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差那晚,我洗完澡睡觉,恍惚中感觉有人搂着我,我以为丈夫回来了,隔天早上睁眼时我怔住了
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十七分。
背后那只手还搭在我腰上,手指冰凉,指腹有茧子,贴着我睡衣下摆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没人应,那只手也没动。我太困了,晚上喝了半杯红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觉得他这次出差回来怎么身上这么凉,就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正好照在枕头边上。
我怔住了。
枕头边放着一只袜子,灰色的,脚趾头那个地方破了个洞,洞口毛边卷着。那不是老陈的袜子。老陈穿袜子有个毛病,从来不穿灰的,他说灰的显脚胖,他柜子里清一色全是黑的,同一个牌子,一买就是一打。我把那只袜子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尺码,四十到四十四。老陈穿四十二的鞋,袜子只买四十二的。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卧室门是关着的,反锁的旋钮转了半圈,我睡前从来不反锁,老陈也不锁。客厅那边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地响了一下又停了。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我脚趾一蜷,走到客厅,沙发靠垫歪了一个,茶几上多了半杯水,我昨晚没喝完的红酒杯还在原地,杯底一圈紫印子。厨房灶台上那锅小米粥还在,是我昨天傍晚煮的,煮多了,想着老陈回来当早饭吃,结果他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昨晚回来了没有?”
“没有啊,我在杭州呢,不是跟你说了,那边甲方临时改方案,我后天才能回。”
“你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跟老周他们吃饭啊,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那锅小米粥放了一宿,表面结了一层膜,皮皱巴巴的。我盯着那层膜看了好几秒,说没事,就挂了。
老陈在杭州出差,这个事是板上钉钉的。他周一走的,我送他到地下车库,他后备箱里塞了一箱样册,还有两盒茶叶。他走那天是三月九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物业来换水表,收了我三百七十块现金,我手里没零钱,还是从老陈钱包里拿的。他钱包搁在玄关柜上,我抽了三张一百的,又翻出七十块零的,钱包里还剩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几张一块的。
所以那个人不是老陈。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转得很慢。拖鞋还摆在门口,是我昨晚穿的粉色棉拖,并排放着。玄关柜上老陈的车钥匙不在,他带走了。鞋柜里他的皮鞋都在,三双黑的,一双棕的,棕的那双鞋头蹭了一块皮。门口地垫上有一根头发,长的,不是我的,我的头发过肩膀一掌长,那根头发有半米。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走到垃圾桶边上,又没扔,捏在手里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楼下的张姐。
“小陈啊,你们家昨晚是不是来客人了?我遛狗回来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吓得我家贝贝直叫。”
“几点?”
“十一点多吧,我遛完贝贝准备上楼,看到一个人影在你们门口晃,我以为是你家老陈,还想着打个招呼,结果走近一看不是,那人低着头,我瞅不清脸,瘦高个儿,穿个深色夹克,后来我进电梯他就走了。”
我攥着那只灰袜子,手心全是汗。
张姐又说,那个人走路有点怪,左脚好像不太利索,一颠一颠的。我说知道了张姐,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谁有我家钥匙。老陈那把钥匙他带走了,我手里这把天天用。还有一把备用的,去年装修的时候放在装修工头那儿,后来收回来了。再往前数,前年暖气漏水,物业来修,我把钥匙给过物业的小刘,第二天就还回来了。还有谁?
我想起一个人。
老陈的弟弟,陈建军。他比老陈小四岁,四十七,在城南开个修车铺。前年年底他媳妇跟他闹离婚,他喝多了跑到我家来,半夜十二点砸门,老陈给他开的门,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走的时候有没有拿钥匙,我根本没注意。
陈建军左脚是有点毛病。早些年修车被千斤顶砸过,脚背骨折,好了之后走路就一颠一颠的,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我翻出陈建军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嫂子?”
“建军,你昨晚在哪?”
“在家啊,还能在哪。”
“你哥出差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跟我说了,让我有空过去看看你,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
“你昨晚来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喘了一口气,又吸了一下鼻子。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昨晚在家睡觉,哪也没去。”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
“真是实话。嫂子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我过去看看你?”
我说不用,挂了。
那只灰袜子还攥在我手里,我摊开看,袜筒松了,脚后跟磨得发亮,确实是穿旧的。我把袜子翻过来,里面掉出来一小片干了的泥巴,灰褐色,搓碎了闻不到什么味儿。我家楼下是水泥地,楼道里铺的地砖,哪来的泥。
中午我出了趟门,去物业调监控。物业的小刘给我倒了杯水,说陈姐,监控只能看最近七天的,你确定要看昨晚的?我说看。他点开回放,从晚上十点开始快进。我盯着屏幕,十点十七分,一辆白色电瓶车骑过去。十点四十三分,一只猫从镜头前跑过。十一点零六分,一个男的从单元门进来,穿深色夹克,低着头,走得有点颠,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他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没进电梯,转身走了楼梯。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遍,跟张姐说的一样,瘦高个儿,左脚不利索。
“这人是谁啊陈姐?”小刘问。
我说不知道。
出了物业办公室,我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凉,花坛里去年种的羽衣甘蓝还活着,紫的绿的挤成一团,边上被人踩断了一棵,歪在泥里。
我给老陈打了第二个电话。
“陈建军最近是不是缺钱?”
“你怎么知道?他上个月跟我借了八千,说进货周转不开,我给他转了。怎么了?”
“他昨晚可能来过咱家。”
老陈那边顿了一下,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
“他来咱家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昨晚睡着了,感觉有人搂着我,我以为是你。”
电话那头老陈没说话,烟烧了一截,我听见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我现在买票回去。”他说。
“你先别回,你把建军的事跟我说清楚。”
“他还能有什么事,就是缺钱呗。他那个修车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一直赔,小琴跟他离婚也是因为这个。他上个月来找我,坐在我办公室,一个大男人眼睛红红的,说哥你再帮我一次。我能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弟弟。”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进货缺钱。我给他转了八千,他说下个月还我。后来我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够了。”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看见台阶上有一截烟头,红塔山,捏得扁扁的,烟丝都挤出来了。老陈不抽这个,他抽利群。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捡,站起来进了电梯。
到家我把门反锁了,挂上链条。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半杯水。水杯是玻璃的,杯壁上有两个指纹印,模糊的,我早上没动过这个杯子。我把杯子端起来闻了一下,白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嫂子,你别跟哥说我来过。我就坐了一会儿,看你睡着我就走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
五点多的时候天阴了,客厅暗下来,我没开灯。手机又响了,是老陈,他说他买了晚上七点的高铁,十点到家。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把那只灰袜子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老陈的旧手表、我掉了的耳钉、几颗纽扣。我把袜子塞进去,盖上盒盖。
晚上十点出头,老陈回来了。他进门脱了外套,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那锅小米粥,说你怎么没热热吃。我说不饿。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建军的事,我问了。”他说,“他昨晚确实来过,在楼下转了好几圈,后来上来了,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敲门。他说他听见你在里面咳嗽,就没敢敲。”
“他怎么有咱们家钥匙?”
“去年春天你让我给他配一把,说他有时候来送东西,咱俩不在家他好放门口。”
我想起来了。去年四月,陈建军给我送过两箱老家捎来的苹果,我那天在单位,他放门口就走了。后来我跟老陈说要不给他配把钥匙,方便。老陈配了,给了他,后来一直没要回来。
“他到底来干什么?”
老陈低下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搓了好几下。
“他那个铺子,上个月被人告了,修车把人车修坏了,人家要他赔一万二。他凑不出来,又不想再跟我开口。昨天他喝了点酒,走着走着就到咱家楼下了。他说他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到了门口又觉得不合适,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袜子呢?”
“什么袜子?”
“床头有一只灰袜子,不是你的。”
老陈愣住,看着我。
“建军穿的。”他说,“他昨天穿的是灰袜子?”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
老陈没去问。那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手指温热,掌心干燥。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光,昏黄的一条,扫在天花板角上。我想起凌晨两点十七分那只冰凉的手,指腹有茧子,贴在我后腰上。修车的人手指都有茧子,老陈坐办公室,手上没有。
第二天早上老陈在厨房热那锅小米粥,热好了盛了两碗,喊我吃。我坐到桌前,粥冒着热气,我拿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淡的,我昨天忘了放盐。
老陈一边喝粥一边说,他今天去找建军,把那一万二给他垫上,让他把事了了,铺子该关关,该转租转租。
“他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老陈说,“四十七了,媳妇没了,铺子也要没了,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粥里有一颗没煮开的小米粒,硬的,硌了一下牙。
过了几天,我去城南办事,路过陈建军的修车铺。铺子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堆着轮胎和纸箱,门边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转让”,下面一行手机号。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三月底的风把那张白纸吹得哗啦哗啦响,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旧广告,是去年贴的补胎二十元。
我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我就坐了一会儿,看你睡着我就走了。”我盯着这行字,公交车来了,我没上,站在站台上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把灰袜子掏出来。袜子还在,泥巴碎屑掉了不少在盒底。我把袜子翻到正面,袜筒上有一个小小的绣标,我拿到灯下看,是一行字母,H开头的,后面几个字母洗得发白看不清了。
我把袜子放回去,盒子盖好,抽屉关上。
老陈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报天气,说明天降温,让市民加衣服。我走到客厅坐在他旁边,他顺手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看吧,我去洗澡。我接过遥控器,没换台,就盯着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图看。
老陈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低头看见茶几下面掉了一张小票,弯腰捡起来,是超市的,日期是三月十号,就是老陈走后的第二天。小票上买了三样东西,一瓶二锅头、一袋花生米、一包红塔山。结账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我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自己睡裤口袋里。
老陈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明天要不要去妈那边看看,她前两天打电话说腰疼。我说好。
他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张床边,老陈跟我说,建军这辈子就这样了,扶不起来的,以后他的事我不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灰袜子,往床头柜里塞,说是建军落下的,下回还给他。
那只袜子,跟今天这只,是不是同一只,我分不出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晚建军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到底是想进来,还是想走。他搂着我那一下,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梦还是真。老陈心里到底知道多少,又装了多少。我自己呢,我闻着那半杯白水,翻着那张超市小票,把灰袜子藏了又拿出来看了又看,我到底想弄清楚什么,还是只想把日子接着往下过。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可你把他的难处摊开来看,又觉得他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家门口没敲门,和他后来发那条短信让我别告诉老陈,你们觉得哪一样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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