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他六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儿子陈磊一家,女儿陈芳一家,都到齐了。他坐在客厅正中间那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着六根大蜡烛和八根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

孙子陈小宇和外孙刘小虎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两个孩子同岁,都上初二,个头差不多高。小宇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脚上是新买的球鞋,一进门就跟他爸要手机玩。小虎穿得朴素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

吃蛋糕的时候,小宇一边吃一边拿手机刷视频,奶油蹭到脸上也不管。小虎吃完了,把盘子收好,凑到陈德明耳边说:“姥爷,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纸袋里掏出来,是一副老花镜。

“我看你上回戴的那副腿断了,用胶布缠着。我妈说你舍不得换,我就用零花钱买了一副。不知道度数合不合适,你试试。”

陈德明把那副老花镜戴上。度数刚好,镜框轻巧,比他原来那副舒服多了。他低头看着外孙,小虎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那一刻,陈德明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偏心,恰恰相反。他这辈子对孙子和外孙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小宇有的,小虎也有。小虎有的,小宇也有。压岁钱一样多,生日礼物一样贵,来家里住,睡的是同一张上下铺,吃的是同一锅饭。

他一直觉得,孙子是儿子的孩子,外孙是女儿的孩子,可在他眼里,都是他的血脉,没什么两样。

可那天他戴着外孙买的老花镜,看着孙子小宇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连那副老花镜都没抬头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二

陈德明这辈子只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儿子陈磊,老二是女儿陈芳。

陈磊比陈芳大三岁,从小调皮捣蛋,书念不进去,高中毕业上了个技校,后来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当工人。陈芳从小懂事,学习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嫁了个当地人,叫刘志强,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

陈磊结婚早,二十四岁就娶了媳妇,第二年生的小宇。陈芳晚一些,二十八岁结的婚,三十岁生的小虎。

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陈德明都高兴得不行。他老伴李秀英那时候还在,两个人商量着,趁身体还好,多帮儿女带带孩子。

可后来李秀英病了,胃癌,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一年。那时候小宇三岁,小虎才半岁。陈德明一个人顾不过来,只好跟儿女商量,谁家的孩子谁自己带。

陈磊两口子都在县城上班,小宇就近上了厂办的幼儿园。陈芳那边远,孩子小,没人帮忙,陈德明心里过意不去,每个月坐三个小时的车去省城看一趟,帮着带几天。

后来李秀英走了,陈德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寡淡。陈磊隔三差五带着小宇来吃饭,陈芳那边远,小虎一年回来两三趟。

时间久了,陈德明跟小宇相处得多,跟小虎相处得少。可每次小虎回来,他都格外疼些,觉得亏欠了外孙。过年给压岁钱,他偷偷给小虎多塞一百。买玩具,小虎的那份总要贵一点。陈芳说爸你别这样,他说没事,小虎回来得少,多疼点是应该的。

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公平的。小宇在跟前,天天能见着。小虎在远处,回来一趟不容易,多给点关怀也是人之常情。

可那天生日过后,他慢慢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三

小宇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小宇几乎每个周末都来陈德明这儿。有时候是陈磊两口子加班,没人看孩子,往他这儿一送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是小宇自己想来,说爷爷家的饭好吃。

陈德明给小宇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带他去公园玩,给他买零食。小宇小时候嘴甜,爷爷长爷爷短,叫得他心都化了。那时候陈德明觉得,孙子就是孙子,跟他亲,跟他近,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小宇上了初中以后,慢慢变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爷爷了。来了就抱着手机,吃饭叫几遍才动,吃完了碗一推又回沙发上躺着。陈德明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不离屏幕。有时候陈德明想让他陪着下盘棋,他说不会,转头就跟他爸要钱去买奶茶。

陈磊两口子也管不了他,说两句他就顶嘴,摔门进房间。陈德明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正常。

小虎不一样。

小虎在省城长大,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可每次回来,他都跟着陈德明转。帮姥爷浇花,帮姥爷择菜,坐在小板凳上听姥爷讲年轻时候的事。陈德明在农机厂干了三十多年,讲那些修拖拉机、修收割机的事,小虎听得津津有味,还拿个小本子记。

陈德明问他记这个干啥,他说好玩,以后也想学机械。陈德明心里高兴,可嘴上说,学这个干啥,又脏又累,你好好念书,以后坐办公室。

小虎就笑,说坐办公室有啥好,我就喜欢动手。

四

那年秋天,陈德明摔了一跤。

是在菜市场门口,下雨路滑,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右腿钻心地疼,站不起来了。旁边的人帮他打了120,又给他儿子打了电话。

陈磊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德明已经拍完片子了。小腿骨折,要住院做手术。陈磊跑前跑后办手续,又给陈芳打了电话。

陈芳在省城,接到电话就哭了,说马上买票回来。陈德明躺在病床上,听见陈磊在走廊里打电话,说姐你别急,爸这边有我呢,你晚两天回来也行。

第二天,陈芳还没到,小虎先到了。

他一个人坐高铁来的,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了病房,看见陈德明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圈一下就红了。

“姥爷,疼不疼?”

“不疼。你咋来了?你妈呢?”

“我妈明天到。我今天没课,就先来了。”小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炖了排骨汤。我妈在电话里教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陈德明看着那个保温桶,心里热乎乎的。小虎打开盖子,盛了一碗出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汤有点咸,可陈德明一口一口喝完了。

小虎在医院待了一下午,给他倒水、削苹果、叫护士换药。晚上陈磊来换班,小虎才跟着他舅回了家。临走前,他把保温桶洗了,放在床头柜上,说姥爷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德明说不用,你好好上学。

小虎说没事,我请了两天假。等你做完手术我再走。

陈德明躺在病床上,看着外孙背着书包走出病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

陈芳第二天到了,在医院陪了三天。陈磊白天上班,晚上来替她。兄妹俩轮流守着,陈德明的伤恢复得还算顺利。

小宇是第四天来的。

那天是周六,陈磊带着小宇来医院。小宇进门叫了声爷爷,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陈磊让他跟爷爷说说话,他说说什么呀,然后继续低头刷视频。

陈德明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最近看什么书,他说没看。问他周末干什么,他说打游戏。

三句话说完,就没话了。

陈德明看着他,忽然想起小宇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缠着他讲拖拉机的事。那时候小宇的眼睛亮亮的,跟小虎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眼睛就不看他了。

陈磊在旁边打圆场,说这孩子现在大了,不爱说话。陈德明说没事,孩子嘛。可心里有点空。

那天下午,小虎又来了。他从家里带来了一个饭盒,里面是他自己炒的西红柿鸡蛋,还热着。陈德明吃了一口,咸淡正好。

小宇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还会炒菜?”

小虎说:“会啊。我妈教我的。”

小宇哦了一声,又低头玩手机了。

陈德明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病床边忙前忙后,一个在椅子上刷手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小宇和小虎都还小,李秀英抱着小虎,看着在院子里疯跑的小宇,说了一句话。

“德明,你说孙子跟外孙,到底有没有差别?”

陈德明说:“有啥差别,都是咱的孙辈。”

李秀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六

出院以后,陈德明在家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小宇来了三次。每次都是陈磊送来的,坐一会儿就走。来了就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吃饭的时候上桌,吃完了碗一推就走。陈德明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连头都不抬。

小虎来了两趟。每次都是周末,坐高铁来,住一晚上,第二天下午走。来了就帮陈德明做饭、收拾屋子、陪他下棋。陈德明腿不方便,小虎就扶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坐在旁边给他读报纸。

有一回陈德明问他:“小虎,你老往这儿跑,不耽误学习?”

小虎说:“不耽误。我作业都写完了才来的。”

“你妈不说你?”

“我妈说应该的。她说姥爷一个人,得多来看看。”

陈德明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小宇小时候,也是这么黏他的。那时候陈磊两口子忙,小宇几乎长在他家。他喂小宇吃饭,给小宇洗澡,哄小宇睡觉。小宇发烧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抱着,不敢合眼。

那时候他觉得,孙子就是孙子,跟外孙不一样。孙子是自家的,外孙是别人家的。可他现在才发现,他从来没把小虎当别人家的孩子。在他心里,两个孩子都是他的血脉,他都疼。

可孩子们怎么想呢?

小宇从小就知道,他是陈家的孙子。爷爷奶奶的家是他的家,他姓陈,他是自家人。所以他来得理所当然,走得也理所当然。他不用客气,不用讨好,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

小虎从小就知道,他是刘家的孩子。姥爷的家是姥爷的家,他姓刘,他是客人。所以他来了要帮忙,走了要道谢。他要懂事,要勤快,因为这里是别人的家。

陈德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不是小宇不好。小宇是他孙子,他疼。可小宇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小虎也是他的外孙,他也疼。可小虎把这一切当成了需要珍惜的东西。

差别在哪里?

差别不在他这里。他明明是一碗水端平的。差别在两个孩子心里,在两家人的态度里,在这个社会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里。

七

那年过年,陈磊和陈芳两家都回来了。

年夜饭是陈德明做的。他腿刚好利索,可还是坚持自己下厨。小虎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手脚麻利。小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喊一嗓子:“爷爷,什么时候吃饭啊?”

陈德明说快了。小宇又喊:“那能不能先给我盛碗汤?我饿了。”

陈磊瞪了他一眼:“你等会儿不行吗?没看你爷爷忙着呢。”

小宇撇撇嘴,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陈德明坐在主位上,两边是陈磊和陈芳。小宇和小虎坐在下面。陈德明举起酒杯,说今年大家都好好的,我高兴。

大家碰了杯。小宇喝饮料,小虎喝茶。

吃完饭,陈磊和陈芳帮着收拾。小宇又窝回沙发上看手机了。小虎跟着陈德明进了厨房,帮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陈德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小宇和厨房里的小虎,心里感慨万千。

他想起来,小宇从小到大,从来没帮他洗过一次碗。不是小宇懒,是小宇觉得,在爷爷家不用干活。这是他家,他是自家人,自家人不用客气。

小虎每次来,都抢着干活。不是小虎勤快,是小虎觉得,在姥爷家是做客。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样子,要帮忙,要懂事。

可陈德明从来没把小虎当客人。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走了以后,陈德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

“秀英,”他轻声说,“你当年问我孙子跟外孙有没有差别,我说没有。现在我想明白了,有差别。可这差别,不是孩子本身的差别,是大人给的。”

老伴在照片里笑着,不说话。

陈德明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关了灯。

八

转过年来,陈德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把原来堆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买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他跟陈芳说,让小虎放假的时候回来住,省得来回跑太辛苦。

陈芳说爸你不用这样,小虎住几天就走了。陈德明说没事,我这儿地方大,他来了有地方住,你也放心。

陈磊知道了,有点不高兴。

“爸,你把房间收拾出来给小虎住,那小宇呢?”

“小宇家就在县城,想来随时来。小虎在省城,回来一趟不容易。”

“那小宇要是想在你那儿住呢?”

“也能住。上下铺还在,他随时可以来。”

陈磊没再说什么,可脸色不太好看。

陈德明知道儿子在想什么。陈磊觉得他偏心,觉得他对小虎比对小宇好。可陈德明觉得自己没偏心。他只是想让小虎回来的时候有个舒服的地方住,仅此而已。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小宇来的次数更少了。

以前每个周末都来,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走。陈磊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小宇这周不去了,要跟同学出去玩。陈德明说行,让他玩吧。

他嘴上说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世界。他不能把孩子绑在身边。

小虎还是每个假期都来。来了就住那个小房间,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白天陪陈德明下棋、浇花、买菜,晚上在书桌前写作业。有时候陈德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房间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小虎还在看书。

“早点睡。”

“嗯,姥爷你也早点睡。”

陈德明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他想,这样也挺好。

九

那年夏天,陈德明去省城看陈芳,顺带看小虎。

陈芳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温馨。小虎看见他来,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看自己新做的一个小机器人。是用废旧零件拼的,能动,虽然笨拙,可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姥爷你看,这个齿轮是我从旧闹钟上拆的,这个电机是坏了的剃须刀里的。我用电池驱动,它就能往前走。”

陈德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机器人。小虎在旁边给他讲原理,讲得头头是道。陈德明听着,心里高兴。

“你以后想学这个?”

“想。我想考工业大学,学机械。”

陈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姥爷支持你。”

那天晚上,陈芳做了一桌子菜。刘志强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刘志强给陈德明倒酒,说爸你多吃点。陈德明吃得很饱,心里也饱了。

吃完饭,小虎帮着收拾碗筷,陈芳拉着陈德明坐在沙发上说话。

“爸,小虎老往你那儿跑,你不嫌烦?”

“不嫌。他来了我高兴。”

“可你年纪大了,照顾自己都费劲,还得照顾他……”

“谁照顾谁啊。小虎来了,帮我干活,陪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

“爸,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小宇那边……陈磊跟我抱怨过,说你偏心。”

陈德明看着她。

“他说小宇现在不爱去你那儿了,因为你更喜欢小虎。”

“我没偏心。我对两个孩子都一样。”

“我知道你没偏心。可陈磊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心眼小。他觉得小宇是陈家的孙子,应该比外孙更亲。可你对外孙好,他心里不平衡。”

陈德明叹了口气。

“芳芳,你哥那个人,一辈子就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他觉得孙子是自家人,外孙是别人家的。可我不这么想。小宇是我孙子,小虎是我外孙,可他们都是我的血脉。我疼他们,不分里外。”

陈芳点点头。

“爸,我懂。可陈磊不一定懂。”

陈德明沉默了很久。

“他懂不懂,是他的事。我这辈子活到六十八,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对谁好,谁对你好,这不是靠一个称呼决定的。小宇是孙子,可他不来看我,我也不会怪他。小虎是外孙,可他愿意来,我就高兴。就这么简单。”

陈芳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爸,你比我想得开。”

陈德明笑了笑。

“想不开又能怎样。人老了,就图个心里舒坦。谁让我舒坦,我就跟谁近。这跟孙子外孙没关系。”

十

那年秋天,陈德明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引起了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几天。陈磊来了两趟,交了住院费,说厂里忙,先走了。小宇没来,陈磊说他学习忙,周末还要补课。

陈芳在省城,接到电话就要回来。陈德明说不用,你那边工作忙,别耽误。陈芳说不行,我请假。

可还没等陈芳买票,小虎先来了。

他一个人坐高铁来的,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了病房,看见陈德明躺在病床上,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来了。”

陈德明看着他,笑了笑。

“你咋又来了?不上学?”

“请了三天假。我跟老师说了,姥爷病了,我得回来。”

陈德明心里一热。

小虎在医院陪了他三天。白天给他倒水、喂药、叫护士,晚上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睡。陈德明让他回去睡,他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第三天,陈芳到了,小虎才回去上学。临走前,他把保温桶洗好,放在床头柜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姥爷,这个给你。”

陈德明打开一看,是一副新的老花镜。镜框是深蓝色的,轻巧得很。

“上回那副你不是说腿松了吗,我又给你买了一副。这个镜框是钛合金的,轻,戴着不累。”

陈德明把那副老花镜戴上,眼前一片清明。

他看着外孙背着书包走出病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姥爷,你好好养病,我放假再来。”

陈德明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十一

陈德明出院以后,陈磊来了一趟。

他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看。

“爸,我听小芳说,小虎又来了?”

“来了。待了三天。”

“他一个外孙,老往这儿跑什么?”

陈德明看着他。

“磊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小宇才是你孙子,你生病了,该来的是小宇。小虎一个外姓人,跑来跑去像什么话。”

陈德明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磊子,我问你。小宇为什么没来?”

“他学习忙……”

“他学习忙,小虎就不忙?小虎也在上学,他从省城坐三个小时高铁来,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小宇就在县城,走路二十分钟的路,他来了吗?”

陈磊不说话了。

“磊子,我不是怪小宇。孩子小,不懂事,我不怪他。可你是我儿子,你该懂。小虎是外孙,可他知道心疼姥爷。小宇是孙子,可他心里有没有我这个爷爷,你比我清楚。”

陈磊低着头,半天才说:“爸,小宇还小……”

“他十四了,不小了。小虎也十四。小虎能做的事,小宇也能做。他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为什么不想做?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爷爷,我对他好是应该的。他不用付出,也能得到。”

陈德明顿了顿。

“磊子,我这辈子对两个孩子一碗水端平。可我现在明白了,端平没用。你心里怎么想的,孩子就怎么学。你觉得孙子比外孙亲,小宇就觉得他比小虎高一等。你觉得外孙是外人,小虎就觉得自己是客人。”

陈磊抬起头,眼圈红了。

“爸,我没那么想……”

“你有没有那么想,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怪你。可我得跟你说一句,小虎不是外人。他姓刘,可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叫我姥爷,跟小宇叫我爷爷,在我心里是一样的。”

陈磊沉默了很久。

“爸,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爸,下周我带小宇来。”

“行。”

十二

又一年春节,两家人又聚齐了。

年夜饭还是陈德明做的,小虎在旁边帮忙。小宇坐在客厅里,可这回他没玩手机,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爷爷和他表弟忙活。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厨房,站在陈德明旁边。

“爷爷,我能帮你干点啥?”

陈德明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案板上的菜。

“把那把蒜剥了。”

小宇哦了一声,拿起蒜,笨手笨脚地剥起来。剥了半天,蒜皮没剥干净,手上倒沾了不少蒜汁。小虎在旁边笑他,他瞪了小虎一眼,可没生气。

陈德明看着两个孩子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剥蒜,一个切菜,心里暖融融的。

吃饭的时候,小宇主动给陈德明夹了块鱼。陈德明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爷爷,你多吃点。”

“嗯。”

陈德明把鱼吃了。鱼肉很嫩,可他觉得,比鱼更让他高兴的,是孙子夹菜的那双筷子。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走了以后,陈德明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

“秀英,你看见了吧。”

老伴在照片里笑着。

“小宇今天给我夹菜了。头一回。小虎还是那么懂事。两个孩子,都挺好。”

他擦了擦眼角。

“你说孙子跟外孙有没有差别?有。可这差别,不是孩子跟孩子的差别,是大人跟大人的差别。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不去管别人怎么想。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小宇也好,小虎也好,都是我的好孩子。”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副老花镜上。一副是旧的,一副是新的。旧的那副是小虎去年买的,新的也是。他两副都留着,换着戴。

日子还长,慢慢过。

尾声

第二年开春,陈德明把院子里的菜地重新收拾了。

他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还种了一小片草莓。小虎说爱吃草莓,他就种上了。小宇说爱吃黄瓜,他也种上了。

周末的时候,小宇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有点惊讶。

“爷爷,你种这么多?”

“嗯。你爱吃的黄瓜,小虎爱吃的草莓,都种上了。”

小宇蹲下来,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小苗,伸手摸了摸。

“爷爷,我帮你浇水。”

“行。那边有水管。”

小宇接了水管,笨手笨脚地浇着。水浇多了,把一棵黄瓜苗冲歪了。陈德明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棵苗扶正,培了点土。

“浇花要慢点,不能太急。”

“知道了。”

小宇又浇了一会儿,这回慢多了。陈德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

小虎打电话来,说五一放假回来。陈德明说好,草莓给你留着。小虎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陈德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那片菜地。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他身上。菜地里,黄瓜苗和草莓苗都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他想,等他走了以后,这个院子留给谁呢?

儿子陈磊在县城有房子,女儿陈芳在省城有房子。小宇和小虎以后长大了,也不知道会在哪里。

可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这辈子对两个孩子都真心实意地疼过。他们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他问心无愧。

他闭上眼,在藤椅上打了个盹。

阳光照着院子,照着菜地,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