天早上你来,我要是说没有相亲对象,你扭头就走不?”

陈建军看着墙上那道裂缝,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床沿,像道闪电的印子。他没马上回答。西屋那边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摆着镰刀和草帽,就猜到了。”他说。

“那你为啥不戳穿?”

“戳穿了我又能咋样。扭头就走,显得我多小气。”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本来也打算帮一天忙就走。”

墙上传来轻轻的磕碰声,像是林小满用后脑勺碰了一下墙。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你就不怕我真是给你介绍对象?”

“你要是真想介绍,不会挑麦收时候叫我来。”陈建军说,“哪有人家麦忙时节相对象的,地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西屋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笑,不大,闷在鼻子里,跟夏天晚上从麦田里刮过来的风似的。陈建军听着那个笑,觉得枕头底下的凉席温了。

“你比我想的明白。”林小满说。

“我就是嘴笨。”

“嘴笨的人不说刚才那些话。”

陈建军没接这句。墙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林小满在铺床。过了会儿,灯灭了,西屋陷入黑暗,只有墙缝里还透着一点东屋灯泡漏过去的光。

“睡吧。”林小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远了些,大概已经躺下了,“明天四点半我叫你。西边那云不对劲,得早点下地。”

“嗯。”

陈建军伸手拉了灯绳。屋里全黑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的一把镰刀微微晃荡,铁碰木头,嗒,嗒,嗒。他闭着眼,听见场院上起风了,麦穰被风吹得沙沙响,塑料布的一角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林大顺的屋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声音。

隔着一堵墙,两间屋,一个场院,十里麦田。

陈建军把手垫在脑后,想自己没走,好像也不全是因为怕折腾。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隔壁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匀匀的,像是已经睡着了。他没再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蒲扇盖在肚子上。

夜里起了风。西边的天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云脚压得很低,村口的杨树被风掀得翻出银白的叶背。麦田里没割完的麦子哗哗地响,像远处有人说话。

东屋和西屋的灯都灭了,只有灶房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火苗,那是林大顺睡前封的煤炉子。陈建军听着风声和隔壁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后半夜风果然大了。陈建军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院子里有人在跑,然后是塑料布被风扯开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来,摸黑找到鞋趿上就往外冲。

场院上,林小满正拽着那块盖麦堆的大塑料布,一个人被风拖得踉跄,人跟塑料布在月亮地里较劲,像一只被网住又拼命扑腾的鸟。陈建军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抓住塑料布的另一头,两个人合力把麦堆重新压好,又搬了几块砖压住边角。林小满喘着气直起腰,头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她胡乱往后一拨,看了他一眼。

“吵醒你了。”

“这东西拍得跟放鞭炮似的,想不醒都难。”

“我爸说后半夜变天,还真准。”她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已经漫过来,月亮只剩个毛边,“你再睡会儿,我盯着。”

“你盯什么,去睡。我反正醒了。”

林小满没推辞,转头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半侧着身:“建军。”

“嗯?”

“你明天真不用留。我一个人能行。”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陈建军没立刻答,弯腰又紧了紧塑料布边上一块松动的砖。

“等明早看看天再说。”他说。

林小满站了一会儿,没再劝,进了西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灌进去,把屋里什么东西吹得哗啦响。陈建军一个人站在场院上,风越来越大,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是雨要来的味道。他把口袋里那包烟摸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叼着根草茎在麦堆旁边坐下来,守着这片明天要割、也可能明天一早就得抢收的麦田。

天边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第六章 天没亮就下了地

陈建军是被敲窗声叫醒的。

声音不大,两下,停一停,又两下。他一睁眼就知道坏了——屋里是灰蒙蒙的,比昨晚睡前暗得多,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光带着水汽,潮乎乎地贴在玻璃上。

他翻身坐起来,脚底板碰到地面的瞬间,凉意从砖缝里蹿上来。窗子又被敲了两下,这回急了些。

“建军,起来。”是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已经穿戴整齐了,“西边云上来了,我爸说撑不到晌午。”

陈建军摸黑把裤子套上,衬衫扣子系到一半就拉开了门。院里还点着那盏灶房灯,林小满站在窗根底下,头上顶着一块蓝布头巾,手里攥着两把镰刀,脚上是长筒胶鞋,浑身上下已经收拾利索了。灶房里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响动,是林大顺在热干粮。

“几点了?”

“四点半。”林小满把一把镰刀递过来,“西边那几垄先割,地势高,要是真下雨,水能从东边沟里走。低洼那两亩回头再说。”

陈建军接镰刀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的。她显然已经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了。他接过镰刀在掌心掂了掂,又弯腰检查了下刀头和木柄接榫的地方,随手从工具包里摸出把小锤,把松动的楔子往里紧了两下。

“你这刀不快。”他说。

“昨晚磨了,凑合用。”

“磨过头了,刃口卷了。”他把镰刀翻过来,就着灶房窗户漏出来的光看了看,“先这么用,回头我给你重新开刃。”

林大顺从灶房出来,端着个铝盆,盆里是几个玉米面窝头和一把咸菜疙瘩。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后腰,步子比昨天慢了不少。他把盆往磨盘上一搁,没说话,只是拿铜烟锅往西边天指了指。

“知道了,爹。”林小满抓起两个窝头用布包好塞进怀里,“你在场院把塑料布再压一圈,昨天的砖不牢靠。东边那垛别管了,撒就撒点。”

林大顺嗯了一声,目光从女儿脸上转到陈建军脸上,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天还没亮,院里的灯只能照出他半边轮廓,但陈建军分明感觉到那眼神里的分量。

“走吧。”林小满已经拎着水壶出了院门。

天黑得几乎看不清路。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胶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陈建军跟在林小满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村口的杨树林,麦田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麦芒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西边的天果然不是颜色,是分量——那块云沉甸甸地堆在天际线上,把最后一点月光都吞了。

“到了。”林小满在地头的老柳树旁边停下,把水壶挂在树杈上,“从这一垄开始,往北割。”

陈建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了镰刀。第一把下去,麦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露水从麦穗上震落,扑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割,左手拢麦右手下刀,一寸一寸往前推。林小满在他左边两垄,镰刀的速度快他不少,只听见嚓嚓的声响有节奏地往前滚,像蚕在啃桑叶。

两人谁也没说话。天色从墨黑慢慢变成深灰,麦田的轮廓在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陈建军割了大约半垄地,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他直起腰想喘口气,看见林小满还在低头往前赶,头巾的一角咬在嘴里,后背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歇口气。”他说。

“不歇。云不等人。”

他只好又弯下腰。左手抓麦秆的时候,无名指被一片断茬划了一下,凉丝丝的疼,他没在意,继续割了十几把,麦秆上沾了滑腻腻的东西,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血正沿着指缝往麦茬上滴。

“坏了。”

林小满听见他出声,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口子不深但挺长,从指根划到第二指节,血珠子不停地往外冒。她二话没说,低头用牙咬住衬衫下摆,嗤啦一声撕下一根布条,把他的手指拉直了缠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勒得他倒吸了口气。

“太紧了吧。”

“紧才止血。你乡下人没割过麦?”

“我小时候也是割过的,后来上学就没下过地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然后她站起来,从柳树枝上把水壶取下来,倒了半茶缸水递给他。陈建军接过来一口气灌完,把缸子递回去,她又倒了半缸。

“你也喝。”

“我不渴。”

“你不渴这嗓子都哑了。”

林小满就着他递过来的缸子喝了一口,确实只喝了一口,又把缸子塞回他手里。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镰刀在麦茬上蹭了蹭,忽然说:“你昨天看见那拖拉机了吧。”

“看见了。趴窝呢。”

“去年就坏了,一直没修。请人修要好几十,我爸舍不得。”

陈建军把茶缸子搁在膝头上,看着手指上缠的布条,上面渗出了一点红色。“我修过这个型号。回去我看看,零件不一定有,但先检查检查再说。”

“你不是还要回去上班?”

“也不差这一半天。”

林小满没再接话,站起来又弯腰割了起来。陈建军跟着站起来,左手握镰刀的时候指头上传来的压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吭声,接着割了下去。只是这回他割得慢了些,麦茬留得也比他之前的高——手腕每次发力,伤口就像被重新扯开一样,他得用上牙咬住下嘴唇才忍得住。

东边的天终于亮透了,变成一种混着尘土的乳白色。太阳没有出来,被那层云挡得严严实实,倒是风一阵紧过一阵。陈建军割着割着,忽然发现林小满停了手,站在前面一垄的地头,面朝西边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西边那块云已经不再是“块”了,而是连成了整片的铅灰色幕布,幕布的底边像用一把巨尺裁过,平平整整地压在地平线上。风从那个方向来,麦田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往东倒。

“再有两个钟头,雨就下来了。”林小满说。

“能割完吗?”

“割不完也得割。收一块少一块。”

她把头巾重新系紧,又弯腰下去了。陈建军跟上去,两人并肩的这一刻,麦田里只剩两把镰刀交错的声音。他割到手指的疼慢慢变得麻木了,人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满忽然在他旁边说了句:“你傻不傻。”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差点没听清。

“什么?”

“手都那样了,还割。你不会说一声?”

陈建军直起腰。两人隔着两垄麦子面对面站着,天光终于把彼此的脸照清楚了。林小满鬓角的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因为一直咬着干了起了白皮。但她眼睛是亮的,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一点躲闪的意思。

“你不也傻。”他说,“亲爹腰疼下不了地,你一个人干六亩。请个帮工能要几个钱?”

“钱不钱的不说,谁愿意来?都忙着收自己的。”

“我不是来了。”

“你是来相亲的。”

陈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被血染出一点红晕的布条。风把他衬衫的后摆吹得猎猎响,他说:“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我早猜到了。你压根没介绍对象这回事。”

林小满抿了抿嘴,没否认,也没解释。她只是蹲下来,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茶缸,递给他。还是半缸。

“割吧。”她说,“割完了,你想走就走。”

她转过身去,镰刀又响了起来。陈建军握着半缸水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一口喝干,把茶缸往柳树底下一搁,跟了上去。两个人重新弯下腰,像两把终于在同一块磨刀石上找到了角度的镰刀,此起彼伏,往前推进。

雨还没下。但整个麦田都在颤动,每一株麦穗都在摇晃,仿佛大地深处藏着一面被人越敲越急的鼓。

第七章 收割机等不来了

天刚蒙蒙亮,陈建军就醒了。东屋的窗户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他翻身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肩膀和腰上的酸疼让他忍不住吸了口气。手指上那根布条还缠着,血已经干了,布条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他穿上衬衫走到院里,林小满已经蹲在灶前烧火了。锅里咕嘟咕嘟响着,是昨晚剩的棒子面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灶膛里又塞了把麦秸。

“我去镇上打个电话。”陈建军说,“问一下收割机排到哪儿了。”

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认得路?从这儿往镇上,走大路,过了砖窑右拐,邮电所在十字街口。”

“知道,昨天来的时候看见了。”

“那你去吧,回来顺道带两包盐,家里的见底了。”

陈建军应了一声,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链条上沾了泥,他蹲下来用根树枝拨了拨,又试了试刹车,这才跨上去。出村的路是土路,两边都是别人家的麦田,有的已经割了,麦茬齐刷刷戳在地里,有的还没动,麦穗沉甸甸地弯着头。他骑得很快,风灌进衬衫里鼓起来,清早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

到了镇上邮电所,门刚开。柜台后面的女同志打着哈欠,把电话机推过来。陈建军拨了农机站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农机站。”

“老周,我是建军。收割机的事儿有信儿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周是站里的调度员,平时话不多,这回倒是没绕弯子:“建军啊,你那事儿我帮你问了。地区调来的三台收割机,一台在柳河村,一台在赵庄,还有一台昨天下午趴窝了,变速箱坏了,等配件呢。”

“那林家洼排着呢?”

“林家洼?”老周翻纸的声音传过来,“我看看……你们那一片报上来的有十二户,林家洼排第七。前面还有柳河六户、赵庄五户,按一台机器一天割四十亩算,最快也得五天以后。”

陈建军攥着话筒没说话。五天。麦子熟透了,熟一天掉一天粒,要是赶上连阴雨,别说五天,三天就够呛。他舔了舔嘴唇:“老周,能不能往前调调?林家洼那片地势低,麦子种得早,熟得比别处快。”

“调?怎么调?人家前面排队的也是地里等着收的。再说你一个临时工,站里排机器的事儿,你说了不算。”老周语气倒不冲,就是实话实说,“建军,你家里也收麦子?”

“不是我家,我一同学。”

“那你就别操那份心了。回来吧,站里那台脱粒机还没修利索呢。”

陈建军挂了电话,站在邮电所门口愣了一会儿。柜台里的女同志问他打完了没有,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台面上。转身出去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杂货铺门口堆着成袋的盐,才想起来林小满让他带盐。

他买了两包盐塞进车筐,骑着往回走。来的时候骑得快,回去的时候蹬得慢,心里盘算着。五天,等不起。就算等到了收割机,林家洼那地势,前两天下过一场透雨,地头的洼塘里还积着水,机器进不进得去还两说。他想起林大顺昨天说的“地势低机器进不来”,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全串起来了。

回到林家洼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拎着盐进了灶房。林小满不在,灶台上盖着笼布,掀开一看,两个窝头一碗咸菜。他拿了窝头边走边啃,往地里去。

远远就看见林小满弯着腰在割麦。她今天换了件旧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肘上,背上的汗把布料洇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镰刀起落的声音均匀得像个钟摆,一垄一垄往前推。陈建军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割到了地的中间,身后是一大片齐刷刷的麦茬。

他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小满。”

她直起腰,回头看他,一只手反手撑着后腰。风吹过来把她前额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她看了看他的表情,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插。

“没排上?”

陈建军走过去,把窝头从嘴里咽下去,尽量说得平静:“前面还有七八户,最快也得五天。”

林小满没说话。她把镰刀从地里拔出来,又割了一把麦子,捆成个腰子,动作利索得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捆完了,她才直起身来,把散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五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五天以后麦子都掉光了。”

陈建军看着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麦芒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林小满低下头,把镰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蹭掉上面的泥。

“你回镇上吧。”她说,“站里不是还有活儿吗。”

“我不回。”

林小满抬头看他。

“我留下来,把这块地割完。”陈建军弯腰拾起她搁在地头的另一把镰刀,试了试刃口,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镰柄,“你爹腰不行,你一个人干不过来。别的不说,今天下午至少还能割出两亩。”

“你手不要了?”

“手指头破了能长好,麦子掉了长不回来。”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转身往西边那片还没割的麦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扔过来一句:“你不回也行,中午饭你自个儿想办法,我可没空伺候你。”

话是硬的,声音却有点哑。陈建军听出来了,她嗓子眼憋着什么。他没戳破,跟上去,两人一左一右,从地两头开始往中间割。太阳爬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麦田里闷得像个蒸笼。陈建军割着割着,不自觉想起农机站那台脱粒机来,不知道老周一个人修不修得了,又想起站长那张总板着的脸。

但这些念头一晃就过去了。眼前这片麦子才是真的,林小满弯腰的影子才是真的。她割到地那头又拐回来,跟他碰面的时候直起腰擦汗,军绿水壶就搁在老柳树底下,离得有些远。她没去拿,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弯下腰去。

陈建军放下镰刀,走过去拎起水壶,倒了半缸水递给她。林小满接过去,仰头喝了,喝到一半看了看他,递回来:“你也喝。”

缸子里还剩半缸。陈建军接过来一口喝干,把缸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又各自回到垄里。麦浪在他们身边一层层倒下,往西边铺开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一下一下把这片土地捋顺了。

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还在,比早晨薄了些,但风一直没停。老柳树的枝条不停地摆,军绿壶挂在低枝上,被风吹得轻轻磕着树干,一下,又一下。

第八章 把镰刀磨快一点

林大顺是晌午过后从场院回来的。他肩上扛着两把镰刀,刀刃用旧布裹着,走路的姿势有点偏——左腿吃不上劲,腰往右边歪。到了地头也没进麦垄,蹲在老柳树底下把布解开,露出两把新磨的刃子,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白的光。

“建军,过来试试。”

陈建军从麦垄里直起腰,手心里全是汗和麦芒扎出来的红印子。他走到柳树底下接过一把镰刀,先没急着试刃,翻过来看了看镰柄和刀身的接合处,又用拇指甲盖顺着刃口刮了一遍,刮到一处停了停。

“这儿还有点毛刺。”他把镰刀递回去,指了指刚才摸到的那一小段,“磨的时候手劲往外偏了,这边厚那边薄,割起来会往一边跑。”

林大顺接过去凑近了看,果然那道刃线上有个不起眼的弧。他抬眼打量陈建军,目光从他晒得发红的脖子挪到他粗糙的手指头上,又挪到他说话时习惯性眯起来的眼睛。

“你以前磨过镰刀?”

“没正经磨过。”陈建军蹲下来,从自己工具包里摸出一块磨石,顺手沾了点林小满搁在地头的半缸子水,把镰刀按在磨石上蹭了几下,“不过我修农机的时候老得磨车刀,道理差不多。刃口要平,角度要匀,手要稳。”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磨两下就停下来看一眼刃线,再换一面继续。林大顺在旁边看着,抽出别在腰上的旱烟袋,铜烟锅在烟荷包里挖了两下,点上火,抽了一口,没说话。

“你在镇上哪个单位?”隔了半晌,林大顺问。

“农机站。”

“正式的不?”

“临时的。”陈建军把磨好的镰刀递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大专学的是农机修理,毕业没考上正式编制,先在站里干着。说是临时,啥活儿都干,修拖拉机、修脱粒机,秋收的时候帮着排机子。站长说今年要是有指标,可以考虑。”

这话他自己说来没什么底气。农机站就三个正式编制,两个被老同志占着,剩下一个据说内定了给县里某位科长的侄子。站长话是留着的,但陈建军心里清楚那个“要是”有多飘。

林大顺抽着烟,没接这个话头。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他眯着眼看远处地里弯腰割麦的林小满,看了好一会儿。

“小满她妈走得早,”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旱烟熏得沙哑,“那会儿她才十二。家里里里外外,她跟着我一样一样学。割麦、打场、交公粮,手磨出血泡自己拿针挑了接着干。后来上中专,学费是她自己暑假去镇上冰棍厂装箱挣的。我没本事,腰伤了以后地里的活更指不上。”

他顿了顿,把烟灰在柳树根上磕了磕。

“这丫头嘴上不饶人,心里能搁事。谁对她好,她记着。谁指望不上,她也明白。”

陈建军没吭声。他顺着林大顺的目光看过去,林小满正弯腰捆麦个儿,草绳在麦束上绕两圈一别,动作利索得像手底下有根看不见的尺子。汗水把她后脖颈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扎在裤腰里,露出晒成麦色的半截手臂。

“给你。”林大顺把旱烟袋递过来。

陈建军接住,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抽烟,过年陪爷爷喝两盅倒是会。但烟袋在手里沉甸甸的,铜烟锅被林大顺的手指磨得锃亮,他学着刚才林大顺的样子在烟荷包里挖了一锅,凑到火柴上点着了。烟呛得很,他忍着没咳出来,把烟锅递回去的时候手没抖。

林大顺接烟袋的时候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他站起来,腰往右边歪得更明显了,手撑着柳树才站稳。

“下午这么分,”他开口,语气跟刚才闲聊完全两样,“我捆麦个儿,建军你割,小满在后面拾穗。穗子别落多了,落多了遭雷劈。”

最后那句是庄稼人的老话,说得三人之间那股客气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林小满从麦垄里直起身往这边看,见她爹正给陈建军分派活儿,嘴角撇了撇,像是想说“到底谁才是家里干活的”,但到底没吱声,弯腰继续往前割了。

陈建军拎起磨好的那把镰刀试了试,刃口吃进麦秆的时候几乎没声音,比上午那把强出一截。他很快追上了林小满的垄,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米远。林大顺在后面捆麦个儿,动作不快但极稳,一抱麦子在他手里三绕两绕就扎成个结结实实的捆,立在地里像一排矮垛子。

割到半垄的时候林小满忽然停住了,蹲下去从麦茬里捡起一小把被镰刀漏掉的麦穗,在手里掂了掂。

“你割的时候手腕往下压一点,”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别光图快,穗头脆,一磕就落。”

陈建军“嗯”了一声,下一把就放慢了半拍,刻意把刃口贴着地皮走。试了两下就找到了那个劲,镰刀像是长在手上了。林小满听见身后割麦的节奏变了,直起腰回头瞟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但肩头松了些。

老柳树底下的军绿壶被风吹得晃荡,磕在树干上的声音闷闷的。下午的风比上午更大了,麦浪翻涌的方向变了,从南往北推。林大顺捆着捆着直起身看天,眉头拧着,没说话。

“爹,咋了?”林小满问。

“云走得不稳,后半夜可能要下。”他低头继续捆,铜烟锅在腰带上磕了两下,“割多少算多少,明儿个要是真下了,地里进不去人。”

这话一落,地里的节奏明显紧了。三个人不再闲聊,连林小满都不再回头看陈建军的垄。镰刀的刷刷声此起彼伏,麦浪一排排倒下去,身后的麦茬地越来越宽。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建军割到地头拐回来,看见林大顺蹲在麦个儿堆旁边,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腰眼上慢慢揉。他走过去弯腰拎起镰刀,顺手把林大顺脚边的草绳拾起来。

“叔,你歇会儿,我来捆两垄。”

林大顺抬头看他,嘴里叼着烟锅没点着,过了几秒把草绳递了过去。

“捆紧点,别散了。”

陈建军接过草绳学着林大顺的样子捆了一个,第一个松了,第二个才勉强立住。林大顺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烟锅终于点上了。青烟从铜锅里升起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第九章 站长的电话

天擦黑的时候陈建军才从地里上来,两只手上全是麦芒扎出来的细口子,裤腿上沾满了麦锈和泥土,整个人被汗浸透又吹干,领口硬邦邦地贴在后脖子上。他在林家院子的压水井边洗了把脸,林小满从灶屋端出一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放在石桌上。

“吃完再走,天黑了路不好骑。”

陈建军本来想说回镇上还有事,但肚子先叫了。他坐下来闷头吃,林小满坐在对面择韭菜,两个人隔着石桌,都没怎么说话。院角的灯泡昏黄,蛾子绕着光嗡嗡转。林大顺在屋里听收音机,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华北东部有强对流天气。

“我得去趟站里。”陈建军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收割机的事得当面问,打电话说不清楚。”

林小满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陈建军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听见身后脚步追出来,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军绿壶。

“路黑,带上。”

陈建军接过来挂在车把上,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灯还亮着,人影还在。

从林家洼到镇上七八里土路,夜里没有月亮,全靠车头一颠一颠地骑。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风里夹着雨腥气,越来越重。陈建军蹬得飞快,链条嘎吱嘎吱叫了一路。

农机站的门脸房还亮着灯,站长周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门敞着半扇。陈建军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拎着工具包进去,周德贵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对着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墙上挂着一面玻璃镜框,里面是今年夏收调度表,用红蓝铅笔标着各村排队的次序,林家洼三个字被一圈圈地画在表格最下面。

周德贵挂了电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这才正眼看他。

“你还知道回来?脱粒机在库里趴两天了,李庄的人跑了三趟,你倒好,在人家地里割麦子割得挺舒坦。”

陈建军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手上还有没洗净的油泥。“站长,林家洼那六亩地,收割机排队还要五天,地里已经熟透了,今晚风这么大,要是下了雨——”

“你操心人家地干啥?”周德贵把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你是农机站的人,临时工也是站上的人。李庄的脱粒机修不好,人家明天麦子进不了场,那才叫耽误事。”

“我今晚就回去修,天亮之前能弄好。”陈建军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快,“站长,我想跟你说个事,站里新到那台收割机,能不能先往林家洼调一台?就一天,先割急的几户——”

周德贵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冷。“你算老几?”

三个字砸在屋子里,像秤砣掉在水泥地上。陈建军站着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桌角那个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周德贵往后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着他。

“新到的收割机是县里统一调配的,就两台,全盯着呢。你说调哪就调哪?排队的村多了去了,林家洼排后面是有原因的,地势低,路窄,机器进去不好掉头,我调过去耽误工谁负责?你一个临时工,把自个儿那摊活干好就得了。”

陈建军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工具包上。油渍从帆布面渗出来,黑乎乎一块。他眼前忽然闪过林小满在地里蹲着捡麦穗的样子,闪过林大顺揉腰的样子,闪过老柳树底下那个晃荡的军绿壶。

“站长,”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林家洼六户人家的麦子集中连片,地块挨着地块,机器进去一趟能连着割,省时间。路窄这个问题我想过了,从南边机耕道绕,虽然远几百米,但路是平的。你只要给我一天——”

“你是在教我调度?”周德贵站起来,搪瓷缸子在桌上磕出脆响。

陈建军没有再退。他把工具包的带子往肩上一甩,油污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我不干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周德贵看着他,眼神从恼火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打量。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进来,一晃一晃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陈建军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紧,但人站得很直,“今晚的脱粒机我去修,修完我就走。明天一早我去县农机站问,收割机到底怎么调,我去跑手续。你要说我越级,我认。但林家洼那六亩麦子等不了。”

周德贵没再拍桌子。他慢慢坐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咚咚的,像在算什么数。半天才开口:“你图啥?那林家是你啥人?”

陈建军嘴巴张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让他说“帮忙”,可一个临时工拿饭碗去帮,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冒傻气。

“那是我同学。”他最后说。

周德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话他还是笑话自己。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本调度台账,翻到林家洼那页,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问号。

“脱粒机先修好。”周德贵把台账合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别的明天再说。你现在就走,修完了也别回这儿了,直接回你家去睡。明天早上七点,你到站里来,把林家洼的地块情况写清楚,多少亩连片,几户,进地路线咋走。写明白了我再看。要是写得狗屁不是,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建军愣了一瞬。他看了看周德贵,周德贵已经低头喝茶了,头顶上几根白头发在灯下亮晃晃的。

“谢谢站长。”

“少谢,赶紧去修机器。”

陈建军拎着工具包出了门。夜风比来时更凉,雨腥气更浓了,天边偶尔闪一下电,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他骑上车往李庄方向蹬,路过镇口那棵大槐树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林家洼的方向。黑黢黢的田野上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老柳树在哪个位置,知道那把军绿壶还挂在自行车把上,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晃,里面的水还没喝完,半缸。

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然后他把壶盖拧紧,脚下一蹬,链条哗啦啦响起来,冲进了夜色里。

他先回的农机站。

院子里那台老脱粒机趴在棚子下头,皮带上搭着一条旧麻袋。看门的老孙头说站长打过招呼了,让他今晚必须修出来,明早东沟村要用。

陈建军蹲下来,拿扳手卸皮带轮。轴承锈得厉害,他往油眼里滴了机油,等了会儿,用木槌一点点往外敲。敲着敲着,天黑透了,棚子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明忽暗。他想起周德贵下午在办公室说的那句“你算老几”,当时憋着一股气没觉得什么,现在蹲在这儿拧螺丝,那句话从耳朵里冒出来,后劲不小。

手里扳手停了一下。他把敲出来的旧轴承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站长办公室走。

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没敲。

“站长,明天东沟村的脱粒机我修好了,轴承换了。但我想跟您说件事。”

周德贵抬起头。

“林家洼那六亩地,土太湿,联合收割机进不去。手扶收割机能干,但县里就三台,全在东边几个大户手里排着队。我想申请调一台过来,就一天。”

周德贵把手里笔往桌上一放,靠到椅背上。

“你算老几?”

陈建军没退。

“我算临时工。可那块地真等不了了。要是再下三天雨,麦子在地里就出芽了。”

“调机器是你说调就调的?手续、油料、调度单,你替我签字?”

“那我去跑。我去找调度员,去找管机器的李工,都行。”

周德贵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刮地皮的响声。“你一个临时工,越级跑调收割机?你知不知道你请假请了多少天了?”

“我没请假。我就是下午去了趟林家洼。”

“林家洼是你责任田?你一个农机站的临时工,天天往那儿跑,地里能长出你的工资来?”

陈建军攥着汗湿的手心。工具包在他脚边,扳手从侧兜里露出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没停。

“站长,那麦子再不收就烂地里了。我明天一早去县里跑手续,跑不下来我认。可你让我今晚别管,我做不到。”

周德贵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坐回去,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点上。“行。你跑。明天早上七点,你到站里来,把地亩数、户主、路况给我列个单子。要三张纸。少一张你别来了。脱粒机今晚修好,修完回家睡觉,明天来迟了门就别进了。”

第十章 麦垛里的半缸水

陈建军回到林家洼地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小满正蹲在老柳树下收拾散落的麦捆绳,见他推着自行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芒。“你咋又回来了?镇上不是有事?”

“事办完了。”陈建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车后架上解下工具包,往田埂上一搁。“今晚得把割下来的麦子先垛起来,露水一打,麦穗沤了明天就得减产。”

林小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追问。她心里清楚他去镇上干什么。下午他走的时候她站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自行车后轮碾过田垄的土坷垃,颠得他背影一歪一歪的。她没喊他,也没问几点回来。问多了倒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吃了没?”她问。

“路上啃了个馒头。”

“那干活吧。”她弯腰抄起一柄木杈,往地中间走。麦子割倒后铺成一条条长垄,白天晒了一天,穗头干得差不多了。垛麦垛是个技术活,底盘要稳,中间得压茬,顶上还得收出坡度让雨水顺下去。陈建军干这活不如割麦那么利索,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家里地少,垛麦垛大多请人帮忙。

但林小满干活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她接过木杈,挑一捆麦子往垛根一插,手腕一翻,麦捆就稳稳地落上去,根朝里穗朝外,一层压一层。陈建军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一捆,放上去偏了半尺,麦垛晃了一下。林小满伸手按住了。

“你得看着垛心。跟砌墙似的,外头码齐了没用,里面得实。”

“嗯。”他重新来。

两个人一人一杈,一捆一捆往上摞。地里安静下来,只有麦芒摩擦的沙沙声和木杈插进麦捆的闷响。西边天还有点酱色,几颗星子已经亮了。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又停了。

垛到胸口高的时候,林小满停下手,走到柳树下,拎起那个军绿水壶。她拧开盖,往壶盖里倒水。陈建军注意到她手腕一转,水线只流了短短一截就断了,壶盖里堪堪半下。

“给。”她递过来。

陈建军接过去,仰头灌完,嗓子眼里的干土味压下去一点。他咂了咂嘴,又把壶盖递回去,接着干活。

垛过人头高,他够不着了。林小满从场院那边拖来一把木梯,说:“你上去码,我在底下递。”

他爬上梯子。林小满在下头把麦捆挑起来举给他,他弯腰接住,转身往垛顶放。这样配合快多了,但林小满举一阵就得歇一会儿,胳膊酸了甩两下接着举。陈建军从上头看下去,她站在麦茬地里,裤腿上全是灰,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了。月光还没上来,她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

“歇会儿吧。”他说。

“最后一层了,垛完再歇。”

最后一层收顶。陈建军把麦捆斜着摆成人字纹,中间最高,两边披下来。林小满在底下仰头看,喊:“往东再压半捆,那边风大。”

他照做。垛顶收完,他从梯子上下来,腿有点软,手撑了一下梯子横杆。林小满已经蹲在老柳树下,把水壶晃了晃,里头还有响动。她拧开盖子,又往壶盖里倒。这回陈建军盯着她的手看,还是半缸。水线到壶盖的那个印子就停住了。她把壶盖递过来,他接过去,没喝。

“林小满。”

“嗯?”

“你这水壶,怎么每次就倒半缸?”

林小满的手正往壶嘴上拧盖子,停了一下。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偏过头去,把水壶搁在树根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半缸咋了?不够你喝?”

“够是够。”陈建军捏着那半壶盖水,在手里转了个圈。“你从上午倒到晚上,就没倒满过一回。你家那水壶是盛不满还是怎么的?”

林小满没吭声。她伸手去够水壶,陈建军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拿。

“你说清楚,这半缸水什么讲究。”

她抬起头来。暮色已经很深了,但陈建军站在她对面,借着西边最后那点微光和刚升上来的月亮,看见她耳根有点红。她抿着嘴,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快,像背书背熟了怕忘词。

“倒满了你就不急着喝完。不喝完你就不会再来倒。你割麦子一歇下来就灌一缸,灌完了把壶一搁,人就走了。我要是倒半缸,你就得喝两回。喝两回你就得多站一会儿。”

她说完就闭了嘴,下巴微微扬着,看着旁边那台趴窝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在暮色里缩成一团黑影子,铁皮壳子上还沾着白天陈建军修车时蹭的机油印。

陈建军站在原地,手里的半缸水微微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月亮的光落进去,在水面上碎成两半。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候她坐在他前排,每次发作业本都把他的压在底下,等他自己去翻。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赶集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两条鱼,说买多了吃不完,硬塞给他一条,那鱼回去一称三斤半。想起今天上午在地里,她递镰刀过来,刀把上缠了布条,说“你手嫩,别磨破了”。他当时以为她嫌他干得慢。

“林小满。”他又叫了她一声。

“又咋了?”

“你下回倒满。”

她转过头来看他。

“倒满我也喝得完。喝完了我还来倒。”他把壶盖里那半缸水仰头喝了,喝得很慢,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壶盖翻过来,底朝天给她看。“你看,光了。”

林小满盯着那个翻过来的壶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落在地里跟麦粒掉在席子上似的,轻轻的,但听得清楚。她伸手把壶盖从他手里夺过来,拧到水壶上,动作利索。

“行。下回倒满。”她弯腰拎起水壶,往场院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垛顶上西边那个角有点塌,你拿两捆麦把再压一下。别夜里来风给掀了。”

“嗯。”

陈建军转身去搬麦捆。月亮这时候从柳树后面升上来,清亮亮地照在垛好的麦垛上,人字纹码得齐齐整整,像谁在地里盖了座小房子。他的工具包还搁在田埂上,扳手从侧兜里支棱出来,沾了一天麦芒和汗,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他搬了两捆麦子爬上梯子,压到西角上,用力踩了两脚,踏实了。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场院那边传来水壶搁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林小满在井台边绞辘轳的声音。她大概在往壶里续水。明天早上还得下地,西边云已经厚了,那六亩地剩下的麦子不比今天少。

他把梯子扛到场院墙边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东屋走。经过井台的时候,看见那个军绿水壶放在石板上,壶盖盖得严严的。他没去碰,也没再问。有些事不用再问了。

东屋的灯拉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西屋那边传来林小满收拾碗筷的响动,叮叮当当的,跟麦收时节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陈建军坐在炕沿上,把手上的水泡挨个看了一遍,又想起那半缸水。他轻轻笑了一声,躺下去,盯着房顶上那根黑乎乎的檩条。

外头起风了,麦叶的响声从地里漫过来,一阵一阵的。

第十一章 六亩地割完了

天刚蒙蒙亮,西边的云就压过来了。

陈建军睁开眼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磨镰刀的声音,霍霍的,一下一下,在晨风里传得很远。他翻身坐起来,手上的泡隔了一夜更疼了,有幾個已经破了,沾着被单的线头。他咬咬牙按下去,穿鞋出门。

林小满蹲在井台边,磨石搁在一块青石板上,刀刃贴着磨石来回推。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醒了?灶上有粥,先吃。”

“你磨几把了?”

“两把。还有一把没磨。”她抬手把镰刀举起来,对着东边的亮光看了一眼刃口,又放下,“我爹早起去场院了,说把昨天拉回来的那几捆先摊开晒。”

陈建军到灶房端了碗粥,三两口喝下去,顺手把碗涮了扣在灶台上。出来的时候林小满已经磨完第三把,正在用围裙擦手。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拿根皮筋扎了个马尾,利利索索。

“走吧。”她把一把镰刀扔过来,陈建军伸手接住,刀把上缠着布条,跟昨天缠的是同一块布上撕下来的。

到地里的时候天光大亮。西边的云走得快,一片接一片往东推,云影子在麦地上跑,跑过一垄又一垄。剩下的麦子还有两亩多,大半在靠近河沟的那片洼地里,麦秆比别处矮些,但穗子沉,勾着头,风一吹沙沙响。

林小满一下地就弯了腰,镰刀贴地皮扫过去,左手一拢,右手一拉,一抱麦子就躺在臂弯里,再转身搁到身后。陈建军跟在后头,学着她的样,割完一铺码一铺。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远,谁也不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太阳出来又被云遮住,地里倒是比昨天凉快些。陈建军割到地头的时候,直起腰歇了口气,看见林小满已经到了那一头,正回头看他,隔着半块地的麦茬。

“你慢点。”她喊。

“谁慢了。”他嘴上犟着,手上还是加快了,脚下踩着一截硬麦茬差点绊倒,晃了两晃稳住。

林小满在那边笑了一声,弯下腰又割起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大顺从场院来了,肩上搭着条汗巾,手里提了个布包。他走到地头,把布包搁在老柳树下的石头上,没喊他们,自己蹲在树底下,从腰后抽出铜烟锅,装了一锅烟,拿火镰打着,吧嗒吧嗒抽起来。

陈建军割完一抱麦子,直腰看见了他,拎着镰刀走过去。

“叔。”

林大顺应了一声,拿烟锅指了指布包。“吃了再干。”

陈建军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个杂面饼子和一疙瘩咸菜。他拿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往地里走。林小满也过来了,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爹,下午能割完不?”

林大顺吐了口烟,看着地里铺开的麦茬,半晌说:“按这个干法,能。”

“那明天就能拉麦捆了。”

“嗯。看天。”

三个人在柳树下蹲着吃饼。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地头亮晃晃的。陈建军把军绿水壶拎过来,摇了摇,里头还有水。他倒了一盖,递给林小满。林小满接过去喝了,又倒一盖递给他。倒了半盖。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喝了。

下午干得比上午快。林小满割到最后一垄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镰刀使得急,麦秆倒下去的声音连成一片。陈建军跟在后头,手上的泡磨破了两个,握刀把的地方又湿又疼,但他没吭声,只管往前赶。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小满割完了她那一垄的最后一抱麦子。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直起身,长长出了口气,抬手拿袖子擦脸上的汗。陈建军那边还有一小截,也就十来步远,他咬着牙割完,最后一抱麦子搁下去,把镰刀插进土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六亩地,最后一垄,割完了。

地头上,林大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背着手,从地这头走到那头,慢慢走了一遭。脚步踩在麦茬上,茬子扎脚,他也没躲。走到最西头,又折回来,站在柳树下,看着满地里铺的麦子,一铺一铺的,齐崭崭地卧着,一直铺到地那头。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河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把麦叶上的碎屑吹起来,在阳光里打旋。

林大顺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烟灰落在麦茬缝里。他把烟锅别回腰后,看着陈建军,说了两个字。

“够劲。”

说完就往场院那边走了,步子不快,但背挺得直。

陈建军站在地头,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掌上,泡破了又磨,磨了又起,横七竖八几道口子,沾着麦芒和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试着攥了攥拳头,疼得吸了口气,又松开。

林小满从田埂那头过来,手里拎着水壶。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眉头拧了一下。

“你手真废了。”

“没事。”

她没接话,蹲下去,拿一根麦茬在地上划拉。陈建军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站在那儿看。只见她拿麦茬尖在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一道,横横竖竖画了一小片。

“你算啥呢?”

“别吵。”她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行距二十,株距五,一亩按……一垄一百步,一铺五十株,一抱……”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亩一万五千株。你今天割了大概……六亩,九万株。”

陈建军愣了一下。“你数这个干啥?”

“没干啥。”她把水壶拎起来,拧开盖子,这回倒得满满的,递给他,“纪念你割了九万株麦子。”

陈建军接过壶盖,看着里头的水,到边沿了,微微晃荡映着天。他仰头喝了,一口气喝干,把壶盖翻过来给她看。

“光了。”

林小满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

“我是农机站的。”陈建军忽然说,“本来该用机器。”

“机器排队要三天。”林小满把壶盖拧回去,“三天后麦子就掉粒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话。”

“我就是说说。”他把水壶递还给她,抬头看西边,云已经厚成一片青灰色,风也大了,“明天得把麦捆拉到场院。你那台手扶拖拉机……”

“打不着火。”林小满接过话,“你昨天修到一半,差什么?”

“油路。得拆开洗,可能还得换一段油管。镇上农机站有配件。”

“那明天你回去拿?”

陈建军想了想。“今晚回去拿,明天一早来。顺带把扳手带全。”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还回镇上?”

“回。站长那边得说一声,我请了两天假了。”

两个人从地里往回走。林小满走在前面,陈建军跟在后面,中间还是隔了三四步。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铺满麦茬的地上,一高一矮,晃着往前走。

到了场院门口,林大顺正蹲在麦垛底下修补垛角,看见他们回来,只抬了抬眼皮。陈建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叔,我今晚回镇上拿油管和配件,明早回来把拖拉机修好,拉麦捆。”

林大顺从腰后摸出烟锅,装了一锅,没点,叼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说:“路上黑了,骑车慢点。”

“哎。”

陈建军起身,到东屋拿了工具包,把散在炕上的扳手螺丝刀一样样归回兜里,拉链拉好。出门的时候,林小满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那个军绿水壶,正在灌水。

“你晚上还喝水?”

“灌着。明天用。”她把壶盖拧紧,搁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想了想,又说,“你那个鱼钩……回头我给你收着,下回你来,我教你钓鱼。”

“河沟里有鱼?”

“有。就是小。”

陈建军把工具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还站在井台边,手搭在压水井的把手上,没动。

“走了。”

“嗯。慢点骑。”

他蹬上车,顺着土路往镇上骑。骑出去二里地,回头还能看见林家洼村口的灯光。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天上云厚,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星在哪儿。那是明天要用的方向。

自行车链条在颠簸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链条盒里掉出来一小片麦芒,在傍晚的风里飘了两下,落在车辙印里。陈建军把车把攥紧了些,手上那些口子被夜风一吹,一阵一阵发热。他蹬得快了些。

第十二章 站长亲自来了

第四天上午的太阳比前三天都毒,晒得场院上的麦芒子发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陈建军蹲在林家那台手扶拖拉机前头,油管已经换好,油箱也清洗了一遍。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直起腰拿抹布擦手,手背上几道口子结了薄痂,一使劲就绷得发疼。

林小满端着一瓢水从院里出来,往他跟前一递。“试试?”

“先别急着试。”陈建军把抹布往兜里一塞,抓住摇把,“你让开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摇把带着飞轮转起来,柴油机吭哧吭哧响了两声,排气管吐出一股灰烟,突突突突地稳住了。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拿瓢挡着鼻子,眼睛却弯起来。“行啊陈建军。”

“油路通了就行。”陈建军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听了听发动机声音,又伸手摸了摸缸体温度,“你爹呢?”

“场院里垛麦子呢。”林小满把瓢往井台上一搁,“早饭吃了没?”

“吃了。在镇上买的包子。”

“你那包子什么馅的?”

“白菜粉条。”

林小满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里走。陈建军把拖拉机推到地头,挂上拖斗,试了试离合和刹车,正打算往地里开,就听见土路上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声音由远及近,比手扶拖拉机脆,一听就是嘉陵70。

他扭头往村口方向看。一辆红色摩托车颠过土路上的坑洼,车后扬起一溜黄尘,骑车的戴着草帽,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扎进腰带里,远远地朝他这边挥手。

陈建军愣了一下。那身形他太熟了。

摩托车开到地头停下,草帽一摘,果然是农机站的周站长。五十来岁的人,晒得脸膛紫红,额头一圈帽檐印子,把草帽往车把上一挂,先打量了一圈地里的麦茬,又看了看陈建军满手的油污。

“我就说你小子跑哪去了。”周站长从车上跨下来,脚上那双黑布鞋在地头泥里踩了踩,“请假两天,第三天还没见人。我问了林家洼来站里修喷雾器的老赵,说你在这边割麦子。”

“站长,我……”陈建军把抹布往兜里塞了塞,一时找不准话头。

“你先别解释。”周站长抬手止住他,从兜里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陈建军。陈建军摆手。“不抽?行。我问你,林家洼这边有多少户等着收麦?”

陈建军想了想。“六七户吧。地块都挨着,但地势低,大机器进不来,手扶拖斗拉得到地头。”

“地块连片多少亩?”

“东边这一片,连着赵家、钱家、孙家,加上林家,六户,算下来三十多亩。西边还有几户零星地块,加起来二十亩出头。”

周站长抽着烟没说话,眼睛顺着地头往南看,那边一大片麦田确实还站着,麦穗黄透了,风一吹沙沙响,像在催人。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拿脚碾了碾。

“新收割机昨天傍晚到了。”周站长说,“一台中型履带式的,比老式的大一号,但底盘窄,低洼地能进去试。厂家的人跟车来的,说头一站要找个连片地块做试割,要数据。”

陈建军心里一跳。“站长,你的意思是……”

“我打听过了,林家洼东边这片符合条件。但有个前提。”周站长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试割要有人盯着,测损失率、记亩数、看烂地陷不陷车。站里人手不够,调度方案也得有人写。你在这边割了三天麦子,地块熟,人也熟——你来干。”

陈建军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油污蹭出两道印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转了几圈,才说:“站长,我有个条件。”

“你还跟我谈条件?”周站长嗓门不高,但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个军绿壶,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在站里干了快两年临时工。”陈建军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但没抖,“修机器、跑调度、写记录,我都干。这回试割的数据和方案我写,但站长,能不能把我转成合同工?不转,名不正言不顺,下去跟各村谈调度,人家问你算啥身份,我没法答。”

地头安静了几秒。周站长盯着他看,脸上的帽檐印子皱了皱,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我原来以为你就知道闷头修车。”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把最后一根烟捏在手里没点,“行。方案先写,写好了站里开会过,你转合同工的事我提。但丑话说前头,方案写不好,试割出问题,你自己卷铺盖。”

“成。”

“车下午从镇上开过来,先在这片地试割两垄。”周站长把烟塞回烟盒,“你赶紧把地头清出来,拖斗别挡路。还有,各家各户谁家先割谁家后割,你得排出个顺序来,不能乱。收费还是老规矩,一亩十块,机手和油钱站里出,你负责记亩数收钱。”

他跨上摩托车,踩了两脚启动杆,车子突突响起来。“我中午在村部等你,把各家户主叫来对一对。要是成了,明天正式开割。”

摩托车顺着土路颠远了,黄尘落下来,星星点点沾在麦茬上。陈建军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林小满走到他跟前,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合同工?”

“嗯。”

“那你要是一直在农机站,是不是就得天天在镇上?”

陈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污的手。“镇上离林家洼,骑车子四十分钟。”

林小满把军绿壶的盖子拧开,往壶盖里倒了水。陈建军伸手接,她倒到一半停了,壶盖里只有半缸。陈建军看着那半缸水,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半缸水,倒到哪天是个头?”

林小满把壶盖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地头走。“你先把方案写出来再说。我爹那边,我去跟他说。六户人家,赵家老头腰不好,得先割;钱家俩儿子在外头打工,家里就老两口,排第二;孙家地块最洼,机器进去怕陷,放最后。”

“你倒排得清楚。”

“我在这村里土生土长,谁家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林小满头也没回,声音脆生生的,“陈建军,你写方案的时候,把我算上。谁家缺劳力,谁家地块小,哪条田埂能走机器哪条不能,我比你知道。”

陈建军仰头把那半缸水喝了。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到心里。他把壶盖拧好,拴在裤腰带上,大步往地头走。手扶拖拉机还突突响着,拖斗里的麦捆昨天拉了一多半,剩下几捆没卸。他先把拖斗摘下来推到路边,又拿铁锹把地头几处坑洼填了填,铲平了两道拖拉机碾出来的深辙。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他蹲在老柳树底下,从工具包里翻出个铅笔头和一沓用过的派工单,把背面反过来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笔画地块草图。六户人家,七块地,标上长宽和亩数,哪块挨着沟渠、哪块靠路、哪块地头窄进不去大机器,全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上。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遍,把沟渠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截。

“你这画得不对。”她用树枝点着地,“渠在这边,从机井往东走,你画到南边去了。”

陈建军看了她画的半天,把自己图上的渠线擦掉重画。“那你来画。”

“你写你写,我动嘴。”林小满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叫我爹。他在场院也帮不上忙,不如叫他来地头坐着,那几户人家都听他的。”

她往场院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建军一眼。阳光从柳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手上、图纸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铅笔头上。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陈建军,你手上那些口子,拿布包一下。别等会儿写字又沾上泥。”

说完就走了。

陈建军低头看了看手掌,几道口子被油污和麦芒糊着,确实有点发红。他从工具包侧兜里翻出半卷白胶布,缠了两圈。缠好之后他拿起铅笔,在派工单背面最上头写了六个字——林家洼夏收调度。

然后他停住笔,看着那几个字。风从麦田里刮过来,带着麦香和热烘烘的土腥气,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他后背轻轻扫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十三章 方案写在麦场上

陈建军把派工单翻过来,背面画满地块草图之后,发现铅笔字太小,几户人家的地块挤在一起看不清。他索性又翻出一张空白的,拿铅笔头在顶上重新抄了一遍“林家洼夏收调度”,下面画了个大方框,六户人家的名字列在左边。

“你字写得还行。”林小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搪瓷缸子,缸子底沉着几片茶叶末子,“我爹马上来,他走路慢。你先写。”

陈建军嗯了一声,继续画。七块地按位置排开,东边四块连成一片,西边三块隔着一道沟。他把南坡那块地圈出来,打了个问号——地势最高,收麦机爬上去容易陷车。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指着问号:“南坡去年收的时候,链轨车没上去,人家的联合收割机在底下等着,光看着。后来还是人力割的。”

“那今年呢?”

“今年也是人力。”林小满站直身子,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先喝。我爹来了。”

陈建军抬头,看见林大顺从场院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右手撑着后腰,左手捏着铜烟锅,烟锅里的旱烟已经灭了,剩一截烟灰。走到地头,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蹲下来看陈建军画的图。

陈建军把搪瓷缸子放下,指着图上说:“林叔,我把七块地归了归。东边四块,路通渠通,一块一块挨着割过去,收割机转场不空跑。西边三块得绕道,顺序得搁在后头。”

林大顺看了半晌,铜烟锅点着图纸上南坡那块:“这块难。”

“人力割。”林小满接话,“我跟建军说了,南坡机器上不去。”

林大顺没接话,烟锅子从南坡移到旁边一块:“东头老周家,他儿子在县里,不回来。老周腰也不好,收麦得排在前头,不能等。”

“那就东边先收老周家的。”陈建军拿铅笔在方框里写了个“周”字,画了个圈,“周叔家的先割,割完跟他家换工,帮南坡。”

林小满蹲下来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老周家地块小,一亩出头,机器割完用不了一个钟头。问题是他的地挨着刘婶家,收割机拐进去得从刘婶地头过。刘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肯定要问,你从我家地头走,碾了我麦子咋办。”

“那就先跟刘婶说好。”陈建军想了想,“她家几亩?”

“两亩半。”林小满说,“她家不等人,她男人在外头做工,月底才回来。她自己割了三天了,手都磨破了。”

“刘婶家的地块跟老周家连片,机器从西头进,先割刘婶的,再拐老周的。”陈建军拿铅笔把两家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了“连片”两个字,“这样只过一个地头,沟边上留半尺不割,留给你说的那个地头。”

林小满拿树枝戳了戳地上的土:“留半尺不够,收割机轮子宽,最少留一尺。”

“一尺。”陈建军把“连片”下面补了三个字,“刘、周、陈。”

“陈”是林小满家隔壁的陈姓邻居,地块不大,一亩八分,跟刘婶家隔一条田埂。三户连片之后,收割机从西头进地,一路向东割到陈家门口的地头,中间不用拐弯。

林大顺在旁边听着,烟锅一直没点。等陈建军把三户连片画完,他才开口:“陈家的地,你问他了没有?”

“没有。”陈建军说。

“这会上哪找人去。”林小满站起来四处看了看,麦田里零零散散还有不少人在割麦,远远的看不清谁是谁,“我吃完饭去他家说。”

“你先别急。”林大顺把烟锅往腰带上一别,“我叫老周和刘婶过来,一起说。”

他转身往东边走了。陈建军继续画西边那三块地。西边的地隔着一条排水沟,沟上只有一座小石桥,收割机过不去。他画了半天,铅笔在图上来回描,把石桥到西边三块地之间画了个虚线。

“你在想从沟底过去?”林小满蹲下来看。

“沟太深,不行。”陈建军摇头,“你看这桥,桥面多宽?”

“两步,不到两米。”

“收割机过不去。西边这三块要么人工割,要么绕到南边从林场那边走大路。但那条路多远?”

“绕过去得多走五里地。”林小满说,“收割机转场是按时间算钱的,绕远不划算。”

陈建军把铅笔头按在图上,半天没动。五里地转场,算上油钱和耽误的时间,西边三块地的收割成本就上去了。种地本来就没多少钱挣,多花几十块,三户人家未必愿意。

“西边三块,我看了。”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陈建军抬头,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林大顺叫来的老周。他手里拿着顶草帽扇风,肩膀上搭条毛巾,“我那西边那块,不用机器割。我人工割,割完找我侄子帮忙打场。你们把东边弄好就行。”

刘婶跟在后头,个子不高,走路很快,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大概是刚才在地里拔的。她凑到图纸跟前看了两眼,指着自己家的地块:“我家就一亩两分地,你们别为了我家费劲。机器来不来都行,我自己割也就两天的事。”

“婶,一亩两分地,你割了三天了。”林小满拉着刘婶的手,翻过来给陈建军看,“她手上全是泡。”

刘婶把手抽回去:“你这孩子,给人看手干什么。”

陈建军没看手。他把图上的“西边三块”画了个大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人工换工”。老周和刘婶家自己割西边的地,陈建军和林小满帮着割南坡,收完之后老周用他家的牛帮刘婶家的地翻一遍。

“换工记工,谁也不吃亏。”陈建军说。

老周想了想点头。“我侄子有拖拉机,打场收麦他能来。”

刘婶也跟着点头。林大顺从裤兜里摸出烟荷包,捏了一撮烟丝填进铜烟锅,用拇指按了按,这才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慢慢散在麦田上方的热气里。

“东边连片三户,加林家,四户。”陈建军指着图,“从西头进,先刘婶,再老周,再陈家,最后到林叔家。四户的地加起来七亩出头,连片了,收割机不用转中间的地,省时间。”

“那林家洼其他几户呢?”刘婶问,“你光管我们几家?”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只算了林家洼东头连片的这几户,还有村西头、村北的人家,他没算进去。他抬头看林小满,林小满也正看着他。

“其他几户又不是你请来的。”林小满接过话,“你又没收人家钱,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把我们这片跑通,别的户看着好,自己会来找你。”

刘婶想想也对,没再说什么。

林大顺抽完一锅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又磕了磕。“就按这个来。谁家先割谁家后割,写清楚。明天一早,趁凉快,先割刘婶家的。”

“等不了收割机来就先割?”陈建军问。

“先割。”林大顺站起来,手撑着腰,“等地里的机器等到什么时候?割下来的麦子放场院,该打场打场。收割机来的时候,剩下没割的再割。今天先把方案定下来,明天早上五点半下地。”

林小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回去拿纸笔,把各家家数亩数写清楚,每家签字。”

陈建军说:“我那张派工单背面就行。”

“你那上面画得乱七八糟,谁看得懂。”林小满瞥了他一眼,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张图留着,回头收割机来调度,你自己看。”

老周和刘婶也散了,各自回去准备。地头老柳树下只剩下林大顺和陈建军。林大顺把烟锅别在腰上,看着远处的麦田,麦浪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往南倒。

“你那方案,前两天就想好了?”

陈建军摇头:“今天现想的。”

林大顺没再问。他弯下腰,把陈建军刚才放在地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看缸底的茶叶末子,递回去。“茶也凉了,让小满给你换热的。”

他说完往场院走,脚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陈建军坐在树下,把派工单上的草图和方案收好,叠齐了揣进工具包夹层。手上有胶布的地方沾了铅笔灰,黑了一圈,他拿袖子蹭了蹭,没蹭干净。

远处传来林小满从家里拿东西的声音,好像是开柜门又关柜门,脚步踩在院里的砖地上噔噔响。陈建军听着,把工具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麦田里还是热烘烘的,但天边那几朵云比中午厚了些,正慢慢从西边压过来。

第十四章 第一台收割机进了林家洼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陈建军就骑着自行车往林家洼赶。后座上绑着他从农机站借来的三脚架和计量尺,工具包挂在车把上,里面塞着昨晚誊抄的调度方案,用塑料布包了一层。

他到村口时,林小满已经站在老柳树下等了,手里攥着一个蓝皮笔记本和一根短铅笔,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露水。

“来得正好,”林小满迎上来,“刘婶家东头那块地最大,先量那块。”

陈建军架好三脚架,林小满拉着皮尺往地垄另一头走,走到头喊一声“三十二米”,陈建军记在本子上。量完长宽,林小满蹲在田埂上按计算器,嘴里念叨着“三十二乘十八,五百七十六平方米,折合零点八六亩”。

“你算得比我还快。”陈建军说。

“在服装厂天天算料子,习惯了。”林小满头也没抬,在本子上把数记好,又去量下一块。

六户人家的地块连在一起,从东头到西头,中间只隔着几条田垄和两家地头的排水沟。陈建军量完最后一户,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麦芒上的露水开始蒸发,空气里泛起一股湿热。

“总共多少?”陈建军凑过去看林小满的笔记本。

“二十九亩三分。比昨晚估的多了一亩多。”林小满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刘婶家东头那块地去年新开的,没算进去。”

陈建军在派工单背面重新排了顺序。收割机从东头大块地进,一路往西割,中间在大路拐弯的地方掉头,给小地块让路费不了多少时间。他画完路线图,又检查了一遍机器进地的通道,确认那条通往田间的土路够宽。

“你没吃早饭吧?”林小满问。

“吃了,两个包子。”

“我带了鸡蛋,在我家灶上煮的,你一会儿吃一个。”林小满说完就往家走,没给陈建军推辞的机会。

上午八点多,远处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陈建军踮脚往路上看,一辆红色的联合收割机正沿着土路慢慢驶过来,车顶上蒙了一层薄灰,割台上还挂着去年秋收留下来的碎秸秆。站长坐在驾驶位旁边的副座上,看见陈建军就挥手。

“小陈,我把机器给你送来了!”站长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车帮子,“跟机手说好了,今天先干林家洼这片,干完再回镇上。”

陈建军迎上去,把调度方案递给站长。站长看了两眼,又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画着地块范围和行进路线,哪个地块进、哪个地块出、哪里掉头、哪里卸粮,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画的?”

“跟林小满一起弄的,她量的地,我画的路。”

站长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对机手喊了一声:“按这个来,先割东头大块。”

机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跳上车发动了机器。收割机缓缓开进麦田,割台降下,麦秆被卷进去,粉碎的秸秆从后面撒出来,金黄的麦粒流进粮仓,发出沙沙的响声。刘婶站在地头,手搭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林小满已经在路边摆开了一张高板凳当桌子,蓝皮笔记本翻开,另一页写着各家各户的地块、亩数和费用。她抬头喊:“刘婶,你家八亩六分,按七十块一亩,一共六百零二块,机器割完再付,你先过来签字。”

刘婶小跑过来,在笔记本上按了个红手印,又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这比请人割便宜多了,”刘婶掰着手指头算,“请人割一亩要八十,还得管三顿饭。”

“收割机省事,麦粒直接装袋,秸秆直接还田。”陈建军在旁边说了一句。

刘婶拍着大腿:“往后我儿子回来收麦,不用请假了。”

收割机在地里跑了一个来回,粮仓满了,机手把收割机开到地头,卸粮口对准铺好的塑料布,金灿灿的麦粒倾泻下来,堆成一座小山。林小满跑过去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麦粒饱满,没有碎粒。

“干湿度正好。”她冲陈建军喊。

陈建军朝机手竖起大拇指。机手咧嘴笑了笑,合上粮仓,又开进地里。

到中午,东头三户人家的麦子已经收完,共十二亩多。林小满在笔记本上记满了一页,手指上沾了红印泥,她拿湿布擦了擦,又在本子角上画了个小圈,那是给自家人看的记号,意思是“结清”。

林大顺从场院过来,手里提着那个军绿壶和一摞碗。他在老柳树下支好,倒了一碗水递给机手,又倒了一碗给站长。陈建军走过去时,林小满接过壶,往搪瓷缸里倒水,还是半缸。

“多倒点。”陈建军说。

“半缸凉得快,你喝完再倒,不浪费。”林小满把壶盖拧上,转身去给刘婶递碗。

陈建军看着手里的半缸水,没再说啥,仰头喝完,把缸子放在树下石头上。林大顺坐在一旁,旱烟锅子拿在手里,往烟荷包里挖了半天,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烟锅子铜头上冒出一点火星,又被风吹灭。

“这机器一亩地烧多少油?”林大顺问。

“一亩地大概两升多。”陈建军说。

“比牛便宜。”林大顺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出来,“你那个方案,我昨天琢磨了一晚上。东头进西头出,中间那两户小地块夹在里头,要是割到一半机器坏了,后头的咋办?”

“我留了间隔。大块地割完两垄,留一垄当通道,小地块的机器能绕进去。万一真坏了,镇上还有一台备用的,站长答应随时调。”

林大顺点点头,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烧尽的烟灰,又装上一锅。他点着,吸了两口,眼睛眯着看远处的麦田。收割机在田里转了个弯,割台带起一片金黄的烟尘。

“这世道变了。”林大顺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人心没变。”

陈建军坐在旁边,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磨出的泡已经结了硬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来林家洼之前,他的手没这么糙。

下午的进度比上午快。收割机手熟悉了地块,转弯掉头利索了许多,到傍晚六点多,六户人家的二十九亩麦子全部收完。最后一车麦粒卸在刘婶家场院上,刘婶拿簸箕接着,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真好,真好”。

林小满把账目核对了两遍,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总账:二十九亩三分,合计两千零五十一块。六户人家当场付清,她把钱数好,用皮筋扎了,交给陈建军。

“你收着,回站里上账。”

陈建军没接。“这钱你拿着,明天你挨家挨户送发票去,让站长签个字就行。我不碰钱。”

林小满看了他两秒,把钱收进挎包。

站长从镇上来接收割机,骑了一辆旧摩托,到了地头先看陈建军的调度记录,又问了机手作业情况。他把陈建军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这几天的补贴和工资,合同工的待遇,站长办公会昨晚上定下来的。下个月起,你正式聘到调度岗,管全镇的农机排产。”

陈建军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拆。

“站长,林家洼这几户的作业费,您看能不能入账走农机站的公户,别走私人。”

“你写个说明,明天带站里来,我给你签。”站长收好调度记录,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你这段表现不错。临时工转合同工,全站就你一个,别给我丢人。”

站长骑摩托带着机手走了,收割机轰隆隆开上土路,红色车身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陈建军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信封,工具包挎在肩上。

林小满走过来,也看着远去的收割机。“今天割完,明天开始各家自己晒麦子,你就不用来了。”

陈建军嗯了一声。

“不过,”林小满把蓝皮笔记本往他面前一递,“这上面全是我的字,你拿回去誊一份交站里,后天给我送回来。”

陈建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小满圆圆的字迹,地块、亩数、收费,一行行写得整整齐齐。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不经意加上的:

“后天送本子,别空手来。”

陈建军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从西头往东退,林家洼的麦田里,收割机留下的麦茬齐刷刷铺向远处,夕阳照上去,麦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柳树下,那个军绿色的水壶还放在石头上,壶盖没拧,晚风吹得壶身微微晃动。林小满已经往回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一眼,手指头勾了勾,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走。

陈建军把工具包背好,推上自行车,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中间隔了七八步远。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五章 半缸水倒满了

星期一一大早,陈建军骑着自行车赶到镇农机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他把调度记录本从挎包里取出来,摊在办公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复写纸。昨天傍晚林家洼收工后,他回到宿舍把林小满那个蓝皮笔记本上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备注,谁家的地块低洼、谁家缺劳力、哪片地进机器要先垫路。抄到半夜,手指头让圆珠笔硌出个坑。

站长八点到的,进门看见他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走过来翻了两页。

“这是你自己重新整理的?”

“林家洼那边六户,我把信息细化了一下。”陈建军站起来,指着其中一页,“这户的地紧挨着沟渠,收割机进地得先垫两块跳板,不垫的话怕陷。这户老两口干不动了,儿子在外地没回来,晒麦子需要人手。”

站长把本子合上,在桌上顿了顿。“你倒是上心。不过农机排产是全镇的事,二十三个村,你光盯一个林家洼不行。”

“我知道。”陈建军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照着站里的排产表画的,把全镇的地块按进机器难易分了类,容易进的排前面,难进的留出机动时间。”

站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挑起来,没说话,把纸折好装进上衣口袋,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一会儿把上月的维修单归档。另外,那台脱粒机用户等着呢,你今天修出来。”

陈建军应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干活。一上午他都在后院修那台脱粒机,滚筒轴承磨损严重,他拆开清洗、换了两个滚珠、重新上了黄油。手上的油污用煤油擦了两遍才洗净。

中午在食堂吃饭,旁边几个同事凑过来问林家洼的事。一个老师傅笑着说:“建军,听说你上林家洼割了三天麦子,是去干活还是去相亲?”

陈建军扒了口饭,含糊道:“帮同学家收麦子。”

“哪个同学?长得咋样?”

“就普通同学。”陈建军把碗里的饭几口扒完,起身去水池洗碗。背后传来一阵笑,他没回头。

下午修完了脱粒机,站长过来看了看,转了两圈滚筒,点了下头。陈建军洗了手,回到办公桌前整理档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慢慢挪到地上,日头一点点偏过去。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

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响。陈建军攥着档案夹的手顿了一下。

林小满推着那辆二六女车进了农机站院子,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布兜口露出军绿色的壶带。她今天换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晒得比前几天还黑了些,但眼睛亮得很。

她推车走到办公楼门口,支好车,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陈建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建军,你出来一下。”

旁边办公桌的老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看门口的林小满,又看看陈建军,嘴角动了动。陈建军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笔,走到门口。

“你咋来了?”他压低声音。

“给你送水壶。”林小满把布兜从车把上取下来,递过去。

陈建军接过来,布兜里装的是那个军绿壶。他愣了一下:“这壶是你家的。”

“那天你走得急,落在老柳树底下了。我给你送回来。”林小满面不改色地说。

陈建军把壶从布兜里拿出来,沉甸甸的,装了水。他拧开盖子,壶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你大老远骑到镇上,就为送个壶?”

“顺路。我来镇上买点东西。”林小满眼睛看着别处,手却伸过来把壶拿回去,拧开盖子,往壶盖里倒水。她倒得很慢,水线一点点爬,一直倒到壶盖边沿,快要溢出来才停手。

“喝。”

陈建军接过来,壶盖里的水满当当的,他低头喝了一口,不小心洒了一点在下巴上。林小满看着他的样子,偏过头去,嘴角压着笑。

陈建军把壶盖里的水喝完,抹了下嘴,把壶盖递回去。两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台阶上。

“陈建军,”林小满把壶盖拧回壶上,抬起眼看他,“上次我说给你介绍对象,现在还算数吗?”

陈建军捏着空了的军绿壶,壶身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盯着林小满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就开了窍,嘴里的话不经过脑子就冒出来了。

“你不用再拿相亲当借口了吧。”

林小满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水壶。她嘴唇抿了抿,脸上好不容易绷住的神色垮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去,扬了扬下巴。

“那你下次来我家,是割麦还是相亲?”

这话问得又直又快,像是镰刀割麦秆,一茬到底。陈建军手心里全是汗,军绿壶的漆面让他攥得发滑。身后办公楼里传来老会计翻账本的哗哗声,院子外面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路过。

“都行。”陈建军说。

就俩字。林小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她没再忍住,嘴角往上弯得厉害,连眼角都起了纹。她一把从他手里把军绿壶抽回去,重新挂到车把上,转身去推自行车。

“那我回去了。天快黑了。”

“我送你到镇口。”

“不用,你上你的班。”

林小满跨上车,蹬了两圈,车链子嘎吱响了一声。陈建军跟了两步,从兜里掏出那张昨晚抄调度方案时多留的复写纸,折成四折,追上去塞在她车把的布兜里。

“这是啥?”

“排产表草稿。你拿回去看看,有不对的地方圈出来,下次我拿回来改。”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上还留着他手指头的油印子。她把纸收进衬衫口袋,拍了两下,蹬车出了农机站大门。到门口时偏过头,对着陈建军扬了扬下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建军看懂了,是“都行”两个字。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自行车在土路上越骑越远,白底蓝花的衬衫在绿色田野间一闪一闪,直到拐上大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回到桌前,老会计头也不抬地说:“水壶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

“那你喝的那壶水,是人家从林家洼一路提到镇上的?”

陈建军手里整理档案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搪瓷杯,里面是早上打的白开水,早凉透了。军绿壶从林家洼到镇上,十几里土路,骑车子怎么也得四十分钟,壶里的水是热的。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拉过整个院子,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又扑棱棱飞走了。陈建军把档案夹合上,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支铅笔,在台历的下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把台历翻回去盖住了。

台历旁边放着那张站长看过的全镇地块分类表,上面空白处还有一大片。他拿过尺子和铅笔,弯下腰,把纸抚平,接着画下去。

第十六章 麦茬地里长出新麦

秋天来得比预想的快。玉米收完那天,站长把陈建军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盖了红戳的纸,说是镇里批的,农机站新设一个调度岗,问他干不干。陈建军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上面“农机调度”四个字,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却让他觉得不太真实。站长说你别傻站着,这岗位是给会算地块、懂机器、又肯跑腿的人留的,你夏天那份林家洼的调度方案我看过了,写得行。陈建军点头说行,出了办公室就给林小满的服装厂打了电话。那边接电话的人嗓门大,喊了半天才把林小满叫来。陈建军说,我转正式岗了,管秋收排机。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小满说知道了,晚上再说,挂了。

晚上她骑车子从县城回来,直接到了农机站。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陈建军拿着新印的调度本给她看,上面按村排了地块,标了亩数、进地顺序、机手名字。林小满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处说,林家洼这块你排晚了,西坡地沙,干得快,应该往前挪两天,不然等机器到了麦茬都硬了不好翻。陈建军掏出铅笔就改,改完了说你干脆来农机站算了。林小满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会儿才说她已经在村里看好了一处空院子,想办个服装加工点,从县城厂里接零活回来做,农忙时还能帮着记亩数、收机耕费。陈建军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他想了一下,说加工点要是缺电,他跟电管站的人熟,能帮着问问拉线的事。林小满说行,这个算你入股。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建军骑车去林家洼。麦茬地已经翻过一遍,新播的玉米冒了芽,嫩绿的一行一行,从地头望过去像刚画上去的。林大顺在场院修粮仓,把去年换下来的旧檩条刨平了当隔板,见他来了也没停手,只朝屋里努了努嘴,说小满在屋里画样子。陈建军过去一看,堂屋桌上摊着一堆裁衣粉片和旧报纸,林小满正照着报纸上的图样往一块布上比划。见他进来,她头也不抬地问,调度本带了吗。陈建军说带了。她说那坐吧,把秋收剩下的几个村再核一遍,别到时候又跟夏收似的,排队排到变天。

正说着,林大顺从场院过来,手里铜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你们俩商量事去地里商量,别占着我的桌子。两人就收拾了东西往外走。林小满拎着个布兜,里头装着调度本、裁衣粉片,还有那个军绿壶。陈建军扛着两把铁锨,路过地头时顺手把歪了的田埂豁口填了填土。

到了老柳树下,林小满把布兜往地上一搁,坐在树根上翻开调度本。陈建军蹲在旁边,拿粉片在地上画地块图。她说东洼这五户得连片排,机子掉头省时间;他说西坡高,得先收南边,北边露水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家洼周围三个村的秋收顺序定了个七七八八。林小满从布兜里掏出军绿壶,拧开盖,往壶盖里倒了半缸水,递给陈建军。陈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笑了。林小满问笑啥。他把壶盖举起来说,夏收时候你每次都只倒半缸,我还当是你家水金贵。林小满说水不缺,就是怕你喝多了老往树底下跑。陈建军说现在呢。林小满把壶拿回去,又倒了半缸,自己喝了,说现在也还是半缸,你猜。

陈建军不猜了。他把壶盖搁在树根上,看着地里刚冒头的玉米苗,说以后每年夏收都得用收割机,不用再把人骗来割麦了。林小满说那得看排队排得怎么样,你调度岗干不好,照样得来。陈建军说调度岗要是干好了呢。林小满说干好了就给你倒满缸。

两人正说着,场院那边传来林大顺的喊声,说饭好了。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地上的图用铁锨抹平。林小满收调度本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是陈建军写的:林家洼,六亩,第一台。她看了两眼,没吭声,把本子收进布兜。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陈建军走在后面,看着林小满踩在田埂上的脚印旁边,新出的玉米芽齐刷刷地排着,一行一垄,比去年任何时候都整齐。

走到场院门口,林大顺正在往粮仓新隔板上刷桐油,铜烟锅别在腰后,满院都是生桐油味。他头也不抬地说,秋收排机的事我听说了,镇里这下算找对人了。陈建军说还得多跑。林大顺说跑就跑呗,年轻轻的,不跑等啥时候跑。说完把刷子往油桶里一搁,直起腰看了两人一眼,说吃饭。

桌上三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丝,还有一碗炖豆腐。林小满给陈建军盛了碗米饭,给自己盛了半碗。陈建军端起碗,看了看堂屋墙角堆着的那些裁衣样子,又看了看窗外场院上新刷了桐油的粮仓隔板,想起春天时候还在这屋里跟林大顺说自己是临时工。他把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两口,说叔,冬天我想把你家粮仓的通风口改一下,桐油封得太死,玉米存不住。林大顺端着碗愣了一下,说行,你改。林小满在桌底下拿脚尖碰了碰陈建军的凳子腿,他假装没觉出来,低头吃饭。

吃完饭,林小满送他到村口。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村口那排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响。陈建军推着自行车,林小满走在他右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军绿壶。到岔路口,她说你下个礼拜还来吗。陈建军说来,改通风口。林小满说改完通风口呢。陈建军跨上车子,脚蹬在踏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改完了我就跟站长申请,把林家洼的排机点设在你家场院,以后你那个加工点,农忙管调度,农闲管裁衣,一条龙。

林小满没说话,弯腰把军绿壶搁在岔路口的界石上。壶盖朝着陈建军走的方向。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你可得好好排,别让别的村抢了先。陈建军说放心,林家洼,六亩,第一台,后面排着队呢。他蹬了几下,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还站在界石旁边,军绿壶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她抬起手,朝他晃了两下。陈建军也抬起手,晃了晃,然后拐上大路,往镇上骑去。

大路两边的地里,麦茬已经翻进土里沤着,新播的玉米苗在秋风中轻轻摇着,一行行,一垄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陈建军骑在车上,摸着兜里那张揉皱又抚平的调度方案,想起夏天老柳树下那半缸水,想起林小满问他“是割麦还是相亲”时的眼神,想起场院里桐油的味道和堂屋桌上摊开的裁衣样子。风从车后头吹过来,推着他往前,他把自行车蹬得快了些,后座上绑着的那把旧扳手叮当响着,和车链子的嘎吱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沿着九月的土路,一路响进了镇子。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