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建国一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父亲。儿子陈浩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进了大公司;女儿陈小雨二十一岁,在广州读大三,乖巧懂事。可这天傍晚,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来,他才知道,那个他拼命撑了半辈子的家,其实早已暗流涌动,一块一块地塌了。
第一章 阿爸的骄傲
陈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广州荔湾区开着一间不大的五金店。铺面是自家老宅改的,临街,两扇铁闸门一拉,里头堆满了螺丝、电线、水管接头,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这间铺子里守了二十三年,从黑头发守到两鬓斑白,把一双儿女从蹒跚学步供到了大学毕业。
妻子刘秀兰比他小两岁,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早班晚班倒着上。两口子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勤恳。陈建国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没什么文化,但我有两个好孩子。”
这话不假。在街坊四邻眼里,陈家的两个孩子确实争气。陈浩从小成绩就好,虽然不算拔尖,但胜在踏实,高考考上了广东工业大学,学的是自动化。毕业后进了天河区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员,每个月到手七千多,在陈建国看来,已经是很体面的事了。陈小雨更不用说了,从小就是个贴心小棉袄,学习从来不用大人操心,现在在广州大学读大三,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年年拿奖学金。
每回跟老友在铺子里喝茶,陈建国总忍不住要提两句孩子。老友阿强就笑他:“你个老陈,三句话不离你那双儿女,是不是怕人家不知道你儿女双全啊?”
陈建国就嘿嘿笑,露出被茶水渍得微黄的牙:“我这不是高兴嘛。你看我这一辈子,书没读多少,钱没挣多少,但两个孩子都齐齐整整地上了大学,值了。”
他确实觉得值。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天休息。搬货、理货、给客户送水管电线,有时候还要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满城跑。累吗?累。可一想到两个孩子,他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天傍晚,陈建国正蹲在铺子门口清点一箱新到的角阀,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
“爸,晚上有空吗?我想回家吃饭。”
陈建国有点意外。陈浩在天河上班,租了间小单间住,平时周末才回来,工作日很少往回跑。
“有空有空,回来吧,让你妈多炒两个菜。”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角阀往箱子里码,“是不是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浩说:“没事,就是想回家吃顿饭。”
陈建国没多想,挂了电话就给刘秀兰发微信,让她下班顺路买条鲈鱼回来。他知道陈浩爱吃清蒸鲈鱼。
傍晚六点半,陈浩到了。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陈建国注意到,儿子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点发青,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
“怎么瘦了?”刘秀兰接过他的包,上下打量,“是不是又天天吃外卖?”
“没有,妈,最近工作有点忙。”陈浩笑了笑,那笑容却像贴在脸上的,不太自然。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着。清蒸鲈鱼、蒜蓉炒菜心、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陈浩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像有心事。
陈建国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工作再忙也要顾身体。”
陈浩低着头,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陈建国。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碗,刘秀兰也停了筷子。两个人同时看向儿子。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接下来这句话从喉咙里硬拽出来:“我辞职了。”
饭桌上安静了。窗外有汽车驶过,喇叭声远远地传进来,又被夜色吞掉。
“辞职了?”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确定,“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礼拜。”
“为什么?”
陈浩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爸,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我每天坐在那个工位上,对着电脑画图、改参数、写报告,我觉得我像个机器人。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陈建国皱了皱眉。他觉得这话有点不着调。不喜欢?工作哪有喜欢不喜欢的?他自己守着这间五金店二十三年,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不,是因为要养家。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还算平静。
陈浩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我……我想跟朋友合伙开一家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做游戏。”陈浩说,“我们几个人,有做程序的,有做美术的,想自己做一款独立游戏。”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刘秀兰吓了一跳,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老陈——”
“游戏?”陈建国盯着儿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读了四年大学,好不容易进了大公司,现在跟我说要辞职做游戏?那玩意能当饭吃吗?”
陈浩抿紧了嘴唇,没有顶嘴,但下巴绷得很紧,像一块被压实的土。
“爸,我已经想清楚了。”他说,声音低但很稳,“那份工作我干了两年,每天都不开心。我想做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喜欢?”陈建国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小妹还要读一年书?你现在跟我说喜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陈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刘秀兰赶紧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可这顿饭,谁都吃不下去了。
陈浩站起来,低声说:“爸,妈,我先回去了。”他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陈建国。
“爸,我知道你觉得我任性。但我二十四岁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门关上了。陈建国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刘秀兰默默地收拾碗筷,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也别太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陈建国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走到铺子门口,蹲在台阶上抽。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塑料棚哗哗作响。他看着对面楼上万家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可他不知道,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还在后头。
第二章 小雨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客户截水管,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小雨打来的。
“爸,你今天忙不忙?”女儿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口。
“还行,怎么了?”
“我下午没课,想回家一趟。”
陈建国心里又是一沉。昨天儿子刚回来过,今天女儿又回来。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嘴上还是说:“回吧,让你妈给你炖个汤。”
下午三点多,陈小雨到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看着清清爽爽的。可一进门,她就径直走到陈建国面前,在铺子里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
“爸,我有事跟你说。”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她对面。他看着女儿的脸,忽然发现她嘴唇有点干,像是咬了太多次。
“说吧。”
陈小雨深吸了一口气:“爸,我……我不想考研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陈小雨一直说要考研,他跟她妈都支持,还说好了明年她备考的时候,家里多给她点生活费,让她安心复习。
“为什么?”
“因为……”陈小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我申请了一个去云南支教的项目,半年。已经通过了。”
陈建国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昨天晚上儿子说要辞职做游戏,今天女儿又说要去云南支教。这俩孩子是怎么了?商量好了来气他的?
“支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一个女孩子,跑去云南山区?那边条件多苦你知道吗?你还要不要读书了?”
“爸,我就是想去看看。”陈小雨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建国从来没见过的光,“我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公益社团,去过一次粤北,我觉得那些孩子真的很需要帮助。我想去半年,体验一下,回来再考研。”
“体验?”陈建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知道半年是多久吗?你知道那边什么条件吗?你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陈小雨的声音也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我二十一岁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陈建国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踱步。铁架上的螺丝盒被他的衣袖蹭到,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你哥昨天回来说辞职了,要做什么游戏。”他背对着女儿说,“今天你又来说要去云南。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爸的,做什么都是白搭?”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女儿轻声说:“爸,你做的怎么会是白搭呢?你跟我妈把我们养这么大,供我们读书,我们心里都清楚。”
“清楚?”陈建国转过身来,“清楚你们还这样?”
陈小雨咬了咬嘴唇,眼眶有点红。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建国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爸,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就去半年,半年后我就回来,乖乖考研。”
陈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她妈,又黑又亮,小时候每次犯错求他原谅的时候,都是这样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先别说了。”陈建国摆了摆手,“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秀兰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还不睡?”
“你儿子女儿,一个要辞职做游戏,一个要去云南支教。”陈建国闷声说,“你说这叫什么事?”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拦得住吗?”
“我不是拦。”陈建国盯着天花板,“我是怕他们走弯路。”
“弯路也是路。”刘秀兰的声音轻轻的,在黑暗里像一片羽毛,“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从潮州跑来广州,你爸当时也不同意,你不还是来了?”
陈建国没话说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背着个蛇皮袋,坐了一夜大巴从潮州来到广州。父亲在电话里骂他,说他不孝,说家里给他找好了厂里的工作他不干,非要跑去广州吃苦。那时候他怎么想的?他就是想出来闯一闯。后来呢?后来他在广州扎了根,娶了妻,生了子,开了这间铺子。日子虽然平淡,但也没什么不好。
可当他自己做了父亲,怎么就忘了当初那种不甘心的滋味呢?
第三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事情还没完。陈浩辞职的事,陈建国本来想瞒着,可哪里瞒得住。一个星期后,陈浩的舅舅刘建军来铺子里喝茶,顺嘴问了一句:“阿浩最近怎么样?还在那家公司吗?”
陈建国支支吾吾,刘建军就起了疑心。三问两问,陈建国只好说了实话。刘建军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让他辞职呢?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他那个公司好歹是上市公司,说出去也有面子。做什么游戏?那能有什么出息?”
陈建国被说得心里更加烦躁,嘴上却还要替儿子辩解两句:“他说他有想法……”
“有什么想法?二十四岁的人了,还不踏实!”刘建军拍着桌子,“你得管管他,不能由着他胡来!”
亲戚们像炸了锅。刘秀兰的姐姐专门打电话来,语重心长地说:“秀兰啊,你们家阿浩可不能这样,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做父母的要拉住缰绳啊。”就连隔壁五金店的阿强,见面也要问一句:“老陈,听说你儿子辞职了?真的假的?”
陈建国觉得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儿女争气是他最大的骄傲。如今这份骄傲像一面镜子,被人一锤子砸得稀碎。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那天早上,陈建国起床时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刘秀兰吓坏了,硬拉着他去了医院。一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两天。
陈建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刘秀兰在旁边削苹果,削了半天,皮断了好几截。
“给孩子们打电话了吗?”他问。
“给小雨打了,她说下午过来。”刘秀兰顿了顿,“阿浩那边……我没打。”
“打吧。”陈建国闭着眼睛说,“我是他爸。”
下午,陈小雨先到了。她提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红了眼眶:“爸,你怎么样?”
“没事,血压高了点,住两天就回去。”陈建国摆了摆手,不想让女儿担心。
没过多久,陈浩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有点局促地看着床上的父亲。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刘秀兰借口去打开水,拉着陈小雨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浩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爸,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陈建国看着天花板,“你那个工作室,搞得怎么样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还在筹备。我们在棠下找了个民房,租金不贵,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脸跟他年轻时候很像,轮廓硬朗,眉骨高,只是眼睛里比他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老实跟我说,”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你有把握吗?”
陈浩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爸,我想试试。试过了,哪怕不成,我也认了。可要是不试,我怕我这辈子都在后悔。”
陈建国看着儿子。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背着蛇皮袋站在广州火车站广场上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就是有一股劲,想往前冲。
“行。”他说,声音很低,“你试吧。但是有一条,给我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陈建国又把目光转向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小妹要去云南支教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怎么看?”
陈浩斟酌了一下:“我觉得,让她去吧。小雨从小就比你跟我都有主见,她想做的事,拦也拦不住。再说了,去半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你们倒是互相理解。”
陈浩没接话,只是把牛奶打开,倒了一杯放在床头。父子之间弥漫着一股沉默,但那沉默不像之前那样让人难受了,倒像是冬日里一堵被太阳晒暖的墙。
第四章 各走各路
出院后,陈建国的血压稳住了,但医生嘱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干。刘秀兰跟他商量,把五金店的营业时间缩短了一个小时,晚上八点就关门。陈建国起初不愿意,觉得少做一个小时就少挣一个小时的钱,但架不住刘秀兰天天念叨,只好依了。
陈浩那边,工作室真的搞起来了。他跟两个大学同学合伙,一个负责编程,一个负责美术,他负责策划和音乐。三个人凑了五万块钱,在棠下租了一间四十平的民房,买了电脑和设备,没日没夜地干。
头两个月,陈浩偶尔会回家吃饭,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但眼睛是亮的。他给陈建国看手机里的游戏截图,是一个像素风格的小人,站在一片竹林里。
“这是我们做的第一个关卡。”陈浩指着屏幕说,“竹林是岭南风格的,你看那边的镬耳墙,还有那个小桥。”
陈建国凑过去看。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蹦蹦跳跳的,旁边有几只鸡在啄米。他看不太懂,但觉得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是你画的?”
“美术是小李画的,音乐是我做的。”陈浩说,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爸你听听这段。”
他放了一段音乐。是笛子和古筝混在一起的调子,轻快中带一点忧伤。陈建国听了半天,说:“像下雨天坐在铺子里听的那种曲子。”
陈浩笑了:“就是那种感觉。我想做一款让外国人也能感受到岭南味道的游戏。”
陈建国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刘秀兰说:“那小子做的东西,还挺好看的。”
刘秀兰笑了:“你嘴上说他,心里还是觉得他行。”
陈建国翻了个身:“我没说他行。我就是觉得,他比以前有精神了。”
另一边,陈小雨也出发去了云南。她去了昭通一个山区小学,教四年级的语文和音乐。刚到的时候,她给家里打视频电话,背景是一片连绵的大山,天蓝得发亮。她晒黑了一点,但笑得很开心。
“爸你看,这就是我们学校。”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一排平房,一个水泥操场,旗杆上飘着一面国旗。
“条件怎么样?”陈建国问。
“挺好的,有宿舍,有食堂。就是洗澡不太方便,要去镇上的澡堂。”
陈建国皱了皱眉:“那你注意安全,晚上别出门。”
“知道啦爸。”陈小雨笑着说,“我们这儿晚上八点就没人了,比广州安全多了。”
挂了视频,陈建国坐在铺子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笑脸,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女儿在那么远的地方吃苦,暖的是她笑得那么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建国慢慢习惯了铺子里只有他和刘秀兰两个人的日子。有时候阿强过来喝茶,问起孩子,他就说:“阿浩在做游戏,小雨在云南教书。”
阿强就竖起大拇指:“你这两个孩子,有出息。做游戏能赚大钱啊。”
陈建国摆摆手:“赚不赚钱不知道,反正他们高兴就行。”
这话要放在半年前,打死他也说不出口。可现在说出来,竟也不觉得别扭了。
第五章 暗流涌动
可平静的日子下面,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陈浩的工作室开了四个月,烧掉了三万块钱,游戏却只做了一半。三个人开始有了分歧。负责编程的小李觉得应该先做一个简单的版本,放到网上试试水;陈浩却坚持要把内容做完整,不想半途而废。两个人吵了好几次,最厉害的一次,小李摔了键盘,说:“陈浩,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做的游戏能跟那些大厂比?”
陈浩没说话,只是把键盘捡起来,重新插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那个像素小人,站在竹林里,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每天倒两趟公交去超市上班的样子,想起妹妹在云南山里给孩子上课的样子。他问自己: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陈建国刚洗完澡,正准备睡。
“爸,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陈建国听出儿子声音里的疲惫。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工作室那边,遇到难处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嗯。合伙人之间有点分歧。”
“正常。”陈建国说,“我跟你妈还经常吵架呢。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但笑声很干涩:“爸,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想做一款好游戏,可实际上连团队都搞不定。”
陈建国想了想,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骑自行车吗?”
“记得。”
“你摔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好多次。”
“你每次摔了都哭,哭完了又爬上去接着骑。”陈建国说,“后来你不是也会骑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浩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他知道儿子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句“我信你”。可这句话他还没完全说出口。他还在犹豫,还在担心,还在害怕。
但至少,他没有再说“不行”。
第六章 第一次崩塌
陈浩那边的矛盾还没解决,陈小雨这边又出了事。
那天晚上,陈建国刚关铺子门,手机就响了。是陈小雨打来的,声音有点抖。
“爸,我……我摔了一跤。”
陈建国心里一紧:“严重吗?”
“脚踝扭了,校医看了,说骨头没事,但得休息几天。”陈小雨顿了顿,“爸你别担心,我没事。”
陈建国怎么会不担心?他挂了电话就在屋里来回转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狗。刘秀兰看他那样,说:“要不你去看看她?”
“去云南?那么远。”
“远也得去啊。你心里放不下,在家也睡不着。”
陈建国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刘秀兰帮他订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他这辈子没坐过飞机,第一次坐,居然是去云南看女儿。
到了昭通,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才到陈小雨所在的那个小镇。陈建国一路颠簸,到了学校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陈小雨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到父亲站在校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
陈建国看着女儿,她黑了,瘦了,但精神还好。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说:“来看看你。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走路不太方便。”
父女俩坐在学校操场边的一条长凳上。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上还有夕阳的余晖。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着跑,笑声清亮得像铃铛。
“爸,对不起。”陈小雨低着头说,“让你跑这么远。”
“说什么傻话。”陈建国看着那些孩子,“你在这边,教他们什么?”
“语文,还有音乐。”陈小雨说,“我教他们唱粤语童谣,他们可爱学了。前两天还在班上比赛来着。”
陈建国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想起陈小雨小时候,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一路唱着“月光光,照地堂”去上学。没想到那些歌,现在被她带到了云南的大山里。
“你在这里,开心吗?”他问。
陈小雨点了点头:“开心。累是累了点,但开心。”
陈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他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过马路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山要爬。
“行。”他说,“你在这边好好干。脚好了再上课,别逞强。”
那天晚上,陈建国住在镇上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床板有点硬,但他睡得很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陈小雨站在讲台上,黑板前写满了字,底下一群孩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七章 至暗时刻
从云南回来之后,陈建国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可没过多久,更大的风暴来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铺子里给客户配钥匙,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浩的大学同学小赵发来的微信。小赵发了一个链接,后面跟着一句:“陈叔,你看这个。”
陈建国点开链接,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广州某科技公司前员工辞职做游戏,团队散伙,欠债数万。”
帖子里没有点名,但写的那些细节——什么“棠下民房”“三人团队”“像素游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底下的评论更难听:“这年头什么人都想创业”“又是一个被梦想忽悠瘸的”“回去打工吧,别折腾了”。
陈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立刻给陈浩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他又给刘秀兰打,刘秀兰说陈浩中午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脸色很差。
陈建国关了铺子,骑着电动车直奔棠下。他找到那间民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键盘旁边放着半盒冷掉的炒面,垃圾桶里塞满了揉成团的草稿纸。
陈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浩。”陈建国叫了一声。
陈浩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小李和小张呢?”
“走了。”陈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们把设备搬走了。不干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钱呢?”
“服务器和美术外包的钱还没结。”陈浩低下头,“大概欠了三万多。”
陈建国看着儿子。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债,哪怕欠人家一百块钱,他都要当天还上。可现在儿子告诉他,欠了三万多。
“爸,对不起。”陈浩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像一根弦被人用力拨断,“我搞砸了。你说得对,我太天真了。我不该辞职,不该折腾。”
陈建国听着儿子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抬起手,放在儿子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
“哭什么。”他说,声音粗粗的,“欠债就还。你爸还没死呢。”
陈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三万块钱,我先给你垫上。”陈建国说,“但是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什么?”
“把欠的钱还清之后,你继续找工作也好,继续做游戏也好,我不管。但你得自己想清楚,到底想干什么。想清楚了,就好好干。别半途而废,也别怨天尤人。”
陈浩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那间民房里坐了很久。陈建国帮陈浩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又去楼下买了两碗热粥。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但陈建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儿子心里慢慢扎下根了。
第八章 谷底反弹
陈浩把设备卖了,又跟几个朋友借了点钱,凑够了三万块,把欠款结清了。然后他搬回了家,住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
那段时间,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就坐在房间里看书、写东西。陈建国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晚饭的时候,会多炒一个菜。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路过陈浩的房间,门没关严,他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陈浩发现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还没睡?”
“写什么呢?”
“写策划案。”陈浩说,“我想重新做一款游戏。这回不找合伙人了,我自己慢慢做。”
陈建国点了点头:“慢慢来,不急。”
他回到自己房间,跟刘秀兰说:“那小子又在写东西了。”
刘秀兰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让他写吧。他心里有数。”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这大半年,他经历了儿子辞职、女儿远行、自己住院、儿子创业失败……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海浪一样往他身上拍。可他居然都扛过来了。而且他发现,扛过来之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儿子的工作室散了,但他还在写策划案;女儿在云南扭了脚,但她还在教孩子们唱歌;他自己的血压高了,但店里生意还在做。日子还在过,天也没真的塌下来。
第九章 山那边
半年很快过去了。陈小雨从云南回来了,带回来一大包照片和一堆故事。
她黑了不少,也结实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她给陈建国和刘秀兰看手机里的视频。视频里,一群孩子站在教室前面,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唱着“月光光,照地堂”。陈小雨站在旁边打拍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你听,他们唱得多好。”陈小雨说,“我走的那天,他们每个人都给我写了信。有个小女孩说,她以后也要考广州的大学,来看我。”
陈建国看着视频里那些孩子的脸。他们的衣服不算新,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他忽然觉得,女儿这半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爸,”陈小雨坐到他旁边,“我回来之后,想继续考研。我想考教育学,以后做老师。”
陈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说‘不行’‘不许’,现在你说‘行’。”陈小雨说,“你变开明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不封建。”
陈小雨嘻嘻笑起来:“对对对,你最开明。”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阳台上抽烟,刘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地铁经过的轰隆声。
“小雨说要考研。”陈建国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阿浩还在写那个策划案。”
“嗯。”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秀兰,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成功?”
刘秀兰想了想:“什么叫成功?孩子好好的,咱们也好好的,就算成功吧。”
陈建国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陈小雨正在客厅里给陈浩看照片,陈浩一边看一边笑,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混着电视的背景音,热热闹闹的。
“行吧。”他说,“那就这样。”
第十章 新芽
陈浩的策划案写了三个月,又改了三个月。他找了一份白天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晚上回来就做自己的游戏。这回他不急了,一天做一点,慢慢磨。
陈建国有时候晚上关店回来,看见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就会敲敲门,端一碗汤进去。陈浩总是抬起头,冲他笑一下,然后又埋头敲键盘。
“别太晚。”陈建国说。
“知道了爸。”
有一回,陈建国在陈浩的电脑上看到了那个像素小人。这回它不在竹林里了,而是站在一条老街上。老街两边是骑楼,骑楼底下有卖肠粉的摊子、卖凉茶的铺子,还有个老头坐在竹椅上听收音机。画面简单,但特别像荔湾的老街。
“这条街,是咱们这儿吧?”陈建国问。
陈浩点了点头:“嗯。我想做一款游戏,让玩家在游戏里逛广州的老街。每一个场景都是真实的,有历史,有故事。”
陈建国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刚来广州那年,住在同福路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每天早上都被楼下肠粉店的香味叫醒。那些日子苦,但也有很多温暖的瞬间。
“好好做。”他说,“做出来了,第一个给我玩。”
陈浩笑了:“一定。”
第二年秋天,陈小雨考上了研究生,去了华南师范大学读教育学。陈浩的游戏也做出了第一个试玩版,放在了一个独立游戏平台上。虽然只有几百次下载,但收到了不少好评。有个玩家留言说:“这个游戏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的巷子,谢谢作者。”
陈浩把那条留言截图给陈建国看。陈建国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然后说:“这人眼光不错。”
陈浩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第十一章 一碗汤的温度
入冬以后,广州的天气终于凉了下来。陈建国的五金店门口挂起了挡风的塑料帘子,铺子里放了一个小电暖器,开着的时候发出嗡嗡的轻响。
刘秀兰这天下班早,买了半只鸡和一根玉米,回家煲汤。汤煲好了,她给陈浩和陈小雨各盛了一碗,放在桌上。陈小雨还在学校,陈浩倒是回来了,坐在桌前喝汤。
“妈,这汤真好喝。”陈浩说。
刘秀兰看着他,忽然说:“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你们过得不好。”刘秀兰坐下来,把围裙解了,“但后来他想通了。他说,你们有你们的路,他不能替你们走。但他可以做的,就是你们走累了的时候,给你们一碗热汤。”
陈浩端着碗,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汤一口气喝完了。
“妈,再给我一碗。”
刘秀兰笑了,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那天晚上,陈浩在房间里写了一篇日记。他写道:“我以前总觉得,成功就是做出牛逼的东西,让所有人看见。现在我觉得,成功可能就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失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谢谢我爸。”
第十二章 天没有塌
腊月二十八,陈建国关了铺子,一家四口回了潮州老家过年。
老家的房子在村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杨桃树。陈建国的老母亲还住在那里,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看到孙子孙女回来,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
年夜饭是刘秀兰和婆婆一起做的,摆了满满一桌。潮州卤鹅、蚝烙、清蒸鱼、炒粿条,还有一大锅老火汤。陈建国开了一瓶米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来,过年了。”他举起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陈建国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母亲虽然耳朵有点背,但精神很好;刘秀兰忙了一天,脸上红扑扑的;陈浩穿着件新买的红色卫衣,看起来比去年精神多了;陈小雨在旁边给奶奶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奶奶你尝尝这个蚝烙,我妈做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他还在为儿子辞职的事发愁,为女儿去云南的事担心,觉得天都要塌了。可现在,一年过去了,天没有塌。孩子们还在,家还在,年夜饭还在。
而且孩子们都好好的。陈浩的游戏虽然没有大火,但他还在坚持;陈小雨考上了研究生,离她的教师梦越来越近。他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虽然慢,但没有停。
吃过饭,陈建国走到阳台上透气。陈浩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看着远处的田野,田埂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爸,去年这个时候,你肯定觉得我没救了。”陈浩说。
陈建国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觉得你太冲动。现在我觉得,冲动也不全是坏事。”
陈浩笑了:“你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陈建国看着远处的烟花,顿了一下,“你那个游戏,慢慢做。别急。”
“嗯。”
“还有,”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不管做什么,别把身体搞垮了。你爸这血压,就是年轻时候不注意落下的。”
“知道了。”
父子俩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一朵接一朵地熄灭。夜风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吹过来,凉凉的,但并不冷。
陈建国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的。那时候他刚从潮州去广州,父亲站在村口,对他说:“出门在外,别怕。天塌不下来。”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还有地接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转过身,推开阳台门,走回屋里。客厅里,刘秀兰正跟婆婆说着什么,陈小雨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米酒,慢慢地抿了一口。酒有点甜,有点辣,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胸口。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这一次,他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和温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天没塌。日子还长。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