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骑行去上海,路上捎了个姑娘,到地方她翻脸那一下,把我这些年的lonely全砸醒了

我叫苗向东,今年五十三岁,江西九江人,在化肥厂干到倒闭,后来跑了大半辈子货运,前年体检心脏出了点小毛病,车不敢跑了,回了家。老伴六年前跟我离了,闺女在杭州成家,我一个人守着九十平的房子,白天还行,一入夜,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这人一辈子就好一个事:骑车。年轻时候驮货的自行车骑成摩托再开成卡车,如今老了,我又骑回了自行车,去年琢磨了半年,定了个计划:沿着国道,从武汉一路骑到上海,五百多公里,用半个月,算是给自己的前半辈子做个收梢。闺女拦我,说爸你心脏行吗?我把体检单和速效救心丸拍给她看,她拗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每天到了住处必须发定位。

我原本是一个人骑的。事情出在出行的第六天,安徽宣城那一段。那天下午我在一个镇子的路边店吃面,进来一个姑娘,驮着一辆半旧的公路车,车后座上捆着个驮包,人晒得挺黑,一进来就跟老板娘要了碗白水泡饭,就着免费的咸菜吃。我看了一眼,没多想。吃完了我在门口补胎,她凑过来看,说叔叔你也会补胎啊。就这么搭上话了。她自称叫晓雯,二十二岁,说自己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找工作处处碰壁,说想来个“毕业旅行”,从合肥一路骑到上海,去找她表姐投奔,说她身上钱被偷了,就剩两百来块,一路靠馒头和白水撑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叔叔,我不要你啥,我就是头一回一个人跑这么远,看见你补胎,觉得像看见我爸。

就是这句“像看见我爸”,把我整个人拿下了。我这辈子最缺的,就是有人需要我。我闺女从小到大我跑货运,聚少离多,她跟她妈亲,跟我就客气。突然一个姑娘,喊我叔,跟我并排骑车,问我路上的事,听我讲跑货运那些年走烂的路,我这心里头,那块荒了好几年的地,呼啦一下就绿了。那天分手的时候,她说叔叔你骑到哪儿去,我说上海。她说巧了,我也去上海找表姐,能不能搭个伴,路上有个照应,我负责喊你起床,你负责……她没好说下去,我知道她的意思是钱。我当时拍胸脯说,出门在外,说这个就外了,路上吃住算叔的,你人到上海安稳了再说。

现在回头看,从那一刻起,我就是一头自愿走进圈套的羊。可在当时,那十四天,是我这六年里活得最热乎的十四天。

一路上的事,拣几件说。她骑车慢,上坡就下来推,我就在坡顶等她,等她上来,递水,递能量胶——那玩意儿二十多块一支,我一天给她三支,我自己舍不得吃,就着凉白开啃馒头。中午吃饭,我说吃好点的,她要牛肉面,我给她加牛肉加蛋,我自己一碗素的。住宿,头两晚她坚持要住男女分开的房间,我说对,必须分开,各开各的,她住的我照样付。第三天到泾县,下雨,她说青旅没床位了,只有标准间,说叔叔我是把你当爸才敢跟你一个房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中间放行李隔开。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毕竟她一路的做派,确实像个没心眼的丫头。现在我知道了,这一步,是人家计划里的。住的问题一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好一点的酒店,景区门口的索道,她看中的一个三百多的骑行头盔,说叔叔我的头盔摔裂了,不安全。我全买单。中间她“手机坏了”拿去修,四百八;她“表姐让她先交个押金”,垫了一千五;她过生日,按她说的日子,我给她买了个银镯子,一千二。十四天,我粗粗一算,光在她身上,花出去八千多,这里头四千多是“借”的,有微信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我闺女中间起过疑心。她每天看我的定位,有一天视频,看见我背后有年轻人的笑声,就问,爸,你跟谁一路呢?我如实说了。我闺女当时就急了,说爸,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搭你一个五十三的老头,吃你的住你的,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你有点数行不行?我当时还护着人家,跟闺女吵了一架,说人家小姑娘难,你爸我又不是遇不着好人。挂了电话,晓雯在旁边听见了,眼圈一红,说叔叔,都怪我,我不该拖累你,我明天就自己走。又把我心疼得不行,反过来安慰她半天。你们看,这就是这类姑娘的本事:你的家人越拦,她越退,你越疼。后来我复盘,我闺女那通电话,其实把她吓着了,从那天起,她加快了节奏。

到上海是第十四天傍晚。按她说的,她表姐会来接。到了地方,她表姐的电话打不通了,她说表姐加班,让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再说。我说行,开了房,我定了后天回九江的车票,那晚上我说请她和她表姐吃顿好的,算给这一路收个尾。她那晚上有点魂不守舍,吃饭的时候说,叔叔,借你的那四千块,等我上班第一个月就还你。我说不急。她说,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垫一笔,她表姐给她找了个工作机会,要交两千块的“入职押金”,明天一早就要,等发了工资一起还你六千。说到这儿,她拉着我的手,说叔叔,这是我最后一件难事了,过了这个坎,我就安稳了,你就是我上海最亲的人。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是过了一下的。五千多公里外的闺女的话,闪了一下。但我看着她那张脸,想着这十四天她递水、喊我起床、给我涂防晒霜的样子,我把卡里的钱,又划过去了两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隔壁床空了。她的驮包、她的车,都没了。我打她电话,关机。微信,发过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被删了。我坐在酒店床上,懵了得有半个小时,才想起来该干点啥。我先报了警,警察同志很客气,听了经过,看了转账记录,登记了,跟我说:大爷,你这个情况,钱是转账过去、名义是“借”的,人也是您自愿一路带着的,能不能立成诈骗,得看后续核查,我们尽力。从派出所出来,我一个人在上海的街上走了小半天,走到外滩,看着江对面的楼,我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我闺女发来的:爸,你到上海了吧?发定位给我。

就这一条,把我这条五十三岁的汉子,钉在江边上哭出了声。

我咋跟闺女交代的?我没瞒,全说了,连被骗的数都说了,六千出头。闺女当天晚上就从杭州赶过来了,没骂我一句,就是抱着我,说爸,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伤着,心脏没犯,就是万幸。第二天她陪我去派出所补了材料,又陪我把车托运了,送我上了回九江的车。临上车,闺女说了一句话,说爸,你不缺那六千块钱,你缺的是有人喊你一声爸。骗子就是这个东西最坏,她专偷你最缺的那一样。

回来俩月了,这事我也算彻底消化了。我把它翻来覆去地拆,拆明白了几个理,今天撂出来,给跟我一样处境的老哥们儿提个醒。

头一个理:骗子下手的,从来不是你的钱袋子,是你的空。我丧偶六年,闺女远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心里那块地荒着。人家一个“像看见我爸”,一个“你就是我上海最亲的人”,句句都浇在我的荒地上。要是我家里热乎着、心里头满着,她那点演技,糊弄不了我三天。所以我劝老哥们儿一句:补自己的空,得从根上补,跟儿女把话说开,跟老伙计们多聚,把日子填满。空在那儿摆着,早晚有下一个“晓雯”来浇。

第二个理:亲人拦你的时候,八成是对的。我闺女那通电话,把话都说到底了,我非但没听,还跟她吵。为啥?因为劝我的话难听,哄我的话好听。人老了以后,得练一个本事:谁的话难听,多想想;谁的话熨帖,多防防。尤其当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外人,比你的亲闺女还懂你、还顺着你的时候,你就该后脊梁发凉了。亲闺女不会管你要头盔,不会管你借“押金”。

第三个理:规矩这个东西,破一次就全破。头两晚分房住,我立了规矩,第三晚那个“标间”,我破了。破了以后,买单、垫钱、买镯子,就全都顺流而下。往后我记死了:跟陌生人搭伙,规矩先立死,住宿分开、钱各管各、超过一百的开销各自认领,这三条守不住,赶紧散伙。不是我不信人心,是这三条规矩在,骗子觉得你不划算,自然就走了;规矩破了,人家知道你陷进去了,才好收网。

第四个理,说给我自己,也说给大伙儿:善良不是错,错的是没牙的善良。我一路照顾她,我心是热的,这个我到今天不悔。我悔的是热得没了边。往后的善良,我得给它安个闸:心可以软,卡不能软;情可以真,账必须清。萍水相逢的人,借条、转账备注、聊天记录,一样都不能省。这不叫见外,这叫给自己和对方,都留一条退路。

案子后来有了点消息,警察上个月来电,说同一个人在另一个省用差不多的路数又作案了,这次栽了,几个受害者一起指认,我这六千块,能追回多少算多少。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晚上。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想到那个丫头栽了,我心里头竟然先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是:往后再没有哪个孤单的老头,会被那句“像看见我爸”骗进去了。

车还在,今年春天我照旧要骑,还是武汉到上海,还是那条线,一个人。闺女说,爸,你还去啊?我说去,那条路我骑了半截,得骑完整。她说那你还搭人不?我说搭,见着补胎的我还教,见着没饭吃的我还请。她急了。我说闺女你听我说完:我不能因为遇上一个骗子,就把热心肠也一起埋了,那就等于她把我偷了两回。我这回带了三样东西上路:分房住的规矩、打借条的笔,还有速效救心丸。人心我照旧信,账本我新的。这才叫没白挨那六千块钱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