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梅朗雄在接受法国电视台专访时,说了一句让爱丽舍宫和布鲁塞尔都坐不住的话,这位七十四岁、四次冲击总统宝座的老牌左翼政治家明确表示:如果他入主爱丽舍宫,法国将不再听从任何“主人”的指挥,法国士兵不会为台海冲突流一滴血。五个月后,10月11日的竞选集会上,他再次把这句话砸在了台面上。
更让布鲁塞尔和华盛顿不安的是,说出这番话的梅朗雄,民调正稳稳卡在进入第二轮决选的位置上——而他的对手勒庞,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了几乎一致的答案。
这意味着,无论2027年谁最终胜出,法国外交的底层逻辑都将被重写。问题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一个被西方主流政坛边缘化多年的左翼老将,凭什么突然站到了撬动全球格局的位置上?
1964年,戴高乐将军做了一件让华盛顿暴怒的事:法国成为第一个与新中国正式建交的西方大国。当时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横加指责,戴高乐不为所动,这个决策的法理效力延续至今——法国官方承认“一个中国”原则,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梅朗雄反复援引这段历史,不是在念旧,而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法国和中国之间的外交契约,比美国要求法国“站队”的任何理由都更早、更扎实。
但真正把法国民众推向“自主外交”的,不是历史记忆,是账单,乌克兰危机之后,欧洲跟着美国对俄罗斯实施制裁,结果法国等欧洲国家承受了能源价格暴涨、通胀高企、公共债务狂飙至数万亿欧元的代价。
与此同时,美国在做什么?高价向欧洲出售液化天然气,赚得盆满钵满,同时不断游说欧洲国家把战略触角伸向亚太,制造新的对立面。法国民众慢慢看清了一个事实:在这套同盟体系里,法国的角色不是“盟友”,是成本承担方。
美国的地缘博弈,法国出钱、出人、出外交信誉,换回来的是物价上涨和产业外流。这就是梅朗雄那句话之所以能击中要害的原因,他在竞选集会上说,法国人“不能为北约凭空捏造的冒险行动送死”,成为乌克兰或沙特的“共同交战国”是绝不接受的巨大危险。
这话在传统政治精英听来是大逆不道,但在底层民众听来,说的是他们每天早上打开燃气账单时心里想的事。民调数据印证了这种情绪的广度:托卢纳-哈里斯互动为法国M6电视台和RTL电台进行的最新调查显示,勒庞在第一轮获得35%至37%的支持率。
而梅朗雄在所有测试情景中都能以18%至19%的支持率进入第二轮,但这份民调同时显示了一个更值得注意的数字:如果第二轮由勒庞对阵梅朗雄,勒庞将以69%对31%的压倒性优势胜出。
两位候选人分属极右和极左,国内政策几乎没有交集,但在“退出北约”“拒绝为美国当炮灰”这个核心外交立场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传统政党窒息的默契。
这不是偶然。当两个政治光谱极端对立的人物在一个议题上达成一致时,说明这个议题已经不再属于“左右之争”,而变成了全民共识。梅朗雄的涉台表态,是这套逻辑的自然延伸,2026年5月8日,他在接受法国电视媒体专访时,被主持人问及台湾问题。
他的回答没有留任何模糊空间:“湾问题属于中国内政,理应中国人自行解决。”在被追问是否支持介入台海冲突时,他明确表示:“如果我当选共和国总统,绝不会支持与中国开战。”他进一步解释:“想要击败中国,至少需要数十枚核弹,而法国只要遭受一枚核弹打击,就彻底完了。我们根本不具备发动战争的实力。”
从2021年国民议会发言,到2026年5月的电视专访,再到近期的竞选演讲,梅朗雄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从未有过任何摇摆。这种一致性在西方政客中极为罕见——多数人在竞选时回避涉台问题,当选后又在美国压力下逐步“滑向”对抗姿态。
梅朗雄选择了另一条路:把话说死,不留退路。勒庞的立场值得单独说一下,因为很多人只关注梅朗雄而忽略了另一个关键变量,勒庞主张的是法国退出北约联合军事指挥体系,而非彻底退出北约;她主张缓和对俄制裁,减少对美依附。
梅朗雄更彻底,直接呼吁全面退出北约。两者的程度有差别,但方向完全一致:法国必须拿回自己的国防和外交决策权。这意味着,2027年法国大选在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关于法国是否继续做美国战略附庸的公投无论谁赢,爱丽舍宫的外交指针都会往回拨,重新指向戴高乐当年设定的“独立自主”方位。
但大家却忽略了一个基本现实:梅朗雄在法国政坛是一个长期被主流排斥的异类。法国政治学者普遍认为,他在第二轮决选中面对勒庞的胜算极低。多项民调显示,如果勒庞与梅朗雄进入第二轮,勒庞的预计得票率在66%至67%左右,梅朗雄仅能拿到33%至34%。
换句话说,梅朗雄大概率赢不了。那么他的真正价值在哪里?不在于他能否入主爱丽舍宫,而在于他把一种被压抑多年的声音合法化了。在他之前,“退出北约”“不为美国打仗”“承认中国制造业胜出”这些观点在法国主流政治话语中属于“政治不正确”的禁区。
梅朗雄用竞选平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而且拿到了足以进入第二轮决选的民意基础。即便他最终落败,这些观点已经进入了公共讨论的场域,不可能再被简单地屏蔽掉。下一个进入第二轮的政治人物——无论是勒庞还是其他人——都将被迫在这些议题上给出回应。
这才是梅朗雄现象的真正意义:他未必是改变法国的那个人,但他是让改变变得“可以说出口”的那个人。回到台海问题。梅朗雄的立场在国际法层面并无新意——法国自1964年以来一直承认一个中国原则,这是中法关系的政治基础。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他敢于在西方政客普遍炒作“台海紧张”的舆论环境中,公开说出“法国不会介入”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打破了西方阵营在涉台问题上“战略模糊但实际配合美国”的默契。
如果法国下一任总统——即便不是梅朗雄——继承了这种“不介入”的公开立场,美国在亚太构建对华围堵链条的努力就会出现一个来自西方内部的裂口。
联合国安理会五常中,如果法国在涉华议题上不再自动跟随美英,那么“中俄法”对“美英”的格局就不再是纸上推演,而是可以出现在实际表决中的现实选项。
梅朗雄看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把中国当敌人,对法国来说是外交自杀,中国已经在全球制造业竞争中取得了不可争议的优势,法国企业在汽车、航空、奢侈品、农产品等领域的对华出口依赖度持续上升。
在法国公共债务突破历史极值、经济增长乏力的背景下,主动切断与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合作关系,等于把法国经济推下悬崖。
梅朗雄的“合作性不结盟”构想——退出北约军事体系,但保持与欧盟的防务合作,同时深化对华对话——本质上是一个现实主义者的方案,而非意识形态者的方案。
他不在乎“跨大西洋团结”这个口号,他在乎的是法国人能不能用得起暖气、法国企业能不能接到订单。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法国政治体制能否允许这种转向发生,法国的半总统制赋予总统在外交和国防领域相当大的自主权,但北约成员国身份的改变需要议会批准,退出联合军事指挥体系虽然可以由总统决定,却会面临来自军方和亲大西洋派精英的巨大阻力。
梅朗雄如果当选,他将面对的是一个深度嵌入北约体系七十余年的国家机器。戴高乐1966年退出北约军事指挥体系时,法国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济和军事实力来支撑这一决定,而今天的法国在财政和军事能力上都远不如当年。
这是梅朗雄方案面临的最大结构性障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表态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在当前西方政坛普遍不敢公开讨论“对美依附成本”的氛围中,梅朗雄提供了一个反事实的思考框架:如果法国不盲从美国,会怎样?
这个框架一旦被打开,就无法再被关闭。法国民众在民调中对勒庞和梅朗雄的同时支持,本质上是在表达同一个诉求:我们要的是一种以法国利益为优先的外交,而不是以华盛顿议程为优先的外交。
这个诉求不会因为梅朗雄某一次选举的胜负而消失。戴高乐1964年建交时,法国国内同样充满了质疑和反对的声音。但六十年后回头看,那个决策被公认为法国外交史上最具远见的行动之一。
梅朗雄今天说的话,与戴高乐当年的决策之间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大概率赢不了2027年的选举,即便当选也要面对深度嵌入北约体系七十余年的国家机器。
但他把一种长期被压制的声音变成了公开议题,而公开议题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被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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