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高铁学院毕业想进某铁路单位机务段,别说送礼就是没下跪了
我叫刘长河,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干了快三十年。说是铺子,其实就是路边搭了个铁皮棚子,冬冷夏热,可手艺还行,回头客不少。我媳妇赵小娥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都肿。我们俩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一个儿子,刘志强,今年二十三,刚从省城高铁学院毕业,学的是机车车辆专业。
志强从小就喜欢火车。别家孩子要玩具枪、玩具车,他就要火车。我给他买过好几套那种拼装的轨道火车,他能趴在地上玩一整天,嘴里还呜呜地模仿汽笛声。后来长大了,这个爱好没丢,反而更迷了。高考那年他分数不高,够不上本科,他自己翻着志愿书,报的全是铁道类的专科。我说志强啊,专科出来能干啥。他说爸,我要开火车。我说开火车有啥好的,天天在外头跑。他说爸你不懂,火车司机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我那时候觉得他傻。现在我才知道,傻的是我。
志强读的是三年制大专,在省城高铁学院,学的是机车车辆。头一年学理论,后两年实训。他学得认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还拿了两次奖学金。去年秋天开始实习,分到了省城机务段,跟车跑了两趟,回来跟我说,爸,火车头我摸着了,比咱家那辆三轮车强一万倍。我说你出息了。他说爸你放心,等我毕业了进了机务段,当了副司机,一个月能拿七八千,转正了能拿一万多。我说真有那么多?他说真有,铁路上待遇好。
今年七月,志强毕业了。毕业证拿到手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劲儿,说爸我回来了,我要考机务段。我说你考就是了。他说没那么简单,要报名,要考试,要面试,还要体检。我说那就一样一样来。
八月,铁路系统开始招聘。志强在网上报了名,填了三个志愿,第一个是省城机务段,第二个是邻市机务段,第三个是老家这边的工务段。他说爸,我首选机务段,我想开火车。我说行,你报就是了。
报完名,志强开始复习。他把那些专业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做题做到半夜。我看着他坐在修车铺后面那张小桌子前,台灯照着,眼睛熬得红红的。我说你别熬坏了。他说爸,我得考上。我说你肯定能考上,你学了三年呢。他说不是学了三年就一定能考上,报的人多着呢。
九月,考试成绩出来了。志强考了第八名。那个岗位招五个人,一比三进面试,他进了。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爸我进面试了。我说好,好,你好好准备。他说面试要准备啥。我说准备说好话呗。他说爸,面试官问我啥我就答啥,我不说假话。我说你傻,面试不就是说好话吗。他说爸你不懂。
面试那天,志强穿了件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我送他去车站,他上了大巴,回头冲我摆摆手,说爸你回去吧。我看着大巴开远,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在修车铺里坐了一天,扳手拿在手里,什么活都没干进去。下午他打电话来,说面完了。我问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什么答什么。我说问啥了。他说问我为什么想进机务段,问我专业知识,还问我如果分到偏远小站愿不愿意去。我说你怎么答的。他说我说愿意,我从小就喜欢火车,哪儿都愿意去。我说好,好。
面试结果等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天天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吱响。赵小娥说你别翻了,翻得我也睡不着。我说你说志强能考上不。她说不知道,等通知吧。我说万一考不上呢。她说考不上就再考呗,反正他还年轻。我说你说得轻巧。
通知下来那天是十月十二号。志强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没听见他说话,先听见他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咋了。他说爸,没录上。我说啥。他说综合成绩排第七,录五个,没我。我半天没说话。他说爸,我咋办。我说没事,咱再考。他说爸,我考了三年,我学了三年,我做梦都是开火车,我咋就没录上。我说你别哭,回来再说。
他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他从大巴上下来,背着个书包,低着头,脸上全是泪痕。我接过他的书包,说走,回家。他跟着我走,一句话不说。到了家,赵小娥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压着声音哭,怕我们听见。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根烟。我戒了八年了,那天没忍住。
第二天,志强跟我说,爸,我想去问问,为什么没录上。我说问谁去。他说去机务段问,去人事科问。我说你问人家就告诉你?他说我去问问,死也死个明白。我说行,你去吧。
他去了三天。第一天回来,说没见着人,门卫不让进。第二天回来,说见着了一个科员,人家说成绩是综合评定,面试和笔试加权,他面试分低了。我说你面试不是答得挺好吗。他说人家说面试分有主观分,他答得不够圆。我说什么叫不够圆。他说就是不够会说。第三天回来,他没说话,坐在那儿发呆。我说咋了。他说爸,我今天见着人事科长的小舅子了。我说谁。他说跟我们一块面试的,笔试排第九,面试排第一,综合第三,录上了。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我打听到的,他面试那天,人事科长全程陪着,面试官都跟他握手。
我坐在修车铺里,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我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我手在抖。我说志强,你确定?他说确定,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我说那咱去告他。他说爸,告谁去,人家程序合法,分数在那儿摆着。我说那咱去送礼。他说爸,咱送啥,咱认识谁。我说你不认识我认识。他说爸你别去,我不想让你去求人。我说你不想让我求人,你就甘心被人家顶了?他不说话了。
那几天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我修车修了三十年,凭手艺吃饭,从来没求过人。可这回,我儿子想进铁路,我想求人。我给几个老同学打电话,问有没有认识铁路上的。一个说认识工务段的,机务段不认识。一个说认识退休的老站长,可人家说话不管用了。一个说长河啊,现在铁路招聘严得很,不是以前了,送礼都不一定管用。我说那送钱呢。他说你送多少。我说一万够不够。他说一万你打发要饭的呢,现在进机务段,没个十万八万的你想都别想。我挂了电话,坐在铺子里,看着满墙的扳手和螺丝刀。我攒了三十年,手里有十来万,可那是给志强娶媳妇用的。
赵小娥跟我说,要不咱把那十万取出来,找找人。我说找谁。她说你不是有个远房表哥在省城吗。我说他退了,早就不管事了。她说试试呗。我说试啥,人家退了就是退了,说话不管用。她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
志强在屋里待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他出来了,说爸,我想好了,我不考机务段了。我说那你干啥。他说我去修车,跟你学修车。我说你学了三年火车,回来修汽车?他说修火车跟修汽车差不多,都是机器。我说你甘心?他说不甘心,可我有啥办法。我说你再考一年。他说爸,我二十三了,再考一年就二十四了,我不想再花你钱了。我说你考,钱的事不用你管。他说爸,你不知道,不是钱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把灯关了,坐在黑地里抽烟。抽了三根,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出了门。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去了志强他舅家。他舅在县里跑运输,认识的人多。我跟他舅说,你帮我打听打听,铁路机务段,谁能说上话。他舅说哥你干啥。我说志强想进机务段,没录上,我想找人。他舅说哥,现在这事儿不好办。我说不好办也得办,我不能看着孩子一辈子修汽车。他舅说行,我帮你问问。
过了两天,他舅给我打电话,说哥,打听着一个人,省城机务段的退休副段长,姓马,跟你们家还有点拐弯亲戚。我说啥亲戚。他说马段长的老伴跟你妈是一个村的,论起来你该叫姨。我说我咋不知道。他说多少年不走动了,你不知道正常。我说那能行吗。他说你去试试,马段长虽然退了,可他在机务段干了四十年,说话还有点分量。我说行,我去。
我让赵小娥从存折里取了五万,用报纸包好,装在黑塑料袋里。我又去超市买了两瓶酒,一条烟,花了八百多。赵小娥说你买这些干啥,人家不稀罕。我说不稀罕也得买,空手上门像什么话。她说你打算啥时候去。我说就明天。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起来了。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把黑塑料袋塞进背包里。赵小娥说,你小心点。我说知道。志强还在睡,我没跟他说。我骑电动车到车站,坐大巴去省城,两个半小时。到了省城,我按照他舅给的地址,找到了马段长家的小区。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马段长住四楼,我爬上去,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我说姨,我是长河,刘长河,我妈是赵家村的赵秀兰。老太太愣了一下,说秀兰家的?我说是。她说哎呀,多少年没见了,快进来。
我进了屋,马段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你是。我说马叔,我是刘长河。他说刘长河?我说我妈是赵秀兰。他想了想,说哦,秀兰家的孩子,坐坐坐。
我坐在沙发上,把酒和烟放在茶几上。马段长看了一眼,说你来就来,拿东西干啥。我说一点心意。他说你妈身体咋样。我说走了,走了十年了。他说唉,好人啊。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来找我,有事吧。我说马叔,我直说了,我儿子高铁学院毕业,想进机务段,今年考了,笔试第八,面试被刷了,录的那个人笔试第九,面试第一,说是人事科长的关系。我想请您帮帮忙,看还有没有机会。
马段长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长河啊,你儿子叫啥。我说刘志强。他说哪个学校的。我说省城高铁学院,机车车辆专业。他说学习咋样。我说好,班里前几名,拿了奖学金。他说你带他成绩单了吗。我说带了。我从背包里掏出志强的成绩单和简历,递过去。马段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放下成绩单,说孩子成绩不错。我说嗯。他说可惜了。我说马叔,还有办法吗。他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了门。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过了大概十分钟,马段长回来了,坐下,说长河,我跟你说实话。我说您说。他说今年机务段的招聘,已经结束了,录了的那五个人,档案都提走了,改不了了。我说那明年呢。他说明年得重新考,考上了还得面试,面试那关你儿子还是过不去。我说为啥。他说因为面试官就那么几个人,你儿子要是没关系,笔试考第一也没用。我说那咋办。他说你真想让孩子进机务段?我说真想。他说那有个办法,就是让孩子先去机务段当临时工,检修车间缺人,先干着,干个一年半载,跟领导混熟了,再参加内部招聘,那时候就好说了。我说临时工能转正吗。他说转正难,但比外面考容易。我说那工资呢。他说临时工一个月三千多,转正了才能拿正式工的钱。我说行,只要能进去,三千就三千。
马段长说,那我帮你问问检修车间要不要人。我说谢谢马叔。他说你别谢我,我帮你问问,成不成不一定。我说行。
那天我在马段长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把那个黑塑料袋留在茶几上了。马段长看见了,说长河你这是干啥。我说马叔,一点心意。他说你拿走,我不收这个。我说马叔。他说你拿走,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帮你了。我把塑料袋拿起来,塞回背包里。他说这就对了,我帮你是因为你妈跟我老伴一个村的,不是因为这个。我说马叔,那我怎么谢你。他说你让孩子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是谢我了。
我出了小区,站在路边,看着天。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我掏出手机给志强打电话,说志强,爸在省城,给你找了个临时工的活,你去不去。他说啥临时工。我说机务段检修车间,先干着,以后再考。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去省城了?我说嗯。他说你去找人了?我说嗯。他说爸你是不是送礼了。我说没有,人家没收。他说那你咋求的人。我说没求,就是说说情况。他说爸你为了我,去求人了。我说啥求不求的,你是我儿子。他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爸,我去。
志强去了检修车间。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二,不管吃住。他在单位旁边租了间民房,一个月八百,剩两千四,省着花够了。他每天跟着师傅钻车底,拧螺丝,换零件,一身油一身汗。晚上回来还看书,说要把技术练好,明年再考。我每个月给他打一千五,他说爸你别打了,我够花。我说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他说爸,我吃得好着呢。
上个月我去看他。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一样。他带我去看火车头,一台一台地指给我看,说这是和谐号,这是复兴号,这是韶山型。他说爸,我现在会修了,明年我就能考副司机了。我说好,爸等着。他笑了笑,说爸,谢谢你。我说谢啥。他说谢谢你没让我下跪。我说啥下跪。他说那天你去找马爷爷,你是不是准备给人下跪的。我没说话。他说爸,我知道你包里装了钱,我还知道你打算跪。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我看见你出门前在屋里转圈,我就知道了。我说志强。他说爸,你别说了,我都懂。
我站在检修车间门口,看着志强钻进一台火车头的底下,只露出两条腿。阳光照在那台火车头上,亮堂堂的。我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地上玩轨道火车的样子,想起他高考填志愿时的样子,想起他面试回来哭着跟我说没录上的样子。现在他钻在车底下,满手油污,一个月挣三千二,可他眼睛是亮的。他跟我说,爸,我能开上火车。我说你一定能。
我坐在回县城的大巴上,看着窗外的铁路线,一列高铁嗖地一下过去了,快得看不清。我想,那里面有没有我儿子修的车。也许有,也许没有。可我知道,我儿子在那儿,在检修车间,在火车底下,在朝着他的梦往前走。他没下跪,我也没下跪。我们爷俩,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走慢点没关系,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到。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修车匠的儿子,高铁学院毕业,想进机务段,没录上,去当了临时工。我这个当爸的,去求了人,可没送出去礼,也没跪下。人家马段长说,让孩子好好干,别给他丢人,就是谢他了。志强好好干了,我也好好干了。日子还长,路还远,可我们爷俩不怕。火车跑得快,是因为有人在底下拧螺丝。志强就是那个拧螺丝的人。他拧好了,火车就能跑。他拧好了,他就能上去开。我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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