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李建平自己说的。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一次性纸杯,水都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是我老公的老乡,江阴本地人,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干了快二十年。以前过年聚餐的时候见过几回,嗓门大,爱笑,喝酒喜欢跟人碰杯,不碰还不高兴。这次来我家,是我老公叫他来的。我老公说,建平哥最近不太好,你跟他聊聊。
他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但领子磨得发亮。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指头在杯子上捏来捏去。后来他抬起头,跟我说了那句话。天都塌了。
我说建平哥,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儿子。欠了网贷。一百多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慢慢讲,我才听明白。他儿子叫李阳,28岁,在江阴一家厂里做技术员,一个月拿七千多。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安徽的,在商场卖化妆品。小两口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过得去。李建平说,他给儿子在城东买了套二手房,首付掏了四十万,贷款儿子自己还,每个月三千多。他说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结果去年年底,李阳跟他说,爸,我炒币亏了,你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李建平问亏了多少。李阳说二十万。李建平骂了他一顿,但还是把钱给了他。那是他五金店年底进货的钱。给了儿子以后,他自己去跟亲戚借了十万,把货进了。
今年三月,李阳又来了。这回说亏了六十万。李建平说他没有钱了。李阳就跪在他面前,说爸你不帮我我就去死。李建平说你去死吧。说完他自己先哭了。他老婆在旁边拉着儿子,说你别逼你爸了。李阳站起来,摔门走了。
后来李建平才知道,那六十万是网贷。利滚利,已经滚到一百多万了。催债的电话打到他老婆手机上,打到他店里座机上,还打到他八十岁老娘的座机上。老娘吓得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院。
李建平说:“我把店盘出去了。盘了三十五万。又跟朋友借了二十万。还差五十多万。”
我说那李阳自己呢。
他说:“他跑了。上个月走的。手机停机,微信不回。他媳妇回娘家了,说要离婚。”
我说那你女儿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女儿……她不理我了。”
李建平的女儿叫李婷,23岁,在南京读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在那边找了工作。李建平说,女儿从小学习好,不用他操心。考上大学那年,他给女儿买了个手机,两千多块钱。女儿高兴得抱着他脖子亲了一口。后来女儿读研,他每个月给一千五生活费。女儿说不用,她有奖学金。他说你拿着,爸给得起。
李建平说,他从来没觉得亏待过女儿。可是去年过年,女儿回家,看见他给儿子买了辆二手车,八万多。女儿没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老婆说漏了嘴,说那八万是原本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女儿放下筷子,说妈你别说了。然后回了房间。
那之后女儿就没怎么回来过。电话打得也少了。李建平说,他给女儿打电话,女儿接,但说不了几句就说忙。他问女儿是不是生他气了。女儿说没有。他说那你过年回来吗。女儿说再说吧。
李建平说:“我知道她委屈。她觉得我偏心。可我能怎么办。她哥欠了那么多钱,我不帮他,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他媳妇要离婚,他丈母娘打电话骂我,说我们家骗婚。我八十岁的老娘在医院躺着,我老婆天天哭。我能怎么办。”
他说:“我女儿在南京租房子,一个月房租两千多。她刚毕业,工资也不高。我知道她难。可我没钱给她了。我连她结婚的钱都搭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杯,手指头捏得杯子都变形了。“我儿子不争气,我认。可我闺女不理我了,我受不了。”
我老公在旁边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说他戒了三年了。今天实在忍不住。
我问他:“你女儿知道她哥的事吗?”
他说知道。他给她打过电话,说了。女儿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问了一句:“爸,你把店盘了,以后你跟我妈靠什么生活。”
他说:“我还有退休金。我跟你妈省着点花,够了。”
女儿说:“你还有退休金?你的退休金不是一直给我哥还房贷吗?”
李建平不说话了。他女儿说的是事实。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两千给儿子还房贷,剩下的一千多自己花。他老婆退休金两千多,管两个人吃喝。五金店盘出去以后,他等于没了收入。他老婆的药费一个月要八百多,他老娘的养老院一个月要两千。
他说:“我闺女说,爸,你以后别管我哥了。我说我不管他谁管他。她说那你管我吧。我说我管不了你了,你长大了。她就挂了。”
那天晚上李建平在我家坐到十点多。我煮了碗面给他,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说他吃不下。他说他这一个月瘦了十五斤。他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床上想,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五金店开了二十年,没卖过假货,没坑过人。邻居有事找他帮忙,他从来没说过不字。他老娘瘫痪在床三年,他端屎端尿伺候到走,没让兄弟姐妹伸过手。他儿子从小要什么给什么,他闺女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心。他说他想不明白,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黑暗中他说了一句话:“我闺女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你骑快点。我就使劲蹬。那时候她多高兴啊。”
灯亮了。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说:“小张,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建平哥,你没错。你儿子错了。可你闺女也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都错了。可能谁都没错。”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的。我突然想起我爸。我爸也是江阴人,也开过五金店。我小时候也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我爸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闺女,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关上门。我老公问我建平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我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我想起李建平说的那句话。天都塌了。
我觉得天没塌。天还在。只是有人站在天底下,觉得扛不住了。可天不会因为你扛不住就塌下来。天该亮还亮,该黑还黑。日子还得过。
昨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说爸,你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腰疼。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了。我说那你少干点活。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给我哥发了条微信:哥,你有空回去看看爸。
他回: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想了。
他说行。
我又打了一行字:以后爸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他回了个“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老公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就睡了。我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我看见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楼下的自行车棚上。棚子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褪色的坐垫。
我想,李建平以前骑的自行车,后座上大概也有这么一个坐垫。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