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曼谷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我蹲在仓库门口点货,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我爸打来的。他一般不怎么打电话,一打电话准是有事。

我接起来,他说,建军,你听说了吗,你泉州那个表叔,出事了。我说哪个表叔。他说,陈建国,你表叔,在泉州开鞋厂的。我说,咋了。他说,他儿子,二十六了,上个月查出来白血病。我说,啥?他说,白血病,急性髓系,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八十万。

我蹲在仓库门口,半天没说话。

陈建国是我表叔,我爸的表弟,在泉州晋江开了个鞋厂,做了二十多年,规模不大,几十个工人,一年挣个几十万。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叫陈浩,二十六,在鞋厂帮忙,女儿叫陈婷,二十四,在厦门一家银行上班。表婶在厂里管账,一家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前年我回国,去泉州看过他们,表叔请我吃饭,在厂子旁边那个海鲜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表叔说,建军,你在泰国好好干,回来要是没地方去,来我厂里。我说,行。表婶在旁边笑,说,你表叔就爱瞎操心。陈浩给我倒酒,说,哥,你在泰国见过人妖吗。我说,见过。他说,啥样。我说,跟电视上差不多。他笑了,说,那有啥意思。

我没想到他会得白血病。

我爸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陈浩是上个月开始发烧的,烧了半个月,吃啥药都不退。表婶带他去泉州医院查,抽了血,做了骨穿,医生说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表叔不信,又带他去福州协和医院,查了一遍,还是这个结果。医生说,要尽快做骨髓移植,否则活不过半年。

表叔当场就瘫在地上了。

我爸说,你表叔现在到处借钱,厂子停了,工人遣散了,设备也卖了,可还是凑不够。他说,建军,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想想法子。我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曼谷的晚上热烘烘的,橡胶林里传来虫叫声。我想起陈浩给我倒酒的样子,想起他问我人妖啥样,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他才二十六,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好好活过。

我给我爸回了个电话,说,爸,你让表叔发起个水滴筹,我在这边帮他转发。我爸说,发了,筹了十几万了,可还差得远。我说,那咋办。我爸说,医生说,中华骨髓库有合适的配型,可手术费要三十万,后续排异治疗还要五十万,一共八十万。你表叔把房子都抵押了,可还是不够。

我说,陈婷呢。我爸说,陈婷辞职了,在医院照顾她哥。我说,她对象呢。我爸说,吹了,人家一听她哥得这个病,就不愿意了。我说,那陈浩的对象呢。我爸说,也吹了,人家姑娘家里不愿意。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在泰国的华人微信群里发了消息,说了陈浩的事。群里有几百个人,有在泰国开厂的,有在泰国做生意的,有在泰国打工的。大家你一百我两百,凑了三万多块钱。我又给我在荷兰的表弟陈辉打了电话,他说他那边也凑了一万多。我又给在印度的老乡打了电话,他说他那边凑了八千。

我把这些钱转给我爸,让他转给表叔。我爸说,你表叔让我谢谢你。我说,谢啥,都是亲戚。

可这些钱,离八十万还差得远。

后来有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建军,陈浩找到配型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中华骨髓库找到一个志愿者,跟陈浩配上了,十个点全合。我说,那太好了。他说,可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说,那咋办。他说,你表叔把厂子彻底卖了,地也卖了,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我说,五万我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五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泰国干了三年,攒了不到十万。我媳妇在家带孩子,一个月两千八。我每个月的工资,寄回家八千,自己留四千。这四千要吃饭,要买日用品,要交手机费,还要攒着点以防万一。五万块钱,我得攒一年多。

可我想到陈浩,想到他二十六岁的脸,想到他问我人妖啥样时的表情,想到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我想,他才二十六,他还没活够。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咋了。我说,我表叔的儿子病了,白血病,要钱做手术。她说,要多少。我说,还差五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家有三万,你先拿去。我说,那是咱家的家底。她说,家底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没了。我说,你舍得?她说,有啥舍不得的,你表叔以前对咱不差。你忘了,咱结婚那会儿,你表叔随了五千的礼。我说,我记得。她说,那就行了。

我把三万块钱转给了我爸,让他转给表叔。我爸说,你媳妇同意吗。我说,同意。我爸说,那是个好媳妇。我说,我知道。

后来陈浩做了手术,很成功。表叔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建军,谢谢你,谢谢你媳妇。我说,表叔,你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他说,等我缓过来,我把钱还你。我说,不着急,你先给陈浩看病。他说,建军,你说我这是造了啥孽,儿子好好的,咋就得了这个病。我说,表叔,你别想那么多,陈浩好了就行。

陈浩恢复得不错。半年后,他出院了。表叔在老家摆了桌酒,请了亲戚朋友。我回不去,让我爸替我去了。我爸回来说,陈浩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挺好。他问起你,说让你在泰国注意身体。我说,行,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说,陈浩咋样了。他说,挺好的,在家养着呢,医生说再观察一年,没问题就算好了。我说,那就好。他说,建军,你说这人这一辈子,咋这么多坎呢。我说,是啊,可坎过去了,就好了。他说,那倒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橡胶林。月亮挂在树梢上,亮堂堂的。我想起陈浩给我倒酒的样子,想起他问我人妖啥样,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我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可只要有人在,有家在,有亲戚朋友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我说,睡了吗。她说,没呢,咋了。我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表叔那边好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咱那三万,表叔说以后还。她说,还不还都行,人好了就行。我说,你真好。她说,你才知道。

我笑了,把手机放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曼谷的晚上看不到星星,可月亮挺亮的。我想,不管在泉州,在曼谷,在周口,月亮都是一样的。看月亮的人,心里想的事不一样,可盼的事都一样。就是盼着家里人平平安安,盼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不管这个日子是在老家过,还是在外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