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命啊!长白山一老农上山采蘑菇,竟捡到一朵脸盆大的人参。说这话的是我们村的老支书,那天他蹲在我家院坝的磨盘上,旱烟杆子敲得咚咚响,脸上的褶子都在发颤:“德贵这一脚,踩出了几十年的造化!”可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朵人参后来让王德贵家翻了天。
王德贵是我们村最不起眼的老光棍,六十多岁,瘦得像根干柴,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他老伴翠莲走了快十年,唯一的儿子建国在省城跑出租,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德贵叔平时就靠上山采蘑菇、挖野菜换点油盐钱,逢人就乐呵呵的,好像日子过得挺舒坦。但我知道,他屋后头那棵老杏树下,埋着一瓷坛子酒,每年翠莲忌日他都要拿出来喝半宿,边喝边流泪。
那天是九月中旬,长白山刚下过一场透雨,林子里雾气腾腾。德贵叔挎着柳条筐,钻进了老林子。他本是奔着松树伞去的,谁知走岔了道,绕到一片从没去过的阴坡。脚下湿滑,他扶着一棵老桦树喘气,低头就看见树根底下拱着一片墨绿色的叶子,肥嘟嘟的,边缘泛着一层紫红色。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山芋叶,用镰刀拨了拨土,没想到越挖越深,底下露出一截黄白色根须,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
德贵叔心里一激灵,他虽没见过真参,但听老辈人讲过。他赶紧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扒拉土,扒了足足一个钟头,才把那东西完整地抠出来。等他托在手里,整个人都傻了——那参足足有小脸盆那么大,主根像两个胖娃娃抱在一起,根须密密麻麻,足足拖出半米长,最稀奇的是参头顶上还长着几颗红艳艳的籽,活像一串红玛瑙。
他脱了外套,把参裹了个严严实实,连蘑菇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往村跑。路上遇见放牛的刘老三,刘老三问他跑什么,他嘴里含含糊糊说是捡着个宝贝。回村后,他不敢进自家屋,怕招贼,抱着参来找我。我那时在镇上中学当老师,算是村里文化人。我一看那参,手就开始抖了——我爷爷年轻时挖过参,我说:“德贵叔,这是野山参,看这芦碗,少说也有百年了。”
老支书闻讯赶来,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最后说出一句话:“这参,怕是长白山这些年露过面的最大一棵。”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到天黑,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到德贵叔家院子里。有人起哄让他拿出来看看,有人悄悄打听打算出多少钱卖。德贵叔把参锁进老柜子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谁也不理。可他那儿子王建国,当天晚上就开着出租车从省城赶回来了,后头跟着儿媳妇刘丽,烫着卷头发,涂着红嘴唇,一进门就扑到柜子前:“爸,那参呢?让我看看!”
德贵叔不说话,从柜子里把参捧出来。刘丽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一把拉住建国的胳膊:“这下咱们能换大房子了!”建国也搓着手,跟他爸说:“爸,正好有人收,我联系了个老板,出价八万,明早就来。”德贵叔闷头抽了几口烟,瓮声瓮气地说:“这参,我不卖。”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刘丽尖声问:“为啥?您一个人留着当饭吃?”德贵叔说:“你妈生前就念叨,说这辈子没见过真参,我想供几天,让她也看看。”说着,他眼圈就红了。
刘丽撇撇嘴:“人都死了,还看什么看!”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德贵叔心口。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再说一遍!”建国连忙把媳妇拉到一边,说他爸脑筋转不过弯,得慢慢劝。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里屋吵到半夜,我在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刘丽摔了茶碗,建国吼了一嗓子,最后德贵叔把门一摔,抱着参睡到了柴房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开进来一辆黑色小轿车。一个戴金链子的瘦男人下了车,自称是药材公司的张老板,手里提着个密码箱,进门就说:“老王头,我给你出十万,现钱,你这参我拿走。”德贵叔坐在院子里,守着那个老柜子,头也不抬:“不卖。”张老板皮笑肉不笑:“老头,你可想清楚了,这参留着可不会下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德贵叔说:“我宁可它烂在柜子里,也不便宜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张老板脸一沉,哼了一声开车走了。
刘丽气疯了,在院子里骂了一上午,说老头子脑子有病,一家人都跟着穷命。建国也蹲在墙角抽烟,唉声叹气。我看出德贵叔的难处,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问他到底咋想的。德贵叔沉默半晌,才闷声说:“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我年轻时跟我爹也挖过一棵参,比这个小,卖了三百块钱。那年正好我弟弟得肺炎,全靠那三百块捡回一条命。老辈人都说,参是山神的命根子,你拿它救了命,那是山神赏你的。可要是贪心,把它换了钱,山神爷会记恨的。”他说着,指了指老屋:“翠莲当年生病,我得顾着社里的活,耽误了,最后人没了。这参,我现在看见了,就觉着她像是翠莲托生来的,你看那两个胖根,像不像一对双胞胎?”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可没过两天,就出了事。那天夜里十点多,我听见德贵叔院里“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他的喊声。我披上衣服跑过去,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跑了,德贵叔倒在地上,腿上磕破了,柜子门敞着,那棵参还在。原来那个张老板不死心,雇了人夜里来偷,德贵叔惊醒后追出去,被推了个跟头。我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查了一夜,天亮时在镇上旅馆把张老板逮了个正着。可那张老板死不认账,说那参本来就是他的,德贵叔是捡了他的东西不肯还。警察问德贵叔有什么证据,德贵叔只有一双眼睛,气得直打哆嗦。
最让他寒心的是,建国和刘丽不但不同情,反而埋怨他:“爸,你早点卖了哪有这些事!现在好了,人家说你偷他东西,你再不卖,回头真把你抓起来!”德贵叔坐在门槛上,看着柜子里那棵参,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一棵老枯树,风一吹就要倒。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托我一个在省农科院上班的同学,请了一位老教授专程过来鉴定。老教授一进屋,看到那棵参,当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声音都发颤:“天爷,这是百年老参,还是‘丹顶子’极品!按现在的行情,至少四十万!”这一下,村里更是炸了锅。张老板那边的官司也输了,因为老教授提供了科学的鉴定报告,证明参龄远超一百年,而且根须完整,明显是刚出土的野山参,不可能是张老板的。派出所民警教育了他一番,张老板灰溜溜地走了。
可德贵叔反而更不安了。四十万,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那几天,他几乎不吃饭,整夜守着那棵参,跟它念叨。他说:“翠莲,你看,大伙儿都盯着它呢。我想把它供着,可这世道,容不得啊。”后来,省里一家大药厂知道了消息,派了代表来,说愿意出二十八万,收购做科研。德贵叔想了三天三夜,最后点了头。但他提了个条件:这笔钱,要当面分成三份。药厂代表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挤在村委会院子里。德贵叔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把那棵参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走到台前,先给老支书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对着大家说:“这参,是长白山赏给我的,我王德贵没那个福气独吞。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记得我爹说过,山里的东西,取之有度,用之有还。”他顿了顿,声音哑了:“翠莲走得早,我没钱救她。现在这东西值钱了,可我想明白了——钱是命,命不是钱。”
他把钱分成三堆:十万给了建国,让他办儿子的学业存款;十万留给自己养老;剩下八万,他当场捐给村里修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建国和刘丽起初还愣着,后来刘丽“哇”一声哭出来,扑通跪在德贵叔面前:“爸,是我不对了,您别赶我走……”德贵叔也哭了,把儿媳妇拉起来,说:“我哪是赶你们,我是怕你们被这钱烧坏了心啊。”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德贵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坛子一直没舍得喝的老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朝着长白山的方向,轻轻说了句:“这就是命啊。”然后又倒了一杯,洒在地上。我在墙外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德贵叔家修了房子,孙子也考上了大学。每年秋天,他还是会上山采蘑菇,只是再也不挖参了。有人问他可惜不可惜,他笑着说:“那朵参,本来就是山神爷借我看一眼的。我把它还了山,山又把它变成了路、变成了孙子的学费。你说,这是不是比放在我家里强?”
我常常想起他那天的样子,黑瘦的脸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光。人生很多事就是这样,你拼命想攥住什么的时候,往往什么都攥不住;等你放开了手,那些东西反倒自己生根发芽,长成了你想要的模样。德贵叔没有发大财,但他心里比谁都踏实。这大概就是命——不是让你捡到多大的便宜,而是让你在捡到便宜之后,还能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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