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嫌乌龟养得太久随手扔河里,两个月爬回老宅,趴在门槛不肯走
楔子
天没亮,程海生骑车回老宅取电钻。拐过巷口,他远远看见门槛上趴着一团墨绿。
龟壳沾满河泥,三道凸起清晰可辨。他捏死刹车。两个月前他亲手把这龟扔进城南河,一公里外,三座桥,两处涵洞。
龟一动不动,壳沿那道旧裂痕还留着淡粉痕迹——他妈当年涂的红药水。
第一章 门槛上的墨绿
程海生把电动车支在巷口,钥匙没拔就跳下来。
青石巷的晨雾还没散透,石板缝里往外渗潮气。他两步跨上台阶,鞋底在第三级石阶上打了滑,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然后他看清了门槛上的东西。
一只龟,壳长差不多成人两拃,墨绿色,背甲上三道凸起像三条并排的田垄。壳沿沾着一层灰黑的河泥,靠近尾巴那块甲片上留着淡粉色的痕迹,被新泥盖了大半,露出一点边。
龟的四条腿缩着,头也缩着,整个身子卡在木门槛正中间,像一块被谁随手丢下的石头。
程海生的手还扶在门框上。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有东西卡在气管里。他慢慢蹲下来,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门槛是榆木的,他爸在的时候换过一次,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龟的腹甲正好嵌在凹槽里。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龟壳,是凉的,带着河水特有的那种阴冷。
那道裂痕他太熟了。十二年了,他妈每隔几个月就拿红药水涂一遍,说龟壳裂了得防着感染。裂痕在右侧第三块缘盾上,斜着下来,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龟动了一下。前爪从壳里探出来,指甲刮过门槛的木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它又不动了。
程海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城南河到老宅,直线一公里,中间三座桥,两处排水涵洞,还有一道拦水坝。水泥护坡从桥下一直延伸到水厂,两岸光溜溜的,连个草窝都没有。一只草龟要上岸,得先翻过一米高的水泥墙。他两个月前扔龟的地方在铁路桥西侧,水深至少一米五,水底全是碎砖头。
他那天是趁着程母去妹妹家,用一个纸箱子把龟装走的。龟在箱子里一动不动,他开着电动车沿河边走了十几分钟,找了一处没人的护栏缺口,连箱子一起扔了下去。
“爸?”
程小雨站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下面,校服外套穿了一半,袖子还挂在肩膀上。她嘴里咬着发圈,手停在马尾辫上。
程海生侧开身子,挡住了门槛上的龟。这个动作太明显,小雨立刻把头一偏,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
“那是……”
“没事,你进去。”
“是奶奶那只龟。”小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几步走到门口,发圈从嘴里掉到地上,滚到龟壳旁边。她蹲下去,手指还没碰到龟壳就缩了回来。“背上三道,还有那个疤。爸,就是奶奶那只,奶奶用红药水涂过的那个。”
“不是。”程海生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你奶奶那只是草龟,这只……不知道谁扔的。”
“就是那只。”小雨抬起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她这个年纪才有的较真。“那个红药水的印子还在呢,你自己看。”
程海生没看。他别过脸去,伸手去推小雨的肩膀:“先进去,别碰它。野东西,不知道带了什么。”
“你去年还说奶奶的龟不会跑,说草龟最老实。”小雨没站起来,反而把手指伸到龟壳边缘,轻轻碰了碰那道淡粉色的痕迹。“它爬了这么远……爸,它是不是从城南河爬回来的?”
程海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他摸出来看,屏幕上显示“妈”。他下意识看了小雨一眼,小雨也在看他手里的手机。
他接起来。
“海生啊,我今天想搬回来住。”程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妹妹家客厅那台老空调嗡嗡的背景音。“你妹说开车送我,你把后院那个水池看看,干了两月了,该刷刷了。”
“今天?”
“嗯,今天。你妹下午请了假。”程母停了一下,“龟喂了没有?”
程海生握着手机,站在门槛前。龟还趴在那儿,头伸出来一点,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朝着院子里面,像是认路,认准了这道门槛。小雨还蹲在旁边,仰着脸看他,脚尖轻轻碰了碰龟壳侧面的泥痂。
“龟在老家呢。”程母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程海生熟悉的、不经意的坚持,“你给它喂点虾皮。后头柜子里还有半罐。”
“知道了妈。”程海生说。
电话挂断之后,巷子里静了几秒钟。隔壁院子的鸡叫了一声,然后是对面楼里谁家开窗的声音。
“爸,”小雨站起来,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奶奶要回来了。”
“嗯。”
“龟怎么办?”
程海生看着门槛上的龟。它趴在正中间,既没往里爬,也没往外走,像是走了多远的路就为了到这儿停下。壳上的泥已经被晨风吹得半干,结出一层薄薄的土壳。那道裂痕里的红药水痕迹在泥缝里露出来,淡得几乎看不清,可他就是知道它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双手从龟壳两侧抄下去,连泥带水端了起来。龟比两个月前轻了,腹甲贴着地面那块有点软,大概是饿的。他把它放在门廊靠墙的搪瓷盆里,那是以前程母给龟换水用的。
龟的头还是朝着院子的方向。
“先进屋,”程海生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上学要迟到了。”
小雨没动,盯着搪瓷盆里的龟。“爸,你刚才说龟早就死了。”
程海生往门里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奶奶那只没死,”小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女孩的安静,“它自己回来了。它认得这个门。”
程海生转过身。晨光照在搪瓷盆边沿,龟壳上的三道凸起投下三条细细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把门带上。”
他自己先走了进去,穿过院子,经过那棵老石榴树,树底下落了一层去年的干果壳。他推开堂屋的门,屋里有一股两个月没人住的霉味。他走到后院,站在那个干涸的青砖水池边。池底的青苔已经枯成黑褐色,裂成一片一片,像干透的龟壳纹路。池边一棵铜钱草也没剩,只在砖缝里留着几截发黑的根。
他蹲下来,摸了摸池底。干的。光滑的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池底一直延伸到池沿,再往那边,是通向后巷排水口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道划痕。也许只是龟在池里时蹭出来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前院传来小雨推电动车的声音,然后是院门关上的动静。
程海生从后门走出去,站在后巷里。城南河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巷口那棵老柳树歪着脖子,树根把水泥地拱出一道缝。他顺着缝往远处看,巷子尽头是排水渠的格栅,铁条上挂着一丛枯草,还在往下滴水。
龟如果从河里爬上来,要经过那片水泥护坡。护坡上面是滨河路的绿化带,种了一排冬青。冬青后面是铁栅栏,栅栏底下有排水明沟。明沟的水往前流,汇进巷子口的暗渠。
暗渠通到老宅后巷。
他站在那儿,晨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龟是草龟,喜欢在陆地晒背。他爸还在的时候,龟就常从水池里爬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爬远了,爬到门槛上,程母就骂它挡路,拿扫帚把它拨开。
它认得这个地方。
程海生回到前院,搪瓷盆里的龟已经换了个姿势,头朝巷口,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他蹲下来,看着龟壳上那三道凸起,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裂痕。他伸出手指,在裂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龟的头慢慢转过来,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恨意,也没有亲近。就是看着。
手机又响了。妹妹发来短信,说下午三点左右到,问家里缺什么菜。程海生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又看了一眼门槛。木门槛中间被龟腹甲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亮痕,像是龟壳上的泥被刮掉了一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亮痕,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泥。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到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又腥又闷的味道。
然后他听见搪瓷盆里传来轻轻的划动声。龟在往盆外爬。前爪搭上盆沿,后爪蹬着盆底,壳太重,盆一歪,龟翻了个个儿,四脚朝天。
程海生伸手把它正过来,放回盆里。
龟又朝门槛的方向爬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槛边,坐了下来。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他后背上。龟在搪瓷盆里一下一下地扒着盆壁,声音不大,却响在整个空荡荡的院子里。
第二章 那年的水池
程海生把搪瓷盆端到后院。水池是青砖砌的,长方形,贴墙那一面长满了墨绿的苔藓,干巴巴地卷着边。他拧开龙头,水管里先喷出一阵锈水,哗哗地冲了半池子。龟从搪瓷盆里倒进水池时,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裤脚。
龟沉到池底,四爪扒着青砖,半天没动。水慢慢变清。池底积着一层枯叶,还有几个螺蛳壳,是壮壮小时候从河边捡回来扔进去的。程海生蹲在池边,看着龟的尾巴从青苔下面伸出来,细细的,像一截老树根。
前院传来小雨翻东西的动静。他走回屋里,看见女儿把客厅那个樟木箱子打开了。那是程母放旧物的地方,箱盖上一层灰,小雨正用袖子擦。
“你翻什么呢。”
“相册。”小雨头也没抬,“奶奶说箱子里有本蓝皮的相册。”
程海生走过去。箱子里是些旧衣服、毛线团、一个铁皮饼干盒。小雨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蓝壳相册,塑料封皮已经发硬,边角翘着。她翻开第一页,是程父和程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第二页是几个孩子,程海生认出自己和妹妹海燕。
翻到中间,小雨的手停住了。
程海生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壮壮,七八岁的样子,蹲在后院水池边上。他穿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膝盖上沾着泥,双手捧着一只小龟,龟只有他巴掌大,壳上的三道凸起还不明显,颜色是浅褐色的。壮壮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第二张照片,程母坐在水池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捏着一小把米,往池子里撒。龟浮在水面,脖子伸得老长。程母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还没全白,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卡。她看着龟笑,嘴角弯着。
第三张,壮壮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水里看。龟在池壁的苔藓上蹭壳,照片拍得有点虚,但能看清龟壳上那块后来裂掉的甲片周围颜色略浅。
小雨翻页的手慢下来。“爸,壮壮哥那时候几岁啊。”
“八岁。照片上八岁。”
“后来呢。”
程海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相册从女儿手里拿过来,合上,放回箱子里,动作不急不缓,但小雨能感觉到他手指用了力,塑料封皮被捏出一道印子。
“生病。”他说,“发烧,没救回来。”
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把箱子里的铁皮盒打开。盒子里是几枚旧硬币、一枚壮壮的小学胸牌、一张折了角的接种证。接种证翻开,最后一栏写着“基础免疫完成”。日期是壮壮十岁生日后第四天。
程海生站起来,把箱子盖上。“别翻了。去把院里的晾衣绳收了,看着要变天。”
小雨没动。她听见父亲声音里有种发闷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她合上铁皮盒,放回箱子,盖好箱盖,站起来去院子里。
下午三点刚过,程母回来了。海燕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程母坐在后座上,腿搭在脚踏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电动车在巷口停下,程母自己慢慢下车,扶着墙站稳。她先喊了一声小雨,又朝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水龙头开了?”
程海生从堂屋出来。“没。我浇了浇后院的地。”
程母没接话。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小雨,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后院走。海燕从电动车上拎下两个塑料袋,递给程海生。“菜。妈非要在菜市场买,说那边的新鲜。”
程海生接过来,看见妹妹的脸色,知道她有话说。海燕朝后院努了努嘴。“妈一路上念叨,说昨晚做梦梦见壮壮在水边站着,没穿鞋。她非要去买几条活鲫鱼,说要放池子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院传来水声,然后是程母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程海生走到后门口,看见母亲蹲在水池边,手里攥着一把米,手抖得厉害。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稀稀拉拉落在水面上。龟从池底浮上来,张嘴吞米,脖子一伸一缩。
程母伸手去摸龟壳。她的手指摸着那三道凸起的脊棱,摸着靠近尾巴处那块重新长合的甲片。龟不动,头缩了回去。
“瘦了。”程母说,“瘦得只剩壳了。”
小雨站在程海生身后,小声问:“奶奶知道了吗?”
程海生没回答。他看着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菜叶。她把菜叶撕碎了扔进池子,龟慢慢吞下去。然后她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瓶红药水,用棉签蘸了,往龟壳靠近边缘的一道细缝上涂。那道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左侧第二道棱的下方,裂得很浅。红药水涂上去,像一道细细的红线。
程母涂完药,把棉签收好,撑着膝盖站起来。程海生走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住了。
“明天去墓园。”她说,“给你们都买了花。小雨,你明天跟奶奶去。”
小雨看了看父亲。程海生点了一下头。
晚饭是海燕做的。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一条红烧鲫鱼。程母坐在饭桌前,先给小雨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程海生夹了一筷子。她自己没怎么吃,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
桌上没人提龟的事。海燕跟小雨聊学校的课,说城北那个高中新盖了图书馆。程海生闷头吃饭,脑子里却是照片上壮壮捧着小龟的样子。那只龟,那时候比掌心还小,壳是浅褐色的,现在变成了墨绿,三道棱鼓得像小山脊。
“哥。”海燕叫他,“妈说水池修一修,底下有点渗水。”
程海生放下筷子。“明天上完坟,我找人来弄。”
程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拨拉米粒。
饭后小雨去洗碗,海燕在院里收衣服。程海生坐在堂屋,看着后院方向。母亲没有回自己屋,又去了水池边。昏黄的院子里,她佝偻着腰站在池边,手里那把米撒完了,就那样站着看。
程海生走过去。水池边放着一只旧搪瓷缸,缸底粘着几粒米。龟沉在池底,安静地趴在青砖上。
“妈。”他说,“天凉了,进屋吧。”
程母没回头。“你爸走那年,壮壮哭了一晚上。后来池子里多了这么个东西,他就不哭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很远的事,“每天放学回来先看龟。写作业也把盆端到书桌上。”
程海生喉咙发紧,没有接话。
程母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屋。经过门槛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划痕,伸手摸了摸。然后她推开门,回房了。
程海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水池面上浮着一层菜叶的碎屑,龟偶尔动一下爪子,搅出小小的波纹。暮色从房檐上落下来,把池水染成铅灰色。他蹲下来,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池水冰得刺骨。龟慢慢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想起照片上那块浅褐色的甲片。想起壮壮蹲在池边的样子。想起那天他没去河边,在五金店卸货。一整车的水龙头和角阀,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七箱时接到电话。
程海生站起来,把池边的搪瓷缸收好,回了堂屋。经过母亲房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像是在找什么。他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回了隔壁自己那间。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很重。他看了自己一眼,伸手把灯关了。
第三章 城南河的水路
第二天早上,程海生是被后院的响动弄醒的。他披上外套出去,看见程母正蹲在水池边,拿一把旧牙刷轻轻刷龟壳上的泥。龟缩着脑袋任她摆弄,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绿藻和几片浮萍。
“妈,您腰不好,别蹲太久。”
“它壳缝里嵌了沙子,不弄干净会烂甲。”程母头也不抬,“你昨天说找泥瓦匠修池子,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
程海生回屋换了件旧夹克,出门时顺手从墙上取下那顶半旧的遮阳帽。他跨上电动车,没往城北去,而是拐上了老宅后巷那条水泥路。路尽头是城南河的一段支流,平时水浅,河底长满水草,水面漂着柳絮。但今年入夏雨水多,水流比往年急,浑黄的水翻着细浪往东走。
他沿着河岸慢慢骑,眼睛盯着水面和两岸。这条河他太熟了。小时候在河里摸螺蛳,后来在桥洞下躲雨,再后来——壮壮出事之后,他很长时间没再靠近过河边,送货宁可绕路。电动车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骑到城南桥时他停下来。桥面不宽,两侧水泥护栏上爬满枯藤。桥下是三个并排的圆形涵洞,水从涵洞里涌出来,发出低沉的轰鸣。程海生把车支在桥头,蹲下身往涵洞里看。洞里黑咕隆咚的,水面距洞顶还有半尺空隙。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那个清晨,他就是站在这里,把那只龟从蛇皮袋里倒进了水里。龟入水时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就没影了。
他起身,顺着河岸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河道的模样变了。两岸原本是杂草和乱石,到这里却修成了水泥护坡,光溜溜的,斜坡足有两米多高,直直地插进水里。这样的坡面,人爬都费劲,何况一只龟。程海生蹲在坡顶往下看,水泥面上只有几道水渍和零星的青苔。龟要想从水里上岸,必须绕过这段护坡,或者找别的出口。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片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处排水涵洞。涵洞口只有脸盆大小,半浸在水里,洞口边沿挂着几根腐烂的水草。程海生凑近去看,忽然停住了。涵洞下方的水泥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呈放射状散开,像是爪尖刮过。划痕颜色比周围的灰白色新鲜,还带着一点暗褐色的泥垢。他伸出手指比了比,痕迹很细,三道一组,间距不到两厘米。
程海生的心沉了一下。这种爪痕,他在后院水池边见过——龟爬出水池时,爪子在青砖上留下的印子,就是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顺着涵洞往后看。涵洞背后是一片废弃的菜地,接下去是两排老居民区,再过去就是青石巷的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拦水坝。他记得那道坝,是前年水利上修的,用来抬高上游水位,坝体是水泥浇筑的,两侧没有鱼道,水从坝顶漫过去,形成一道半米高的水帘。
程海生沿河往回走,从坝顶通过。坝上湿滑,他小心地踩着中间那条窄窄的步道过了河,绕到老宅后墙外。后墙根长着一排冬青,浓绿茂密,贴着墙根有一溜窄窄的土沟,是屋檐滴水冲出来的。他拨开冬青,弯下腰。
土沟里有一道拖痕。泥已经干了,但痕迹很清楚——一条比拇指略宽的带子,断断续续从墙根延伸向老宅后门的排水口。拖痕两侧有细密的爪印,方向是朝墙内去的。程海生蹲在那里,手指悬在痕迹上方,久久没有落下。这道印子他早上出门前没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龟昨晚又爬过这里,可能是从水池里出来,沿着墙角走了一圈,又回了水池。
“海生?”
身后传来声音。他直起身,回头看见隔壁院子的老赵正端着搪瓷盆倒水。老赵六十多岁,退休前在城南小学烧锅炉,跟程父是老熟人。
“赵叔。”
老赵把盆里的水泼进沟渠,拿毛巾擦着手走过来。“你趴那儿看什么呢?丢东西了?”
程海生犹豫了一下。“赵叔,前几天下大雨,您有没有看见什么……从那边排水口爬出来?”
“爬出来?”老赵想了想,拿毛巾指了指河的方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前阵子那场暴雨,下了两天两夜,河里水都漫到巷口了。第三天早上我出来倒垃圾,看见排水口外头的泥地上有东西爬过的印子,湿漉漉的,碗口那么宽一条。我当时以为是蛇,还拿铁锹过去看了,结果啥也没有,就剩个印子。”
“碗口那么宽?”程海生皱眉,“那不像蛇。”
“是不像。蛇爬的印子窄,还有波浪纹。那个印子是直的,中间鼓两边扁。”老赵把毛巾搭在肩上,“后来水退了,我就没再管。怎么,是你家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程海生摇摇头。“没有,就问问。”
老赵“哦”了一声,端着盆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家那水池修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认识个泥瓦匠,手艺好,不糊弄人。”
“行,回头找您。”
老赵进了院子,门哐当一声关上。程海生站在原地,重新看向那道拖痕。碗口宽,湿漉漉,从排水口爬进来——方向和他刚才发现的爪痕完全接得上。排水口连着老宅后院的明沟,明沟通向后院墙角,墙角北边就是水池。
一条完整的路线在他脑子里拼了出来:龟从桥洞落水后,顺着水流往东,经过两处涵洞,绕过水泥护坡,翻过拦水坝,再从暴雨时涨水的排水口爬进老宅后巷。每一步都荒唐,每一步又都有痕迹对应。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它怎么知道往这个方向走?龟是认水还是认岸?它凭什么在两个月后找到这个排水口,又凭什么断定这个排水口通向它原来的水池?
程海生蹲在墙根,把冬青枝拨回去,遮住了那道拖痕。他的膝盖压在湿软的泥土上,新翻出来的土带着一股霉味。他想起那天在桥头倒龟时,龟在蛇皮袋里拼命扒拉,袋子口解开的那一瞬间,龟的头探出来,朝河面看了看。他当时觉得龟是慌了,想逃。现在回想,那一眼也许是在认方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电动车还停在桥头。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拦水坝时特意在坝顶站了一会儿。坝下水流湍急,白色的泡沫翻涌不停。从下游到上游,水位落差将近两米。一只拳头大的龟,要逆着这样的水流翻过坝体,除非找到缝隙或者附着物。他蹲下来仔细看坝体,果然在东侧角落发现一道裂缝,缝里长满青苔和水草,缝隙宽度刚好够一只龟挤过去。裂缝下方的水泥面上,有一片被磨得发亮的痕迹。
程海生闭了闭眼。两处涵洞,一道拦水坝,两里水路,两个月。一只龟,用爪子一步一步爬了回来。
他回到桥头,推起电动车。日头已经升高了,河面泛着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跨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城北五金店的方向骑了一段,又折回来。来回两趟,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回到老宅巷口时,他远远看见门槛上又趴着那个墨绿色的东西。龟的壳晒得发干,三棱凸起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脑袋伸得长长的,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程海生停下车,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晨风吹过青石板的缝隙,扬起一点点干灰。龟的眼睛黑亮亮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忽然想起母亲昨天没说完的话——“你爸走那年,壮壮哭了一晚上。后来池子里多了这么个东西……”
他推着车走过去,车轮碾过门槛前的小石子。龟没有缩头,只是把脑袋偏了偏,像是在辨认他。
“你怎么找到的?”程海生蹲下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巷子里的邻居听见,“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龟没有回答。门口的穿堂风穿过来,吹得它眼睛微微眯起。程海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龟的背壳。壳是温热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触感。龟没有缩回去,反而把脖子伸长了些,鼻尖顶了顶他的指尖。
程海生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电动车推到墙边停好。他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龟还趴在门槛正中,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混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唱段。日头把它的影子拉得短短圆圆的,像个墨绿的句号,落在三级石阶最下面那级上。
第四章 上坟那天
城郊墓园在南山脚下,清明刚过,石碑缝里还嵌着半截未燃尽的香梗。程海生拎着三盒供果走在前面,程母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小雨抱着那束白菊,走几步就伸手扶奶奶一把。
壮壮的墓碑在东区第三排,灰白色花岗岩,碑上刻着“程壮壮之墓”,下面一行小字记着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积着薄薄一层松针,程海生蹲下来用手掌扫干净,把供果拆开摆好。程母站在碑前喘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块旧帕子,先擦了擦碑面上的浮灰,又擦擦自己的眼角。
“壮壮,奶奶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平时在家说话那样,“家里都好,你爸小店还开着。小雨念书长个儿了,上回月考进了年级前五十。”
小雨把白菊放在碑前,退后一步,站在父亲身边。她上一次来是过年,碑前的松针还是父亲扫的,今天她又看到父亲蹲下去扫松针,动作比从前慢了些,手背上的青筋更明显了。
程母扶着碑沿慢慢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她伸手把碑前那盒供果里的一块绿豆糕摆正,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着碑说:“家里那只龟,前阵子回来了。”
程海生正在旁边拔草的手停住了。
“身上沾满了泥,趴在门槛上,我一看就知道是它。”程母从兜里掏出帕子,这回是擦自己的鼻子,“背壳上第三道棱角上不是缺了一小块吗?去年秋天你爸拿砖头碰掉的。它回来了,自己爬回来的。”
小雨看看奶奶,又看看父亲。程海生蹲在地上没动,手里攥着那把草,指节泛白。
程母继续说:“你小时候不是老说,龟养得久,能活到一百岁。奶奶那时候说养不到一百岁,你就哭,说那让它替咱家看门。它还真替你看着门呢。”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池面,“你走了,它还在。你爸嫌它碍事,把它扔了,它又回来了。”
“妈。”程海生低声叫了一声。
程母没理他,扶着碑站了起来,腿有点打颤,小雨赶紧上去扶。程母站稳了,拍了拍碑顶,就像拍壮壮的头一样:“行了,奶奶回去了。下回再来。”
回程的车上,程海生开得很慢。乡道两边是大棚和荒地交替着,日光从车窗斜进来,切成一块块的亮斑。小雨和奶奶坐在后座。程母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嘴唇却在动。
“奶奶,您没睡着吧。”小雨问。
“没有。”程母睁开眼,偏过头看她,“你想问龟的事?”
小雨点头。程海生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十二年前了。”程母的声音在车里慢慢铺开,“壮壮那时候才六岁。菜市场口有人摆摊卖鱼虫,旁边搁了个红塑料盆,里头十来只小龟,跟铜钱差不多大。他蹲在盆边上看了半个钟头,非要买,说养到一百岁,养到比他还老。”
小雨听着,没插话。
“我给他买了一只,五块钱。他捧着回的家,路上一直用手护着,怕风吹着。”程母顿了顿,“到家就找了个搪瓷盆搁在院子里。后来他爸弄了个青砖池子,养了荷,龟就搁里头。壮壮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龟,拿米粒喂,拿小虾米喂,还给它起了名字叫‘慢慢’。”
“慢慢。”小雨轻声重复了一遍。
“后来壮壮出事——”程母的声音停在这里,像一口气没接上来。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后来慢慢就不大动了,成天趴在池底石头上。我想着,它是不认得人了。可你爸每回从池子边过,它都把头伸出来看。”
程海生的后脖颈僵直,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我说这个不是要怪谁。”程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你爸那阵子天天在外头跑,壮壮是自己跑去河边玩的,谁也没想到。你爸后来一年都没进过那个院子,龟也是我一直在喂。”
小雨把头靠在奶奶肩膀上,觉得奶奶的毛衣有股樟脑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龟养得久,是替人守家。”程母说,“它爬回来,说明咱家还在,还有它要守的东西。”
车开进城南青石巷时,日头开始偏西。程海生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却没开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看得到母亲和女儿都坐着等。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妈,我想把龟送走。”
车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小雨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找个地方放了,不要养了。”程海生没回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巷子里的石阶,“养了十二年,够了。”
“爸!”小雨的声音拔高了,手拍在座椅背上,“它是自己爬回来的!两里水路,两个涵洞,一道坝,它爬了两个月!你还要把它扔了?”
“小雨。”程母按住孙女的胳膊。
小雨甩开奶奶的手,拉开车门跳下去,站在巷子里,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水光一闪一闪的:“你扔过一次了,你还要扔第二次?它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程海生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头旁边,没有看女儿。程母慢慢从另一边下了车,拐杖点着青石板,笃笃作响。她走到门槛边,低头看了一眼——龟不在门槛上,大概是爬到院子里去了。
“不送。”程母说,声音还是那样,没有火气,却每个字都按在地上,“你要送走,先把我送走。”
“妈——”
“我养它,没让你喂过一口。”程母看着儿子的侧脸,“你嫌它不吉利,它碍着谁了?壮壮走的时候,它才两岁。它什么都不懂,就在池子里长着。长到现在,壳上的棱都磨平了,它就想回来趴着,它占你多大地方?”
程海生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雨站在奶奶身边,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圆圆的印子很快就蒸干了。她第一次这样冲父亲喊:“你连个龟都容不下,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巷子里有邻居开门探了探头,又缩回去。风吹过晾在墙头的衣服,啪嗒啪嗒响。
程海生转身推开老宅的门,跨过门槛时脚步很重,震得门框上的旧漆簌簌往下掉。他走到后院,龟果然在青砖水池边上,半截身子泡在浅浅的水里,苔藓爬了池壁一半。他蹲下来看着它,龟也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没有躲。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吹动晾衣绳上的铁钩,叮当,叮当。
第五章 你扔的
堂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四十瓦,罩着一个搪瓷灯罩,光投下来发黄。程海生从后院回来的时候,程母已经坐在桌边,戴着顶针,手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凑在灯下看。
那是龟壳上掉下来的一小块甲片,边缘不齐,像墙皮受了潮翘起来的一角。母龟长到十来年,背甲偶尔会蜕换,程海生见过几次,但这回掉下来的位置靠边,母龟自己蹭不到。
“你坐。”程母没抬头,针尖穿过那块甲片的边缘,在上面划着细密的线头,“站着挡光。”
程海生拉过对面的条凳坐下。小雨不在堂屋,大概回自己屋里去了,刚才那一声喊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这会儿老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水池那边有青蛙叫。
程母穿好了线,把甲片贴在掌心比了比,又放下,从桌边的笸箩里摸出一小罐二锅头,是平时擦桌子用的那种。她用棉签蘸了酒,细细地擦甲片内侧,擦掉上面沾的泥垢,动作很稳,那双手虽有风湿,指节却灵活。
程海生看着母亲擦那块甲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壮壮还小的时候,程母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孩子擦磕破的膝盖。碘伏棉球沾一下,吹一下,壮壮龇牙咧嘴地躲,程母就按住他的脚踝说别动,吹吹就不疼了。那时候这盏灯就挂在这个位置,门上还贴着壮壮拿回来的幼儿园小红花。
“是你扔的吧。”程母开口了。
语气不是问句。程海生手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没立刻接话。搪瓷灯罩里飞进一只蛾子,在灯壁上扑棱了两下,掉在桌面上不动了。
“我问了楼下的老刘,”程母把甲片举到灯前,眯着眼穿第二根线,“他说那天看见你早上骑着电动车回来过一趟,车后座绑了个灰扑扑的麻袋,往城南方向去了。那天我不在家,去你妹那儿拿降压药。”
麻袋。程海生记得,是店里装螺丝的那种旧麻袋,他怕龟在路上憋死,袋口没扎紧,留了个口子。从城北骑到城南桥头,二十分钟。那天早上他起得早,天还暗着,桥上没什么人。他把麻袋口朝河心一倒,龟翻了个个儿,壳撞在桥墩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四脚朝天沉下去。他站在桥栏杆后面看了几分钟,水面只冒了几串泡,随着水流散了。那几串泡他现在还记得,大的小的,一串接一串冒上来,又灭掉。
“是我扔的。”他承认了。
程母没停针。那根线绕着甲片边缘一针一针地走,她在给这块掉下来的甲片做一圈布边,大概是想缝回龟壳上。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在甲片边缘最薄的那层角质上。
“为什么。”她问。
程海生看着桌面上一道旧刀痕,那是壮壮拿水果刀划的,挨了一顿骂,刀痕一直留到现在。他琢磨着从哪儿说起。五金店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差了一大截,月租倒是一分没少,三千二,月月要交。前两个月有三家装修队压了他的货款,加起来小两万,要了几回都要不回来。他每天从城北骑回城南,路上那半个多小时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用想账目的时间。可一进巷子,看见门槛边上趴着那只龟,听见妈在院子里跟龟说话,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我那天回来,看见你蹲在池边喂它。”程海生说,声音有点干,“你一边喂一边说,说壮壮小时候也这么喂过。你说了好几遍。”
程母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隔壁王婶路过,问我妈养这龟做什么,又不少吃不少喝的,养着占地方。你听见了,你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程海生把条凳往后蹭了蹭,离桌子远一点,“我回来那天听见你跟它讲话,就跟壮壮还在的时候一样。妈,壮壮走了十年了。你天天对着个龟念,我心里不好受。”
“你心里不好受。”程母重复了一遍,把针别在布上,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有点浑,眼皮耷下来,灯光在瞳孔上印了一个白点,“你是因为我不好受,还是你自个儿受不了?”
程海生没接住这句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程母把那块缝好边的甲片放在桌上,又去翻笸箩里的东西。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块零碎的甲片,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看来不是一天攒的。她把这些都倒在桌面上,在灯下一一摆开。
“这是它七岁时掉的,这是九岁,这是去年秋天。”她指着几块甲片说,像老师指认地图上的城市,“我都留着。它每脱一回壳,就长一岁。壮壮走那年它两岁,壳上三棱还没长齐。现在你看它背上的沟,深得能卡住米粒。十二年,这龟比我过得都仔细。”
她把甲片一块一块收进塑料袋,动作很轻。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停住了。
“壮壮落水那天,”程母说,“你答应带他去河边捞鱼虫的。”
程海生的肩膀僵住了。
“那天早上有人打电话要货,你说去去就回。壮壮在院子里等你,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他跑来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去送货了,送完就回来。他等不及,自己跑的。”
程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塑料袋口拧紧,攥在手里。灯泡上又撞了一只小虫,这次是个金龟子,撞得灯罩嗡嗡响。
“那条河你带他去过多少回,他熟得很。可那天河里涨水,上游开了闸,你不知道。”程母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我从菜地回来的时候,巷口围了一堆人。打捞的人从桥底下把他抱上来的,脸都泡白了。你到医院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凉了。”
堂屋里只有蛾子和金龟子扑灯的声音。后院的青蛙不叫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程母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灯听见似的,“一句都没说过。你是我儿子,我不怪你。可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把他屋里东西全锁了,不许人提他名字,过年过节也不去墓园。你以为这样就没这回事了?十年了,你夜里翻身我没听见?你那时候从医院回来,在门槛上坐了一宿,你以为我不知道。”
程海生低下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跳一跳的。
“龟是壮壮要买的。”程母把那块缝好的甲片留在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他挑了半天,说这只壳是绿的,像军官。他说要养到一百岁。你把它扔了,我不怪你。可它自己爬回来了,这就是壮壮的念想,活着的念想。你要再扔,你扔,我不拦你,反正我这话放这儿。”
她推开自己屋门,木头门轴吱呀一声,关上了。
程海生一个人在堂屋坐着。灯还亮着,金龟子还在撞灯罩,扑通扑通的。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块缝了边的甲片,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踩在甲片的纹理上。他攥着它,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觉得疼。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推开后院的门。龟还在水池边上,月光照着它墨绿色的壳,壳上的三道棱像三条模糊的田垄。他蹲下,把手里那块甲片放在龟的背甲上,比了比位置——纹路对得上,三棱里最浅的那道,缺了一小块。他把甲片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固定,只是放在上面。
龟没有动。
程海生蹲着,忽然觉得脚底下这块青砖地面是温的。十年前的夏天,壮壮就光着脚在这块地上跑来跑去,龟跟在他后面,像一块会走的墨绿色石头。壮壮回头喊爸爸你看它跟着我,程海生那时候在修电动车,头也没抬,说知道了。
他现在抬起头了。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壮壮埋的乌龟食罐还在树根底下,罐口用塑料布蒙着,上面压了半块砖。程海生伸手把砖搬开,掀掉塑料布,里面还有小半罐发潮的龟粮,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绿色颗粒,六块钱一袋。壮壮从自己零花钱里抠出来买的。
他攥着那半罐龟粮,蹲在石榴树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树影从脚边爬过去,爬上墙,又爬过屋顶。月光把石榴树的枝丫印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道一道的田垄,跟龟壳上的棱一样。
院子后面,城南河的水声很远,闷闷地淌着。龟在水池边上慢慢探出头来,脖子伸得很长,朝石榴树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不动了。
第六章 五金店的雨季
程海生是凌晨四点从老宅出发的。天还黑着,电动车灯照出去一截窄窄的黄,青石巷的石板缝里汪着隔夜的潮气。他没跟母亲打招呼,知道她醒了也留不住,只会站在堂屋门口看他推车,那种眼神他受不了。后视镜里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那棵老槐树吞掉了。
骑到城北五金店时天刚蒙蒙亮。卷帘门拉起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平时浓得多。他拉了下灯绳,顶灯没亮,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借着天光一看,靠西墙那摞纸箱全软了边,手一按一个凹坑。他搬开最上面一箱,底下那箱电线包装已经潮透,塑料膜里凝着水珠,像在出汗。墙角地砖缝里往外渗水,脚踩上去吱吱响。
隔壁早点铺的老赵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瞧热闹,说你这店怕不是水管漏了,昨夜雨大,我看你门口下水道都漫出来了。程海生蹲在地上翻那些受潮的电线,一圈一圈拆开,铜芯上蒙了一层绿锈,跟龟壳上的颜色一个样。他愣了下神,把线扔进废料筐,又去翻下一箱。
老赵还没走,靠着门框说,对过永辉超市下礼拜搞开业,满一百送五十,鸡蛋一块九一斤。你这边要不要也搞点活动。程海生没抬头,说人家卖鸡蛋的,我卖电线,不搭界。老赵啧了一声,端着缸子走了。
上午他给房东打电话,问西墙渗水的事谁管。房东说签合同时就讲清楚了,房屋自然损耗自己负责,你要修可以,别动承重墙。程海生说墙上都长毛了,电料受潮卖不出去。房东说那你通通风嘛,多简单的事。挂了。
他把受潮的纸箱全搬到门口台阶上摊开晾,电线一圈圈挂在卷帘门导轨上,铜芯迎着太阳,绿锈泛出磷火似的光。有个骑三轮车路过的老头停下来看,问电线怎么卖。程海生报了价,老头说超市里新线才这个数,你这都发霉了还卖这么贵。程海生说这是国标线,铜芯粗。老头摇摇头蹬车走了。
中午他没吃饭,就着自来水管灌了两口凉水,继续把墙角的东西往干处挪。挪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时,发现墙根踢脚线鼓起来一大片,像皮肤下面肿了个包。他用螺丝刀撬开一块,墙皮带着腻子整块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砖头,砖缝里全是白霜似的碱。电话响了,程海燕打来的。
哥,你回城北了?妈昨晚又起来了,我听见她开门去后院,待了快半小时才回屋。我装睡没吭声,今早看她蹲在池子边,手伸水里不知道在摸什么。
程海生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还在抠那块掉落的墙皮。他说水温着呢,摸就摸吧。
程海燕说哥你什么态度,妈膝盖不好,夜里地上凉。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几天回来,妈嘴上不说,天天往你那屋门口瞅。
程海生说店里漏水,几箱货泡了,我得处理。
海燕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哥,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妈比以前话少了。她以前爱说,现在吃完饭就坐那儿,电视开着也不看,眼睛盯着后院方向。
程海生说我知道了,周六回。挂了电话,发现手指头上沾了墙碱,干裂的地方刺刺地疼。他把撬下来的墙皮装进一个空纸箱,又拿胶带把货架和墙面之间的缝隙贴住,心里算着这一修又要花多少。月租三千二,这月流水比上月少了四成,对过超市一开,怕是还要跌。
下午他把受潮电线里挑出还能用的那些,一根一根用抹布擦干净,重新盘好。铜锈擦不掉,他就用细砂纸打,砂纸划过铜芯发出沙沙的响声。打了几十根,手指头磨红了,坐下来数数,大概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堆在柜台底下,等有顾客要买散线时便宜出。
天快黑时又下起雨。这次他看清了,水是从西墙和隔壁共用那道墙的接缝处渗进来的,顺着一根暗埋的线管往下淌,汇在踢脚线位置。他找了个塑料桶接着,雨大时一刻钟能接半桶。桶里的水映着卷帘门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晃一晃的。
他蹲在桶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门口湿气里散不开,呛得他眯起眼。对过超市的霓虹灯牌已经亮了,金橙色的光映在他店门口那堆待处理的潮纸箱上,像一层廉价的漆。他忽然想起来,壮壮出事那天下午,他正在城南给人换水龙头,手机响了没接,后来才知道是家里打的。他赶回去时救护车已经走了,母亲坐在河边石头上,浑身都是水,手指头一直哆嗦。那只龟当时就趴在壮壮书包旁边,书包是奥特曼的图案,龟爬到了奥特曼头上。
烟烧到滤嘴,他把烟蒂攥灭,指甲缝里全是烟灰和铜锈。
扔龟那天是个礼拜四,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母亲去妹妹家帮着带孩子,说要住三天。头天晚上他把龟从池子里捞出来,龟缩进壳里,他就往麻袋里塞,麻袋是店里装电线用的那种黄麻袋,底上破了个洞,他用胶带粘住了。凌晨他骑着电动车往城南去,龟在车筐的麻袋里一动不动。骑到城南河那座石拱桥中间,他停了车,把麻袋口朝下抖了抖。龟掉进水里,扑通一声,被流水声盖过去了。他在桥上站了两分钟,水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就骑车回城北了。
此刻他蹲在五金店门口,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鞋面。他第一次认真想那段路有多长——从城北店铺到城南老宅,电动车要骑四十分钟,经过七个红绿灯、三个菜市场、一座跨河大桥。龟从桥洞底下爬回来,要穿过三座桥,两处排水涵洞,一道拦水坝。他脑子里浮现出城南河那段水泥护坡,倾斜的坡面光滑得连青苔都挂不住。
但它就是爬上来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程母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终究没按下去。屏幕暗了又亮,亮了他看见自己手指缝里卡的绿锈,像嵌进去的细线。他想起来,壮壮养龟那阵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水池边数龟壳上的棱,一、二、三,数完了抬头冲他喊,爸爸它今天又长了一点。他每次都嗯一声,继续修他的车。那时候他修车的手跟现在一样脏,铜锈和油污嵌在指纹里,壮壮的小手抓他手指时,总说爸爸手像乌龟壳。
雨大了,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当响。程海生站起来,把门口晾着的纸箱往里挪了挪。纸箱底已经洇透了,他搬的时候烂了一角,潮乎乎的电线散出来。他弯腰去捡,后腰一阵酸疼,年纪不饶人。蹲下去捡最后一根时,他看见门口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一根草,细得像根线,绿得发亮。他盯着那根草看了几秒,伸手掐断了,扔进雨里。
然后他掏出钥匙,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跨上电动车。雨披没带,他就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雨打在脸上凉得清醒。他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看见对过超市楼顶的广告牌上写着“全新开业,新鲜每一天”,那个“鲜”字缺了一笔,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第七章 龟的甲片
小雨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城南河。
她跟奶奶说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书包里却只装了一个塑料袋和那块从龟壳上掉下来的甲片。甲片是前天她打扫门槛时在石阶缝里发现的,浅褐色,半透明,像一片晒干了的笋衣。她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龟壳上脱的,每年都会掉几片。
城南河从青石巷后头那条排水渠往北走,穿过两条街就是。小雨没走过这条路,她凭着手机地图一路找过去。河面比她想象中宽,水是浑浊的暗绿色,两岸的垂柳把枝条浸在水里摆来摆去。她沿河往下游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那座石拱桥。桥不新,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桥墩处的水流打着旋。
桥头蹲着个老人,面前支着两根鱼竿,红色的浮漂在水面上一荡一荡。小雨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老人先说话了:“小姑娘看钓鱼啊?”
“爷爷,我想问件事。”小雨把塑料袋打开,递过去那块甲片,“您最近有没有在这河里见过一只乌龟?”
老人接过甲片,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还给她。“龟倒是真见过。上个月有个人站在桥中间,拿麻袋往下倒,我在这儿看得清楚,一只大黑龟掉下去,砸了个大水花,那声音跟石头似的。”
小雨心里一沉,攥紧了甲片。
“后来呢?”
“后来我以为淹死了,那么高摔下去。结果过了四五天,我又看见它了。”老人拿烟杆点了点桥墩下游不远处的一段水泥护坡,“它贴着那斜坡往上爬,脖子伸得老长,爪子扒着水泥缝,爬一步往下滑半步。我看它爬了一中午,才往上挪了不到一尺。”
小雨顺着烟杆望过去。那段护坡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太阳一照泛着灰白的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它爬了几天?”
“我天天来钓鱼,看它爬了三天才翻过那道坡。爬上坡之后那边有排水涵洞,我也不晓得它进没进去。”老人吐了口烟,“反正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小雨蹲下来,把那块甲片放在膝盖上。“爷爷,你说它怎么能找到路?那涵洞里黑黢黢的。”
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龟这种物什,认路不靠眼睛。它认的是太阳和地气。太阳照哪边,地气从哪边来,它就往哪边爬。你手上的甲片是哪来的?”
“它趴我家门槛上,从壳上掉下来的。”
“门槛?”老人忽然来了兴趣,“你家在青石巷?”
“嗯。”
“那就不稀奇了。”老人把鱼竿提起来换饵,红色的鱼饵捏在手指间搓圆了再挂上钩,“龟有窝性,认准一个地方就搁心里了。你赶它走它还会回来,闻着地气就找着了。青石巷那片地势高,河这边往南走,底下的土是潮的,它顺着潮气爬,爬到干的地方就是巷口了。”
小雨站起来,朝老人道了谢,沿河往回走。走到桥中间,她停下来往桥墩下看,水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甲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年十六,壮壮走的那年十岁,如果活到现在该是二十。龟比壮壮在这个家待得还久。
回老宅时天还没黑,程海生刚停好电动车。他今天是回来看程母的,程母昨天已经从妹妹家回来了。小雨进门时,程海生正蹲在后院水池边,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池沿上的青苔印子。龟泡在水里,露着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搭在池壁上。
“爸。”
程海生抬头看她一眼。“嗯。”
“我今天去城南河了。”小雨从口袋里掏出甲片,放在水池边,“桥头有个钓鱼的爷爷,他说他看见有人把龟扔下去,过了几天龟自己爬上来的。那段水泥坡,它爬了三天。”
程海生的手停住了,抹布搭在池沿上,水滴顺着水泥缝往下淌。
“那个爷爷还说,龟认路靠地气,老宅有它的窝,它爬回来是认窝。”
“别说了。”程海生的声音很轻。
“爸,你为什么要扔它?”
“小雨。”
“奶奶天天喂它,喂了十二年。壮壮哥走的时候,奶奶就把龟当亲人一样养,你怎么能扔?”
“你小孩不懂。”
“我是不懂。”小雨往前站了一步,水池边光线暗,她看不太清父亲的表情,“我不懂你为什么连壮壮哥的事都不许提。家里没有一张他的照片摆在明面上,奶奶只敢在房间偷偷看。你不敢说,也不让我说。”
“你再说一遍。”
“我要把龟的事写进作文。”
程海生站起来,手上的水甩在地上。“不许写。”
“为什么?这是真的,龟真的爬回来了。”
“我说不许写就不许写。”他的声音大了,“你一个学生,写这种东西干什么?写你的功课。”
小雨没退,仰着头看他。“你就是心虚。”
程海生抬起手,停在半空。小雨没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只手最终落下去,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
“你回屋去。”
“爸,”小雨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有些发颤,“壮壮哥出事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城南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后院很安静,只有水池里龟爪子扒拉水面的细微声响。
“你奶奶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小雨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门门槛那里停下,“我作文会写。我写一只龟爬了两个月回家,老师问为什么,我就说因为它有窝。我不写别的。”
她跨过门槛走了。后院只剩下程海生一个人。龟从水里爬出来,慢吞吞地沿着池沿走,走到他脚边停住。他蹲下去看它,墨绿的壳上三道棱还沾着新鲜的水珠,甲片缺了一块的地方露出淡黄色的新甲,边缘有点发白,像刚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块新甲。龟没有缩头。
前院传来程母的声音,喊小雨洗手吃饭。锅铲碰铁锅的响声,菜倒进油里的滋啦声,这些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程海生蹲在池边没动,灯光从厨房窗户照出来,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龟趴在他脚边的青砖上,脖子伸得长长的,朝那片光看。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壮壮十岁生日那天,他给儿子买了个塑料小水枪,壮壮拿着水枪追龟跑,龟钻进水池底下不出来,壮壮趴在地上哭了半天。他当时正急着出门送趟货,嫌烦,吼了壮壮一句。壮壮就不哭了,一个人蹲在池边等,等了半个钟头,龟才从水里露出头来。壮壮回头冲他喊,爸你看它出来了。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天下午壮壮就出事了。
程海生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池。他推开后门,穿过堂屋,走到前院门槛那里。小雨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程母在灶台前忙活。他走过去,在小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根豆角,掐了两头,扯掉筋。
“写吧。”
小雨的手停了。
“作文,你写吧。”他又扯了一根豆角,筋丝绕在手指上,“写完给我看看。”
小雨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折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雨点打在水面上。程母从灶台那边探头看了一眼门槛上并排坐着的父女俩,没出声,转头继续炒菜。油锅一声爆响,满院子都是葱花味。
龟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爬到了堂屋后门口,远远地看着门槛这边。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过去赶它。
第八章 旧水池修好了
第二天下午,程海生从城北五金店回来,电动车还没停稳,就听见后院传来瓦刀敲砖的声响。
他推着车进院门,看见巷口的老陈头蹲在后院水池边上,正拿抹刀往青砖缝里填水泥。水池边沿被撬开了半圈,碎砖烂泥堆在塑料布上。程母坐在葡萄架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时不时指挥老陈头一句,那边再补一块,底下那层要抹平。
程海生支好车,走过去看了一眼水池。池底原先干裂的泥壳被铲干净了,露出原来砌池子的青砖。老陈头干活利索,半个下午已经把池壁抹得溜平,新水泥还没干透,泛着湿润的深灰色。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程母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
“跟你说什么,你在城北忙。我找老陈来修池子,又不要你出力。”
老陈头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海生,你妈可惦记这池子了。上午叫我过来,砖和水泥都是她一样一样看过的,差一点都说不行。”
程海生没接话,绕到水池另一侧看了看。池沿原来有一块缺角,现在补上了,用了颜色相近的旧青砖,茬口对得整齐。老陈头的手艺确实不错。水池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原先能存大半池水,后来池底裂了缝,水渗得厉害,程母就只留了一小洼水养着龟,再后来龟被他扔了,池子彻底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泥饼。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池子还是他父亲在世时砌的。当年壮壮出生以后,他爸从河边捡了几块石头回来,在院里砌了这个池子,说养点活物家里有生气。后来壮壮长大一点,程母从菜市场买了那只龟,就养在这池子里。
“水池修好就不怕它跑了。”程母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池边,弯腰摸了摸刚抹好的池沿,手指头缩回来吹了吹上面沾的水泥灰,“它有地方待,就不往别处爬了。”
龟正在池边的青石板上趴着,头伸出来,朝向水池的方向。水泥的气味显然让它不太安分,爪子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住了。
程海生看了一眼母亲。她这两天精神好了不少,早上他去店里之前,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把葡萄架下的杂物都归拢了,月季也剪了枝。现在站在水池边,说话声音清楚,眼里有光。
老陈头把最后一个角抹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了,晾两天就能放水。海生你帮我搭把手,把院角那袋碎石头搬过来,我摆池子边上。”
程海生去搬石头。是一袋清一色的河卵石,大小均匀,表面磨得光滑。程母说是她昨天在城南河边捡的,用开水烫过,晒干了,摆在水池边上,好看也干净。程海生拎着袋子回来,蹲在池边一颗一颗往池沿外沿嵌。卵石嵌进湿水泥里,青灰色配着青砖,确实好看。
老陈头干完活走了。程母去厨房做饭,程海生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太阳快落山了,斜光照在水池上,新水泥泛着暖色。他把剩下的水泥倒进蛇皮袋扎好口,又把碎砖头归到墙角。
小雨放学回来了,书包往堂屋桌上一扔就跑到后院来看。她蹲在池沿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嵌在水泥里的卵石。
“奶奶好会捡,这些石头颜色都不一样。”
“河边的东西,都是水冲出来的。”程海生把抹刀和瓦刀收进工具箱,“你摸那个干什么,水泥还没干。”
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看了看池子:“爸,这个池子比我记得的大。”
“你记得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
“我记得。”小雨蹲着没动,手背在身后,“我记得壮壮哥哥在这池子里放纸船。”
程海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壮壮出事那年小雨四岁,按理说记不清太多。可小孩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模糊的记忆越像真的。
“你记错了,”他合上工具箱,“纸船是在河边放的。”
小雨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水池,又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晚饭程海生没走。程母做的米饭和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肉末茄子,还有中午剩的半碗豆腐汤热了热。三个人围在厨房小方桌上吃饭。灶台边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桌上的碗筷。小雨说学校的事,说月考排名,说同桌上课看漫画被老师没收了。程母一边听一边给孙女夹菜,偶尔插一句你们老师严不严啊。
程海生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吃到一半,程母忽然说:“后门那盏灯不知道还能不能亮,你晚上走的时候帮我看看。”
“我今晚不走。”程海生扒完碗底最后一口饭。
程母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转头给小雨碗里又添了勺茄子。
“那正好,帮我看看灯。”
饭后小雨回屋写作业,程母收拾碗筷。程海生从五金店带回来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灯泡和一卷绝缘胶布,搬了把方凳到后门口。后门上方原来有个白炽灯座,灯泡早坏了,黑黢黢一个。他拧下旧灯泡,里面的灯丝断得一干二净。他把新灯泡旋上去,拉了一下灯绳,灯没亮。他又检查了灯座里的接线,有一根火线松了,铜丝都发黑了。他重新剥了线头,用胶布缠好,再拉灯绳,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白光从后门漫出来,照在后院地上。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了门槛边上,灯光正好落在它壳上,墨绿的壳面反出一层柔润的光。小雨说的没错,壳上那块新甲确实长出来了,淡黄色的,边缘已经不那么白了。
程海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去,龟脖子一伸,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龟壳,裂缝处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有几道细纹还在。他想起来店里有一小罐清漆,是给电料做防潮用的。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那罐清漆,用棉签蘸了一点,在龟壳的裂缝和缺甲处薄薄涂了一层。清漆很快渗进去了,壳面亮了,那些细纹看上去被填平了一些。龟安安静静趴在原地,爪子缩在壳边,一动不动。
程母从厨房出来倒水,看见了这一幕。她站在堂屋后门里,手里端着一只热水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小雨写完作业出来,也看见了。她站在后门口,没出声,看父亲蹲在门槛边给龟壳涂清漆,白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程海生抬头。
“今晚你睡哪?”
程海生站起来,盖好清漆罐的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侧面那扇关着的门。那是壮壮从前的房间,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还是那张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程母每天擦灰。
“我睡那间。”
小雨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回屋了。
程海生去杂物间搬了一床旧被褥,拍掉上面的灰,抱进那个房间。屋里空气有点闷,他推开窗透了一会儿气。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弹珠和一个掉了漆的塑料小汽车,是壮壮的。他把被褥铺在床上,和衣躺下去。床板很硬,被面有一股樟脑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隔壁传来程母和小雨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语调是平的,偶尔夹着一两声笑。院子外面,巷子里传来谁家关门的吱呀声和电视机里的广告声。再远一点,城南河的水声隐约能听见,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龟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趴着,没有再动。
程海生闭上眼睛。这间屋子他六年没睡过了。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乌龟,绿色的壳,四只脚伸得长长的,圆眼睛。那是壮壮五岁时候贴的,程母说要撕下来换新的,壮壮不肯,说乌龟最厉害,能活很久很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那盏刚修好的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卡通乌龟的壳上。
第九章 作文风波
小雨是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把作文交上去的。语文老师姓孔,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平时改作文喜欢在好句子下面画波浪线。这回他没有画波浪线,而是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了一个字:真。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孔老师抱着作文本走进教室,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先没有说话,目光扫了一圈全班,然后翻开最上面那本。
“今天这节课,我读一篇作文。”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本子,看是不是自己的被选中了。小雨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手指还夹在英语课本里,她没抬头。其实她交完作文就有点后悔了,后悔写了那么多家里的事。但她又觉得,那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总得找个地方放一放。
孔老师开始念:“一只爬回家的龟。城南青石巷,我家老宅有一道木门槛……”
小雨的耳朵一下子热了。她盯着课本上的英语单词,一个都读不进去。同桌周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问是不是她写的。小雨没有回答。
孔老师念得很慢,读到她写奶奶给龟喂食那段时,还停了一下,说这个细节写得好,有画面感。念到龟被扔进河里那段,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小雨写的是“我爸把龟装进一只旧米袋,扎了口,骑电动车带到城南河,从桥上扔下去”。她没写父亲为什么扔,只写了扔。后面写的是两个月后龟趴在门槛上,壳上沾着河泥,三道凸起上还挂着一小截水草。再往后,她写了奶奶蹲在门槛边,拿手指一点一点把水草摘掉,一句话没说,眼泪滴在龟壳上。
孔老师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爱接话的赵鹏都没有出声。
念完了,孔老师把本子合上,说:“这篇作文好在哪?好在它没有编。每一句都是实的。你们写作文老喜欢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你们看看这篇,通篇没有一个成语,照样打动人心。”
小雨低着头,手指把英语课本的边角卷起来又松开。
后排有个男生叫孙宇,平常跟小雨不太对付,上个月两人还因为值日的事吵过一架。他这时候举手了,孔老师点了点头,孙宇站起来说:“老师,我觉得这作文有问题。乌龟怎么可能自己爬回来?从城南河到青石巷,少说也有一公里,中间还有桥洞和涵洞,乌龟爬两个月能爬回来?这不科学吧。”
他语气不算冲,但声音大,全班都听见了。
孔老师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小雨:“程小雨,你来说说,这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小雨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本来可以说“是真的,我奶奶家的龟”,但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另一番话:“是真的。那只龟是我哥的。我哥叫壮壮,十岁那年暑假,在城南河淹了。我爸那天在送货,没顾得上看他。我奶奶从来没怪过我爸,但我爸自己过不去,他把龟扔了。龟是壮壮五岁时在菜市场非要买的,养了十二年。我奶奶天天喂它,给它换水,跟它说话。我爸扔龟那天,我奶奶去我姑家了,回来以后找了三天,最后以为龟自己爬走跑了,就再没提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没有停。教室里静得像空了一样。孙宇慢慢坐下去了,脸有点红,嘴巴闭得紧紧的。
小雨最后说:“乌龟能不能爬回来,我不知道它怎么爬的。但它就是回来了。趴在门槛上,就是不走。我亲眼看见的。”
她坐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周晓悄悄推过来一颗糖,橘子味的。小雨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得糖纸都皱了。
孔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需要科学解释。你信,它就是真的。这篇作文,我给它打满分。”
下课铃响了。孔老师把作文本收起来,走出教室。小雨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周晓小声说了一句,小雨你真厉害。小雨没抬头,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风从里面灌过去,又冷又空。
当天下午,孔老师把这篇作文拍了照,发到了班级家长群里。他只配了一句话:“本周作文分享,原文未改。”群里先是安静了十几分钟,然后开始有人回复。有家长说写得太好了,有家长问这是谁家孩子,有家长说看了心里难受。到了傍晚,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有人把作文转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了四个字:龟犹如此。
程海生是在五金店里看到这篇作文的。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他坐在柜台后面算上个月的流水,手机响了,是家长群的提示。他平时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消息一直在跳,他就点进去看了。
他先看到的是孔老师拍的那张作文纸,蓝色方格纸,小雨水笔字写得整整齐齐,题目写在第一行。他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下扣着,起身去后面仓库搬了两箱电线出来,用美工刀拆封。拆到第二箱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撑着纸箱边缘,低头站了很长时间。
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只节能灯管,白晃晃的。地上堆着各种规格的电线卷,墙上挂着十几把不同尺寸的管钳。他站了一会儿,把美工刀合上,放回工具架,重新走回柜台。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篇作文。这回他看得很慢,看到小雨写“我奶奶拿手指把水草从龟壳上摘掉”那句,他把这句读了三遍。他想起那天早晨,他从城北赶回老宅,看到的正是这个画面。母亲蹲在门槛边,背影弓着,手指在龟壳上一点点拨弄。
他把作文截图存了下来,又打开手机记事本,把全文一段一段敲进去。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用手写输入,偶尔写错了,退格重来。店里进了一个顾客,问有没有四平方的铜芯线,他说有,在货架最里面一排,让顾客自己先看。顾客挑好了线来结账,问他怎么一边看手机一边抄东西,他说记点事。顾客走了以后,他继续敲,前后花了快四十分钟,才把整篇作文存进记事本里。
第二天一早,他到店里第一件事,是把那张作文截图打印出来。打印机是老式的,打一张停顿一下,发出咔咔的声响。打完之后,他用剪刀把白边剪齐,找了一卷透明胶带,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就在那张营业执照旁边。来的顾客都能看见。
上午十点多,隔壁卖水管的老吴过来借扳手,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纸。老吴凑过去看了几行,回头问程海生:“这谁写的?”
“我闺女。”程海生正在给一位顾客找膨胀螺丝,头也没抬。
“写得挺好。这龟是真的?”
程海生把螺丝装进塑料袋,递给顾客,收了钱。等顾客出了门,他才说:“真的。养了十二年。”
老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接这个话。平时程海生话不多,别人问什么他答什么,很少主动说家里的事。老吴没有再多问,拿了扳手就走了。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顾客,是给工地采购电料的,经常来,算是熟客。他等着开票的时候,看见了墙上的作文,站着读完了。他问程海生:“你家养过龟?我也养过一只,后来跑了,再没回来。”
程海生把票递给他,说:“我家那只回来了。”
顾客接过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程海生注意到,那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作文。
傍晚关店之前,程海生去了趟街对面的宠物店。他以前从没进去过,只在门口路过。店里卖猫粮狗粮,也卖小动物。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老板过来问他要什么,他说,龟粮。老板领他到最里面一排货架,指着几个袋子和罐子让他选。他拿了一罐最贵的,绿色的罐子,上面画着一只卡通龟,跟他家里那只壳的颜色有点像。
他付了钱,把罐子揣进外套口袋里,骑上电动车往城南走。路过城南河上的那座桥时,他放慢了速度,朝桥下看了一眼。河面很平静,夕阳把水照成一片碎金。远处河堤上有人在散步,狗在前面跑。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骑。
到老宅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电动车停好,推开院门,看见龟还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趴着。程母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韭菜,小雨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程海生把龟粮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罐底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买了罐龟粮。”他说。
程母看了一眼那个绿罐子,低头继续择韭菜。小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拿起罐子翻看说明。她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牌子的好,不浑水。”
程海生嗯了一声,在院子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龟从门槛那边慢慢爬过来,爬到程海生脚边,伸长脖子,像是闻了闻他的鞋尖。程海生低头看着它,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在龟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壳是凉的,滑的,那三道凸起在暮色里看得不太分明,但他能摸出来,一道一道,像三座小小的山脊。
第十章 妹妹的账本
第二天上午,程海燕来了。
程海生正在后院里给龟池换水。水管子接在院子里的龙头上,他一手捏着管口,一手拿刷子蹭池壁上的陈年青苔。龟泡在新换的水里,池边的铜钱草叶子被水珠打得一颤一颤的。他听见前厅有人喊“哥”,声音又亮又脆,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后院绕出来。程海燕站在堂屋中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她比程海生小四岁,在城东一家药房做店长,平时忙,一个月也就来老宅看母亲一两趟。
“妈呢?”程海燕往院子里张望。
“巷口找赵婶下棋去了。”程海生拿毛巾擦手,“你怎么这个点来了,药店不忙?”
“调休。”程海燕弯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摸出一个蓝色塑料皮的软面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收支明细”四个烫金小字,边角磨得发白,橡皮筋箍着,皮筋已经彻底失了弹性,松松垮垮搭在本子外面。她把本子往堂屋的方桌上一放,响声不大,但程海生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本子。母亲以前记账用的。程父还在的时候家里就记,后来程父走了,母亲接着记。一笔一笔,买菜、交电费、给他和小妹交学费,全写在上头。他从来没细看过。
“你翻翻。”程海燕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
程海生没动,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个本子。蓝色的封皮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了。
“翻啊。”程海燕的声音低了些,但语气没松。
程海生拉开橡皮筋,翻开本子。
母亲的字小,笔画挤在一起,像是怕浪费纸。每页用铅笔画了格子,左边写日期,中间写事由,右边写金额。前面几页都是些零碎日常,盐两块钱,酱油三块五,小雨的校服钱一百八。他翻得快,手指头捻着纸页,哗哗地过。
翻到快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七月。事由那栏写着:壮壮住院押金,三千。再下一行:复查,四百六。再下一行:药,二百三。每一笔的金额都用括号括着,像是特意标出来的。那些数字挤在格子里,钢笔水洇开了一些,有几个字模糊了,但退不掉的是纸面上深深浅浅的钢笔印痕。
他又往后翻。那一页记了大半个月,全是壮壮的事。检查费、药费、车费,去省城那趟花了八百多,后面写着“借海燕两千”。再翻一页,是壮壮出院那天,事由那栏空着,只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乌龟一只,五十块。
五十块。程海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那天壮壮出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回家养着。他记得壮壮拉着他的手要买什么东西,他当时急着去送货,不耐烦地塞给母亲一百块钱就走了。晚上回来,家里多了一只小龟,壮壮蹲在脸盆旁边看,高兴得手舞足蹈。母亲在厨房里做饭,什么也没说。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后面几页。之后的事由隔了七天,写的是:壮壮后事,六千二。再后面一笔是:结清海燕两千。再往后,隔了快两个月才又出现一笔日常开销,买米,四十五。
中间那两个月,一个字都没有。
“看清楚了?”程海燕问。
程海生没说话,把本子平放在桌上。他想起那年夏天,壮壮出院之后没几天就又不行了,送医院抢救了一夜,没救回来。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是麻的,白事全是母亲和妹妹张罗的。他只管出出进出,该签字签字,该烧纸烧纸,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后来他躲到城北去开店,把老宅、母亲、那个空掉的房间全丢在身后。
“当年壮壮的后事,妈从爸留下的存款里拿了钱。”程海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巷口下棋的母亲听见,“我跟她说这钱该你出,她说你刚盘下城北的店面,手头紧,不让我跟你提。”
程海生记得那笔存款。程父走的时候留了二十万,存折一直锁在母亲衣柜最底层。他当时知道母亲动了那笔钱,但没细问过。他以为只是动了一小部分。
“后来我查过,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程海燕看着桌面,不看他的脸,“你那年给了妈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程海生心里有数。那年他给了母亲五千块,说店刚开张周转不开,以后再补。以后再补这四个字,一补就是十年。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程海燕突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我是想让你知道,妈这十年怎么过的。你以为她不说就是不怪你?”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程海生等着。
“她是不敢怪你。”程海燕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抖,“壮壮的事过去以后,你就搬到城北去了,三天两头不回来。妈跟我说,你心里过不去,要是再说你,你就更不回来了。她怕你走了不回来。老宅里就剩她和小雨两个人,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后院水池里那点增氧泵的嗡嗡声。
程海生翻到最后几页。本子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去年冬天,事由写着:电热毯一条,八十九。再往后就是空白页了,蓝色的格子线空荡荡地排到本子末尾。母亲不记账了。也许是记不动了,也许是觉得没必要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中间那页,落在“乌龟一只,五十块”那行字上。五十块。壮壮出院那天。那是壮壮最后高兴的一天。五十块钱买了一只龟,龟活了十二年,在城南河里游了两个月,爬回了他家的门槛。
他慢慢把本子合上,橡皮筋重新箍好。蓝色的塑料皮在手心里有点发黏,像是攥着一块退不掉的旧伤。
程海燕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龟正趴在池边的青石板上,半缩着头,脖子一伸一缩地呼吸。
“哥,”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妈其实什么都知道。你扔龟那天她从我家回来,进后院一看池子空了,一句话没说。后来是你自己说龟回来了。”
程海生拿着本子站在原地。
“她怕你,比怕任何事都怕。”程海燕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往巷口去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远。
程海生一个人在堂屋站了很久。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方桌上一道一道的木纹上。他低头看手里的账本,封面上那个“收支明细”的烫金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收”字还完整。
他回了趟自己住的那间屋,拉开五斗柜最上面那格抽屉。里头杂乱放着些旧收据、户口本、几张不用的银行卡。他把收据往旁边拨了拨,把账本放进去,靠在抽屉里侧。蓝色的封皮卡在木抽屉的缝隙上,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放在那里。
抽屉推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到院子里。程母已经回来了,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小雨蹲在龟池边往水里撒龟粮。那罐新买的龟粮开了封,绿罐子放在旁边石阶上。龟浮在水面,一粒一粒地吞,脖子上的皮一鼓一鼓的。
程海生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伸手从搪瓷盆里抓了一把毛豆,跟着剥。
程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豆壳从两个人手里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绿得发亮。龟在水里吃完最后一粒粮,慢慢沉到池底,爪子划了两下,停在铜钱草的根须旁边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程海生开口说:“以后我来。”
程母剥豆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剥好的豆粒一颗一颗丢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小雨回头看他们,手里还捏着几粒龟粮,没搞懂父亲说的“以后我来”是什么意思。
程海生也没再多解释。他把手里最后一颗豆剥完,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那个五斗柜在屋里,抽屉里放着蓝色的账本和一堆旧收据。他想,下个月母亲去医院复查腿脚的钱,该从自己卡上出了。壮壮的忌日还有半个月,今年他打算自己去一趟墓园,提前把碑前的草拔干净。
龟从池边探出头,朝青石板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
第十一章 河道边的下午
小雨把作文本摊在饭桌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她盯着程海生从五金店带回来的那卷防水胶带,黑色,手掌宽,标签上印着“耐候十年”。
“爸,”她抬起头,“你能不能带我去河边看看。”
程海生正在往一个铁皮盒子里归拢螺丝,按长短粗细分格。他手上动作没停,过了两三秒才问:“哪条河?”
“城南河。龟爬回来的那条。”小雨的铅笔尖点在作文本格子正中间,“我作文里写了龟从河里爬上来,老师让我补充细节,说不能光写结果。我得知道它到底怎么爬的。”
程海生把最后一颗六角螺丝丢进铁盒,盖上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站起来,顺手把电动车钥匙揣进口袋。
“走。”
三月的城南河水位不高,河面漂着几片泡烂的梧桐叶,慢悠悠打着旋。程海生把电动车停在桥头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锁好,和小雨沿着河岸往南走。这条水泥路他熟,小时候放学天天走,后来有了电动车,走的次数就少了。
“你爷爷以前在桥底下给我买过炸糖糕,”他指着桥墩旁边一块凹进去的水泥台,“就那个位置,老太太推着三轮车,油锅架在车斗上。那时候五毛钱一个。”
小雨举着手机东拍西拍,头也没回:“你现在还吃吗?”
“那老太太早不在了。”程海生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后来桥头开了家包子铺,我初中那会儿早上都从那儿买肉包子。你奶奶说外面的肉不干净,不让我吃,我就偷偷买。”
两人沿河堤走了大约两百米。右侧是城南河,左侧是一排低矮的老房子,白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红砖。程海生在一处缺口前停下——水泥护坡断了一截,底下是松软的泥坡,长满了枯芦根。
“三岁那年夏天,”他蹲下来,手指戳了戳河岸上的土,“壮壮在这儿玩水枪。你奶奶在岸边洗衣服,回屋拿肥皂的工夫,他踩着湿泥坡往下滑,半截腿陷进河泥里。我听见哭声跑出来,他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雨放下手机,在他旁边蹲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让你奶奶带他往河边走了。再热的天,要玩水都在后院水池,我或者你奶奶看着。”程海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奶奶那句话——她后来也没怪我。”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到刚才拍的水面,放大又缩小,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她忽然开口,“如果龟没回来呢?”
程海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他步子顿住,没有回头。
“你会去河边找吗?沿着河道找,问钓鱼的人,贴个寻龟启事什么的?”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把柳树上挂的一个塑料袋吹得猎猎响。远处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马扎上钓鱼,纹丝不动,像尊石像。
程海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被逆光罩着,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会。”
他抬手指向桥那头:“我会沿着这一段,从桥头一直走到水闸口。”手指又划过来,指着前方,“这截河岸差不多八百米,两边的涵洞、树根底下、水草窝里,我挨个翻。问你同学借个自行车,每天下班骑过来找一遍。”
“每天?”
“每天。找到为止。”程海生把手放下,“就算找不着,河边的草丛我也都给翻一遍。”
小雨看着他的脸,忽然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河对岸的一排柳树。她揉了揉眼睛,又转回来,声音有点闷:“那我帮你找。放学以后。”
程海生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小雨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些。
又走了大概三百步,程海生停在一段水泥护坡前。这里的护坡和别处不一样,中间有一个脸盆大小的豁口,混凝土崩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涵管口。涵管外沿卡着一团枯枝和烂塑料布,但能看出来,内壁是湿的,有水流过的痕迹。
“这是老排水涵洞。”程海生蹲下来细看,用手拨开那团枯枝,“下雨天城里的水从这儿排进河。晴天就是干的。”
他往涵管里看了看。黑黢黢的管子朝上游延伸,约莫成年人腰那么粗,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褐色淤泥,中间一道浅浅的沟,是水流冲出来的。
小雨凑过来,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管壁,照见淤泥上有一串浅浅的凹痕,间距均匀,左右交替。
“爸,你看这个。”她的声音有点急。
程海生接过手机,把光柱对准那串凹痕。痕迹很浅,被水冲得模糊了,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是某种动物爬过的印记。一侧深一侧浅,往前延伸进黑暗里。
“是龟。”程海生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龟爬的时候一侧一歇,左边走两步右边走两步。”
他把手机还给小雨,站起来。涵洞口到河面的落差大约一米二,水少的时候,这截涵管是干的,除了下雨,平时不会有大水流下来。再往上看,涵管穿过河堤,另一头连着城区的排水沟,一直通到老宅后巷。
“从桥那边到这儿,差不多一公里。”小雨低头在手机上划拉,大概在查地图,“那它怎么从水面爬到涵洞口?护坡那么滑。”
程海生指向涵洞外沿那团枯枝:“水涨的时候,这些树枝漂过来卡在洞口。它顺着树枝往上爬,爪子挂在枝杈上,一点一点挪。等枯枝烂了散了,它也进了管子。”
“一公里的河道,得爬多久?”
“不知道。”程海生摇头,“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沿着河岸又往上游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看护坡底部的泥。泥面上有一道隐约的痕迹,被水浪冲刷得只剩轮廓,从水面方向斜斜地往上延伸,到涵洞口附近断了。旁边的泥里,有一个半圆形的浅坑,像是壳边沿压出来的。
“摔过。”他说,手指比了比那个浅坑,“从涵洞边上滑下去一次,又重新爬的。”
小雨蹲在旁边,手机快门“咔嚓”一声。她把照片存好,想了想,又举起手机对着涵洞口、河面、远处的桥各拍了一张。
“作文有素材了。”她说。
程海生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多,日头已经斜到西边那排老房子后面,河面上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回吧。你奶奶该做饭了。”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经过钓鱼老人身边时,小雨放慢脚步,朝鱼篓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条小鲫鱼,巴掌长,挤在一起扑腾。老人头也不抬,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了,慢慢吸了一口。
小雨追上程海生的步子,小声说:“他可能见过龟。”
“也许。”程海生没停步,“那天看见了也认不出是乌龟还是鳖。”
“那你怎么不问问。”
“问了也白问。”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柳树底下的电动车发出“嘀”的一声解锁音,“知道它怎么回来就行了。怎么回来的,比谁看见的更重要。”
两人走到桥头。程海生跨上车,等小雨在后座坐稳,拧动把手。电动车从青石桥面上碾过去,车轮底下咯噔咯噔响。桥下的水被搅起一圈波纹,慢慢散开。
到家时太阳已经挨着屋脊了。巷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白的,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把耳朵转了转。
老宅的门半开着。程母坐在门槛里边那张竹椅上,脚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铺着一层碎米,还掺了小半把虾皮。那只墨绿色的龟正扒在门槛正中,脖子一伸一缩,慢条斯理地啄米粒。每啄一下,下巴就碰到门槛的木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回来了?”程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饭在锅里温着。”
小雨先跑过去,蹲在门槛边看龟吃食。程海生把车停好,锁上,慢慢走过来。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着那只龟。它壳上的三道凸起已经被母亲用软布擦干净了,墨绿的本色透出来,纹路之间嵌着细细的浅色线,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龟又啄了一粒米。程海生弯下腰,单膝蹲下来,和小雨一左一右,像两个门卫。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停在龟壳上方大约一拳的距离。
程母从竹椅上微微直起身,看着他。
小雨也偏过头。
他的手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掌心贴上龟壳最高那道凸起。硬,凉,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滑腻,像摸到一块河底的石头。龟的脖子缩了一下,但没完全缩进去,仍然伸在外面,嘴边的碎米粒还在。过了一会儿,它的脖子又慢慢伸出来,继续啄米。
程海生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他就那样按着龟壳,感觉下面那个小小的身体规律地起伏,一下,又一下。掌心底下有微弱的震颤,可能是心跳,也可能是啄米的节奏。
“吃饭。”他说。
小雨站起来往屋里跑。程母扶着竹椅的扶手,也慢慢起身。程海生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常年搬五金件磨出来的。
他跟在母亲后面进了堂屋。身后门槛上,那只龟把最后一粒碎米啄进嘴里,左前爪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了,趴在门槛正中间不动。后面的旧水池里,铜钱草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摇晃,水面映着天边最后那点暗橙色的光。
第十二章 门槛不挪
那天晚上程海生没回城北,在老宅西厢凑合了一夜。床板硬,被褥有股樟脑味,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龟爪划过青砖的细碎声响。他没有起身,只是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月光。
早上是被巷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两个男人站在巷口电线杆底下,一个穿蓝布工装,一个扛着测量用的三脚架。程海生端着搪瓷杯走出来时,正听见扛脚架那个说:“这段青石路面破损严重,上面的意思是统一翻修,两边门槛能降的尽量降,路面标高要统一下来。”
“哪些门槛要降?”程海生站住了,搪瓷杯停在嘴边。
蓝布工装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卷了边的图纸展开:“沿街的都动,老宅这边巷子窄,路面抬不了,只能降门槛。你们这几户的门槛都是老青石,估计得刨掉一层。”
程海生低头看了看自家的门槛。那道木门槛包着铁皮边,底下垫着两层青条石,已经被几代人踩得中央微微凹陷。龟正趴在门槛内侧一块干爽的地方,头朝着巷口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蹲下来,拿手指敲了敲门槛木面,声音很实。这块门槛从程海生记事起就在这儿,他父亲小时候也在这块门槛上爬过,壮壮也是。
“什么时候动工?”
“快了,下个月初吧,先做测量。”蓝布工装收起图纸,扛三脚架那位已经往巷子那头走了。
程海生回到堂屋时,程母正在灶间熬粥,听了这事,手里的铁勺在锅底刮了刮,刮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门槛要刨?”她没回头。
“说是统一翻修。”
“那龟往哪儿趴?”程母把火关小,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沾着一点干了的米浆,“它那个壳比门槛高出两指,刨掉一层,它爬着费劲。”
程海生没接话。他知道母亲说的不光是龟。
当天下午他骑车去了街道。青石巷这一片归城西街道管,在一条更宽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程海生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杜,说话挺和气。听程海生说完,小杜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打了个电话,最后告诉他:“青石巷这次属于局部修补,只动破损最严重的那几段路面。你反映的老门槛,我们登记一下,能保留的尽量保留。”
“能确定保留吗?”
“确定。”小杜用笔敲了敲登记本,“你们那几家老宅的门槛和石阶都在保护范围里,我做备注。你回去吧,施工的时候如果真有影响,你再来找我。”
程海生道了谢,走出街道大门,站在台阶上呼了一口气。他骑上电动车没直接回老宅,先去了一趟城南河。他把车停在桥头,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两个月前他就是从这个位置把龟扔下去的。那天的水比现在急,混浑黄黄的。如今河水落了,露出一截截黑色的桥墩基石,水面清亮了不少,能看见鱼苗在水草间一闪而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眼角余光瞥见河岸水泥护坡的缝隙里有一小片墨绿色的东西。他停住,蹲下身仔细看。是块塑料布,被水冲进石缝卡住了,颜色和龟壳很像。他伸手把那块塑料布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老宅时天还亮着。巷子里没人,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程海生推开院门,脚步在门槛前顿住了。
龟又在门槛上。
就在正中间,和两个月前刚爬回来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四爪收在壳边,脑袋贴着木面,眼睛半闭。它身下的门槛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程母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豇豆,却没有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你走了它就从水池里爬出来。”程母说,“爬到这儿就不动了。”
“它倒认准这地方了。”程海生蹲下来,伸手托了一下龟壳底部,想把它挪开看看门槛有没有被磨出新痕迹。龟的腹甲贴着木面,他使了点劲才托起来。底下那截门槛上有一层浅浅的灰白,是龟壳底边长期磨出来的。
“别挪。”程母说。
程海生的手停住了,龟又落回去,发出轻轻一声“嗒”。
“壮壮以前天天坐这儿等你。”程母把豇豆一根一根掐断,声音不高,“你出去送货,说傍晚回来,他吃完午饭就坐在门槛上,脸朝巷口。后来天黑了还不回来,他就趴门槛上睡着了。我抱他回屋,醒了又跑出来。”
程海生没说话。他小时候那条门槛是父亲常坐的地方,父亲总坐在那儿修鞋补伞。父亲走了以后,壮壮就坐那儿。
“龟那时候老跟着他。”程母把最后一根豇豆掐完,在手心里码齐,“壮壮坐门槛,龟就趴他脚边。后来壮壮没了,龟还是趴门槛。我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它就是那个意思。”
程海生看着门槛上那团墨绿色。他想说龟不懂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程母起身进灶间端豇豆去炒,脚步很慢,膝盖弯的时候明显吃了一下力。
程海生一个人站在门口。巷子那头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一声接一声。他忽然觉得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得每次抬脚跨过的时候,都得把重心提起来。
他转身走到后院。墙角堆着一些旧木料,是前些年修房顶换下来的檩条边角。他翻了一阵,找到一块巴掌宽、半寸厚的樟木板,原来是做柜门剩下的。他用袖子把木面上的灰擦干净,进屋找了把美工刀,又翻出一支黑色记号笔。
他坐在堂屋方桌边,把木板搁在膝盖上,刀尖对着木板一头,先刻了两横,竖下来,又拐了一个弯。笔画很生涩,刀口不齐整,木头纤维偶尔撕裂了往外翻。他用手掌按平毛刺,接着刻。壮壮的名字两个字刻完,又在下面刻了一行小字:龟十二岁。
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壮壮”那两个字的笔画太深了,凹槽里发黑,像两道疤。但擦不掉了,他就用记号笔在刻痕里描了两遍,让字更清楚些。
小雨正好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跨过门槛,看见他手里的木板,凑过来。“爸,这什么?”
“牌子。”程海生站起来,走到门内那面墙前,比了比位置。墙是老青砖墙,硬,锤子敲钉子不好敲。他从五金店带回来的工具包里有冲击钻,取出钻头在砖缝间打了三个眼,塞进塑料胀管,把木板用自攻螺丝拧上去。
小雨退后两步看。“像一块小牌子。”她说。
程海生把电钻收好,也退后一步。木板钉在门内右手边的墙上,离门槛不到一尺,一进门就能看见。上面的字被记号笔描过,笔画虽然歪扭,但“壮壮”和“龟十二岁”清清楚楚。龟正趴在门槛上,和这块牌子的直线距离不到半步。
“就是小牌子。”他说。
程母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看,没说话,又缩回去了。过了一小会儿,灶间里传出油锅下菜的滋啦声,还有豇豆翻炒时铲子碰锅的脆响。
程海生走到门槛前,蹲下身。龟抬了一下头,黑亮的眼睛对着他,嘴微微张着。他伸手把龟往旁边轻轻拨了拨,让它贴着门框一侧趴着,别挡了门道。龟挺配合,四爪在地上动了动,缩到那面墙根下,壳贴着砖面,又不动了。
程海生站起来,看着墙上的小木牌。木牌上缘有一道天然的樟木纹理,弯弯的,像一道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道门槛上父亲贴过一张年画,后来年画撕了,留下一点毛边。现在毛边也没了,换成了这块牌。
“吃饭。”程母在灶间喊。
程海生应了一声。他跨过门槛往屋里走,脚抬得比平时低了点,几乎是贴着木面滑过去的。身后,龟的脑袋从壳里慢慢伸出来,往屋里方向偏了偏。巷口的风灌进来,把门框上挂的那串干艾草吹得晃了晃。
第十三章 肯走吗
超市老板姓吴,在青石巷口开了十二年超市,从一间门面扩到三间,冰柜从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上。程海生跟他认识,店里的日光灯管、拖把、塑料凳都在他那儿买过。吴老板下午来的,骑着电动车路过城北,顺道拐进程海生的五金店。
“海生,你这店租约还有多久?”
程海生正给一个老师傅截水管,手上沾着铁屑,头也没抬。“明年三月到期。”
“别续了。”吴老板坐在一箱角阀上,掏出一根烟没点,“我出你现租金的双倍,你转租给我。我后面仓库不够用,想扩过来。你这些货,给你两个月清。”
双倍。程海生心里算了一笔账:月租三千二,双倍就是六千四,他转租出去,净赚三千二,什么也不用干。但货得清,货清了店就没了。他拿锯子的手停了停,水管断口处有一圈毛刺,他用锉刀磨了两下。
“我想想。”
“想什么,你在城北开了八年了,五金不比超市,你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几个钱?”吴老板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给你三天。”
吴老板走后,程海生把截好的水管递给老师傅,老师傅问多少钱,他说十二。老师傅扫了码走了。店里就他一个人,货架上的灯泡落了一层灰,靠墙角的电线盘上个月受潮发了霉,他还没扔。真正值钱的是墙上一排手动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用了多年,手柄磨得发亮。这些搬得走,但搬回城南,卖给谁。
下午没什么客人,他关了卷帘门,骑电动车回老宅。电动车从城北穿过三座桥,拐进青石巷,巷口吴老板的超市门口摆着一筐特价鸡蛋,几个老太太在挑。程海生没停,直接骑到自家门前。门槛上龟还趴着,脑袋缩着,壳上的泥早洗干净了,墨绿色里透出三道泛黄的棱。他跨过去,车停在后院。
程母在堂屋择韭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程海生倒了杯水坐下,把吴老板的事说了。程母手里的韭菜根一根一根掐掉,扔进搪瓷盆里,没抬头。
“你自己定。”
“搬回来,收入少一半不止。”程海生说,“城北店一个月好歹净落四五千,不算多,够花。城南这边没什么五金需求,巷口超市什么都卖,我开小铺只能做街坊生意。”
程母把一把韭菜理顺,用草绳扎起来。“你爸那会儿就在这巷口修自行车,挣得也不多,一家人也没饿着。”
“那是多少年前。”
“多少年前也是过日子。”程母终于抬头看他,“你在城北这些年,一天几个电话回来?小雨从小跟着我,你一个月回来吃几顿饭?我不缺你那点钱,我缺个人在跟前。”
程海生没接话。他起身去后院看龟。龟在水池里,池子蓄了半尺水,铜钱草从边上蔓延开,绿油油一圈。龟趴在水底青砖上,偶尔抬头换气,鼻尖冒出个小水泡。池边石板缝里长了些青苔,程母用旧牙刷一点点刷过,刷痕还在。程海生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龟划了两下水,爬到一块露出水面的砖上,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对着墙角那块小木牌的方向。
小雨放学回来,书包往堂屋桌上一放,拿了块桃酥边吃边往后院走。看见程海生蹲在池边,她也蹲下来,手指头伸进水里拨了一下铜钱草。
“爸,你要把店搬回来?”
“你听谁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吴老板要租你的店。”
程海生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呢。”
小雨把桃酥碎屑拍掉,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奶奶年纪大了,腿一到阴天就疼,上个月自己去买菜,在超市门口摔了一跤,扶了半天才起来,回来没跟你说。”
程海生转头看堂屋方向。程母正把择好的韭菜往厨房拿,走路时右腿确实有点拖,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龟也老了。”小雨说,“我查了,中华草龟能活好几十年,但十二岁算中年了。它爬回来那次,甲片上磕掉一块,到现在没长齐。”
程海生又看池里的龟。龟壳边缘确实有个豁口,米粒大小,颜色比旁边浅。他想起两个月前刚见到龟趴在门槛上那天,壳上全是泥,他拿刷子刷了半天,刷出这个豁口时手顿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在河里磕的。现在想,也可能是在涵洞里,或者拦水坝上。
那天晚上程海生没回城北。他睡在堂屋侧间,床板硬,翻了几次身睡不着。窗外有月亮,照在后院水池上,铜钱草的影子投在墙面,一簇一簇。他听见母亲房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拐杖点地的轻响——程母夜里起夜,不用拐杖也能走,但扶着点东西稳当。声音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第二天一早,程海生去了城南河边。他没骑车,走着去的。从青石巷出来往南,过两条街,就是城南河。河不宽,十来米,水不算深,但流得急。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经过三座桥,走到他两个月前扔龟的那座石桥。桥栏杆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被雨冲花了。他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转着圈往下游走。
他顺着水流往下走,走到第一处涵洞。涵洞不高,水面离洞顶不到一尺,水从洞里涌出来,带着青苔和水草碎屑。再往下游是拦水坝,坝不高,半米左右,但水泥面被水冲得光滑。坝下是第二处涵洞,再往南走一公里,就是老宅后巷的排水口。排水口不大,铁栅栏锈了一半,栅栏缝隙里卡着树枝和塑料袋。
龟从桥这里下水,逆着水流往上走,或者顺着流往下走。但排水口在上游方向,龟要回老宅,必须从城北方向过来,在某个地方爬上河岸,穿过两条街,才能到青石巷。它不可能一直在水里游到排水口,排水口通的是下水道,不是河。
程海生站在排水口前,看着铁栅栏上的锈迹。他想象一只壳上三道棱的乌龟,从石桥那里入水,顺着水流往下,经过拦水坝时被冲下去,摔在坝底的混凝土上,壳上磕出豁口。然后它继续爬,爬过两处涵洞,在水流湍急的涵洞里被冲得翻了个个儿,又翻回来。最后它从某个缓坡上岸,爬过柏油路,爬过水泥地缝,爬回青石巷,爬上三级石阶,趴在木门槛上。
两个月。
程海生蹲在排水口前,手搭在膝盖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想起壮壮十岁那年在河边玩,蹲在石阶上捞小鱼,裤腿卷到膝盖,脚丫子踩在水里。那天他本该看着壮壮的,但五金店来了一批货,他赶着去卸,把壮壮交给邻居家孩子。后来邻居孩子跑回来说壮壮不见了。他们在下游拦水坝下面找到的。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些。经过石桥,桥头有个老人在钓鱼,塑料桶里几条小鲫鱼游来游去。老人看他一眼,他看老人一眼,没说话。
回到老宅时小雨正在门槛上坐着,龟趴在她脚边。小雨手里拿了一本英语书,没翻开,看着龟发呆。程海生在她旁边坐下来,门槛有点窄,两个人挤着坐,肩膀碰肩膀。
“爸,你想好了?”
“嗯。”
“搬回来?”
“嗯。”程海生说,“店里的货,值钱的搬回来,前院那间放工具的屋子清一清,开个临巷的小门脸。吴老板那边,我回掉他。”
小雨转头看他,没问为什么。龟慢慢从门槛上爬过来,爬到程海生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鞋面是帆布的,沾了灰。龟趴了一会儿,又慢慢爬回门槛中央,趴着不动了。
程海生伸手摸了摸龟壳,三道棱从指尖下滑过去,硬,凉,河里的水气好像都渗在甲片纹理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修自行车,也是在前院那间屋子,门口挂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修理”两个字。后来纸板烂了,换成铁皮牌子,再后来老宅翻修,牌子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牌子我重新做一块。”他说。
小雨合上英语书。“写什么?”
程海生想了想。“青石五金。”
小雨念了一遍,点点头。“比原来那个好。原来那个叫什么来着,宏大五金?”
“宏大是租的店名,房东挂的,招牌都不让我动。”
“那现在可以动了。”
程海生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小雨也跟着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龟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壳上的三道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墨绿。门槛内侧墙上的小木牌,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壮壮”和“龟十二岁”那几个歪扭的字,程海生闭着眼也能描出来。
他走进前院那间放工具的屋子,窗户上结着蛛网,他把窗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靠墙一堆旧木料上。他翻了翻,挑出几块樟木板,尺寸差不多。他拿锉刀磨平棱角,又找了砂纸把板面打光。小雨站在门口看。
“这做什么?”
“招牌。”程海生说,“刻个字。”
小雨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他。程海生从工具包里取出那把刻木牌剩的刻刀,刀尖对着一块樟木板,比划了一下位置,刻下第一刀。木屑卷起来,落在窗台上,细细的,带着樟木的辛香。
第十四章 清明的米
清明前两天,程母把后院水池边那块青石板擦了三遍。石板是当年砌池子时剩的,一直搁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程母让程海生从店里带块砂布回来,蹲在池边把石面上的水渍和泥点一点点磨掉。龟趴在池子里,脑袋伸在水面,看程母的手在石板上蹭来蹭去。
程海生从店里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推着电动车进院门,看见母亲蹲在池边,腿脚不利索,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晃了一下。他把车支好,过去扶了一把。
“擦这个做什么?”
程母拍了拍石板。“放米。”
“放米?”
“清明不去了,今年在家过。”程母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她走到厨房,从米缸里舀了一小碗米,回到池边,把米粒均匀撒在石板上。米粒落在青石上,白花花一片,有几粒滚进水里,龟慢慢游过去,张嘴吞了两粒。
程海生站在廊下看着,没说话。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湿抹布擦桌子,也停住了。三个人都没出声,院子里只有米粒落下的细响。
半晌,程海生开口了。“妈,还是去。”
程母没回头,把手里的米碗搁在石板边。“去做什么?来回一趟大半天,你店里还开着。”
“今年关一天没事。”程海生走到池边,蹲下来,和母亲平齐。龟游到池边,脖子伸着,看他。他把石板上的米粒拢了拢,推回母亲面前。“壮壮那儿,该去。”
程母看着池子。水面很静,铜钱草的圆叶贴在水上,龟的背壳沉在水下,看不清轮廓。她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水面荡开,龟慢慢沉下去,只留一圈波纹。
“小雨,”程母忽然说,“把你奶奶的相册拿来。”
小雨应了一声,进屋去了。程海生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望着水面,嘴唇抿着,过了几秒才说:“我在家看照片,你们去。”
“一起去。”
“我腿脚不好,爬那段台阶费劲。”
“我背你。”
程母终于回头看他。程海生蹲着,仰着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程母的眼皮耷拉着,眼睛里像有水光,又像只是春天的潮气。她摆了摆手,“先吃饭。”
清明那天一早,天没晴透,云压得很低。程海生把电动车推出来,又去巷口叫了辆三轮车。程母坐在三轮车后面,小雨陪着她,程海生骑电动车跟在旁边。到了墓园门口,台阶确实陡,四五十级。程母下车,站在台阶下抬头看,没动。
程海生把车锁好,背对着母亲蹲下来。“上来。”
“像什么话,这么大人了。”
“小雨在后面扶着。”
小雨走过来,把奶奶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程母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程海生背上。程海生站起来,两手兜住母亲的腿弯。母亲的重量比他想的轻,骨头硌手。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小雨在旁边扶着程母的胳膊,三个人走得很慢。
到墓园门口时,程海生额头上出了汗。程母从他背上下来,站定,理了理衣襟。往里走的那段平路,程母没让扶,自己走。
壮壮的碑在墓园靠里的区域,一块不大的青石,碑上刻着“程壮”两个字,旁边小字是生卒年月。碑前有一小片空地,左右栽着两棵矮柏。碑面上积了灰,缝隙里干了的水痕。程海生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弯腰把碑面擦了一遍。小雨把带来的两盆菊花摆好,一盆黄的,一盆白的,是昨天巷口花店买的。
程母站在碑前,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碗,碗里是早上新煮的米饭,冒着一点热气。她把米饭拨了一小半到碑前的石台上,米粒散开,和上次撒在池边的米一个品种,细长,半透明,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
“壮壮爱吃米糕。”程母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小时候每天下午要一块,白糖米糕,菜市场东头那家。”
程海生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小雨站在父亲另一侧,抬头看他。程海生盯着碑上的“程壮”两个字,刻痕里嵌着干了的青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紧。
“壮壮,”他说,声音哑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家里那只龟回来了。”
他说了这一句,停住了。程母站在旁边没动,小雨的手慢慢伸过来,叠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小手,指头细,搭在他手背的骨节上。
“它自己爬回来的,”程海生继续说,“爬了两个月。从城南河那个桥洞,一路爬到老宅门槛上。我看了河道,水泥护坡,水坝,好几个涵洞,它不知道怎么找到路的。”
他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是旧的那双帆布鞋,龟趴过的,侧边有一道洗不掉的泥印。
“店里搬回来了,原先那间工具房改了个门脸,叫青石五金。招牌我自己刻的。”他说,“你妈,她把后院水池修好了,龟就养在那儿。小雨……小雨写了篇作文,写龟的,老师念了,家长群里转了不少人看。”
小雨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松开。
“壮壮,”程海生的声音沉下去,“爸那年把你放在河边,是去送货。货不远,就几件,想着十分钟就回来。十分钟没到,你就不见了。”
程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
“这十年,爸总梦见那条河。梦见你站在水边,水很清,你在看水里的小鱼。”程海生说,“后来我不想了,忙店里,忙什么都好。那只龟,是你小时候非要买的,你妈一直养着。我前阵子嫌它占地方,把它扔回了那条河。”
“爸。”小雨轻声喊了一句。
“我扔了它,”程海生说,“它自己爬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墓园里不能抽烟。他把烟盒攥在手里,纸壳被攥得变了形。
程母走上前一步,把布袋里剩下的米从碗里抓起来,一把撒在碑前的石台上。米粒密密地铺了一层,白亮亮的,被风一吹,有几粒滚到碑座旁的草里。
“壮壮,”程母开口了,声音平静,“奶奶今年腿不行了,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米糕你爱吃,奶奶给你多撒点,慢慢吃。”
她拍了拍手上的米屑,退后一步,站在程海生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碑。风从柏树间穿过来,把石台上的米粒吹得微微滚动。
站了很久。小雨先开口:“爸,奶奶,该回了。”
下山时天慢慢晴了。云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墓园的台阶上。程母没让背,扶着小雨的胳膊一级一级往下走。程海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几次,见母亲走得稳,才继续往下。
到家时已近中午。院门开着,程海生推车进院,一眼看见龟趴在门槛正中,壳朝着外面的巷子,四肢摊开,脑袋搁在木门槛上,晒着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太阳。墨绿的壳上几道棱被光照得发亮,昨天池边沾染的铜钱草碎叶还挂在甲缝里。
程海生停好车,走过去。龟没动,只把脑袋稍微抬了抬,又趴回去。程海生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站起身跨过门槛进了屋。小雨跟在后面,也跨了过去。程母最后进来,在门槛前站了站,低头看了看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慢慢走进院子。
龟依旧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第十五章 墨绿爬过青石
程海生把店从城北搬回老宅那天,是个周六。货车在巷口进不来,他和小雨两个人一件一件往里搬,水管、电线、合页、锁芯,用塑料筐装着,摞在院墙根。程母坐在门槛边的竹椅上看,说别放那儿,挡着龟走路。程海生把筐挪开半尺。
前院临巷那间屋原是堆杂物的,清了三天。墙皮铲掉,露出底下的青砖,程海生刷了两遍清漆,砖面变得润亮。货架是旧木料钉的,他把每种货品按尺寸码好,螺钉一小格一小格分开,拿粉笔在架板边沿写了价。门头挂了块木板,程母早年存的一块老榆木,小雨用毛笔写的字,青石五金。字不大,也不怎么工整,程海生没让改,就这么钉上去了。
开张那天没什么仪式,早上把卷帘门推上去,程母端了碗红糖水出来,说图个吉利。程海生接过来喝了。小雨在店里帮忙摆了两盆绿萝,一盆搁在柜台上,一盆放在门槛外侧的墙角。程母说墙角那盆别放,万一龟爬过来撞翻了。小雨把花盆端回屋里,换了只矮的,搁在窗台上。
店里的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巷子周边住的都是老住户,水龙头坏了、门锁拧不动了、电线跳了闸,喊一声就过来。程海生骑电动车出去,来回不过十来分钟。有时人来了店里没人,程母就坐在柜台后面招呼,说海生出去了,一会儿就回。买多买少,她给记在本子上。程海生回来看那本子,字歪歪扭扭的,一件一件倒也没漏。
龟在门槛边的位置算是定下了。程母早上把它从水池里捞出来,放在门槛外晒太阳。中午日头毒,她又起来把它挪到阴凉地,或者干脆抓回水池里泡着。下午凉快些,再放出来。龟似乎也认了这个规矩,程母一起身,它就把脑袋朝着屋里的方向伸一伸。有时候程母动作慢了,它自己慢吞吞地往门槛上爬,爬到一半卡住,四条腿在门槛棱上扒拉,程海生路过,用脚背轻轻托它一下,它顺着劲就翻了过去。
龟壳上那块旧裂痕在左边第二道棱下面,大概是哪年从水池里爬出来摔的,有指甲盖长,一直没长好。程海生翻出工具箱里最细的铜丝,剪了一小段,用尖嘴钳弯成个浅浅的弧形,比着裂痕的长度卡上去,两头窝进甲缝里,没再涂药。铜丝是软的,贴住壳面,磨得锃亮,看着像一道新的纹路。程母在旁边看,说你倒是想得出办法。程海生说,不箍着,裂口一直往里进。程母没再说什么,回柜台后头择菜去了。
小雨是那年秋天考上的本地高中,学校在城南,骑车到老宅二十分钟。住校,周末回来。回来那天书包一放,先去后院看龟。水池修好之后蓄了半池水,铜钱草长得密密匝匝,铺满水面。龟在水底,四肢伸着,不动,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小雨蹲下来看半天,说它怎么不动。程海生站在后院门口说,晒够了,泡着呢。
周末店里忙,小雨帮着看柜台。有人来配钥匙,程海生在后屋开机器,砂轮转起来的声音刺啦啦的响。小雨在外面收钱,五块。那人把钥匙揣兜里,走之前看一眼门槛边上的龟,问养了多久了。小雨说,十二年。那人哦了一声,说草龟能活挺久的。小雨说,还要养下去。
入冬之前,程海生把前院店面的门换了一遍。旧门底下朽了一截,关不严实,他量了尺寸,从库里找了块厚木板,自己刨的边。程母说,你费那劲,买一扇得了。程海生说,买的不合尺寸,这老门框上过漆,新的卡不住。他用锤子一下一下往门框里楔合页,楔好之后推了推,门扇严严实实落在门槛后面,合缝处一点光都不透。龟就在门槛另一边,听见响动,脑袋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出来。
那天傍晚来得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照进巷子里,青石板一块一块亮起来。龟从门槛底下慢慢往外爬,爬到离门槛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趴了一会儿,又掉头往回爬。爬回门槛边,没上去,在门槛外沿蹭了蹭壳,接着又往水池的方向爬。水池在院子后面,它爬过院子里的青砖地,爬到水池边,停住,脑袋伸进水里喝了两口,又退回来。回来爬到门槛边,再趴下。
小雨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它这么来来回回,蹲下来问程海生,它怎么老来回走,不累吗。
程海生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块抹布擦扳手,抬头看了龟一眼,说,水池边凉快,门槛上亮堂,它两头都想待。
小雨说,那到底哪儿是它的窝。
程海生把扳手搁下,说,能爬来爬去的地方,就是它的窝。
小雨没再问。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屋写作业去了。
巷子里有人路过。是对面开杂货铺的老周,五十来岁,端着个搪瓷杯,杯里泡着茶。他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新挂的招牌,说海生,你这店名起得好,青石巷的石头,配五金,硬实。
程海生说,随便起的。
老周低头看见门槛边的龟,蹲下来看了看,这龟养好些年了吧。
程海生说,十二年。
老周站起来,说,十二年,不容易。我家孩子小时候也养过,养了两年就送人了。你这龟认家,天天趴这门槛上。
程海生说,趴惯了。
老周走了之后,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路灯还没亮,天光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打在青石板上,泛着潮气。程海生起身把货架上的东西归了归,关掉柜台后面的小灯。程母已经吃过晚饭,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雨的台灯亮着,从窗子里透出一方黄光。
龟还在门槛边趴着。壳上的铜丝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那几道棱倒是还清楚,墨绿墨绿的,趴在木头门槛的外沿,像门槛自己长出来的一块石头。程海生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没动它。他拉下卷帘门,留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龟的壳。他转身穿过院子去后院,经过水池的时候,铜钱草在暗处黑黢黢的,一片一片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一下池沿,青砖被水汽养得凉润,指头滑过去,一点浮土都没有。
回到屋里,程母问,龟进屋了没有。
程海生说,在门槛上。
程母说,夜里凉,你把它挪进来。
程海生说,它自己知道。
程母没再问,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天多云。小雨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说明天周末,我去店里帮忙。程海生说,行,你帮我看柜台,我去进点货。小雨说,爸,进货单子给我看一眼,我帮你对一遍数。程海生从裤兜里掏出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去。小雨接过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货品和数量,字是程海生的,比程母的还潦草些。小雨说,爸你这字跟我有得一比。程海生说,能认就行。
小雨看完单子折好,说明天要下雨的样子,你骑车穿雨衣。程海生说,知道。
夜安静下来。院子里的水池偶尔有铜钱草碰池壁的轻响,是风,也可能是龟在水里动了一下。程海生躺下之前,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门槛那边黑着,看不见龟,但门槛的轮廓还在,木头被磨得圆滑的那道棱,在夜里泛着一点微光。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没关灯就睡着了。
第十六章 门槛还在
壮壮的房间在老宅东厢,门常年关着。程海生每次回来都绕着走,最多往那扇门上扫一眼。锁扣早就锈了,他没换,也没拆。门后面的东西,程母隔一阵子进去擦一遍,擦完把门带上,从来不跟他说里面怎么样了。
入冬之后白天短,五金店关门早,程海生有天下午三点就回了老宅。程母去隔壁巷子串门,小雨还没放学,院里安静得很。他站在院子里看那道东厢的门,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推开。门轴响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屋里一股陈味,混着樟脑和旧木头的味道,不脏,桌面和床板都干净,就是太久没透风,空气稠得发闷。靠墙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十年前的蓝白格子床单,枕头摆在正中间,鼓鼓的,好像还有人要睡上去。窗台上一个铁皮铅笔盒,旁边码着几本翻卷了边的课外书。墙上贴的是拼音挂图,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重新粘过几道,胶早黄了。
程海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间屋比老宅其他屋子都小,当年壮壮说想自己有间小屋,他爸程海生就把东厢拾掇出来,床是程父用旧木料打的,漆是自己刷的。刷墙那天壮壮拿个滚子瞎帮忙,滚了一头一脸的白灰,程母给他洗澡的时候搓了半天。这些他以为自己忘了,一开门全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后来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拼音图哗啦响了一声。
晚上吃饭,程海生跟程母说,东厢我想收拾一下,给小雨做书房。她那张桌子搁在自己屋里,台灯离床太近,看书伤眼睛。
程母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说,那屋里的东西呢。
程海生说,书和铅笔盒收箱子里,放在柜顶上。挂图我揭下来,搁我屋里去。
程母说,床呢。
程海生说,床留着,挪到墙角,不占地方。
程母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慢。隔了一会儿她说,收拾的时候叫我,我搭把手。程海生说,你腿不方便,我自己来。
程母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喝汤。汤是萝卜排骨汤,程海生炖的,排骨煨得烂。小雨看看她爸,又看看奶奶,低头吃饭。那顿饭谁都没怎么说话,但碗筷碰得响,显得比平常热闹些。
周末两天,程海生把东厢彻底翻了一遍。旧课本装了两纸箱,摞在柜顶,程母用旧床单盖着。墙上挂图小心揭下来,卷成筒,拿皮筋扎好,放进程海生的屋里,靠着衣柜立着。床挪到靠后墙的位置,腾出来的地方够放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他从店里拉回来一张旧写字台,是客人退订不要的样品,台面有块指甲盖大的磕痕,他用同色腻子补了补,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小雨自己挑了盏台灯,白光的,能调角度。书桌摆好那天,小雨站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比我自己屋还亮堂。
东厢靠门那面墙空着,小雨从老宅阁楼的木箱里翻出两本旧相册,拿到她爸跟前,问能不能摆出来。相册是程母收的,塑料膜都发脆了。程海生翻了翻,头几页是壮壮满月,后头有周岁、会走路、蹲在水池边看龟的。有张照片程海生自己都忘了:壮壮穿了件蓝背心,蹲在后院水池沿上,双手扒着池壁,水里一只小龟,壳还是浅褐色的,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程母站在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剁碎的菜叶,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背面有程母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壮壮和龟,二〇〇五年夏。
程海生把照片抽出来,用一块废玻璃压着,靠墙立在书桌左手边。小雨说有相框吗,这样容易倒。程海生说回头找木匠做个框。小雨说不用,我用硬纸板裁一个衬底就行。她把照片搁在桌上,对着看了半天。
那面墙后来慢慢多起来。龟第一次蜕下的甲片,程母捡了晒干,拿红纸包着,压在一本书里,这次被小雨翻出来,连书一起搁在书桌那面墙的小搁板上。甲片不大,拇指盖大小,半透明,边缘一圈褐色,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小雨对着灯举起来看,说像块琥珀。程海生说,就是裂下来的壳,没东西。小雨说,那也是它身上的。她拿透明胶把甲片粘在搁板的木面上,旁边摆了壮壮和龟的那张合影。东厢这面墙不再空了。
入冬后程母身体明显差起来。先是感冒,咳了几天不见好,后来转成肺炎,程海生半夜叫了车送去医院,住了五天。住院那几天,程海生跟小雨轮着陪。程母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总问家里的事,问水池里的铜钱草上冻没有,问巷子口那棵石榴树今年还结不结。程海生一一答她,石榴早摘完了,铜钱草拿旧棉袄盖着,龟一天喂一顿,吃得不欢。
第五天出院,程海生用电动车慢慢把母亲驮回来,小雨在后头扶着。到家门口,程母从车上下来,先不进屋,扶着门框站定,朝门槛那边看。门槛上空的。程海生说,进了院子水池里了,天冷,它不常在门槛上趴。程母啊了一声,往院里走。坐到堂屋椅子上,喝了半杯温水,歇匀了气,头一句话问的是,龟喂了没有。
程海生说,喂了,今早喂的,剁了点瘦肉,它吃了。
程母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嘴角动了动。她说,你要是再扔,它还能爬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讲的,不像责怪。程海生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里头是几盒没吃完的药。他想说点别的,最后只说了句,不扔了。程母没睁眼,嘴角那点弯没下去。小雨在旁边听着,给奶奶掖了掖腿上盖的毯子,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程海生在后院站了很久。龟在水池底部的淤泥上趴着,只露出壳顶,壳上的铜丝箍在暗处看不分明。池子里的水很静,铜钱草缩在池角,被棉袄盖着大半。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凉得刺手。回到屋里,他翻出程母收甲片的那本书,书页里掉出几片碎壳渣,他捏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东厢的搁板上。
入冬到深冬,日子平平稳稳。东厢的书房越来越像样,小雨放了学就在那屋写作业,台灯亮到九点多。程海生有时收店回来早,推门进去看她写作业,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他偶尔会看一眼那面搁板上的照片和甲片,看习惯之后就不难受了,像看家里一件旧家具,在那儿就在那儿。
冬至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程海生穿好棉袄去开前门。卷帘门钥匙在裤兜里,他手插着兜走下台阶,脚刚迈到门槛跟前,顿住了。龟趴在门槛正中,背上的铜丝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壳的墨绿色冻得发暗,那三道棱凸出来,清清楚楚。天很冷,它缩着头,但位置没偏,正正压在门槛磨得最亮的那道凹槽里。
程海生低头看了一会儿。门槛是青石条,磨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的手指肚那么深。壮壮小时候在这门槛上绊过,小雨学走路时也在这绊过,他自己每天跨过来跨过去,不知道跨了多少回。龟挑的地方,正好是凹槽最低处的一点。他没弯腰,也没像以前那样犹豫是先把它挪开还是先看看它有没有冻着。他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按下卷帘门的遥控,门哗啦卷上去。他抬脚,从龟上面跨过去,脚跟稳稳落在门外的石阶上。
身后有动静。程海生回头,程母扶着堂屋门框站着,老棉袄都没披,只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龟,又看了看程海生。她没说话,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屋了。
那天下午小雨放学回来,在自己书房里写作文。她翻出之前那篇《一只爬回家的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段的末尾又加了几句。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走到门槛边。龟还趴在那儿,已经挪了小半个身位,头朝着院里水池的方向。小雨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回屋了。
作文本摊在桌上,最后那几行是她刚添的:门槛磨得发亮,是因为总有人跨过去,也总有东西爬回来。龟不认别的,就认这道坎。我们家的门槛还在,龟就还在。
程海生傍晚收店回来,推门进东厢,小雨已经去上晚自习了。作文本摊着,他拿起来看了那几行。他站在书桌前,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原处,转头看了看搁板上那张壮壮蹲在水池边的照片。照片里那只小龟,壳还是浅褐色的,趴在壮壮的手指头上,细得跟枚硬币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东厢的门,穿过院子,去水池边看龟。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铜钱草叶子,龟不在这儿。程海生回头往门槛那边看,暮色里,门槛正中那个小小的墨绿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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