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方正远,这套老房子归你,外加五百万现金。”许梦瑶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指尖在“十二亿”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我够对得起你了。”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块限量版百达翡丽——去年生日我排了三个月队才订到,表盘背面刻着“与梦同行”四个字。
“许梦瑶。”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却没签字,“你公司那十二亿股份,是我的。”
她笑了一声。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谈并购案时她就是这么笑那些报价虚高的对手。可她没有说话。
因为下一秒,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的,是二十年前那张泛黄的股权代持协议,右下角她的签名,还像当年一样潦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看着她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嘴唇第一次发抖——许梦瑶,那个在董事会上把三个大男人骂哭的女人,那个签下十二亿融资眼皮都不眨的女人,此刻手里的茶杯“哐当”磕在杯碟上。
“方正远,你疯了吧?”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桌听见,“那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公司——”
“是我们。”我把协议转过去,指着最后一页的日期,“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那年你爸住院,你弟要学费,你连打胎的钱都是问隔壁王婶借的。许梦瑶,需要我提醒你,你起家的那三十万,是谁从工地架子上摔下来换的?”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尖锐的刺响。咖啡厅里三四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的助理从角落的卡座里探出脑袋,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方正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该我说。”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二〇一七年,她签下B轮融资那天,庆功宴上她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老公,公司有你一半。”在场十二个人,我录了像。
许梦瑶盯着屏幕。
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房子我收下。”我把老房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放在协议上,“五百万你也留着。但公司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
“——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方正远!你站住!”
我站住了。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还在响。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出租屋门口等我收工回来,怀里揣着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头发淋得湿透,笑着说:“快吃,我吃过了。”
可我明明看见,她只买了两个。
“许梦瑶。”我没有回头,“当年你说,等你有钱了,给我买辆大G。现在我不要大G了。”
“我要我的股份。”
风铃停了。
第一章 离婚协议
方正远把老房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的时候,手没抖。
那是一把铜钥匙,用了快二十年,齿痕都磨圆了,攥在掌心温温的。他把它放在离婚协议上,推过去。许梦瑶没接,指甲掐进真皮手包的提手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方正远,你疯了吧?”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方正远知道,这是她在极力克制。结婚二十年,他从没见过许梦瑶在公开场合失态——即使在最艰难的二〇〇八年,工厂倒闭、债主堵门、她妈在电话里哭着骂她“嫁了个废物”,她也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一夜没说话。
可她的手在抖。
方正远看见了。端咖啡杯的时候,杯碟碰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索性把杯子搁下,十指交叉压在桌面上,像在董事会上做最后陈述。
“那三十万……”她开口,又顿住。
“二〇〇五年三月。”方正远替她说完,“你爸心脏搭桥,手术费八万。你弟考上三本,学费一万二。你自己,宫外孕,不敢去大医院,在城东那个黑诊所差点把命丢了——手术费六千八,是王婶垫的。”
许梦瑶的手攥紧了。
“你休学那年,我跟着老赵上架子。一天八十,干了十个月。”方正远指着自己左肩,“这儿,现在还有一道疤。钢筋划的,缝了九针。那会儿没钱打麻药,我咬着毛巾让赤脚医生缝的。”
咖啡厅里很安静。下午三点,人不算多,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自拍,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嗡嗡响。他们的助理在隔壁卡座假装看手机,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许梦瑶盯着他左肩的位置。今天他穿了件深灰夹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眼神像能穿透布料,看见里面那道蚯蚓一样的疤。
“这笔钱,算我借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她在谈判桌上用来以退为进的温和,“方总,你说个数。五百万不够,就一千万。你清楚公司现在的估值——”
“十二亿。”方正远接得顺口,“上个月C轮融资后,你自己在董事会上说的。”
许梦瑶愣住。
她没想到他知道这个数字。那个董事会是闭门会议,连股东名单都是保密的。她下意识看了助理一眼——小张正假装把咖啡往嘴边送,杯子都歪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方正远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许梦瑶,你是不是忘了,公司最早的注册地址,填的是咱们家客厅?你是不是忘了,前三个员工,都是我以前的工友?你是不是忘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纸。
A4大小,纸质粗糙,边缘已经起了毛刺。那是二〇〇五年在城中村复印店里打出来的,墨迹都洇了,像褪色的旧照片。但右下角三个字清清楚楚——
许梦瑶。
她的签名。潦草,用力,最后一笔甩出去老远,像她这个人。
“股权代持协议。”方正远把纸铺平,指尖在抬头那行小字上点了点,“甲方许梦瑶,乙方方正远。甲方所持公司百分之六十股份中,百分之三十为乙方代持。代持期间,甲方代为行使股东权利;代持终止后——”
他抬起眼看她。
“——乙方有权随时主张显名。”
许梦瑶的嘴唇抿得发白。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老房子,衣柜夹层。”方正远把协议收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易碎品,“就是你留给我的那套老房。你妈当年说,那房子太旧了,卖不上价,不如留给我养老。许梦瑶,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场。”
她的眼睫颤了一下。
“方正远……”
“我本来不打算拿出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相册最底下。那是一段视频,二〇一七年拍的,画质有点糊。庆功宴上,许梦瑶穿一条红裙子,脸颊绯红,举着香槟杯搂住他脖子。
“老公!”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醉意,“公司有你一半!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在场的人都笑。有人起哄:“许总,这话我们可都听见了!”
许梦瑶对着镜头摆手:“听见就听见!我许梦瑶说话算话!”
视频戛然而止。
咖啡厅的空调吹得方正远后脖颈发凉。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面上。
“房子我收下。五百万你也留着。”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但公司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他俯视着她。二十年了,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许梦瑶。她坐在那里,比他矮那么多,头顶的白发是前两天刚染的,发根还藏着几根银丝。
“——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转身。
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身后传来许梦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音:“方正远!你站住!”
方正远站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听见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听见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小臂。
许梦瑶的手很凉。比二〇〇五年那个雨夜还凉。
“当年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方正远,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但这公司是我的命。”
方正远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中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铂金的,素圈,二〇〇六年他们领证那天他买的,花了八百块。当时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
“许梦瑶。”他开口,嗓子有点哑,“那公司,也是我的命。”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明天上午十点,我律师会联系你。”
风铃又响了一声。
方正远走出咖啡厅,站在台阶上。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掏出来看,是取货单。
上个月,许梦瑶生日。他订了一束白玫瑰,99朵,花店说可以附卡片。他写了三遍,撕了两张,最后一张写的是——
“梦瑶,二十年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
花没送出去。
方正远把取货单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风一吹,纸团滚了两圈,沾了泥。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背后,咖啡厅的玻璃幕墙后面,许梦瑶站在原地。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听见她嘴里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小张。”
“许总?”
“通知法务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像刀子,“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公司所有股权变更历史,全部调出来。”
“从哪一天开始?”
“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
她说完,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塞进包里。那把老房的铜钥匙被留在桌面上,孤零零地躺着。
许梦瑶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着那把钥匙。铜面被磨得发亮,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像一枚褪色的奖章。
“许总?”
“没事。”
她推开玻璃门,风灌进来。冷。
许梦瑶裹紧大衣,走进十一月的风里。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而那条路上,方正远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出租屋门口等他。今天,他走出咖啡厅,身后没有一个等他的人。
但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三十万
方正远没坐地铁。
他沿着中山北路往南走,走了四站路,走到腿发酸。十一月的风刮得耳朵疼,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像只缩头乌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七次。
前两次是许梦瑶。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老婆”的备注看了三秒,挂断。后来她换了座机打,0571开头的号码,他认得——是公司总部的号。他没接。
第五次,妹妹方静打来的。
“哥?”方静的声音带着试探,“你在哪儿呢?许……嫂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俩在咖啡厅吵架了?”
“没吵架。”
“那她怎么哭了?”
方正远停住脚步。一根枯枝从梧桐树上掉下来,摔在他脚边,啪嗒一声脆响。
“她哭了?”
“嗯,电话里声音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就问我你在哪儿。”方静顿了顿,“哥,你们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还说今天去办离婚手续吗?怎么又——”
“小静。”
“嗯?”
“当年那三十万。”方正远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全是白雾,“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静比他小四岁,二〇〇五年的时候刚上大一,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其中一百是方正远偷偷塞的。她当然记得那三十万——她哥从工地上摔下来,左肩缝了九针,瞒着所有人,连许梦瑶都是三个月后才知道。
“哥,你终于要提那件事了?”
方正远没说话。他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戒了三年了。许梦瑶说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现在想想,连这都成了习惯。
“小静,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上午,帮我联系一下孙律师。”方正远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就是以前给你办离婚案那个。我想咨询一下股权代持的事。”
方静在那头倒吸一口气:“你终于要跟她摊牌了?”
“已经摊了。”
“什么?!”
“今天在咖啡厅。”方正远简单说了经过,没提视频的事,也没提许梦瑶手抖的样子。方静听完,半天没吭声。
“哥。”
“嗯。”
“你当年把那份协议藏起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方静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那三十万是天上掉下来的?她以为她爸的手术费是医院减免的?她以为她弟的学费是学校补助的?”
方正远闭上眼。
“小静。”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方静哭出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他为什么不说?
方正远睁开眼,看着中山北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远光灯晃得他眼花。
“因为那时候她刚起步。”他慢慢说,“公司接第一个大单子,她三天没合眼。我要是告诉她那三十万是我拿命换的,她肯定不干了。她会觉得亏欠我。她这个人,最怕欠别人的。”
“所以她欠你的就不是欠了?”
“不一样。”
方正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那时候她需要心无旁骛往前冲。我帮她稳住后方,就行了。”
“那现在呢?”
“现在——”方正远看着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灯,十六楼,许梦瑶公司的logo还亮着,“现在她冲到头了。十二亿。她站得够高了。”
“所以你要把她的梯子抽了?”
“小静。”方正远的声音沉下来,“我不是抽梯子。我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给她搭梯子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方正远以为妹妹挂了。
“哥。”方静终于开口,鼻子还堵着,“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傻。”方静说,“但你傻得有底线。”
方正远笑了。
“行了,帮我约孙律师。明天上午十点——”
“十点怎么了?”
“她法务部的人,十点会联系我。”方正远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得比他们快一步。”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灯底下,翻手机通讯录。滑到“老婆”那一栏,停了两秒,没点开。继续往下滑——到“孙律师”,拨出去。
响了四声才接。
“方总?”孙律师声音带着睡意,估计已经躺下了,“这么晚——”
“孙律,明天有空吗?”
“上午有个庭,十一点结束。怎么了?”
“十点半。”方正远说,“我到你办公室。带上那份协议,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段视频。”
挂了电话,方正远往家走。说是家,其实就是那套老房,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八十年代的老公房。楼道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他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他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几件衣服,一箱书,一个铁皮饼干盒。
方正远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纸箱前,蹲下,把饼干盒掏出来。锈迹斑斑的盒盖,上面印着“上海饼干厂”的字样,还是许梦瑶小时候她外婆给的。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照片,几张旧票据,还有——
一根红绳。
廉价的那种,褪色了,编得歪歪扭扭。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乾隆通宝,品相不好,边角都磨圆了。
二〇〇五年春天,许梦瑶宫外孕手术那天,他从工地直接跑去医院。路过城隍庙,有个摆摊算卦的老头拽住他,说:“小伙子,你命里有大劫,给你根红绳,系上铜钱,保你逢凶化吉。”
他花五块钱买了。
系在手腕上,系了三年,直到许梦瑶公司接到第一个大单子那天,他才解下来。那天她喝多了,抱着他哭,说“方正远,我终于能给你买大G了”。他就笑,说“我不要大G,你给我生个娃吧”。
后来娃也没生成。许梦瑶身体亏了,医生说再怀上的几率很小。她哭了三天,他守了三天。第四天她擦干眼泪回公司开会,再也没提过这事。
方正远把红绳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短信。
许梦瑶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方正远,你真的要这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
“许梦瑶,那三十万,你从来没问过我,是从哪儿来的。”
发完,关机。
他把红绳系回手腕上。褪色的红绳贴着皮肤,铜钱硌着腕骨,冰冰凉凉。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远处,许梦瑶公司十六楼的灯,还亮着。
第三章 孙律师
孙律师的事务所在城东,写字楼不大,租了五楼一整层。方正远到的时候刚过十点二十,前台小姑娘把他领进会议室,倒了杯茶——立顿茶包,纸杯。
“孙律在接电话,马上来。”
方正远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昨晚他几乎没睡,把那份代持协议看了又看,边角都用透明胶带加固了。视频导出来拷了U盘,又备份了一份到邮箱。
门开了,孙律师夹着公文包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方总,久等。”他把包往桌上一搁,倒了杯水灌下去,“刚从法院回来,一离婚案,两口子为了三只猫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俩小时。”
方正远笑了一声。
“你笑啥?”孙律师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口往上撸,“我跟你讲,那猫是布偶,一只好几万。男的说他给猫买的猫粮是进口的,女的说她给猫铲屎铲了三年。法官都听傻了。”
“最后判给谁了?”
“还没判。我估计得做亲子鉴定。”孙律师自己也笑了,然后正色,“说正事。你那份协议我看了,照片形式发我的,具体条款得看原件。”
方正远把文件袋推过去。
孙律师抽出协议,铺在桌上,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五分钟,中间翻了两次面,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方总,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得如实说。”
“你问。”
“第一,这份协议签署时,有没有公证?”
“没有。当时在城中村,哪有那个条件。”
“第二,你实际出资的三十万,有没有转账凭证?”
方正远想了想:“有。从工行取的现金,当时取了三次,每次十万。取款凭证我留着,但具体放哪儿了得找。”
“第三——”孙律师指着协议最后一行,“这条‘乙方有权随时主张显名’,是打印的还是后加的?”
方正远愣了一下。
“打印的。原版就是打印的。”
“那就有个问题。”孙律师把协议转过来,指着那行字,“这个表述太专业了。二〇〇五年,一个城中村打印店,能打出这种条款?对方律师可能会质疑这份协议的真实性。”
方正远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确实,现在回想起来,二〇〇五年那个打印店老板打出来的字,好像就是这个格式。但那时候他不懂这些,许梦瑶也不懂。两个人蹲在复印机前面,看着纸一页一页吐出来,只觉得“这事儿成了”。
“我还有个问题。”孙律师看着他,“你确定要主张显名?方总,我得跟你讲清楚——你前妻公司现在估值十二亿,百分之六十是七亿两千万。你主张的百分之三十,是三亿六千万。这笔钱,她不可能说给就给。”
“我知道。”
“那你想清楚了?一旦启动法律程序,就是公开决裂。你们二十年的交情——”
“孙律。”方正远打断他,“她给我那套老房,市值不到两百万。加五百万现金,一共七百万。她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是她离婚前三个月刚变更到她名下的。你懂我意思吧?”
孙律师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说,她转移财产?”
“去年年底,她把公司股权从‘许梦瑶、方正远’变更为‘许梦瑶’一个人。我问过她,她说税务调整。我信了。”
方正远顿了顿。
“今年三月,她又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让给她弟。她弟,许梦强,二〇〇五年还在上学,一分钱没出过。现在他名下有公司四成股份。”
孙律师把笔搁下。
“方总,这些信息你之前怎么不说?”
“因为我之前不想离。”方正远的声音很平,“二十年了,孙律。她提离婚那天,说‘方正远,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说‘行’。她说给我一套老房加五百万,我说‘行’。但她不该——”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她不该把公司股份全转走。那公司,是我跟她一起熬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孙律师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袋,拉链拉上。
“方总,我接你这个案子。”他把文件袋推回来,“但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你说。”
“你前妻——”孙律师斟酌了一下用词,“许总,她现在的法务团队,是君合出来的。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姓陆,叫陆一鸣。这人打股权纠纷,三年没输过。”
方正远把文件袋拿过来,抱在怀里。
“孙律。”
“嗯?”
“我当年在工地上摔下来,缝九针没打麻药,咬着毛巾一声没吭。”他站起来,“我不是来打官司的。我是来要一个说法。”
孙律师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十点半了。”孙律师看了一眼手机,“你说她法务部十点联系你——”
话音未落,方正远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座机。区号0571。
方正远看了孙律师一眼。孙律师点头。
接起来。
“方先生您好,我是许梦瑶女士的代理律师,陆一鸣。”对方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稿子,“关于您和我当事人之间的离婚财产分割事宜,我方希望与您当面沟通。不知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
方正远听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
“陆律师。”他开口,“你告诉许梦瑶——协议上的字,是她亲手签的。签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正远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她说,‘方正远,这辈子我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陆一鸣咳了一声,语气还稳着:“方先生,我当事人的原话我需要核实。但无论当年情形如何,这份协议的效力——”
“陆律师。”方正远打断他,“你回去问问许梦瑶,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她在哪。”
“方先生——”
“她在城东妇幼保健院,刚做完手术。”方正远的声音很平静,“她弟在门外哭,她爸在老家等钱做搭桥。她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完,她问我,‘方正远,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卖自己?’”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孙律师坐在对面,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
“陆律师。”方正远最后说,“告诉她,今天下午两点,我在老地方等她。她要是来,我们谈。她要是不来——”
他把文件袋举起来,冲着手机晃了晃,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
“——法庭见。”
挂了电话,方正远坐回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孙律师给他续了杯茶。
“方总。”孙律师把纸杯推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些——二〇〇五年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说了,你前妻未必会——”
“孙律。”方正远端起纸杯,茶包已经泡开了,立顿红茶,颜色像隔夜的中药,“你结过婚吗?”
孙律师摇头。
“等你结了婚就明白了。”方正远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刀子。我不想捅她。”
他把纸杯放下。
“但不代表我不会捅。”
下午两点,老地方。
方正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是城中村的一家小面馆,招牌都褪色了,写着“老赵面馆”。赵老板是他以前工友,二〇〇五年那会儿,他每天收工都来这儿吃碗面,三块钱一碗,加个蛋五块。
许梦瑶那时候舍不得吃,每次只点一碗,说自己不饿。他就把面分她一半,鸡蛋夹给她。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方正远,等我有钱了,天天请你吃面”。
后来她真有钱了。但这面馆,她再没来过。
方正远要了两碗面,加蛋。一碗放在对面,一碗自己吃。吃到一半,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不是许梦瑶。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扫了一眼面馆,径直走到方正远对面坐下。
“方先生。”他伸出手,“陆一鸣。许总的代理律师。”
方正远没握手。
“她呢?”
陆一鸣把手收回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许总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来不了。她委托我全权处理。”他把文件推过来,“这是新的离婚协议。许总愿意在原有基础上追加两千万现金,总计两千五百万。另外那套老房,她可以配合您办理过户。”
方正远放下筷子。
“两千五百万。”
“是。”
“换我放弃公司所有股份。”
陆一鸣点头:“方先生,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方案。按照公司法相关规定,您那份代持协议——”
“陆律师。”方正远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取货单,展开,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陆一鸣低头看。
“白玫瑰,99朵。”方正远说,“上个月订的。许梦瑶生日,十月十八。她没回家,说在公司加班。我去送了,前台说许总在开会。花放前台了。”
陆一鸣张了张嘴。
“你回去告诉她——”方正远把取货单收回来,折好,塞回兜里,“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她签协议的时候跟我说,‘方正远,这辈子我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陆律师。”
“方先生?”
“告诉她,那碗面我吃了。她那份,我给她留着。”
掀开门帘,外面下起了雨。
十一月的冷雨,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在脸上。方正远没撑伞,走进雨里。
背后,陆一鸣坐在面馆里,看着对面那碗坨了的面。筷子还架在碗沿上,蛋黄流出来,染黄了面条。
他掏出手机。
“许总,他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碗面给您留着。”
电话那头,许梦瑶沉默了很久。
“陆律师。”
“嗯?”
“那份代持协议,别动。”她的声音很轻,“让我想想。”
陆一鸣愣了一下。
“许总,法务部的方案——”
“我说了,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陆一鸣看着那碗面。赵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那碗面收不收?”
“先放着吧。”陆一鸣说,“可能……还会有人来吃。”
雨越下越大。
城中村的巷子里,方正远走到公交站台,靠在广告牌上,点了根烟——戒了三年的烟,今天破戒了。
烟雾被雨打散,糊在脸上。
他闭上眼,全是许梦瑶二十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穿高跟鞋,走路总崴脚。他每次送她上班,都让她走里面,自己挡在马路外侧。有一回她崴了脚,他背她回家,走了三公里。她趴在他背上,小声说:“方正远,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没人背了。”
他说:“不会的。”
二十年后,雨里没有人背她。
也没有人背他。
第四章 许梦瑶
许梦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陆一鸣发来的照片。
老赵面馆,两碗面。一碗吃了半碗,一碗坨了。筷子架在碗沿上,蛋黄流了一桌。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分钟。小张进来送文件,她摆摆手让人出去。又过了十分钟,她把小张叫进来。
“许总?”
“今天几号?”
“十一月八号。”
许梦瑶点点头。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到今天,整整二十年零八个月。她忽然想起来,二〇〇五年春天那会儿,方正远每天收工回来,工装裤上全是泥,手指头冻得裂口子。她给他涂凡士林,涂着涂着就哭,说“方正远,我拖累你了”。
他怎么说来着?
“许梦瑶,你赶紧成功。成功了给我买大G。”
她笑了,眼睛红红的。
“许总,陆律师问您,下午的会还开吗?”
“开。”许梦瑶站起来,走到衣帽架旁边,取下那件驼色羊绒大衣,“你去安排车,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东。”
车开到城东的时候雨还没停。许梦瑶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中村。二十年了,这里拆了一半,又没拆完。新盖的公寓楼旁边,还杵着几栋红砖老房。她认得其中一栋——三楼靠左那间,窗台上还摆着个塑料花盆,种着棵快死的绿萝。
她跟方正远在那儿住了三年。房间不到二十平,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在那间屋里画了第一版公司架构图,用的还是方正远从工地捡回来的半张A3纸,背面印着建材广告。
“许总,到了。”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这是她第一次来陆一鸣的律所。会议室里,陆一鸣把那份代持协议原件推过来,指着右下角的签名。
“许总,这份协议的效力,我仔细看过了。有几个关键点——”
“陆律师。”许梦瑶打断他,“你告诉我结果就行。”
陆一鸣顿了一下。
“结果就是,如果这份协议被法院采信,方先生至少能拿到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目前估值,三亿六千万。”
许梦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如果——”陆一鸣把协议翻到第二页,“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份协议是事后补签的,或者能证明方先生当年没有实际出资——”
“他出了。”
“什么?”
“他出了。”许梦瑶抬起头,看着陆一鸣,“二〇〇五年,他从工地上摔下来,缝了九针。那三十万,是他拿命换的。”
陆一鸣沉默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许梦瑶的声音很轻,“他跟我说,是找工友凑的。我信了。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问他要不要还,他说不急。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婚戒还戴着,铂金素圈,磨得发亮。
“陆律师,你说我是不是挺王八蛋的。”
“许总——”
“不用安慰我。”许梦瑶把协议推回去,“你告诉方正远,明天下午两点,还在那个咖啡厅。我亲自去谈。”
“许总,法务部的建议是——”
“法务部管不了这事。”她站起来,大衣搭在手臂上,“这是我跟他的事。”
出了律所,许梦瑶没上车。
她让司机先走,自己撑着伞,沿着城中村的巷子往里走。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走到老赵面馆门口,她站住了。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褪得就剩“老赵”两个字。门帘换过,蓝布印花的,湿了一半。她掀帘进去,赵老板正在擦桌子,抬头一看她,愣了半天。
“许……许梦瑶?”
“赵哥。”她笑了一下,“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赵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那个面……方远给你留着呢,我搁冰箱了。要不要热热?”
许梦瑶摇头。
“赵哥,给我下碗新的。”
“加蛋?”
“加蛋。”
她坐在方正远坐过的位置上,面朝门口。面端上来,热腾腾的,鸡蛋卧在面上,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没变,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味。
眼泪掉进碗里,砸在汤面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搁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老公”那个备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锁了屏。
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下面,多压了一百。赵老板追出来:“梦瑶!找钱!”
“不用找了。”她站在门帘外面,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角灰蓝色的晴,“赵哥,那碗面……方远要是来了,你给他热热。”
“你不自己给他?”
许梦瑶没说话。
她走进雨里,大衣下摆沾了泥。走出巷子,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十六楼。她公司的logo还亮着,在暮色里闪着蓝光。十二亿。
她忽然想起方正远昨天在咖啡厅说的那句话——
“那公司,也是我的命。”
许梦瑶站在街边,捂着脸,肩膀抖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侧目看她。一个穿高跟鞋、拎爱马仕的女人,站在雨里哭,哭得像个孩子。
手机又响了。她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许总,董事会那边问明天的议程——”
“推掉。”
“全部?”
“全部。”许梦瑶深吸一口气,“我明天有事。”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屏保是一张旧照片——二〇〇六年,她跟方正远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她穿白衬衫,他穿蓝工装,两个人笑得像傻瓜。
她忽然特别想给他打个电话。
告诉他,那碗面她吃了。
告诉他,她记得。
告诉他,那三十万,她从来没忘。
但她没有。
她锁了屏,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车汇入车流,尾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羊绒大衣的领子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载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许梦瑶攥紧了手包。
手包里,那张离婚协议还叠得整整齐齐,签了字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方正远那栏,空着。
第五章 老房的秘密
方正远站在老房的阳台上,抽烟。
雨停了,天边露出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他手里夹着第二根烟,没点,就在指间转来转去。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啪叽啪叽的声音传上来,混着电视机的新闻声,烟火气浓得呛人。
手机震了一下。方静发来的微信——
“哥,许梦瑶今天去老赵面馆了。”
他盯着屏幕,烟不转了。
“赵哥说的。她吃了碗面,多留了一百块钱。赵哥说她把那碗面吃了,还哭了。”
方正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他走进屋里,开灯。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他仰头看了一眼——闪得比昨天更厉害了,估计撑不了几天。
他搬了把椅子到衣柜前面,踩上去,伸手摸衣柜顶上。一手的灰。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硬纸板——抽出来,是个牛皮纸档案袋。
拍掉灰,打开。里面是取款凭证,工行的,三张,每张十万。二〇〇五年二月到三月,取现。凭证已经泛黄了,但印章还清楚。他把凭证跟代持协议放在一起,用夹子夹好。
然后他蹲下来,看衣柜内壁的夹层。
当年许梦瑶租下这间房时,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柜,背板松了。他修柜子的时候发现背板后面有个空腔,就拿它当保险箱。协议、凭证、还有许梦瑶第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都塞在里面。二〇一二年他们搬走时,他没取出来。后来离婚,许梦瑶把这套老房留给他,他也没动过。
柜子里还有东西。
档案袋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B超单。二〇〇五年三月,城东妇幼保健院。姓名许梦瑶,年龄二十三,诊断:异位妊娠。下面一行小字:建议立即手术。
方正远的手停在B超单上。
他记得那个三月。许梦瑶从医院回来,脸白得像纸,躺在床上三天没说话。他煮了鸡汤,她一口没喝。第四天早上,她忽然坐起来,说“方正远,我饿了”。他跑去楼下买包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协议写好了,铺在吃饭的小折叠桌上。
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第二遍字迹太潦草,第三遍才满意。签完名,她把笔递给他。
“方正远,签吧。”
“真签?”
“签。”她声音很轻,但手没抖,“这公司有你一半。我许梦瑶说话算话。”
后来她确实说话算话。公司第一个大单子,她分了四成给他。第二年扩股,她把他名字加进股东名录。第三年,她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他名下,工商登记都做了变更。
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股东名录里他的名字却被悄悄拿掉了。他问过一次,她说税务调整,他信了。又问过一次,她说股权优化,他又信了。
直到去年年底,她正式提出离婚。
方正远把B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快看不清了——
“对不起,孩子。妈妈要先活下去。”
他把B超单和协议放回档案袋,夹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四十五了,在工地上落下的毛病,阴天就疼。
手机响了。这回是许梦瑶直接打来的。
他接起来。
“方正远。”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明天下午两点,咖啡厅。我亲自来。”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方正远?”
“嗯。”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我听见了。”
“那三十万……”她顿了一下,“我明天跟你说。”
“许梦瑶。”
“嗯?”
“你吃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吃了。”
“加蛋了?”
“……加了。”
方正远闭上眼。
“明天见。”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档案袋收好,放回衣柜夹层。背板合上,卡扣扣紧,从外面看什么痕迹也没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静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下午两点,帮我送样东西过来。老地方。”
方静秒回——
“什么东西?”
“那件大衣。”方正远打字,“我放在你那儿那件驼色羊绒大衣。许梦瑶去年忘在我这儿的,我一直没扔。你帮我送过来。”
方静发来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一句——
“哥,你真是……”
“真是啥?”
“真是傻。”
方正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折叠桌上。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这回直接灭了。屋里一片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黄线。
他坐在行军床上,摸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钱贴着腕骨,凉凉的。
黑暗中,他一个人坐着,很久。
而对面十六楼的灯,今晚一直亮着。
亮到后半夜。
第六章 咖啡厅
方正远到咖啡厅的时候,许梦瑶已经坐在那儿了。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靠窗的卡座。她换了件衣服——昨天是驼色羊绒,今天是墨绿真丝衬衫,头发也没扎,披在肩上。面前摆了两杯美式,一杯她的,一杯给他点的。
方正远走过去坐下。
“你喝美式?”他问。
“给你点的。”许梦瑶把杯子推过来,“你以前喝美式,不加糖。”
“那是二十年前。”方正远把杯子推回去,“我现在喝拿铁。”
许梦瑶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杯子,冲吧台招手:“服务员,换杯拿铁。”
服务员把拿铁端上来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咖啡机嗡嗡响,隔壁桌有人用笔记本打字,键盘噼里啪啦。方正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又放下。
许梦瑶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方正远,我先说。”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那三十万,是我欠你的。这个我认。但公司——”
“公司也是我的。”方正远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许梦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董事会上做陈述,“公司从二〇〇五年到今天,十八年。十八年里,你参与了前三年。后面十五年,是我一个人扛的。你清楚,B轮融资的时候我在医院挂水,C轮的时候我三天没回家。你……”
她停了一下。
“你后来在做什么?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等我回来。”
方正远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做的没价值。”许梦瑶看着他,“但这个公司,是我的命。你不能拿一份二十年前的协议,就把我十八年的心血拿走。”
方正远把杯子放下。
“许梦瑶,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他往后靠,椅子嘎吱响,“二〇〇五年,公司成立,注册地址是咱们家客厅。前三个员工,是我工友。第一个大单子,是我表哥介绍的。这些你认不认?”
许梦瑶抿了抿嘴:“认。”
“二〇〇八年,工厂倒闭,债主堵门。你躲在屋里哭,是谁在门外跟人谈的?是谁把咱们攒的买房首付拿出来填窟窿的?是谁跟你说的‘没事,大不了回工地’?”
“是你。”
“二〇一二年,公司差点被并购。你三天没合眼,第四天在会议室晕倒了。谁把你抱到医院的?谁签的字?谁在医院守了四天?”
许梦瑶的眼睫颤了一下。
“方正远——”
“你回答我。”
“是你。”
方正远把咖啡杯转了一圈。
“那十五年,你上战场,我守后方。你往前冲,我兜底。你觉得你一个人在扛——”他抬起眼看她,“许梦瑶,你扛的是公司。我扛的是你。”
咖啡厅里安静了。
许梦瑶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涂了甲油的指甲掐进指腹,掐出几个白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正远看见了。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他开口,声音放软了,“那三十万,你不用还。股份,我也不是全要。”
许梦瑶抬起头。
“我要百分之十五。”方正远说,“外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为什么。”
许梦瑶愣住:“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离婚。”方正远看着她,“别跟我说什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许梦瑶,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给隔壁桌送甜品,久到咖啡机停了,久到吧台后面的钟走过了二十分钟。
“我生病了。”她终于开口。
方正远的手停在杯沿上。
“去年年底查出来的。”许梦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咖啡厅的噪音盖住,“卵巢癌,早期。手术切了一侧。医生说,复发的概率不低。”
方正远盯着她。
“所以你——”
“所以我提离婚。”许梦瑶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方正远,我许梦瑶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我怕拖累你。”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能再让你陪着我遭罪。”
方正远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隔壁桌打字的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绕过桌子,走到许梦瑶面前,蹲下来。
许梦瑶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从下往上看她。四十五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左肩有一道九针的疤,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许梦瑶。”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那你为什么把股份转给你弟?”
她愣住了。
“你怕拖累我,可以离婚。”方正远的声音很平,“但你为什么把百分之四十转给许梦强?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赌博,欠高利贷,去年还进去蹲过半个月。”
许梦瑶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怕拖累我——”方正远站起来,俯视着她,“还是怕我把公司拿走?”
许梦瑶的脸色刷地白了。
“方正远——”
“我不是来抢你公司。”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取款凭证。三十万,分三次取的。这是B超单,二〇〇五年三月。这是——”
他把档案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一根红绳。系着铜钱,褪了色,编得歪歪扭扭。
“这是你手术那天,我在城隍庙求的。”他说,“你出院那天,我系在你手腕上。你说丑死了,但一直戴着。后来公司开业那天,你摘下来放我这儿,说‘方正远,等公司稳了,你再给我系上’。”
他把红绳推过去。
“许梦瑶,十八年了。这根绳我留了十八年。股份的事,你不给,我不抢。但这根绳——”
他直起身。
“你拿走。”
许梦瑶盯着那根红绳,手慢慢抬起来,又放下。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伏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哭声闷在袖子里,断断续续的。
方正远站在那儿,没动。咖啡厅里的人都在看。隔壁桌打字的姑娘把电脑合上了,吧台后面的服务员端着托盘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方正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许梦瑶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跟他记忆里一样。
“许梦瑶。”
她没抬头。
“那套老房,我收下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搬。你要是哪天想回来,我在。”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风铃响了。身后传来许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哑得不成样子——
“方正远!”
他站住了。
“你昨天……昨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回头。
许梦瑶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墨绿真丝衬衫的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
“我打了七个。”她说。
方正远站在门口,风铃还在他头顶晃。十一月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因为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实话。”
他推开门,走进风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许梦瑶坐在卡座里,看着桌上那根红绳。铜钱上乾隆通宝四个字,被她摩挲了十几年,已经模糊了。
她把它攥在手心。
攥得很紧。
第七章 方静
方静到咖啡厅的时候,许梦瑶还在。
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一眼看见靠窗卡座里那个穿墨绿衬衫的女人,头发乱着,眼睛肿着,面前摆了两杯凉透的咖啡和一根红绳。
“嫂子。”方静走过去,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许梦瑶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小静。”
“别叫嫂子了。”方静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驼色羊绒大衣,“我哥让我送来的。去年你忘在他那儿的。”
许梦瑶看着那件大衣。去年冬天,她去老房拿东西,接了个电话急着走,大衣忘了。后来也没去取。再后来,就提了离婚。
“他还留着。”
“我哥什么都留着。”方静把大衣推过去,“你那件白衬衫,二〇〇六年领证穿的,他到现在还挂在衣柜里。你那本素描本,第一版公司架构图画在上面那个,他收在饼干盒里。你给他买的第一个剃须刀,飞利浦的,刀头都钝了,他不换。”
许梦瑶的手停在大衣领子上。
“小静——”
“嫂子,你先听我说完。”方静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哥不让我说。但我今天必须说。”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病历。
“二〇一三年,我哥在工地出事。钢管砸的,左腿骨折。住院两个月,打了钢钉。你知道吗?”
许梦瑶愣住:“什么?”
“你不知道。”方静把病历推过去,“你当时在忙C轮融资,他让我别告诉你。他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自己办的出院,自己在老房养了两个月。每天点外卖,吃了四十七天黄焖鸡米饭。”
许梦瑶翻开病历。市一医院,骨科,二〇一三年九月。住院日期、手术记录、出院小结,白纸黑字。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忙。”方静的声音带了点刺,“你一直忙。二〇一三年忙C轮,二〇一五年忙新三板,二〇一七年忙B+轮。你忙了十八年。我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你打过几个电话?”
许梦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腿里现在还有两颗钢钉。阴天就疼。”方静把病历收回来,“上个月我陪他去复查,医生说钢钉得取,不然以后走路都费劲。他问多少钱。医生说两万。他说太贵了,再等等。”
方静把塑料袋收进包里,拉链拉上。
“嫂子,你公司估值十二亿。我哥连两万块的手术费都舍不得花。”
许梦瑶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是来骂你的。”方静的声音软下来,“我哥不让我说这些。他说你生病了,让我别刺激你。但我忍不住——”
她顿了一下。
“嫂子,你知道我哥最怕什么吗?”
许梦瑶摇头。
“他最怕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方静站起来,把大衣往许梦瑶那边推了推。
“这件大衣,你拿回去吧。我哥说,天气冷了,你穿得少。”
她转身往外走。
“小静。”许梦瑶叫住她。
方静回头。
“他……他现在在哪儿?”
“老房。”方静说,“那个衣柜,你去看看。最上面那层夹板,背板后面,还有个档案袋。”
许梦瑶愣住了。
“我哥当年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那儿。协议,凭证,B超单,还有——”方静顿了一下,“你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二〇〇四年,你写在作业本纸背面的,说‘方正远,等我赚了钱,给你买大G’。”
方静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嫂子。”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许梦瑶,“我哥这辈子,就傻过这一回。你别让他白傻。”
风铃停了。
许梦瑶坐在卡座里,面前是那件驼色大衣,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她把红绳拿起来,系在手腕上。铜钱贴着腕骨,凉凉的。她忽然想起来,二〇〇五年手术那天,方正远冲进病房,手腕上就系着这根绳。红绳上还沾着工地的水泥灰,他手忙脚乱地解下来,往她手腕上系。
“丑死了。”她当时说。
但他没解。一直系到她出院,系到公司开业,系到她亲手摘下来那天。
十八年。
她把脸埋进大衣里,闻见一股樟木味。老房的衣柜里全是这个味。方正远在里面放了两块樟木,怕虫蛀。
大衣口袋里鼓鼓的,她伸手摸——
一张取货单。白玫瑰,99朵,十月十八。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方正远的笔迹——
“梦瑶,二十年了。你回头的时候,我还在。”
她把取货单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
咖啡厅的钟走到了四点。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第八章 衣柜夹层
许梦瑶站在老房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响。三楼靠左那间,门锁还是老式的铜挂锁。她从包里摸出钥匙——那把铜钥匙,昨天在咖啡厅她没拿,后来助理从桌上收起来给了她。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簧弹开。
推门。
霉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屋里就一盏日光灯,拉绳的,她拽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客厅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墙角堆着纸箱。跟她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方正远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纸箱码得方方正正,桌面上没有灰。
她走到卧室。
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柜,刷的深褐色漆,背板有一道裂缝。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方正远的深灰夹克,两件旧T恤,一条工装裤。叠好的,衣架间距都一样。
她踩上椅子,摸柜顶。空的。又把手伸进衣柜内壁,摸背板。背板松了,能扣开。她用力一掰,卡扣弹开,露出后面的空腔。
里面塞着东西。
她掏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取款凭证,三张。B超单,一张。营业执照复印件,二〇〇五年的。代持协议原件。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梦瑶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方正远的笔迹,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子了。信封没封口,她抽出信纸。
两页。作业本纸,背面还印着乘法口诀表。
“梦瑶:你去医院那天,我坐在走廊里等。你进去三个小时,我在外面抽了半包烟。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城隍庙给你求了根红绳。老头说能保平安。我不信这些,但我还是买了。”
“那三十万,你别问谁借的。是我攒的。本来想留着咱们买房,现在先给你用。你弟的学费我也汇了,用的你的名义。你爸的手术费我交了,跟医院说你是家属。你别觉得欠我,咱们是一家人。”
“公司的事,你比我懂。你放手去做。赔了没事,我回工地,一天八十,够吃饭。”
“你那天问我,怕不怕。我不怕。我就怕你哭。你一哭我就没辙。”
“红绳我给你系上了,别摘。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根金的。”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五日。
许梦瑶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手在抖,抖得信封都拿不稳。她又往档案袋里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
一个铁皮饼干盒,上海饼干厂的。打开盒盖,里面是照片。二〇〇四年,她在出租屋门口吃西瓜,嘴角沾着汁,方正远给她拍的。二〇〇五年,她蹲在复印店门口等协议打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二〇〇六年,领证那天,她穿白衬衫,他穿蓝工装,两个人笑得像傻瓜。
还有一张,二〇〇八年,工厂倒闭那天。她坐在出租屋床沿,低着头,看不见脸。方正远拍的,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梦瑶哭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许梦瑶蹲在地上,抱着饼干盒,肩膀抖成一团。
她掏出手机,拨了方正远的号。响了一声就接了。
“许梦瑶?”
“方正远……”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老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翻我东西了?”
“嗯。”
又沉默了两秒。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封信——”
“看了。”
方正远那头有风声,像是在外面。她听见他说:“许梦瑶,那些东西,我本来不打算给你看的。”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他的声音很平,“你往前走了,我不想拖你后腿。”
许梦瑶攥着手机,眼泪滴在饼干盒上,砸在照片里她年轻时的脸上。
“方正远,你回来。”
“嗯?”
“你回老房来。”她吸了吸鼻子,“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不能说?”
“不能。”
方正远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梦瑶以为他挂了。
“好。”他说,“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许梦瑶站起来。她把档案袋收好,放回衣柜夹层。背板合上,卡扣扣紧。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面对着门。
窗外雨还在下。
她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方正远站在门口,头发淋湿了,夹克肩膀洇了两团深色。他看着她,没说话。
许梦瑶站起来。
“方正远。”她说,“我错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股份的事,我的错。”她的声音很稳,眼泪却止不住,“我不该转给我弟。他是赌,但我管不住他。我怕你知道了跟我争,所以先下手。我错了。”
方正远把门带上。
“你生病的事——”
“真的。”许梦瑶说,“卵巢癌,早期。去年年底查出来的。手术切了一侧。医生说五年存活率挺高的,但复发的概率也不低。”
她抬起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铜钱垂在腕骨下面,晃了晃。
“方正远,我提离婚,一半是怕拖累你。一半——”她顿了一下,“一半是怕你嫌我。”
方正远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许梦瑶。”
“嗯。”
“你记不记得,二〇〇五年你手术那天,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她想了想:“你说,没事,我在。”
“后面还有一句。”
她愣住。
“你睡着了,没听见。”方正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淋湿的鞋尖,“我说,许梦瑶,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他抬起手,把她手腕上的红绳拨正。铜钱贴着腕骨,乾隆通宝。
“十八年了。这句话,我没变过。”
许梦瑶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淋湿的夹克上,哭得浑身发抖。方正远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薄,隔着真丝衬衫能摸到肩胛骨。
“方正远……”
“嗯。”
“股份,我给你百分之三十。”
“不要。”
“那就百分之十五,你说的。”
“也不要。”
许梦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那你要什么?”
方正远看着她。
“我要你明天去医院。”
她愣住。
“复查。”他说,“我陪你去。然后我腿里的钢钉也得取,你陪我去。”
他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全是老茧。
“许梦瑶,咱们都别拖了。”
窗外,雨停了。
第九章 许梦强
许梦强找上门的时候,方正远正在医院排队。
许梦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面前是妇科诊室的门。方正远在楼下骨科排队——孙律师帮忙约的专家号,今天两个人都得看。
许梦强是冲进来的。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花衬衫。头发染的栗色,发根已经长出黑的。瘦,颧骨高,眼睛跟许梦瑶有点像,但眼神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个不停。
“姐!”他冲到许梦瑶面前,“你怎么回事?陆律师说你撤诉了?股权的事——”
“梦强。”许梦瑶抬头看他,“这是医院。”
“我知道是医院!”许梦强的声音拔高了,走廊里几个候诊的人转头看,“姐,公司那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说转回来就转回来?你问过我没有?”
许梦瑶把挂号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股份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许梦强笑了,干巴巴的,“姐,你搞清楚,工商登记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转给我的,白纸黑字。你现在说要回去就回去?”
“梦强,你坐下。”
“我不坐!”他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起来是医院又塞回去,“姐,我外面欠着钱呢。那股份我抵押了,你这时候要回去,不是要我命吗?”
许梦瑶看着他。
她这个弟弟,比她小八岁。二〇〇五年那会儿,他刚上大学,瘦得跟竹竿似的,每个月生活费不够花,偷偷给方正远打电话。方正远就从工地上预支工资,给他汇过去。这些事,许梦强大概忘了。
“你欠多少?”
“三百万。”
“高利贷?”
许梦强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高利贷?”
“姐——”
“说!”
走廊里安静了。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五百万。”许梦强声音低下去,“连本带利五百万。”
许梦瑶闭上眼。
“你拿什么抵押的?”
“股份。百分之十。”许梦强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姐,你帮帮我。你公司那么大,五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把这钱还了,股份的事我再也不提。”
许梦瑶睁开眼。
“梦强,你拿什么还我?”
“我……我以后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许梦瑶的声音很平,“二〇一五年,你开饭店,赔了八十万。我还的。二〇一七年,你搞什么区块链,被骗了一百二十万。我还的。二〇二〇年,你在澳门输了两百万。高利贷堵到你出租屋门口,方正远去谈的,拿咱们老房的房本抵的。你知道吗?”
许梦强低着头。
“你不知道。”许梦瑶说,“那房本现在还在高利贷手里。方正远一直没跟你说过。”
许梦强抬起头:“那房本……不是姐夫的?”
“是他的。二〇〇五年他买的。他攒了十年的钱。”许梦瑶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为了给你还赌债,抵出去了。到现在没赎回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方正远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看见许梦强,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过来。
“姐夫。”许梦强站起来。
方正远看了他一眼,没应。他走到许梦瑶旁边坐下,把单子递给她:“骨科约好了,明天上午。”
“嗯。”
“片子拍了,医生说得尽快取。”方正远把夹克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的红绳,“你这边呢?”
“等叫号。”
许梦强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姐夫。”他又叫了一声。
方正远抬起头。
“那房本的事……姐跟我说了。”许梦强舔了舔嘴唇,“我……我没想到那是你的房本。”
方正远看着他。
“梦强,你坐下。”
许梦强坐下了。坐在许梦瑶旁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你欠那五百万,我帮你还。”方正远说。
许梦瑶转头看他。
“但有两个条件。”方正远的声音很平,“第一,股份转回给你姐。第二,你去找个工作,正经的。保安也行,送外卖也行。每个月工资,我让人盯着,你留两千生活费,剩下的还我。”
许梦强张了张嘴:“姐夫——”
“别叫我姐夫。”方正远把单子收好,“我跟你姐还没复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许梦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许梦强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去。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龙哥”,删了。
“行。”他说,“我明天去人才市场。”
方正远点点头。
护士出来叫号:“许梦瑶!”
许梦瑶站起来。方正远也站起来,把她的包递过去。她接过包,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等我。”
“嗯。”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
许梦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姐夫,那房本……我帮你去赎。我认识那个放贷的,我去谈。”
方正远看着他。
“随你。”
许梦强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
“姐夫。”
“嗯?”
“我姐那病……会好的吧?”
方正远看着诊室的门。磨砂玻璃后面,许梦瑶的影子坐下来,医生在跟她说什么。
“会好的。”他说。
许梦强走了。走廊里只剩方正远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日光灯白惨惨的,照着他的脸。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铜钱上乾隆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段庆功宴的视频还在。他点开,画面有点糊,许梦瑶穿红裙子,搂着他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公!公司有你一半!”
他把视频关了。
诊室的门开了,许梦瑶走出来。
“怎么样?”
她把检查单递给他。方正远接过来看,上面写着:术后恢复良好,未见异常。建议定期复查。
“没事。”许梦瑶说,“医生说没事。”
方正远把检查单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走吧。”他站起来,“明天我手术,你得来签字。”
许梦瑶看着他。
“方正远。”
“嗯?”
“谢谢你。”
他往前走,没回头。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方正远站住了。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天晴了,十一月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暖黄的光。
“许梦瑶。”
“嗯?”
“你以后别再说谢。”他转过头看她,“咱们扯平了。”
许梦瑶站在诊室门口,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铜钱在光里闪了一下。
“扯不平。”她说,“你欠我一根金红绳。”
方正远笑了一声。
“行。等公司股份转回来,我给你买。”
“我不要金的。”
“那你要什么?”
许梦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拨正。
“我要这根。”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
第十章 钢钉
方正远的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二台。
许梦瑶早上六点就来了,带着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她坐在病房的塑料椅上,看着方正远换手术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他瘦了,比二十年前瘦了不止一圈。
“你紧张?”许梦瑶问。
“不紧张。”方正远把腰带系好,“当年缝九针没打麻药都没紧张。”
“那是你傻。”
“现在不傻了。”他看了她一眼,“现在有人陪着。”
许梦瑶把粥倒出来,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搁下。
“不好喝?”
“好喝。”方正远说,“就是有点烫。”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方正远?准备手术了。”
“轮椅不用吧?”方正远站起来,“我能走。”
“规定。”护士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许梦瑶接过轮椅:“我来。”
方正远看了她一眼,坐上去。许梦瑶推着他往手术室走,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梦瑶。”
“嗯。”
“你那检查单,给我看看。”
“你不是看了?”
“再看一遍。”
许梦瑶从包里掏出检查单,递给他。方正远接过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术后恢复良好,未见异常。他把单子折好,放进病号服口袋里。
“干嘛?”
“揣着。”他说,“踏实。”
手术室门口,护士接过轮椅。许梦瑶站在门外,看着他被推进去。
“方正远。”
他回头。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他点点头。手术室的门合上了。
许梦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腕上的红绳垂下来,铜钱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掏出手机,翻到公司群,陆一鸣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许总,许梦强今早来过,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股份已转回您名下。”
后面跟了一句:“另外,他说房本的事他去谈,让您别管。”
许梦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输液架慢慢走,后面跟着个年轻姑娘。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吃包子,韭菜馅的,味道飘过来。有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嘎吱嘎吱响。
许梦瑶坐在那儿,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方正远家属?”
“在。”许梦瑶站起来。
“手术顺利,钢钉取出来了。两颗,一颗三厘米,一颗四厘米。”护士手里托着个小托盘,里面是两颗锈迹斑斑的钢钉,“你要看看吗?”
许梦瑶低头看那两颗钢钉。钉身上裹着暗红色的锈,像血渗进铁里。
“他……他疼了多久?”
“钢钉移位,摩擦骨膜,应该疼了挺长时间。”护士把托盘收回去,“不过现在取出来了,恢复期好好养,以后走路就不疼了。”
许梦瑶站在手术室门口,护士推着方正远出来。他麻药还没过,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许梦瑶。”
“嗯。”
“那两颗钉——”
“看见了。”
“留着。”他说,“带回家。放饼干盒里。”
许梦瑶愣了一下:“留那干什么?”
方正远闭上眼,声音含含糊糊的:“证据。你欠我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跟着推车往病房走,手搭在推车栏杆上,指尖碰着方正远的手背。他手凉,麻药劲没过。
到病房,护士把人抬上床。许梦瑶坐在床边,看着方正远睡着。他脸上有皱纹了,眼角,嘴角,比二十年前深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鬓角全白了。左肩那道疤从病号服领口露出来,暗红色,九针的痕迹还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方正远动了一下,没醒。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二〇〇六年的照片,领证那天。她穿白衬衫,他穿蓝工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傻瓜。他把结婚证举在胸前,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弯弯的。
她把照片设成了屏保。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老公”那个备注,打了一行字——
“方正远,等你好了,咱们去把结婚证补了。”
发送。
方正远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许梦瑶看了一眼,屏幕亮着,备注显示“老婆”。消息内容她看不见,但她的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字——
“好。”
她握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砸在二〇〇六年那个笑得像傻瓜的姑娘脸上。
窗外,十一月的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第十一章 饼干盒
方正远出院那天,许梦瑶开车来接。
她换了辆新车,黑色的奔驰,方正远不认识型号。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中控台密密麻麻的按钮,伸手摸了一下。
“别乱摸。”许梦瑶打了一下他的手,“这车贵。”
“多贵?”
“落地一百多万。”
方正远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公司那股份——”
“转回我名下了。”许梦瑶看着前面的路,“梦强签的字。他说去找个工作,昨天去面试了,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
“他有驾照?”
“有。B照。”
方正远点点头。车上了高架,十一月的天蓝得发白,高架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许梦瑶开得很稳,手搭在方向盘上,腕上红绳晃来晃去。
“你那红绳,该换了。”方正远说。
“不换。”
“都褪色了。”
“褪色也是红的。”
方正远没再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城东那片城中村。许梦瑶把车停在老赵面馆门口,熄了火。
“吃面?”
“嗯。”
两个人走进面馆。赵老板看见他们,笑呵呵地招呼:“来了?两碗面,加蛋?”
“加蛋。”许梦瑶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许梦瑶把筷子掰开,递给方正远。他接过来,低头吃面。她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方正远抬起头:“许梦瑶,你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以前不这样。”他把筷子搁下,“以前你吃面比我还快。三分钟一碗,吃完就走。”
许梦瑶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头吃了一口。
“以前是以前。”她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是现在。”
方正远看着她吃面。她吃面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样,还是先吃蛋,再吃面。蛋黄流出来,染黄了半碗汤。
“许梦瑶。”
“嗯?”
“股份的事,你想好了?”
许梦瑶放下筷子。
“想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股权变更协议。百分之三十,转到你名下。工商那边我让人去办了,下周就能下来。”
方正远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我说过,不要百分之三十。”
“那你要多少?”
“百分之十五。”他把文件推回去,“剩下的,你留着。公司是你做起来的,我说过,那是你的命。”
许梦瑶看着他。
“方正远,那三十万——”
“不提了。”
“你让我说完。”她把手搭在文件上,“那三十万,是我欠你的。但你为我做的,不只是三十万。你在医院守了四天,在工地摔了缝了九针,腿里打了两颗钢钉。这些,多少钱都买不来。”
方正远没说话。
“百分之三十,你拿着。”许梦瑶把文件又推过来,“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方正远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印着公司抬头,落款处空着。他拿起笔,在百分之三十那个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百分之十五。然后在末尾签上名。
“方正远——”
“许梦瑶。”他把笔搁下,“你公司上市的时候,给我留点原始股就行。”
她愣住。
“你……你知道上市的事?”
“陆一鸣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方正远端起碗喝汤,“券商进场了,对吧?明年报材料,后年敲钟。”
许梦瑶看着他。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方正远把碗放下,“你去年把股份转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提离婚的时候,我本来想签字的。”
“那你怎么没签?”
方正远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因为那天晚上,你在老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许梦瑶愣住。
“你到老房来,在门口站着,没敲门。我听见你哭了。”方正远说,“哭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许梦瑶低下头。
“那天我想敲门。”她说,“但我怕你不开门。”
“我没锁门。”
她抬起头。
“老房的门,从来没锁过。”方正远往外走,“你知道的。”
掀开门帘,外面阳光刺眼。许梦瑶跟出来,站在面馆门口。方正远站在梧桐树下,点了根烟——第二根,戒了三年的烟,最近又开始抽了。
“方正远。”
“嗯。”
“我搬回去住。”
他转过头看她。
“老房。”许梦瑶说,“我搬回去。你那行军床太小了,得换张双人床。”
方正远把烟掐了。
“许梦瑶,那房子不到六十平。”
“我知道。”
“没电梯,六楼。”
“我爬得动。”
“楼道灯坏了。”
“你修。”
方正远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墨绿衬衫换成了米白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腕上的红绳晃来晃去。脸上没化妆,素颜,眼角的皱纹看得清。
“许梦瑶。”
“嗯。”
“你确定?”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拨正。铜钱贴着腕骨,乾隆通宝。
“方正远,十八年前你系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她把红绳解下来,系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结,“等上市那天,你再给我系上。”
方正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褪色的红绳,磨圆的铜钱。系了十八年,从她手腕到他手腕,又从她手腕到他手腕。
“那饼干盒呢?”他问。
“放老房。”许梦瑶说,“衣柜夹层里。以后咱们的东西,都放那儿。”
方正远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行。”他说。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两个人身上。面馆里赵老板在收拾桌子,收音机开着,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许梦瑶伸出手。
方正远看了一眼,握住。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热的。
第十二章 衣柜
搬回老房那天,方静来帮忙。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许梦瑶把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霉味已经散了,方正远提前来开窗通风,还买了台二手空调,装在卧室墙上。
“嫂子,你真要住这儿?”方静看着六十平米的老房,又看了看许梦瑶手里那串奔驰车钥匙,“你那大平层——”
“卖了。”许梦瑶把钥匙扔在折叠桌上,“钱打给方正远了。”
方静瞪大眼睛:“卖了?”
“嗯。那房子本来就是他买的。”许梦瑶拉开衣柜门,“婚后财产,卖了分他一半。”
方静转头看方正远。她哥正蹲在阳台上修那盏日光灯,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哥,你收了?”
“收了。”方正远把灯管卡进卡槽,“打了三百万过来。我拿两百万把房本赎回来了,剩下一百万给梦强还了高利贷。”
方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行了小静。”许梦瑶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旧被子,拍掉上面的灰,“你帮我去楼下搬箱子吧,车里还有三箱。”
方静下楼了。许梦瑶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老式实木衣柜。背板还是松的,她伸手摸了摸,没打开。
方正远从阳台进来,手里攥着螺丝刀。
“修好了?”
“修好了。”他把螺丝刀搁在折叠桌上,“你那个衣柜,背板得换。都松了,东西掉出来怎么办。”
许梦瑶看着他。
“不用换。”
“怎么不用?那里面——”
“那里面就放着咱们的东西。”许梦瑶拉开柜门,把旧被子塞进去,叠得整整齐齐,“饼干盒,协议,B超单。以后就放那儿,不藏了。”
方正远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床旧被子。被子是二〇〇五年冬天买的,大红牡丹花,很土。许梦瑶盖了三年,后来搬家没带走,一直收在柜子里。
“这被子还留着?”
“你留着的东西我都留着。”许梦瑶把被子角掖好,“你留了我一件白衬衫,一件驼色大衣,一本素描本,一个旧剃须刀。我留你一床被子,不过分吧。”
方正远没说话。
许梦瑶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衣柜隔板上。
铁皮饼干盒。上海饼干厂的,锈迹斑斑。
“你那盒子里的东西,我都看了。”她说,“照片归我。”
“那封信——”
“信也归我。”
方正远看着她把饼干盒摆正,盖子上的锈蹭了她一手。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方正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想了想。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许梦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拨正。铜钱磕在腕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正远。”
“嗯。”
“下次你再藏东西,直接告诉我。”她抬头看他,“别让我自己翻。”
方正远低下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头顶到他下巴的位置。头发扎起来,露出后脖颈。颈窝里有颗小痣,他二十年前就发现了。
“许梦瑶。”
“嗯?”
“你记得二〇〇五年那个雨夜吗?”
她愣了一下。
“你蹲在出租屋门口等我,怀里揣着两个肉包子。”方正远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你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只买了两个,自己一口没吃。”
许梦瑶的眼眶红了。
“那天我在工地上,钢筋砸了脚。不严重,但疼。”方正远说,“我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蹲在门口,雨把你浇透了。你看见我就笑,说‘快吃,还热着’。”
他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上的老茧蹭过她的颧骨。
“许梦瑶,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不管你怎么飞,我都要把你兜住。”
许梦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方正远。”
“嗯。”
“我现在不飞了。”
窗外,方静搬着箱子在楼下喊:“哥!嫂子!箱子放哪儿?”
许梦瑶松开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放储藏间!”她冲楼下喊,“靠左边那间!”
方静抬头看,嫂子站在三楼窗口,头发被风吹起来。她哥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嫂子旁边,手搭在窗框上。两个人并排站着,阳光把他们罩在一起。
方静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
照片里,老房三楼那扇窗,两个人,一束光。
她发给方正远,配了一行字——
“哥,这房子得换个大点的。你俩站一起,窗户都挤满了。”
方正远在楼上收到消息,看了一眼,没回。
许梦瑶问:“谁啊?”
“方静。”他把手机揣兜里,“说让咱们换个大房子。”
许梦瑶看着这间六十平的老房。两室一厅,客厅里一张行军床,一把塑料椅,一张折叠桌。卧室里一个老衣柜,一张双人床——前几天刚换的,一米五的,搁进去之后卧室就没多少地方了。
“不换。”她说,“够住。”
方正远看着她。
“你公司上市那天,敲钟穿什么?”
“还没想好。”
“穿那件白衬衫吧。”他说,“二〇〇六年领证那件。我留着呢。”
许梦瑶转过头。
“你留着?”
“嗯。在饼干盒里。”方正远从衣柜隔板上把饼干盒拿下来,打开。照片中间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泛黄,但干干净净。
许梦瑶看着那件衬衫。
二〇〇六年买的,真维斯的,八十九块。她穿了三次,领证那天,公司第一次年会,还有一次是方正远生日。后来公司做大了,她再没穿过这么便宜的衬衫。
“方正远,你真是什么都留着。”
“嗯。”他把衬衫放回去,盖上盒盖,“所以你别再乱扔东西了。”
许梦瑶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蹲在门口,他把肉包子递给她时,她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方正远。”
“嗯。”
“咱们补办婚礼吧。”
他愣住。
“请赵老板,请方静,请孙律师。”她掰着指头数,“在面馆办,吃面。加蛋。”
方正远看着她。
“许梦瑶,你公司十二亿。”
“嗯。”
“你补办婚礼在面馆办?”
“不行?”
他笑了。笑出声来,声音有点哑。他也笑出了眼泪。
“行。”他说,“加蛋。”
窗外,方静又喊:“嫂子!箱子到底放哪儿啊?”
许梦瑶冲楼下喊:“就放储藏间!左边那间!别乱翻!”
方静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方正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方静正把箱子往储藏间搬,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许梦强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赵老板从面馆探出头来,冲楼上喊:“晚上吃什么?我给你们留两碗面!”
“加蛋!”许梦瑶喊。
“好嘞!”
方正远关上门,转过身。许梦瑶站在衣柜旁边,米白毛衣,头发扎着,腕上没戴红绳——红绳在他手腕上。
“方正远。”
“嗯。”
“以后你的东西,我的东西,都放这儿。”她拍了拍衣柜,“这个夹层,不藏秘密了。”
方正远走过去,把饼干盒放回夹层。背板合上,卡扣扣紧。
“不藏了。”他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深褐色的衣柜上,照在褪色的红绳上,照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老房三楼,六十平米。
够住。
第十三章 面馆婚礼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二号。
许梦瑶翻黄历挑的日子,说宜嫁娶,宜补办,宜吃面。方正远没意见,就提了一个要求——不穿婚纱,穿白衬衫。许梦瑶笑了半天,最后说行,你穿蓝工装。
方正远还真把那件蓝工装找出来了。二〇〇六年的,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穿上一试,肩线还在,腰围松了一圈。许梦瑶围着转了两圈,拍板:就它。
方静负责布置。面馆就那么大,四张桌子拼成一条长桌,铺了红桌布。赵老板把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摆成一条线。墙上贴了个大红喜字,歪的,方静够不着,踩着凳子贴了三回。
孙律师来得早,拎了箱红酒。“方总,你这也太朴素了。”他看着面馆里挂的塑料拉花,“我上周刚办完一个案子,当事人婚礼花了三百万。”
“那当事人幸福吗?”方正远问。
孙律师想了想:“离了。”
“那不就得了。”
陆一鸣也来了。穿西装,打领带,跟面馆格格不入。他坐在角落,跟许梦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许梦强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件灰夹克,头发也染回黑色了。他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方正远。
“姐夫,给你的。”
“叫哥就行。”
“哥。”许梦强搓了搓手,“那什么……房本赎回来了。放你老房衣柜夹层里了。”
方正远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放的?”
“嗯。姐给的钥匙。”许梦强挠了挠头,“我以后不碰那柜子了。再碰我剁手。”
方正远把红包收下,拍了拍他肩膀。
赵老板端面出来,一碗一碗摆在长桌上。十六碗,加蛋。蛋黄都是溏心的,颤颤巍巍地卧在面上。最后两碗,他亲自端到主位,搁在方正远和许梦瑶面前。
“你俩的。”赵老板围裙上擦了擦手,“加双蛋。我请。”
许梦瑶站起来,端起面碗。
“赵哥。”她说,“二〇〇五年,我天天来你这儿吃面。三块钱一碗,我吃不起,方正远分我一半。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有钱了——”
“天天请我吃面。”赵老板接话,笑了,“你说了十八年了。”
“今天兑现。”
许梦瑶把面碗搁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赵老板手里。赵老板打开一看,是一张卡。
“梦瑶,这——”
“面馆的房租,我交到后年了。”许梦瑶说,“赵哥,你别搬。我跟方正远吃惯了。”
赵老板攥着卡,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去后厨看看汤”,转身走了。方静看见他撩围裙擦眼睛。
方静站起来,端起酒杯。
“我说两句。”她清了清嗓子,“我哥这人,傻。二十年前傻,现在也傻。但傻人有傻福——”
她看了一眼许梦瑶。
“嫂子,你也是傻的。不然不会跟他过二十年。”
桌上的人都笑。方正远低头吃面,许梦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起来说两句。”她小声说。
“说什么?”
“随便。”
方正远站起来。面馆里安静了,赵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方静举着手机录像。孙律师端着酒杯,陆一鸣放下筷子。
“我没什么说的。”方正远开口,“就跟许梦瑶说一句——”
他转过头看她。
“你公司上市那天,敲钟带上我。”
许梦瑶愣住。
“我不上台,就在底下看着。”方正远说,“你敲完钟,下来吃面。我等你。”
许梦瑶站起来,端起酒杯。
“方正远。”
“嗯。”
“你上台。”
他看着她。
“十二亿。”许梦瑶说,“你一半,我一半。”
方正远没说话。面馆里静得能听见赵老板后厨的汤在咕嘟。方静的手机录像键还亮着,孙律师的酒杯停在半空。
“许梦瑶。”方正远把酒杯碰上去,轻轻一声响,“这话你二十年前说过。”
“现在也作数。”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红酒是孙律师带来的,涩,方正远皱了皱眉。许梦瑶笑他:“你还是喝面汤吧。”
“行。”
他放下酒杯,端起面碗。汤还热着,蛋卧在上面,蛋黄流出来,染黄了半碗汤。他低头吃了一口。
许梦瑶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面。面馆里闹哄哄的,方静在录像,孙律师在跟陆一鸣碰杯,许梦强在跟赵老板抢最后一块排骨。墙上那个歪的红喜字被空调风吹得晃来晃去。
方正远抬起头。
“许梦瑶。”
“嗯。”
“你坐下吃。面坨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面还是热的,蛋还是溏心的。她吃了一口,味道跟二〇〇五年一样。
窗外,十二月的天飘了雪。
细细碎碎的,落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落在老赵面馆的招牌上,落在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上。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玻璃蒙了一层白雾。许梦瑶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圈里是雪,圈外是面馆的暖光。
“方正远。”
“嗯。”
“你看。”
他转头看窗外。雪落在梧桐树上,落在老房楼顶,落在十六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台上。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员工在加班,券商在开会,明年要报材料,后年要敲钟。
许梦瑶收回手。
“以后那间办公室,留给你。”
方正远看着她。
“我不要办公室。”
“那你要什么?”
他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我要你每天回来吃面。”
许梦瑶笑了。
“行。”她说,“加蛋。”
第十四章 敲钟
上市那天是九月十八号。
许梦瑶选了这天,说吉利。方正远没意见。他坐在台下第一排,穿那件蓝工装,袖口磨了毛边,但熨得平平整整。方静坐在他旁边,举着手机录像。许梦强站在过道里,举着许梦瑶公司的牌子,字都举反了。
许梦瑶上台的时候,穿了那件白衬衫。二〇〇六年的,真维斯,八十九块。领口微微泛黄,但干干净净。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券商的人面面相觑。许梦瑶没管,走到台上,站在那面铜锣前面。
“今天上市。”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很稳,“我只说一句。”
台下安静了。
“十八年前,我二十三岁,在城东城中村租了间房,客厅当办公室。启动资金三十万,是我丈夫从工地上摔下来换的。”
她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台下第一排,方正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褪色的,铜钱磨圆了,乾隆通宝四个字快看不清了。
“现在公司上市了。”许梦瑶抬起手,举起锣锤,“我丈夫在台下坐着。穿蓝工装那个。”
台下有人笑了。
“他跟我说,敲钟带上他。”许梦瑶转过头,看着方正远的方向,“我让他上来,他不来。”
方正远在台下摆了摆手。
“那我在台上给他留个位置。”
许梦瑶走到铜锣旁边,把锣锤举起来。方静的手机镜头跟着她,许梦强举牌子的手在抖,孙律师站在后排,陆一鸣坐在券商席,所有人都看着那面锣。
“方正远。”许梦瑶对着话筒说,“你听见了吗?”
台下,方正远站起来。
“听见了。”
“你上来。”
“不上。”
“那你站着。”
他站着。蓝工装,旧红绳。面馆里吃面穿的那件,袖口磨了毛边。台上,许梦瑶的白衬衫领口泛黄,八十九块,穿了十八年。
铜锣敲响。
“当——”
声音在交易所大厅里回荡。掌声响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许梦瑶站在台上,举着锣锤,眼睛看着台下那个站着的男人。
他冲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
敲完钟,许梦瑶从台上下来。记者围上来,话筒递到她面前。她摆摆手,穿过人群,走到方正远面前。
“走了。”
“去哪儿?”
“吃面。”
两个人往外走。方静在后面追:“哥!嫂子!记者要采访——”
“让他们等。”许梦瑶头也不回。
方静站住了,转头看许梦强。许梦强把牌子一扔:“我也去吃面。”
陆一鸣从券商席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往外走的两个人。孙律师拍了拍他肩膀:“走吧,面馆见。”
交易所门口,方正远站在台阶上。九月的阳光照着他那件蓝工装,照着他手腕上的红绳。许梦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方正远。”
“嗯。”
“红绳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褪色的红绳,铜钱磨圆了。许梦瑶接过去,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很紧。
“十八年了。”她说,“该还给我了。”
方正远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铜钱贴着腕骨,乾隆通宝。
“许梦瑶。”
“嗯。”
“下次再摘,就是金的了。”
她笑了。
“行。”
两个人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方静在后面追,许梦强在更后面喊。赵老板打电话来问面下几碗,孙律师说他要加双蛋。陆一鸣站在交易所门口,看着手里的文件——上市公告书,上面写着公司估值,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公文包。
“走吧。”他对身边的助理说,“去吃面。”
助理愣住:“陆律,您也去?”
“方总请客。”
十五分钟后,老赵面馆。长桌拼起来,红桌布铺上。赵老板下了一锅面,十六碗,加蛋。方正远和许梦瑶坐在主位,面碗搁在面前,热气腾腾的。
许梦瑶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方正远。”
“嗯。”
“面还是这个味。”
“嗯。”
“以后天天来吃。”
“行。”
窗外,九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回家。老房的楼顶,那扇三楼窗户开着,晾着一件蓝工装和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方静举着手机录像。
“哥,嫂子,说句话。上市了什么感受?”
许梦瑶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
“感受就是——”她咽下去,“面没坨。”
方正远笑了。
方静把这段录下来,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
“我哥和我嫂子。面馆婚礼,上市吃面。十八年,加蛋。”
群里没人回。但三分钟后,许梦强发了个红包。赵老板发了张面馆的照片。孙律师发了个点赞。陆一鸣发了个省略号。
方正远没看手机。他在吃面。
许梦瑶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吃不吃?”
他吃了。蛋黄流出来,染黄了面汤。她看着他吃,手腕上的红绳搭在桌面上,铜钱磕着碗沿,轻轻响。
窗外,阳光正好。
第十五章 衣柜夹层(终章)
第二年春天,老房要加装电梯。
整栋楼的住户都同意了,除了六楼那对老夫妻。方正远跑上跑下做工作,最后自己掏了两万块,把六楼那户的钱垫了。许梦瑶说他傻,他说电梯装好了你爬楼不累。
装电梯那天,方静来帮忙收拾屋子。她站在卧室里,看着那个老式实木衣柜。
“哥,这柜子太旧了,换了吧。”
“不换。”
“都二十多年了,背板都是松的。”
“不换。”
方静打开柜门,伸手摸背板。卡扣弹开,露出夹层。里面塞着东西——饼干盒,档案袋,还有一床大红牡丹花的旧被子。
“哥,这里面——”
方正远走过来,站在衣柜前面。
“夹层。”他说,“你嫂子知道。”
方静把饼干盒掏出来,打开。照片还在,白衬衫还在,那封写在作业本纸背面的信还在。B超单,取款凭证,代持协议。还有两颗锈迹斑斑的钢钉,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最底下。
“哥,这些东西——”
“留着。”方正远把饼干盒盖上,放回夹层,“以后有用。”
“什么用?”
“等你侄女长大了,给她看。”
方静愣住:“侄女?”
方正远没说话。
许梦瑶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米白毛衣换成了浅灰的,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她看见方静站在衣柜前面,笑了笑。
“小静,翻我东西呢?”
“嫂子,我哥说——”
“我知道。”许梦瑶把茶递给她,“夹层嘛。你哥什么都往里塞。”
方静接过茶,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她嫂子。
“嫂子,你……有了?”
许梦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还没显怀。她笑了笑,没说话。
方静尖叫了一声,茶杯差点扔了。
“哥!你——”
方正远把茶接过来,搁在折叠桌上。
“别喊。刚查出来,还没三个月。”
方静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哥站在衣柜旁边,蓝工装换成了灰毛衣,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她嫂子站在他旁边,浅灰毛衣,短发,手腕上系着另一根红绳——金的,细细的,上面编着铜钱。
“两根红绳?”方静问。
“一根金的,一根旧的。”许梦瑶抬起手腕,“旧的放夹层里,金的戴着。”
“那铜钱呢?”
“铜钱在旧绳上。”方正远说,“旧绳在饼干盒里。”
方静看着那个老式衣柜。深褐色漆,背板松了,夹层里塞着十八年的东西。饼干盒,旧红绳,钢钉,B超单,代持协议,还有一床大红牡丹花的旧被子。
“哥。”她说,“这柜子真得换个大点的。”
方正远看了一眼许梦瑶。
“不换。”两个人同时说。
方静笑了。
她端起茶杯,走到窗边。春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老衣柜上。柜门开着,夹层露出来,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
窗外,电梯装好了。新电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照进老房的客厅。方正远走过来,站在许梦瑶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楼下那棵梧桐树冒了新芽。
“方正远。”
“嗯。”
“你说,柜子里那些东西,以后怎么跟孩子说?”
“实话实说。”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告诉她,她爸当年在工地上摔下来,缝了九针。她妈在医院签了协议,拿了三十万。两个人二十年,一根红绳,一个衣柜。”
许梦瑶靠在他肩膀上。
“还有面。”
“嗯。加蛋。”
方静在窗边举起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照片里,她哥和她嫂子站在老衣柜前面,春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柜门开着,夹层里,铁皮饼干盒的盖子反着光。
她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配了一行字——
“老房,旧衣柜,两个人。十八年,加蛋。”
三分钟后,许梦强发了个红包。赵老板发了个面碗的表情。孙律师发了个大拇指。陆一鸣发了个句号。
方正远没看手机。
许梦瑶也没看。
窗外,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响。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晃。老房三楼那扇窗开着,晾着一件蓝工装和一件浅灰毛衣。风把它们吹起来,袖子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柜子里,饼干盒安安静静地躺着。
旧红绳,铜钱,乾隆通宝。
十八年。
加蛋。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公司均为创作需要而设定,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亲密关系中的理解、坚守与成长,传递温暖正向的价值观。
作者:郑钱多多
方正远和许梦瑶的故事,从一碗面开始,也在一碗面里找到了归宿。十八年,三十万,一根红绳,一个衣柜夹层——有些东西看着旧了,但里头的东西从来没变过。你身边有没有这样“藏在夹层里”的人或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那些被时光藏起来,却一直在那儿的温暖。
愿每个回头的人,都有人在等。愿每个“加蛋”的约定,都能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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