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俄罗斯人,在华留学时,发现中国人身上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

卡佳把退烧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宿舍里就她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暖气片烫得摸不得,屋里干得像烤炉。她蜷在被子里,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爬起来倒杯水,腿一软又跌回枕头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妈妈从莫斯科发来的消息,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其实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不想让妈妈担心,隔了六千公里,说了也只会让她睡不着觉。

这是她来中国留学的第三个月。在莫斯科的时候,她听人说中国的大学宿舍条件好,有食堂,有超市,生活很方便。来了之后发现确实方便,食堂就在楼下,超市走两步就到,快递送到宿舍楼门口。但方便是方便,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这些方便都变得很远。她连爬起来去食堂的力气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想,要是在家就好了。妈妈会熬一锅热汤端到她床边,奶奶会给她额头上敷湿毛巾,爸爸会坐在旁边不说话但一直守着。可这里没有妈妈,没有奶奶,没有爸爸。她在莫斯科的朋友们有时差,现在那边是下午,可能在上班或者上课,她发消息过去,等回复要等很久。而且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烧得满脸通红,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着,难看得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来中国之后买的,浅灰色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猫。她记得那天在超市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款,因为猫的样子让她想起家里养的那只橘猫。现在那只猫大概正趴在莫斯科家里的暖气片上打呼噜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敲两下停一下,像是怕吵到里面的人。

她没动。她以为是隔壁宿舍的人走错了。但门又敲了两下,然后一个女声隔着门问:“卡佳,你在吗?”

是李芳。她的同班同学,住在她楼下。

卡佳挣扎着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门开了,李芳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卡佳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立刻皱起了眉。

“你发烧了?”李芳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一下卡佳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又缩回来,“这么烫。你吃药了吗?”

卡佳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药盒。李芳看了一眼,说这个药退烧慢,她宿舍有另一种,她上去拿。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都忘了关。卡佳听见她跑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很急。

没一会儿李芳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新药和一根体温计。她让卡佳夹上体温计,然后去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片抠出来放在瓶盖里递过去。卡佳接过水杯的时候,手在抖,水差点洒出来。李芳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扶稳了,等她喝完,又接过杯子放回桌上。

体温计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李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卡佳听不太懂她说的全部内容,只听到“我同学”“发烧”“三十九度多”“能来吗”几个词。挂了电话之后,李芳说:“你等一会儿,我认识一个校医院的医生,我问问她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卡佳说不用麻烦了,吃了药就好了。李芳摆了摆手,说你先躺着,别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跟着李芳进了宿舍。她给卡佳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嗓子,说是急性扁桃体炎,问题不大,但需要好好休息,多喝水。她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拿出一盒消炎药,叮嘱了怎么吃,然后对李芳说了几句话,卡佳没听全,大概是让她观察一晚上,如果明天还不退烧就得去校医院。

医生走了之后,李芳没有马上离开。她帮卡佳把被子掖好,又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说暖气太干,通通风。然后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安静地看。卡佳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间,看到李芳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

她想说谢谢,但嗓子疼得张不开嘴。她在心里用俄语说了一遍,又用中文说了一遍,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李芳的胳膊。李芳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卡佳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赶紧侧了侧头,假装是翻身。她不想让李芳看见自己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生病太难受了,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太孤单了,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让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孤单。

那天晚上李芳在她宿舍待到快十二点才走。走之前给她倒了满满一壶热水放在床头,又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摆在桌上。卡佳后来睡着了,睡得很沉,出了一身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嗓子还是疼,但人清醒多了。她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药片和那壶还温着的水,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叫卡佳,俄罗斯人,来中国留学快两年了。

我的中文名字叫李佳,是刚到中国的时候老师帮我起的。老师说“卡佳”听起来像“佳”,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觉得挺好听的,比我的俄语名字好写多了,写起来快。后来我同学都叫我李佳,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来中国之前,对中国的了解基本上来自两个方面:一是课本上的历史地理,二是网上看的一些视频。课本上说的都是长城、故宫、茶叶、瓷器这些,我知道中国很古老,很有文化。网上看的就杂了,有说中国发展快的,有说中国好吃的多的,也有说中国人这个那个的。说实话,来了之后发现,网上说的那些,有的对,有的不对。但有一件事我特别有感触,就是中国人身上的很多东西,真的值得我们学习。

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有人觉得我在说客套话。我不是。我是认真的。

我生病那天晚上,李芳在我宿舍待了那么久,我后来才知道她第二天早上有期中考试。她是学金融的,那门课特别难,她复习了好几个星期。她那天晚上本来是在宿舍复习的,听隔壁的人说我好像不太舒服,就下来看看。一看就待到了半夜。

后来我问她,你第二天考试怎么办。她说考试归考试,你烧成那样我总不能不管。我说那你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提。但我心里知道,她那天晚上如果好好复习,可能会考得更好。她为了我耽误了时间,但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在俄罗斯,我们也会帮助朋友。朋友生病了我们会去看望,会打电话问候,会送药送吃的。但一般来说,大家不会在深夜守在一个生病的朋友床边待好几个小时,尤其第二天还有重要考试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帮你叫个医生、送个药、发个消息问候,已经够意思了。剩下的你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中国人好像不一样。他们对“帮忙”这件事的定义很宽。不只是帮你解决眼前的问题,还包括陪着你,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这种陪伴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我以前没太意识到这件事,但那天晚上李芳坐在那儿看手机的样子,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力量。

后来我在中国待的时间越长,越发现这种事情不是偶然的。它好像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我们班有个中国同学叫王磊,东北人,特别爱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有一次我们小组做作业,做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家都累了,准备散了回去睡觉。结果王磊说等一下,他点了外卖。我们以为他给自己点的,结果他点了六份,每个人都有。他说大家辛苦了,吃点东西再回去。当时是冬天,外面下着雪,外卖小哥送到的时候头发上都是雪花。王磊接过袋子,顺手给了外卖小哥一瓶热水,说辛苦了兄弟。那个外卖小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声谢谢,骑上电动车消失在雪里。

王磊这个举动,在我们看来可能没什么,就是顺手的事。但我后来想,他给外卖小哥那瓶热水,跟给同学点外卖,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看见了别人,看见别人的辛苦,然后自然地做了点什么。不图什么,也不觉得需要被表扬。就是做了。

我有一个俄罗斯朋友来中国旅游,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她在北京坐地铁,手机没电了,又没带充电宝,正着急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孩主动问她是不是需要充电。然后那个女孩从包里掏出一个充电宝,说可以借她用。我朋友说,那个女孩怕她不会用,还教她怎么插线,走的时候还叮嘱她别忘记还。我朋友说,在俄罗斯,陌生人之间不太会这样。大家保持距离,不互相打扰。这是礼貌。但在中国,大家好像不那么怕“打扰”别人,也不怕被别人“打扰”。人和人之间的那堵墙好像薄一些。

我自己的经历也差不多。我刚来的时候中文不好,去食堂打饭,指着菜说“这个”“那个”,打菜的大叔听不懂,我就着急,越急越说不清楚。后面排队的人也不催我,有个大姐还帮我翻译,跟大叔说“她要那个土豆丝”。后来我再去那个窗口,大叔已经认得我了,会主动指给我看哪个菜不辣,哪个菜里面没有肉。他知道我不吃猪肉,因为有一次我说了“不要猪肉”,他就记住了。

这件事很小,小到可能不值得写。但对我来说,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温暖。一个外国人,在异国他乡,被陌生人记住饮食习惯,这让我觉得我在这里是被看见的,不是透明的。

当然,我也看到了一些中国人的另一面。比如有些人开车很急,绿灯一亮后面的车就按喇叭,好像晚一秒就吃了大亏。比如在地铁上,有的人会抢座位,尤其是早晚高峰的时候,车厢门一开,年轻人冲得比老人还快。比如在公共场合,有时候声音很大,打电话、看视频、聊天,周围人不得不一起听。

但这些事情,我在莫斯科也见过。莫斯科的地铁里也有人抢座,也有人外放音乐,也有人插队。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这是城市生活共通的问题。哪里都有素质高的人,哪里都有素质低的人。如果因为看到几个不文明的现象就对一个国家的人下结论,那太不公平了。

我更多看到的,是那些安静地、自然地做好自己事的人。图书馆里每天早早来占座、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考研学生。食堂里收盘子的时候会把桌面擦干净的男生。下雨天进教学楼,会把湿漉漉的伞收好放进塑料袋里的人。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几乎没人注意,但它们每天都发生,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习惯了就不觉得稀奇。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就会发现一个社会的底子,恰恰是由这些小事撑起来的。

我在莫斯科的大学也待过,那里当然也有很多认真的人、善良的人。但坦白说,在公共空间的秩序感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程度上,中国的普通人和俄罗斯的普通人,确实有一些差别。这个差别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可能是文化传统不一样,可能是社会发展阶段不一样,也可能是教育方式不一样。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在中国,一个陌生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更有可能被另一个陌生人拉一把。

这件事我跟我爸讨论过。我爸是莫斯科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喜欢跟人辩论,什么事都能讲出一套理论来。我说中国同学怎么帮我的,他说那是因为你运气好,碰到了好人。我说不是运气,我碰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他说可能中国人比较热情,但热情不代表什么,真正重要的是制度和法律。我说对,制度和法律重要,但制度和法律不能保证一个人半夜给你送药。他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如果一个社会里的人愿意为陌生人做点什么,说明这个社会的信任度很高。信任度高的社会,做起事情来成本低,因为不需要花那么多力气去防备别人。他说俄罗斯这些年在信任这件事上出了些问题,人与人之间不太容易相信陌生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沉重,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我在中国感受到的、但说不清楚的那个东西。它是一种安全感。不是那种“我不怕坏人”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安全感。你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帮你。你知道你在公共场合遵守规则,别人也会遵守。你知道你释放出去的善意,不会石沉大海,大概率会收到回响。这种确定感,让生活变得轻松很多。

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拎着书包,手套忘在宿舍了,手指冻得发僵。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一个女生正在门禁那里刷卡,她刷开了门,回头看见我还在后面走,就用手推着门,一直等到我走进来才松手。我进去之后,她还冲我笑了一下,说“天冷,快进去吧”。

整个过程中我们没说超过两句话,以后也再也没有遇见过。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她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对她来说,只是推了一下门而已。但对我来说,那是冬天里的一点点暖意。这种暖意,在莫斯科也有,但我得承认,在中国的密度更高。

我不是说中国什么都好,俄罗斯什么都不好。我自己的国家有很多让我骄傲的东西。我们的文学、音乐、芭蕾舞、数学、物理,都出过世界级的大师。我们的人坚韧、幽默、在困境中也能找到乐子。我们冬天零下三十度照样出门上班上学,这种韧劲中国人也佩服。中国同学经常问我,你们俄罗斯人冬天怎么过的,不冷吗。我说冷啊,但我们习惯了。他们说习惯了是什么感觉。我说就是,零下二十度觉得今天还挺暖和的。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有值得别人学习的地方,也有需要向别人学习的地方。我来中国之前,以为自己是来学知识、学语言的。来了之后发现,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在课本上。它藏在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的动作里,藏在公交车让座时的无声中,藏在深夜宿舍楼下那一声“你没事吧”的询问里。

这些东西,我回国之后想带回去。不是带一个具体的什么东西回去,而是带一种意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多问一句,多帮一把,多等一会儿。这些事不难,只是我们以前不太习惯。但如果更多人开始做,慢慢地,那个社会的温度就会不一样。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在中国的生活。习惯了早上在食堂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习惯了用手机扫码骑共享单车去教学楼,习惯了晚上去操场散步的时候看见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也习惯了同学之间那种不太说“谢谢”但彼此心照不宣的互助——你帮我在图书馆占个座,我帮你带一杯奶茶,谁也没觉得需要特别感谢,因为下次换过来就是了。

这种关系让我觉得很舒服。它不浓烈,不煽情,不整天把“友谊”挂在嘴上,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你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像李芳那天晚上坐在我宿舍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毕业之后打算回国。我爸希望我回莫斯科,去大学或者研究所工作。我妈说随我,只要我开心就行。我自己还没完全想好,但我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在我心里了。那些在异国他乡被温柔对待的瞬间,像一颗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它们会在我以后的生活里长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不会白来一趟。

上个月李芳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很素。她收到之后说太客气了,我说你去年冬天帮我那么多,这条围巾算什么。她说那不一样,我是你同学。我说对,你是我同学,所以我送你围巾。她笑了,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说暖和。

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在食堂点的几个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校园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一地。我们聊了很多,聊她毕业之后想去上海工作,聊我毕业之后要回莫斯科,聊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她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这样的话,我也没有说“我一定会来看你”。我们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看窗外的落叶。

吃完饭出来,她往宿舍走,我往图书馆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回头喊了一句:“卡佳,别忘了多喝水。”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风有点凉,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挺好的,跟朋友吃了饭。她回了一个爱心。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在往下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这个地方,我已经不觉得陌生了。不仅不陌生,它已经成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有些东西我还没学会,有些地方我还没去过,有些人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慢慢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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