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她把蛇皮袋往肩上扛了扛。里面装着两罐咸菜、一床新弹的棉被、还有一双布鞋。布鞋是给儿子做的,千层底,纳了半个月。她六十一了,眼睛还行,能穿针。

儿子在北京西站接的她。六年没见,瘦了。颧骨高了,头发少了,穿着件灰夹克,领子磨了边。他接过蛇皮袋,手一沉。“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棉被。北京冬天冷。”

“家里有暖气。”

“暖气不暖和。”

他没再说话,把袋子甩到肩上。她跟着他走。地铁里人挤,她攥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快,她跟不上。换乘的时候,她看见他后脑勺有一块疤。她伸手摸了一下。“这儿怎么了。”他歪了歪头。“没事,碰的。”

出了地铁站,走了二十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他住在五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纸箱、旧家具、一辆落了灰的自行车。她扶着栏杆上楼,歇了两回。

门开了。一个女的站在门口。圆脸,短发,穿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她,笑了一下。“妈来了。”声音不大。

她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儿媳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儿媳的手。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关节往上,没了。断口是圆的,愈合的,不像是新伤。

她手一松。肩上的蛇皮袋滑下来,砸在地上。两罐咸菜滚出来,罐子没碎,磕在门槛上,咣当响。儿媳弯腰去捡。她用右手,左手缩在围裙后面。

“妈,您进来坐。”

她没动。盯着儿媳的左手。儿媳把左手往背后藏了藏。她又看见了儿媳的右腿。走路的时候,右脚拖了一下。不严重,但看得见。她看出来了。六年前儿子入赘那天,给她打电话说“妈,我结婚了。北京人。家里有房”。她问“姑娘怎么样”。他说“好着呢”。她问“有照片吗”。他说“回头给你看”。后来没给。她再问,他就不接了。她不识字,不会用智能手机。村里人帮她打过几回电话,儿子都说“忙”。后来就不打了。

她走进屋。一室一厅。沙发是旧的,扶手上搭着补过的毛巾。茶几上摆着面粉、擀面杖、一小盆饺子馅。白菜猪肉。旁边放着药瓶。阿司匹林、他汀、二甲双胍。她认得这些药。她老伴走之前,吃的就是这些。

“你病了?”

儿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没病。她吃的。”

“她什么病?”

儿媳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水。一碗放她面前,一碗放儿子面前。然后坐下来。左手搁在膝盖上,用右手压着。“妈,我糖尿病。一型。十八年了。”

“手是怎么弄的?”

“并发症。前年截的。”

“腿呢?”

“也是并发症。脚趾头截了三个。走路不太利索。”

她看着儿媳的脸。圆脸,不瘦。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有酒窝。她把右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右手是暖的。掌心有茧,是揉面揉的。

“妈,我知道您想什么。您想您儿子在北京受委屈了。入赘给一个残疾人。六年不敢回家,不敢跟您说。您想对了。也全想错了。”

她看着儿媳。

“他入赘,是因为我爸妈就我一个。我妈瘫了八年。他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八年的夜,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明明,你比亲儿子还亲’。我爸去年也走了。他把这房子留给了我们。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儿子把锅铲放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妈,她手是工伤。在厂里干活,机器压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赔了八万。她没治,把钱寄回家给你了。说是‘单位发的奖金’。”

她攥着儿媳的手。攥紧了。儿媳没躲。她低下头,看见儿媳脚上的拖鞋。右脚那只,前面是空的。她伸手把拖鞋拿起来。摸了摸。鞋底磨平了。她想起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她从蛇皮袋里翻出来。布鞋是新纳的,底厚。她递给儿媳。

“穿上试试。”

儿媳接过去。右脚穿上,前面空一截。左脚穿上,刚好。她看着那只空了的鞋尖。然后她把布鞋脱下来,放在腿上。右手摸了一下鞋底。针脚密密的。

“妈。”

“嗯。”

“您做的?”

“嗯。”

“以后别做了。费眼睛。”

“我眼睛好着呢。”她松开儿媳的手。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擀好的饺子皮。她洗了手。拿了一张皮,放在手心。舀了馅,捏上。捏了三个褶。儿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包了二十个。摆了两排。然后她回头说:“饺子馅盐放少了。”

“我口轻。”

“他口重。随我。”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手撑着灶台。低着头。眼泪掉在面板上,把干面粉砸出一个小坑。没出声。儿媳走过来,右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抬头。就站着。

“妈。”

“嗯。”

“您别哭。我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我不是哭手。”

“那您哭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儿媳。然后转头看站在客厅里的儿子。他靠在墙上。眼睛也红了。她抹了一把脸。

“我哭我儿子。六年。他伺候了你妈八年。他伺候得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他在外面享福。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儿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妈。我没不要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入赘。我没脸说。”

“你有脸。”她把饺子皮拿起来,继续包。一个,两个,三个。“你伺候瘫了的丈母娘八年。你有脸。你比谁都有脸。”

她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好。码了三排。然后开火,烧水。水开了,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她站在灶前,拿勺子推。水汽腾上来,糊了窗户。她拿袖子擦了一下。外面天黑了。北京的灯亮起来。

吃饺子的时候,儿媳给她倒了一碟醋。她蘸了。吃了三个。儿子坐在对面,也吃。吃完他起身收碗。她说“你坐着”。她把碗收走。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放在儿媳面前。“喝汤。原汤化原食。”儿媳端起来喝了。她坐下来。手放在桌子上。儿媳的右手伸过来。她攥住了。儿子坐在旁边。没说话。窗外有人放烟花。北京不让放,但远处有人在放。红的绿的,映在窗帘上。她看着。没说话。

那晚她睡沙发。儿子让的。她躺下来。沙发硬。她睡不着。听见里屋有动静。儿子起来给儿媳倒水。听见杯子碰桌的声音。听见儿子说“脚又疼了”。儿媳说“没事”。听见儿子倒水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身。面朝沙发靠背。上面搭着那条补过的毛巾。她伸手摸了摸。补丁是粗线,针脚歪的。儿子的手艺。她摸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有些脸面是给别人看的,有些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她儿子入赘六年,她以为丢了一个儿子。到了北京才知道,她养出了一个比谁都站得直的男人。你家里那个“入赘”的人,你问过他怎么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