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城一中教了三十五年语文。老伴叫刘桂芬,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我们俩一辈子住在豫西那个小县城里,冬天冷,夏天热,春天风沙大,秋天还行,可短得很。退休以后,日子突然慢下来了,慢得我浑身不自在。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以前上班的时候,盼着放假。真退了,天天都是假,反倒慌了。
我儿子在深圳工作,安了家,娶了个广东姑娘。他老叫我们去住,说深圳暖和,说广东好吃的多,说你们来了就知道了。我跟老伴商量,去吧,住一个月,试试。老伴说行,住不惯就回来。我们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坐高铁去了深圳。儿子来接的,开车一个多小时,到了他在龙岗的家。三室一厅,给我们留了一间。儿媳妇是广东本地人,客客气气的,给我们泡了茶,说了几句家常话,就去上班了。孙子在上幼儿园,早上送,晚上接。儿子说:“爸,妈,你们就安心住着。想去哪儿玩跟我说,我周末带你们去。平时你们自己逛,附近有公园,有菜市场,有茶楼,方便得很。”
我寻思着,住一个月,能有啥不一样的?我教了一辈子书,去过不少地方,北京、上海、西安、成都,都去过。广东我也来过,出差的时候,待过几天。可那都是走马观花,跟住下来不一样。这一住,我才发现,广东这地方,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跟电视里演的不一样。跟别人嘴里说的不一样。它有一种东西,是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的。
第一个让我吃惊的,是吃。
我教了一辈子语文,自认为对吃有点讲究。可到了广东,我才知道什么叫讲究。我儿媳妇的妈,也就是亲家母,六十多岁,矮矮胖胖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很爽朗。她听说我们来了,专门从佛山过来看我们,拎了一袋子菜。她说:“亲家,你们来了,我给你们做顿家常饭。”我说:“麻烦您了。”她说:“麻烦什么,一家人。”她进了厨房,我在客厅坐着,闻见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过了一个钟头,她端出四菜一汤。清蒸鱼、白切鸡、蒜蓉炒青菜、豉汁蒸排骨、冬瓜薏米汤。我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下。不是菜多,是菜简单。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浓油赤酱,没有辣椒花椒。清清爽爽的,可闻着香,看着舒服。
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白嫩嫩的,用筷子一拨就散。我放进嘴里,鲜,嫩,滑,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放了姜丝和葱丝,淋了一勺热油。可那个鲜味,是我这辈子没吃过的。我又夹了一块白切鸡,鸡肉黄澄澄的,皮脆肉嫩,蘸了点姜葱酱,嚼了两下,满嘴香。我说:“亲家母,您这手艺,绝了。”她笑了,说:“什么手艺,就是新鲜。鱼是早上买的,鸡是走地鸡,菜是地里摘的。东西新鲜,怎么做都好吃。”我说:“就这么简单?”她说:“就这么简单。广东人吃东西,吃的就是新鲜。不新鲜的东西,我们不吃。”
那顿饭,我吃了三碗饭。老伴吃了两碗。亲家母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她说:“亲家,你爱吃,以后天天来我家吃。”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儿子娶了我闺女,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别客气。”
后来的日子,我跟我老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菜市场不大,可东西全。活鱼在盆里游,活鸡在笼里站,青菜带着露水,豆腐还冒着热气。卖菜的阿姨们,一个个嗓门亮,看见我们就喊:“阿叔,阿婆,今日滴菜好新鲜啊,买滴啦!”我听不懂粤语,可我听懂了她们的热情。我老伴挑菜,我拎袋子。买完了,去吃早茶。
早茶这东西,我以前听说过,没见识过。亲家母带我们去了一次,我就上瘾了。茶楼不大,人声鼎沸。一桌一桌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壶茶,几笼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排骨、萝卜糕。一笼一笼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一边喝茶。茶喝完了,喊一声“靓女,加水”,服务员就拎着大铜壶过来,哗啦一倒,热水冲进茶杯,茶叶翻个身,又泡开了。我坐在那儿,吃着虾饺,喝着普洱,看着周围那些老人,有的看报纸,有的聊天,有的逗孙子。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问我老伴:“你说他们咋这么闲?”我老伴说:“人家这叫过日子。你以前那叫赶日子。”我一想,还真是。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晚上改作业到十点。退休了,还是六点醒,睡不着。可在广东,我六点醒,不急着起。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听楼下的早茶铺子开门,听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说话。听着听着,又睡着了。七点起来,慢慢洗脸刷牙,慢慢下楼,慢慢走到茶楼,慢慢吃一顿早茶。吃到九点,慢慢走回家。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个让我吃惊的,是天气。
我们老家,冬天零下十几度,穿棉袄棉裤,戴帽子围巾,出门冻得鼻涕横流。春天风沙大,刮得人睁不开眼。夏天热,热得喘不上气。秋天还行,可短得很,一眨眼就过去了。广东不一样。我来的时候是十一月,老家已经穿羽绒服了,广东还穿短袖。早上凉一点,穿件薄外套,中午热了,脱了。晚上又凉了,再穿上。一天三季,可你不觉得难受。因为不冷。不冷,就不用缩着脖子走路。不冷,就不用窝在家里不敢出门。不冷,就可以天天在外面逛。逛公园,逛菜市场,逛老街,逛海边。想逛到几点逛到几点,想逛到哪儿逛到哪儿。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到处都是绿的,到处都是活的。
我老伴说:“这地方,冬天跟咱那儿春天一样。”我说:“比春天好。春天有风沙,这儿没风沙。”她说:“那咱以后冬天都来?”我说:“行,冬天来,夏天回去。”她说:“那咱成候鸟了。”我说:“候鸟好。候鸟会飞,人会走。走得动的时候,多走走。”
第三个让我吃惊的,是人。
我在老家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认识。见了面,点点头,说句“吃了没”,各走各的。不是不亲,是大家各忙各的,没空亲。可广东不一样。广东人爱聊天。你在菜市场买菜,卖菜的阿姨跟你聊。你在茶楼喝茶,旁边的老头跟你聊。你在公园散步,遛鸟的大爷跟你聊。聊什么?聊今天的菜价,聊昨天的球赛,聊孙子的成绩,聊老家的亲戚。什么都聊,什么都不聊,就是聊。
有一次,我在公园里坐着看人下棋。我不会下,就是看。旁边坐了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拖鞋,摇着蒲扇,看我一眼,说:“阿叔,你不是本地人吧?”我说:“河南来的。”他说:“河南好,有文化。”我说:“广东也好,有生活。”他笑了,说:“你说得对。广东人,活得明白。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不较劲,不攀比,不生气。”我说:“你们这儿的人,好像都不急。”他说:“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急,事情也不会变。你不急,事情也不会更糟。那就不急。”我说:“你们这儿的人,好像都挺高兴。”他说:“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你高兴,日子就好过。你不高兴,日子就难过。那你选哪个?”我说:“选高兴。”他说:“对。选高兴。”
我在广东住了三十天,没见人吵过架。地铁里,公交上,菜市场,茶楼,公园,商场,人挤人,可没人吵。有人不小心踩了脚,说声“对唔住”,被踩的说声“冇事”,就过去了。有人排队插了队,后面的人不骂,就说一句“阿叔,队尾喺嗰边”,插队的人回头一看,笑笑,站到后面去了。我跟我老伴说:“你说他们咋这么和气?”我老伴说:“吃得好,睡得好,天气好,心情就好。心情好,就不吵架。”我说:“就这么简单?”她说:“就这么简单。”
最后一个让我吃惊的,是我自己。
我退休以后,一直不自在。觉得自己没用了,没价值了。教了一辈子书,退了,谁还需要我?我儿子需要我吗?他有他的日子。我老伴需要我吗?她也有她的日子。我教的学生需要我吗?他们早毕业了。我像个多余的人,站在世界的边上,看着别人忙忙碌碌,自己无所事事。我焦虑,我烦躁,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嘴上不说,可心里不痛快。我不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教了一辈子书,教别人怎么写文章,可自己写不出一句痛快话。
可在广东住了三十天,我忽然不焦虑了。为什么?因为我发现,日子可以过得很慢。慢下来,不是浪费时间,是享受时间。你可以花一个上午吃早茶,花一个下午逛公园,花一个晚上看电视剧。没人催你,没人赶你,没人说你浪费时间。你浪费时间,你就是在过日子。你过日子,你就是在活着。你活着,你就别着急。你着急,你就白活了。
我在广东的第三十天,坐在儿子家的阳台上,泡了一壶铁观音,看着楼下的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的老人,有放学的小孩,有下班的白领,有遛狗的大爷。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走得从容。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我老伴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想明白了。”她说:“想明白什么?”我说:“为什么越来越多人羡慕广东人。”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广东人会过日子。他们不赶日子。他们让日子慢慢来。日子慢慢来,人就慢慢老。慢慢老,就不怕老。不怕老,就活得长。活得长,就赢了大半的人。”她说:“你这话,像哲学家。”我说:“我教了三十五年语文,啥时候不像哲学家?”她笑了,说:“你这个人,来了广东,嘴都变甜了。”我说:“不是嘴甜,是想通了。想通了,就不苦了。不苦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伴说:“咱以后冬天都来。”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冬天来广东,夏天回老家。两边过,两边好。”她说:“那咱成候鸟了。”我说:“候鸟好。候鸟会飞,人会走。走得动的时候,多走走。走不动了,就歇着。歇着的时候,想想走过的路,也是好的。”她说:“行。听你的。”我说:“听我的。”她说:“那咱明年还来?”我说:“来。年年都来。来吃早茶,来逛公园,来跟阿叔聊天。”她说:“那咱得学点粤语。”我说:“学啥粤语,人家都会说普通话。”她说:“那也得学两句。入乡随俗嘛。”我说:“行。你学,我跟着。”她说:“先学哪句?”我说:“先学‘唔该晒’。”她说:“啥意思?”我说:“多谢。”她说:“那‘多谢’呢?”我说:“‘多谢’就是‘多谢’。”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会逗我。”我说:“不逗你逗谁?”她说:“逗你儿子去。”我说:“儿子大了,不让我逗了。”她说:“那逗孙子。”我说:“孙子还小,听不懂。”她说:“那你逗我。”我说:“行。逗你一辈子。”她说:“你早说啊。”我说:“现在说也不晚。”她说:“不晚。来得及。”我说:“来得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阳台上,亮堂堂的。我坐在那儿,泡着茶,看着月亮,心里踏实。退休以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能让我慢下来。慢下来,不慌。不慌,就好。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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