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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直地吹在我的后颈上。

桌上的那道清蒸石斑鱼已经冷透了,鱼眼泛着死灰色的白光,表面结起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油脂。

我没动筷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

周浩,我谈了三年的男朋友,还有一个月就要和我举行婚礼的未婚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甚至还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温和又诚恳的笑意。

“晓月,这事儿咱们之前其实也稍微透过底的。婷婷毕竟年纪还小,刚出社会,工资不够花。你现在升了总监,年薪百万了,能力大责任也大。以后结了婚,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我倒了一杯大红袍。

茶水落在瓷杯里,冒出微弱的热气。

“所以我和我妈商量了一下,以后每个月,你从工资里拿三万块钱出来,算是给婷婷的生活费和房贷补贴。这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钱,对吧?”

坐在周浩旁边的准婆婆,立刻接上了话茬。

她脸上堆着那种长辈特有的、自以为慈祥的笑容。

“是啊晓月,浩浩说得对。长嫂如母嘛。我们家婷婷从小就娇生惯养,吃不了苦。你这个做嫂子的那么能干,多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婆婆一边说,一边给坐在她另一边的小姑子周婷夹了一块排骨。

周婷今年二十八岁了,穿着一件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外套,手里捏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连头都没抬。

她只顾着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仿佛我们在谈论的每个月三万块钱,只是一顿随随便便的早饭钱。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不是因为那条冷透了的石斑鱼。

而是因为我突然看清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深爱的、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端起那杯大红袍,没有喝。

我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热,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每个月三万?周浩,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周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晓月,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什么通知不通知的,咱们这是在规划婚后的家庭财务。你赚得多,多承担一点,这不是夫妻间的默契吗?”

默契。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只觉得荒谬。

我和周浩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了几年,后来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逢。

他那时候看起来成熟稳重。

对我嘘寒问暖。

体贴入微。

我一个人在上海打拼,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委屈。

周浩的出现,就像是寒冬里的一杯热茶,让我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我以为他懂我的辛苦,心疼我的付出。

可我忘了,热茶喝多了,是会烫伤胃的。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个妹妹。

周浩总是把周婷挂在嘴边,说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人都顺着她,导致她现在有些任性,让我多包容。

我那时候正沉浸在爱情里,爱屋及乌,自然对周婷也十分客气。

每次过节,我都会给周婷买礼物。

几千块钱的护肤品,上万块的包包,我从来没有含糊过。

我觉得,既然以后要成为一家人,这些钱花得也值得。

可渐渐地,事情的味道就变了。

周婷大学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没有一份能干超过三个月的。

理由千奇百怪:老板太凶、同事排挤、通勤太远、下午茶太难吃。

最后她干脆辞职不干了,天天在家里躺着,靠着父母的退休金和周浩的补贴过日子。

这也就罢了,毕竟那是他们周家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但周婷的消费水平,却一点都没有因为失业而降低。

她经常在朋友圈晒下午茶、晒新买的衣服鞋子、晒出国旅游的照片。

我曾经委婉地提醒过周浩,妹妹既然没有收入,是不是应该让她稍微节制一点。

周浩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

“女孩子嘛,就是要富养。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疼她谁疼她?再说了,我现在的工资也够她花的。”

是啊,他的工资够她花的。

周浩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月薪两万出头。

在这座一线城市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足够过上体面的生活。

可是,自从我们准备结婚买房之后,他的工资就突然“不够花”了。

首付是我出的大头。

因为周浩说。

家里的钱都用来给他父亲治病和供妹妹出国做交换生了。

实在拿不出多少。

我体谅他的难处,拿出了自己工作多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又向父母借了一部分,凑够了首付。

房贷是我们在共同承担,每个月一万五。

我以为,买房之后,周浩应该会收敛一点,把重心放在我们的小家庭上。

但我错了。

上个月,周婷看中了一辆三十多万的代步车。

婆婆直接打电话给周浩,让他想办法把这钱出了。

周浩当时正和我在看婚庆公司的方案。

接完电话后。

他面露难色地看着我。

“晓月,你看……婷婷想买辆车,我妈让我出钱。但我手头的钱都投进房子里了,你能不能……”

我当场就拒绝了。

“周浩,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到处都需要用钱。周婷既然没有工作,买什么车?就算要买,也该是她自己攒钱买。”

周浩当时虽然没说什么。

但脸色很难看。

一连好几天都没怎么理我。

我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没想到,他们今天在这里等着我。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我的那句反问,变得有些凝重。

婆婆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晓月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浩浩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赚得多,能者多劳嘛。再说了,我们家浩浩可是把你当姑奶奶一样供着,家务活都不让你干,你每个月出点钱怎么了?”

我看着婆婆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气极反笑。

“阿姨,周浩把我当姑奶奶供着?”

我转头看向周浩。

“周浩,你摸着良心说说,这房子是谁买的?首付谁出的大头?装修的钱是谁垫的?你每天下班回来,确实做饭洗碗了,但那是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十点!我是用我的命在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浩的脸色变了变,他试图拉住我的手。

“晓月,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知道你辛苦,所以我才想帮你分担一些啊。”

“帮我分担?让我每个月拿出三万块钱去养你妹妹,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分担?”

我甩开他的手,厌恶地擦了擦手背。

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周婷,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她化着精致的全妆,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嫂子,你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吧。什么叫养我?我哥心疼我,你作为我嫂子,难道不应该跟我哥一条心吗?再说了,三万块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啊,你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你怎么这么自私啊,一点家庭观念都没有。”

自私。

没有家庭观念。

这就是他们周家对我的评价。

我看着周婷那张年轻却充满算计的脸,突然觉得非常疲惫。

我为了这场婚礼,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就是为了能多拿一点项目奖金,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我给周家父母买了昂贵的按摩椅,给周婷买了她心心念念的限量版手链。

我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家人来对待,掏心掏肺。

而他们呢?

他们只把我当成了一个提款机。

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为他们周家输血的、不要回报的提款机。

“三万块钱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看着周婷,声音冷得像冰。

“但就算是扔进黄浦江里听个响,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

周婷愣住了,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哥,你看看她!”

婆婆也拍了桌子,厉声说道。

“林晓月!你怎么跟婷婷说话的?你还没进我们周家的门呢,就敢这么嚣张!你信不信我让浩浩不要你!”

不要我?

我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浩。

我多希望他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像个男人一样,护在我身前,告诉他的母亲和妹妹,这事儿不合理。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躲闪着我的目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晓月,你别闹了,给我留点面子。今天大家都在,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回家再说。

这是他最惯用的伎俩。

每次遇到矛盾,他总是试图和稀泥,试图用拖延来消磨我的意志。

然后在私底下,用那种温柔的、充满负罪感的话语来PUA我,让我觉得是我不够大度,是我不够包容。

但我今天,不打算再退让了。

我站起身,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包。

动作很轻,但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浩,不用回家再说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婚,我不结了。”

周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晓月,你疯了?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席也订好了,你现在说不结了?”

婆婆也在一旁冷笑出声。

“吓唬谁呢?都三十好几的老姑娘了,除了我们家浩浩,谁还要你?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你跪着求我们,我们周家也不会让你进门!”

我没有理会婆婆的叫嚣,只是定定地看着周浩。

“周浩,我没疯,我只是突然醒了。我不仅不结婚了,我还要和你算一算这三年来,你在我身上抠走的每一笔钱。首付里的差额,装修的垫款,还有你之前以投资名义从我这里拿走的二十万,一分不少,全都给我吐出来。”

周浩彻底慌了。

他站起来。

想要来抓我的胳膊。

却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晓月,你别冲动,这事儿咱们可以商量。两万行不行?一万也行啊!婷婷真的需要这笔钱过日子……”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依然是他的妹妹。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周浩,你不是在找老婆,你是在给你妹妹找个妈,给你家找个血包。对不起,我林晓月伺候不起。”

我转身,没有再看那一家三口一眼,径直走向了包厢的门。

门后,是上海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凉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浊气终于被吐了个干净。

走在马路上,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都是周浩发来的消息。

从一开始的质问、指责,到后来的哀求、认错。

他说他只是一时糊涂,被他妈逼得没办法。

他说他不能没有我,他明天就带他妈和妹妹来给我道歉。

他甚至说,那三万块钱他不要了,以后周婷的事情他再也不管了。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符,只觉得可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习惯了吸血的家庭,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我这块肥肉。

他现在的服软,只不过是因为怕我真的把钱要回来,怕他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我手指微动,把周浩和周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顺便,我给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李律,麻烦帮我拟一份财产分割协议和债务催讨函。越快越好。”

李律师回复得很快。

“好的林总,明天上午发给您。”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虽然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

我叫了一辆专车,报上了我自己在市中心买的那套小公寓的地址。

那是我三年前自己全款买的,本来打算婚后租出去。

现在看来,它将成为我新的避风港。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中年人。

看我脸色不太好。

笑着跟我搭话。

“姑娘,刚下班啊?这大晚上的,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啊。”

我靠在车窗上。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不是刚下班,是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哦?那恭喜啊!大麻烦解决了,以后就是好日子了!”

“借您吉言。”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内的安静。

三万块钱。

三年的青春。

换来了一个清醒的下半生。

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的。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

我还要去公司开早会。

还有一个价值两千万的项目等着我去谈。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而且,会比以前更好。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安全感,永远是自己给的。

那些试图用亲情绑架你、用道德胁迫你的人,不配分享你的成功。

你家,我不嫁。

我的钱,你也别想动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