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陈红,常州金坛人,44岁,在武进高新区一家电子厂做了十二年质检。工位在车间最里头,靠窗,一张不锈钢台面,摆着卡尺、放大镜、一摞检验单。她每天站八个小时,拿卡尺量连接器端子,一根一根量,一天量两千根。眼睛就是尺,手一摸就知道公差超没超。
她丈夫老李在常州跑货运,给别人开厢式货车,一个月六千,跑一趟苏北回来歇一天。女儿在南京读大三,学会计,一年学费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陈红每个月工资四千三,自己留八百,剩下的打给女儿。她不买衣服,不化妆,中午在食堂吃六块钱的套餐,一荤两素,米饭随便添。
她胃疼了两年。一开始是饭后隐隐胀,她以为是吃快了,后来是半夜疼醒,她就拿热水袋焐着,焐到天亮再上班。老李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什么看,做个胃镜要六百多,请一天假还要扣两百。她自己去药店买奥美拉唑,一盒二十八,吃了一个礼拜不疼了就停,疼了再买。
去年十月,她瘦了。工服裤子原本合身,后来腰里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同事问她是不是减肥了,她笑笑说少吃点好。其实是吃不下,吃两口就顶在胸口,打嗝打不出来。她有一天在工位上晕了一下,手撑着台面没倒,组长让她回去歇着,她说不用,还有一批货要赶。
十一月,她实在扛不住了,去了武进医院。做胃镜的医生把管子抽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家属来了吗?”她说没有,我自己来的。医生说:“你打电话叫你老公来。”她就知道不好了。
胃癌,中晚期。老李从丹阳赶回来,车停在医院门口,货没卸完。他冲进诊室,陈红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报告单,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李拿过单子看了半天,说:“咱们去上海。”陈红说:“去什么上海,就在这儿看。”
她在常州一院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住院十八天,花了七万三,新农合报了三万七,自己掏了三万六。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出院后她只能吃流食,老李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稀烂,她一次喝小半碗,喝完靠着床头喘半天。
化疗做了两次,她就不想做了。头发掉光了,指甲发黑,吃什么吐什么。她跟老李说:“不做了,难受。”老李蹲在病房门口抽烟,抽完一根进来说:“再做一次。”她就再做一次。第三次化疗完,她起不了床了。医生找老李谈话,说扩散了,肝上也有,没有手术意义了。
今年二月,她出院回家。金坛老家,一栋自建房,两层,门口种了棵桂花树。她躺在楼下卧室,床头放着一台旧电视,开着,没人看。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出来,眼睛凹进去,手背上全是针眼。老李不出车了,在家守着她,给她擦身、喂水、换尿垫。
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凌晨四点二十。老李说她最后清醒的时候,跟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件,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过去了,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还有两千块现金,是留着给她交学费的。第二件,她柜子里有一件新羽绒服,去年冬天买的,没舍得穿,吊牌还在,让老李退了,能退三百多。第三件,她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女儿小时候在金坛华罗庚公园拍的,扎两个羊角辫,坐在石鱼上笑,让老李洗出来,放她枕头底下。
老李都办了。羽绒服没退,挂在衣柜里,吊牌剪了。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放她枕头底下,一张放自己钱包里。
今天早上,老李去金坛社保中心办手续。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说陈红社保缴了十二年,个人账户里有一万八千多,可以退,还有丧葬补助和抚恤金,加起来两万出头。老李填表的时候手一直抖,填错了两张,第三张才填对。窗口的小姑娘递给他一张纸巾,说:“叔,您慢点填。”
从社保中心出来,老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你也是来办退休的?”老李说不是,办丧葬。老太太没再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过金坛华罗庚公园。公园门口那排石鱼还在,几个小孩爬上去拍照。老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陈红穿着电子厂工服,站在车间门口冲他笑的样子。那是她刚进厂那年拍的,厂牌挂在胸前,头发扎成一把,脸上没皱纹。
他回家,开门,屋里静得很。厨房灶台上放着半袋小米,是她化疗时吃剩下的。冰箱里还有一盒奥美拉唑,没吃完。他把药盒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放在抽屉里。然后他上楼,打开她的衣柜,那件新羽绒服挂着,米白色,帽子上有一圈毛领。他伸手摸了摸,面料很滑。他把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自己衣柜最上面一层。
窗外桂花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到二楼阳台。老李站在窗前,想起陈红说过的话:“等女儿毕业了,我就不干了,回来把院子整一整,种点菜。”她没等到。
女儿从南京赶回来,进门就哭。老李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妈给你留了钱,在床头柜里。”女儿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装着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好好读书,别省钱,妈没事。”
女儿把纸条攥在手里,哭得蹲在地上。老李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陈红最后一次化疗完,靠在床头,看着他,说:“老李,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李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她笑了一下,说:“北京有什么好的,我就想去趟苏州,看看园林。”
苏州没去成。老李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那天,专门去了趟照相馆,跟师傅说:“帮我放大,我要放钱包里。”师傅问他是不是纪念日,他说不是,是我老婆的照片。师傅没再问。
照片上,小女孩坐在石鱼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那是二十年前的金坛,桂花树还小,公园门口还没有收费停车位。老李骑着自行车,陈红坐在后座,女儿站在前杠上,一家三口去公园。那天阳光很好,陈红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跟后来电子厂工服照里的她,像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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