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位朋友在顶级医院当副主任,他丢下句狠话:人一旦碰上要命的。他姓周,四十七岁,在城东那家三甲医院肿瘤科干了二十二年。那天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缸子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老婆当年在纺织厂得的。缸子里是凉了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他转了三圈,没喝。
“要命的啥?”
“病。”他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缸子底磕在玻璃上,当一声。“人一旦碰上要命的病,啥都变了。”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声音大,但他没看。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笔记本,药店的,巴掌大,封皮磨毛了。翻开。第一页记着日期和名字。密密麻麻,一页接一页。我凑过去看。2019年3月,赵德柱,胰腺癌,住院二十四个月,花费三百四十七万。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字:独。
“独?”
“走的时候一个人。病房里就我。护士拔的管子。”
他把本子翻到中间。2021年7月,周秀兰,肺癌,住院十一个月,花费八十二万。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字:争。再往后翻。2023年11月,孙建军,肝癌,住院七个月,花费五十六万。圈里写:悔。
“二百三十七个人。”他把本子合上。“六年。我记了二百三十七个人。二百三十七个人里头,有一百零六个是身边人先走的。子女、配偶、父母。人还没走,心先走了。”
他又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赵小军,胃癌早期,建议手术。底下没画圈。
“这个赵小军是谁?”
“我儿子。”
我攥着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给他做的手术?”
“没做。他跑了。”
他把本子揣回兜里。站起来。去阳台上。阳台外头是城东那条街,下午四点半,太阳快落了,把对面楼顶染成橘红。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烟头攥在手里,没扔。
“赵小军今年二十三。在南方念大学。学计算机。去年冬天回来过年,瘦了。我让他查。他不查。说年轻,没事。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胃疼。我说你回来。他回来了。我给他约了胃镜。做完,早期。我让他住院。他跑了。”
“跑哪了?”
“回学校了。他说他那个项目快交。我说你那个项目比你命重要?他说爸,你不懂。我说我治了二十二年肿瘤。我不懂?”
他从兜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屏幕碎了,用透明胶缠着。翻到短信。他儿子发的。最后一条:爸,我交完这个项目就回来。别找我。
“你找了没?”
“找了。学校说他在实验室。每天去。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找他导师。导师说他挺正常。吃饭,睡觉,写代码。就是不去医院。”
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过身。靠在阳台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掉了好几块,他抠了一块。露出白木头。
“我干了二十二年。跟无数病人说过,你要治,你能活。我从来没求过谁。但昨天我给他打电话,我说,儿子,爸求你。”
“他咋说?”
“他说爸,你那个医院,我住不惯。他说他有个同学,去年查出来病,休学一年。回来以后,同学都不认识他了。他说他不想那样。”
“你咋说?”
“我说你活着,啥都有。你死了,啥都没了。”
“他听了吗?”
“没听。”
他把烟头扔垃圾桶里。走回客厅。坐下来。端起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的。咽了。
“我那个本子上,记了二百三十七个。每一个,我都跟家属说过一样的话。你治,他还能活。你不治,他就没了。有的家属听。有的不听。听的那部分,有一半后来后悔了。后悔花了钱,人还是走了。不听的那部分,有一半后来也后悔了。后悔没花那个钱。”
“那你后悔啥?”
“我后悔跟赵小军说了实话。”
他把搪瓷缸搁下。缸子底磕在玻璃上,又当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外套。披上。扣子没扣。
“老赵。”
“嗯。”
“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他把本子从兜里摸出来。递给我。我翻开。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二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写着一个字。独、争、悔、怨、忍、等。最后一个字是赵小军。胃癌早期。建议手术。底下没画圈。圈的位置空着。
“这个圈,你留着干啥?”
“等他回来。做了手术。我画。”
他把本子拿回去。揣进兜里。推门出去了。楼道里灯坏了。他扶着栏杆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到二楼停了一下。又往下走。我站在门口。听见单元门开了,又关上。
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他。护士说他请了假。去了南方。他儿子的学校。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接了。那边吵。火车站。喇叭在喊。检票。
“你到了?”
“到了。他学校门口。我等了一宿。”
“见到没?”
“见到了。早上出来的。背着包。往实验室走。我叫他。他站住了。”
“他咋说?”
“他说爸,你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他说你回去吧。我说我等你把项目交完。他说爸,你不用等。我说我等你。”
“他让你等?”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在门口坐着。”
“坐到啥时候?”
“坐到他想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他办公桌前。桌上摆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凉茶。旁边摊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赵小军,胃癌早期,建议手术。底下空着。
我拿起笔。在那个名字底下写了一行字。不是圈。是他常写的那个字。但没写完。只写了一竖。像根针。
半个月后。周主任回来了。一个人。他儿子没跟着。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还是那个搪瓷缸。缸子里换了新茶。热的。他喝了一口。
“项目交完了?”
“交完了。”
“人呢?”
“在学校。准备考研。”
“病呢?”
“做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赵小军,胃癌早期,建议手术。底下画了圈。圈里写着一个字:等。
“等啥?”
“等他回来。等他考完研。等他想明白。等哪天他愿意跟我说,爸,我错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烫的。龇了龇牙。然后看着我。
“我跟你说那句话,你记不记得?”
“人一旦碰上要命的。”
“对。我没说完。”
“后面是啥?”
他把搪瓷缸搁下。缸子底磕在玻璃上。当一声。
“人一旦碰上要命的病,才知道啥是要命的。不是那个病。是那个人。”
他站起来。去阳台上。太阳快落了。把对面楼顶染成橘红。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烟头攥在手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屏幕碎了。翻了翻。递给我看。
他儿子发的。昨天。就一行字:爸,我下个月回去。复查。
他攥着手机。指头蹭着那行字。蹭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去。把烟头扔垃圾桶里。回屋。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他咽了。
“老赵。”
“嗯。”
“你说我那个本子,记到第几个了?”
“二百三十七。”
“不对。”
他把本子从兜里摸出来。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赵小军那页。指头点着那个圈。圈里的“等”字。
“二百三十八。他算一个。”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站起来。推门走了。楼道里灯修好了。亮堂堂的。他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到二楼没停。一直往下走。单元门开了。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他往医院方向走。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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