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曾经是县城的“张总”,开奔驰,住复式,一年进账六七十万。如今他守着个仓库,月薪两千多,骑破电动车,反倒说这辈子头一回活明白了。
零几年那会儿,他在县城开建材店,正赶上大建设,水泥沙子瓷砖卖得飞起。到2010年前后,手下十来号人,年入六七十万。在县城,这数字就是天花板。他换奥迪,买140平房子,给我妈买貂,给我爸买金链子。我妈心疼,他手一挥:“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那几年他走路带风,借钱、攀关系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照单全收。我嫂子劝他悠着点,他说:“你懂什么,人情往来。”我大学毕业月薪三千多,他给我包大红包:“回来跟哥干,一年顶你十年。”我没接话,心里不羡慕是假的。
2012年他包工程,修路赚80万,翻建小学赚100多万。到2015年,拢共挣了六七百万。然后,人就飘了。换奔驰,买200多平复式,装修花50万,给老家盖小楼修凉亭鱼池。打麻将一晚上输8万,眼都不眨。嫂子气得回娘家,他派人送两万过去:“多住几天消消气。”
2016年,有人介绍个楼盘土方工程,说能挣300万。他把全部身家投进去,还从银行贷了200万。结果开发商跑路,垫进去的400万打了水漂。工人堵门要工资,他坐在办公室里抱着头哭:“老二,哥栽了。”
奔驰卖了,复式卖了,仓库清了,店盘了,连我爸的小楼都抵押了,才勉强结清工资。从六七百万到一无所有,不到一年。他搬回老家,白天不敢出门,夜里才透气。嫂子带孩子回了娘家,接了五回都不回来。
有回我回去看他,他坐在凉亭下,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头发白了一半,瘦得脱了相,穿着我爸的旧夹克。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赔了那四百万。是有钱那几年,没把你嫂子的话当回事。她让我别赌,让我别飘,让我留后路,我全不听。”
后来嫂子还是离了婚。他在镇上看了个仓库,月薪两千多,管吃管住。我去看过一回,简易棚子,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他坐门口吃饭,白米饭就咸菜。我站得远远的,没让他看见。
去年过年再去看他,他戒了酒,不打牌了,瘦了,但精神好了些。他说:“我现在一个月两千多,花不完,还能攒点。攒够了就去看看孩子,不进门,门口看看就行。”他说他最后悔的,是闺女过生日他在喝酒,儿子开家长会他在打牌,嫂子生病他在旅游。“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件都像刀子在剜心。”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手插兜里,风吹着头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棵树下,他给我摘槐花:“老二,哥以后挣了钱给你买糖吃。”糖吃了,钱没了,人老了,就剩这棵槐树还在。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我哥从六七百万跌到两千块,反倒把日子过明白了。他穷了,可他不怨天不怨地,说出来的后悔,是没陪家里人,不是没把生意做下去。
人这一辈子,钱没了还能再挣,家散了就真没了。有钱别飘,飘了别悔,悔了别晚。可多少人,非得穷一回,才能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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