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农村很奇怪的一个现象:65到75岁走的,大多是男人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打电话来,说我二叔走了,让我回去送一程。二叔六十八岁,在村西头的自留地里拔萝卜,站起来的时候一头栽下去,等二婶从屋里跑出来,人已经没气了。

我请了假,开车三个小时从省城往回赶。高速转国道,国道转县道,县道转乡道,最后拐上那条我走了二十多年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完玉米的秸秆地,光秃秃的,风一吹,黄土漫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我摇下车窗打了个招呼,她们抬头看了我半天,其中一个才认出来:“哎呀,这不是老李家的老三嘛,回来送你二叔的?”

我点点头。

“你二叔走得急啊。”那老太太咂了咂嘴,“前儿个我还见他在地里刨食呢,说没就没了。”

我应了一声,把车往里开。后视镜里,几个老太太又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那几天,村里办丧事,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我闲着没事,在村里转了转。这一转,转出点不对劲的东西来。

二叔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我帮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记人情账。来的人一多,我就发现了一个规律。

来吊唁的老头,少。来吊唁的老太太,多。

我二叔这一辈的人,现在六七十岁的,村里大概还有二十来个。男男女女加起来四十多号人。但那天坐在灵堂里唠嗑的,数来数去,老太太占了三分之二。老头们要么不在了,要么瘫在床上出不了门,要么坐在角落里闷头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问我妈:“咱村像二叔这么大岁数的,男的是不是剩的不多了?”

我妈正在厨房帮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哪是不多了,是快没了。你数数,村东头老赵家,赵老头前年走的,心梗,六十六。村西头老孙家,孙老头去年走的,肺癌,六十九。村南头老周家,周老头大前年走的,也是心梗,六十四。还有你二叔,六十八。”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叹了口气:“都是这个岁数走的。女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朗,你二婶今年六十六了,还能下地干活。村东头赵老太,七十三了,天天早起扫院子。你后院的刘奶奶,八十了,自己做饭自己吃,耳不聋眼不花。”

我愣了一下。

晚上守灵的时候,几个亲戚围在一起聊天。我堂哥大强也在,他在镇上开小超市,见的人多。我随口问了句:“哥,咱村老头是不是走得比老太太早?”

大强点了根烟,往椅子上一靠:“你现在才发现啊?咱村这些年,六十多岁走的老头,少说二十个。老太太这个岁数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为啥?”

他吐了个烟圈,眯着眼想了想:“累死的呗。”

累死的。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我二叔这一辈子,我算是看着过来的。

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包产到户,分了十几亩地,起早贪黑地干。夏天收麦子,别人家雇收割机,他舍不得花钱,自己拿镰刀割,割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五点又起来拉板车去镇上粮站交公粮。冬天农闲,别人在家烤火,他去镇上的建筑队打零工,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挣三十块钱。

他四十岁那年盖房子,为了省工钱,自己上房梁,从梯子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两根。躺了半个月,又下地了。

五十岁的时候,腰不行了,疼得直不起来。去镇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让休养。他吃了两片止疼药,第二天又去地里干活了。

六十岁的时候,血压高了,头晕。村医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八,让他吃降压药。他吃了一段时间,觉得头不晕了,就把药停了。问他为啥不吃,他说“那药贵,一个月好几十块”。

二婶劝他,他就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啥,又不难受了。”

然后就到了六十八岁。那天早上,他跟平常一样五点半起来,去自留地拔萝卜。拔着拔着,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

医生说,脑溢血。高血压引起的。

但我心里清楚,二叔不是那一天死的。他是花了六十八年,一天一点,慢慢把自己耗死的。

我二婶呢?

六十六岁了,一顿能吃两大碗面条,扛着锄头下地跟玩儿似的。早上起来先扫院子,再喂鸡,然后做饭。吃完去村口跟老太太们唠嗑,唠到中午回来做饭。下午要么去地里摘点菜,要么在家看电视,晚上八点准时睡觉。

她这辈子,没出过大力,没扛过水泥,没熬过通宵。她最大的活就是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种点口粮。重活累活全是二叔的。她吃得比二叔好,睡得比二叔早,心情也比二叔好。二叔发脾气她不吭声,二叔摔东西她躲出去,等二叔气消了她再回来。

二叔愁儿子的婚事愁得睡不着觉,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二叔为了给儿子凑彩礼把老本都掏出来了,她说“该给就给,钱留着又带不进棺材”。二叔跟邻居争地界气得吃不下饭,她说“多一垄少一垄能咋的”。

二婶活得松,二叔活得紧。

一个松,一个紧,时间长了,身体就分出了高下。

我后来又问了村里其他几个长寿老太太,她们的男人是咋走的。答案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就几条:累的、气的、喝的、拖的。

累的——农村男人一辈子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年轻时透支身体,年纪大了全是病。腰椎、膝盖、心脏、血压,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老太太干的活也不轻,但多半是细活、轻活,没有那种能把骨头压垮的力气活。

气的——农村男人好面子、倔、闷、爱生闷气。跟老婆吵了架,不说不闹,蹲在门口抽闷烟。跟儿子有了矛盾,不沟通,喝闷酒。跟邻居有了过节,不解决,憋在心里。闷气伤身,女人哭一场、骂一顿、找人诉诉苦,气就散了。男人不散,攒着攒着,就攒成了病。

喝的——农村男人抽烟喝酒的多,戒不了。一天一包烟,一顿半斤酒,喝了几十年,肺黑了,肝硬了,胃穿了。老太太也有抽烟喝酒的,但比例小得多。大部分老太太不沾烟酒,最多喝点自家酿的米酒。

拖的——农村男人有个通病:有病不看,硬扛。头疼扛,腰疼扛,胸口疼也扛。扛不住了去药店买点止疼片,再扛。等到真正去医院那天,多半已经是晚期了。老太太不一样,老太太惜命。头疼脑热就去找村医,血压血糖按时量,该吃药吃药,该输液输液。

这几条加起来,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年龄段,男人的死亡率就上去了。

但这个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我是在二叔的葬礼之后才想明白的。

葬礼第二天,我去二婶家吃饭。

二婶做了几个菜,还炖了一只鸡。我帮她烧火,她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她一边翻铲子一边跟我说:“你二叔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没享过福。年轻时候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后来日子好点了,又舍不得花,说要给儿子攒着。攒着攒着,人没了。”

她翻了翻锅里的鸡块,声音挺平静的:“我劝过他多少回,说你好歹吃口好的,他说‘等以后再说’。我说你去医院看看腰,他说‘等忙完这一季’。我说你少抽点烟,他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不了’。等到最后,啥也没等来。”

她把鸡盛出来,端上桌,给我夹了个鸡腿。

“吃。趁热。”

我咬着鸡腿,看她忙前忙后地盛饭、倒水,突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二叔没有的。

那东西叫“对自己好一点”。

二婶这辈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地里活干不完就慢慢干,钱不够花就少花点。她从来没跟自己较过劲。二叔跟自己较了一辈子劲——跟命较劲,跟穷较劲,跟身体较劲。较到最后,把自己较没了。

二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她这辈子说得最有道理的一句:“你二叔是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全给了医院。我是花了一辈子,花到最后还剩了一身好骨头。”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仔细想想,扎心。

我在老家待了四天,送走了二叔。

临走那天早上,我起得早,在村口溜达了一圈。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已经有几个老太太在散步了,边走边聊,笑声传得老远。村东头赵老太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哗哗地响。我后院的刘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老三,回城啊?”

“嗯,回城。”

“路上慢点。”

“好嘞刘奶奶,您身体好啊。”

她拍了拍胸脯,嗓门洪亮:“好着呢!再活十年没问题!”

我笑了笑,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蹲成一排,吧嗒吧嗒抽着烟,谁也不说话。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踩下油门,车子开出村口,上了那条土路。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这事想了好几天。

我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农村出来的。年轻时在公社当干部,后来进城在工厂上班。他不抽烟,偶尔喝点酒。退休之后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看新闻。血压血糖按时量,医生让吃啥药就吃啥药。我妈说他“怕死”,他说“我这是对自己负责”。

他跟我二叔是一代人,但他活得比二叔松多了。

我想起我老公的爸,我公公。六十七了,农村户口,一辈子种地。现在还在种,但只种了一点口粮田。儿子给他在镇上买了房,他不去,说住不惯,就要待在村里。每天早起去地里转一圈,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茶馆打牌。我婆婆说他懒,他说“我干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他比他那些走了的老伙计,多享了几年福。因为他想明白了。

我把二叔的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说农村男人命苦。

我想说的是,人这一辈子,尤其是男人,别跟自己较劲。

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看病,舍不得休息。你以为你在省钱,在攒家底,在给儿女留后路。但你想想,你把自己熬没了,家底给谁花?后路留给谁走?

你走了,你老婆可能还能活二三十年。她拿着你攒的钱,跳广场舞、跟老姐妹旅游、吃香喝辣。你在地下要是知道了,你亏不亏?

你儿子可能会孝顺,也可能会忘。但不管他孝不孝顺,你都看不到了。

你拼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憋了一辈子。最后六十八岁往那一栽,啥都是别人的。

所以我现在回老家,看见那些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我就想过去跟他们说——

叔,别抽了,去镇上医院量个血压。

叔,别扛了,腰疼就去看看。

叔,别省了,该吃吃该喝喝。

叔,你老婆比你活得长,你信不信?

他们肯定觉得我神经病。

但我还是要说。

因为我不想下次回来,又去谁家灵堂里坐着。不想又看见一个老太太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平静得像在办别人的事。不想听见她说“他这辈子就没享过福”。

你二叔走了,六十八。村东头赵老头走了,六十六。村西头孙老头走了,六十九。

你老婆还在。七十三了,还能扫院子。八十了,还能自己做饭。

你亏不亏?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最近血压咋样?”

“好着呢,天天量,不高。”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妈天天盯着呢。”

“那就好。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以后想吃啥就买,别省。想去哪玩就去,趁腿脚还利索。钱不够了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咋了?突然说这个。”

“没咋。就是想说了。”

他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里万家灯火。

想起二婶在灶台前跟我说的话——你二叔是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全给了医院。

想起二叔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想起村口那些老太太,挎着菜篮子,走在晨光里,笑声像铃铛。

想起村口那些老头,蹲在墙根,沉默地抽烟,一天又一天。

日子还长,慢慢来。

但有些人,已经来不及了。

写到这里,我想跟看这篇文章的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果你是个男人,六七十岁了,还在跟自己较劲——别较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病看病,该休息休息。你老婆比你活得久,你信不信?

如果你是个女人,你老公跟你较了一辈子劲——劝劝他。他要是不听,你就告诉他:“你走了,我就把你的钱拿去旅游,把你攒的东西全扔了,把你那辆破三轮车卖了买新衣裳。”

他要是还不停下来,那你就自己对自己好点。

反正结果都一样——先走的那个,啥也带不走。

后走的那个,替你多看看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