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姥爷今年94岁,年前刚做完肠镜,医生看着屏幕说,这肠道光滑得不像九十多岁的人,倒像个四十来岁的。他听了咧嘴笑,说这都是后三十年攒下的功劳。要知道他六十八岁那年还在为便秘发愁,蹲一次厕所像过一趟鬼门关,整整二十六年的老毛病,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反而好了。

说起这二十六年的便秘,得从我小时候说起。那时候姑姥爷六十多岁,身体挺硬朗,就是有个说不出口的毛病——大便干结。我印象里他每次从厕所出来都扶着墙,脸色通红,额头一层汗。我姑姥姥在厨房里叹气,说又蹲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当时大家都不当回事,觉得年纪大了嘛,拉不出来正常,谁也没想过这能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把我吓着的是我上高中那年。有天中午姑姥爷去厕所,进去快一个小时没出来,姑姥姥觉得不对劲,敲门也没应,赶紧叫我爸把门撞开。进去一看,姑姥爷歪在马桶边,裤子都没提上,人已经昏过去了。送到医院一查,血压飙到一百八,医生说是因为排便使劲用力,导致血压骤升引发的晕厥。那次之后他才算正式被便秘这两个字缠上,天天吃药,什么芦荟胶囊、番泻叶、果导片,轮着来。

药是吃了不少,可问题根本没解决。刚开始吃还管用,拉是拉了,可人是虚的,跟大病一场似的。后来药越吃越多,效果越来越差,到最后吃四片果导片都拉不出来。姑姥姥急得满嘴起泡,到处打听偏方,什么喝蜂蜜水、吃香蕉、喝香油,都试过。有的管用一两天,过后又恢复原样。有一回她不知道从哪听来说吃泻药伤身体,就真的给姑姥爷停了药,结果那一个礼拜姑姥爷肚子胀得像鼓,哎哟哎哟直叫唤,饭也吃不下,最后又去了医院,灌肠才解决。

灌肠那滋味,姑姥爷后来跟我形容,说肠子像被热水烫了两遍,又酸又涨,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从那以后他听见灌肠两个字都哆嗦,宁可自己憋着也不去医院。可憋着更难受,他那时候每天就吃一小碗粥,一点菜都不敢吃,人瘦得厉害,走路腿都打颤。邻居王大爷跟他说,你这不吃饭哪行,肠道没东西推,更拉不出来。姑姥爷不听,他觉得少吃点就少拉点,少拉点就不用遭罪了。

就这么熬了好几年,直到姑姥爷七十三岁那年,他三儿子,也就是我三表叔,从省城回来过年。三表叔是县医院退休的老大夫,回来看见姑姥爷那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都陷进去了,就说这样不行,得做个肠镜查查。姑姥爷一听就急了,说我都七十多了,做那个检查受那罪干啥,万一查出个啥还不是花冤枉钱。三表叔说不行,必须查,便秘这些年,光靠瞎吃药不是个事,万一肠子里长了东西呢。

那年正月十五刚过,三表叔带着姑姥爷去了县医院。做肠镜之前得喝泻药清空肠道,姑姥爷喝了三升水,跑了一下午厕所,嘴里直骂,说这比便秘还遭罪呢。可结果出来,三表叔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说肠子是没事,就是肠子蠕动特别慢,结肠黑病变,是长期吃泻药吃的。姑姥爷听不懂什么是黑病变,只记得医生叮嘱了一句话:从现在开始,把所有的泻药都停掉,一片都不许吃了。

停掉泻药的头一个月,简直像戒瘾一样。姑姥爷不敢停,又不敢不听三表叔的话,只能硬扛。第一天没拉,第二天没拉,第三天肚子开始胀,他坐在马桶上使劲,结果痔疮犯了,马桶里全是血。他给我姑姥姥打电话,声音都带着哭腔,说完了,要憋死了。姑姥姥吓得要打120,姑姥爷说别打,等儿子回来再说。三表叔那两天正好在县里开会,接到电话连夜赶过来,路上在药店买了一盒乳果糖,说这是温和的渗透性泻药,不刺激肠子,先应急。

那天晚上三表叔坐在姑姥爷床边,一条一条给他讲道理。他说你这肠道就像一条河道,常年用泻药冲,河岸上的草都冲光了,沙子全淤在底下,船根本走不动。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冲,而是慢慢养,把河道里的水补足,把岸边的草长起来。姑姥爷听得半懂不懂,只问了一句:那得养多久?三表叔说,少说半年,多则一两年。姑姥爷眼睛一闭,说那我这把老骨头就慢慢养吧。从那天起,姑姥爷的生活方式彻底变了。

他最先改变的是喝水。以前他一天到晚不喝一口水,觉得喝水多上厕所多,麻烦。三表叔给他买了一个带刻度的水壶,告诉他每天至少喝一千五百毫升,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先喝一杯温水,温的,不能凉,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躺一会儿再起床。姑姥爷嫌麻烦,说不喝。我姑姥姥就拿个小本子记着,每喝一次就打个勾,跟监督小孩一样。姑姥爷犟不过她,只好喝。头一个星期他老跑厕所,晚上起来好几趟,气得他说再这么喝就不活了。但慢慢地,他发现肚子不那么胀了,而且尿液清了,身上也不那么躁了。

第二个改变是吃。以前姑姥爷怕便秘,不敢吃粗粮,只喝白米粥。三表叔给他列了一张单子:菠菜、芹菜、红薯、燕麦、火龙果、猕猴桃、黑芝麻、核桃,这些每天轮着来。姑姥爷最爱吃红烧肉,三表叔说不让吃那么油腻的,改吃炖瘦猪肉,要多吃蔬菜。有一天我姑姥姥蒸了一锅玉米面的窝窝头,姑姥爷咬了一口,说这跟吃锯末子似的,咽不下去。我姑姥姥说,你咽不下去也得咽,你要是能拉出来,比吃啥都香。姑姥爷被她噎得没话说,就着菜汤硬是吃了大半个。神奇的是,第二天早上他真的拉了一点点,虽然量不多,但那是他停药之后第一次没有用任何药物自己拉的。他激动得跟个小孩似的,给三表叔打电话,说拉了,真拉了,自己拉的。

从那天开始,姑姥爷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他自己在那张单子上又加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香蕉,他以前听说香蕉通便,天天吃,后来发现根本没用,三表叔说那是没熟透的香蕉,里面含鞣酸,反而容易加重便秘,要吃就吃熟透的带黑斑的。姑姥爷记住了,买香蕉专挑软的。他还加了火龙果,红色的那种,说是隔壁老太太告诉他的,吃完上厕所连颜色都是红的,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知道是色素,但排便确实顺畅了不少。

除了吃喝,三表叔还让他动起来。姑姥爷年轻时爱下棋,能坐一上午不动弹。三表叔说不行,肠道要蠕动,就得身体动。他给姑姥爷安排了个最简单的活儿——每天饭后在院子里溜达二十分钟。姑姥爷住的是平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他就绕着榆树一圈一圈走。刚开始走没几圈腿就酸了,想偷懒,我姑姥姥就拿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走不够时间不让进屋。春天天冷,姑姥姥给他围上围脖戴上棉帽,远远看去像个老企鹅。走到第十天左右,姑姥爷突然说,他感觉肚子里有气在动,咕噜咕噜的,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三表叔说,这就是肠子在慢慢恢复蠕动呢。

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就是揉肚子。三表叔教了姑姥爷一个方法,每天早晚平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肚脐上,顺时针揉九九八十一下,再逆时针揉九九八十一下。姑姥爷记性不好,老是忘了数到哪了,我姑姥姥就在旁边给他数着。有时候揉着揉着姑姥爷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姑姥姥就用手指头捅他肋骨,说醒醒,还没揉完呢。姑姥爷迷迷糊糊翻个身,说肠子也得歇歇,明天接着揉。就这么闹腾着,他倒是坚持下来了。

但便秘这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中间有好几次反复,最严重的一次是第二年秋天,姑姥爷因为感冒吃了几天感冒药,结果那一个礼拜又拉不出来了。他急得又把柜子里藏的番泻叶翻了出来,准备偷偷泡水喝。被我三表叔发现了一把抢下来,说你这肠子好不容易养出点气色来,又想吃泻药,前功尽弃。三表叔给他换了乳果糖口服液,让他连着喝一周,同时把蔬菜量翻倍,又把红薯换成玉米糊。那周过了之后,姑姥爷的排便慢慢恢复了,从那以后他再不敢碰那些刺激性泻药了。

还有一次是过年的时候。姑姥爷去我二叔家吃年夜饭,高兴起来吃了好几块扣肉,还喝了两杯白酒。当天晚上肚子就胀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去厕所,蹲了半小时也没拉出来,他那个倔劲儿上来了,非要使劲,结果憋得满脸通红,还是不行。最后实在没办法,三表叔赶过来一看,说这是吃多了油腻加酒精刺激,肠子反应不过来了,给他用了一支开塞露才解决。从那儿以后,姑姥爷算是彻底吸取了教训,逢人就说,那口肉就是祸根,再嘴馋也得管住自己。

到姑姥爷八十岁那年,便秘的老毛病已经好了一大半。他不用天天吃乳果糖了,只是偶尔连续几天拉不顺畅的时候,才会喝一小包。平时靠饮食和运动基本能保持两三天一次大便,虽然不算特别规律,但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他自己也说,以前每次上厕所都像上刑,现在虽然也费点劲,但起码不用靠药顶着,也不担心哪天又堵死了。

真正让全家人都放心的是去年冬天,姑姥爷94岁生日刚过,三表叔又带他去市里的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这一次肠镜检查,医生一边看一边啧啧啧地说,这肠道壁光滑,没有息肉,没有炎症,连老年人都常见的憩室都没有。姑姥爷躺在检查床上,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听到医生这么说,一下子清醒了,问,大夫你说啥?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比好多四五十岁的病人都强。姑姥爷当场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这二十多年没白熬。

我后来专门请教过三表叔,到底姑姥爷是靠什么治好的。三表叔说,哪有什么神奇的偏方,归根结底就是四句话:把水喝够,把菜吃够,把肚子揉够,把腿走够。再加上把泻药停了。这五样缺一个都不行。他说很多人一便秘就吃泻药,吃到最后肠道功能彻底退化,就像把一条河的水全抽干了,河里的鱼虾全死光,你再往河里倒水,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回来。姑姥爷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才算把这条河重新养活了。

不过三表叔也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其实姑姥爷能好,最重要的一点是家里人看得紧。要是就他一个人在老家,没人管他喝水,没人管他吃菜,他肯定又偷偷吃药了。我姑姥姥这么多年没干别的,就专盯他这两件事,连回娘家走亲戚都带着那个带刻度的水壶。有时候亲戚笑她,说你家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要人端着水喂吗?我姑姥姥也不恼,就说,他要是不把水灌进去,明天厕所里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姑姥爷自己也悟出了一个理儿。他跟我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活不好。便秘这毛病看着是个小病,可真能把你磨得不想活了。那几年他蹲厕所蹲得膝盖疼,站起来眼前发黑,有时候还心慌,他真觉得自己活不到八十岁。谁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把这一关闯过去了。他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在院子里走几圈,回来吃点蒸红薯,喝碗玉米面粥。中午吃面,面里一定要放一把青菜。晚上就吃得清淡点,一碗杂粮粥,拌个黄瓜。临睡前再揉揉肚子。

去年体检完,姑姥爷特意让三表叔把那个水壶上的刻度贴纸重新换了一张,因为旧的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他说这水壶是他的救命恩人,得好好留着。我听了觉得有点好笑,但笑着笑着心里又酸酸的。一个二十多年的老便秘,把一个大男人的晚年折腾得没了样,最后竟是从喝一杯水、吃一把菜、走几圈路这样的小事里捡回了舒坦。

我记得有一次问他,姑姥爷,要是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好,你年轻那会儿为什么不这么干呢?他想了想,说,年轻那会儿忙着上班,忙着吃饭,哪有工夫琢磨拉屎的事。后来退休了,有时间了,又光想着赶紧把屎拉出来,越急越拉不出来,就越依赖药。其实那会儿就是没人告诉你——肠道这东西,你越强求它,它越给你使性子。你把它当回事,慢慢地养着它,它反而就听话了。

这大概就是姑姥爷这二十六年便秘史里最深刻的一点体会。他用了将近十年才明白,治疗便秘的第一步不是吃什么,而是不吃那些刺激性的泻药。第二步才是吃该吃的,喝该喝的,动该动的。这三步缺一个,后面的全都白搭。

说到肠镜检查,姑姥爷总跟人讲,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要不是当年三表叔硬拉着他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肠子里有个毛病叫结肠黑变病。医生告诉他,这个病就是长期吃刺激性泻药导致的,肠壁变成了黑色的,虽然不一定会癌变,但说明肠道黏膜已经受到了伤害。如果再吃下去,以后肠道蠕动的功能会彻底丧失,甚至可能增加肠息肉和肿瘤的风险。姑姥爷听得后怕,说他那时候吃的番泻叶、果导片,都是市面上随手就能买到的药,谁知道吃多了会把肠子吃黑。

三表叔说,他见过太多像姑姥爷一样的病人,都是便秘十几年二十几年,从来不做肠镜,自己在家乱买药吃,等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检查,查出来已经是晚期肠癌了。他给姑姥爷定了个规矩,每五年做一次肠镜,今年做的那次就是第三次,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姑姥爷现在逢人就劝,说你们要是便秘超过半年,赶紧去医院做个肠镜,别怕难受,比你们瞎吃药强一百倍。

现在姑姥爷的日子过得特别有规律。每天早上那杯水,他雷打不动地喝。他说这杯水就像给肠子洗脸一样,喝下去整个肚子都醒了。然后他会在院子里遛遛弯,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榆树底下歇歇,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他说早上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肠子也跟着暖洋洋的。中午他必吃一碗带绿叶子的面,要是哪天家里人忘了放菜,他还会自己拿棵油菜往锅里丢。晚上揉肚子的时候,他会数着数,有时候故意数快了,我姑姥姥就在旁边纠正他,说你别偷工减料,九九八十一,一下都不能少。

前些天我回去看他,他精神头特别好,脸也红扑扑的。坐在炕上跟我唠嗑,突然来了一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活到九十四,而是活了这么大岁数肠子还这么好。他说完自己哈哈笑,我姑姥姥在厨房里接了一句,你就吹吧,也不知道谁当年因为拉不出来在厕所里哭。姑姥爷脸一红,说我那是急的,谁哭了。两个人像小孩一样拌嘴,我看着心里暖暖的。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姑姥爷这二十六年便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熬过来了,靠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几件小事。说起来人人都知道,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就像三表叔说的,健康这个东西,从来没有什么捷径,都是笨办法。你每天多喝一口水,多吃一口菜,多走几步路,日积月累,肠道就会回报你。你要是图省事,靠几片药解决,最后肠道也会给你颜色看。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身边有个活生生的例子,九十四岁的姑姥爷,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便秘真不是小毛病,这病拖久了能要半条命。但便秘也不是绝症,只要找对方法,慢慢养,是能养回来的。关键是别乱吃药,别硬扛,该做的检查一定要做,该改的习惯一定要改。你看,姑姥爷二十六年的老毛病都能养好,咱们年轻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肠子呢。

对了,姑姥爷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习惯。他现在每次上完厕所,都会冲水之前回头看两眼。他说以前不敢看,怕看到的是干疙瘩,心里堵得慌。现在他敢看了,看到那黄澄澄软乎乎的条条,他心里就踏实。有时候还拉着我姑姥姥一起看,我姑姥姥骂他老不正经,他就说,你不懂,这比看花还高兴呢。我想,这大概就是实实在在的肠道健康的满足感吧。

祝天下所有被便秘折磨的人,都能像姑姥爷一样,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养肠方法,早日痛快地上个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