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把城里的房子卖了,不顾所有人反对,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农村,花75万盖了一栋小楼。现在,我想说点真心话,这些话藏了两年,今天不吐不快。
我叫周建军,今年四十二,原本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老婆在超市收银,两人加一起万把块钱。日子不算富裕,但攒了十几年,加上卖掉城里那套老破小,手里刚好有八十万。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城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回那穷山沟。
我老婆刘芳第一个跳起来骂我:“周建军你脑子进水了?孩子马上小升初,城里学校现成的,你让他回农村念那种一个年级才仨人的学校?”我爹更是拄着拐棍戳地:“我供你上大学跳出农门,你倒好,翅膀硬了往回飞!那老宅子塌了十年了,你回去喝西北风?”连我厂里关系最好的老张都拍我肩膀:“兄弟,你这不是折腾,是作死。”
可我心里有块地方,从十五岁离开家去县城念高中起,就一直在发痒。每回在城里半夜醒来,听见窗外车流声,我总觉得像老家那条小河在哗啦啦响。我爹娘一辈子土里刨食,临老了还在村里住着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我早就发誓,要让他们住上敞亮的小楼。城里的房再好,那不是根。
我卖房那天,中介小刘还以为我急用钱,压价压得厉害。我咬咬牙签了字,拿上七十五万,剩下五万当启动资金。老婆气得回了娘家,孩子哭着说不想转学。我一个人蹲在出租屋收拾行李,心里堵得慌,但就是拧着一股劲。
动工是那年春上,我包给邻村一个施工队,说好三层小楼,连工带料七十五万全包。结果地基刚打完,包工头就跟我玩心眼——钢筋用的比图纸细一号,水泥标号也不对。我虽然不懂建筑,但在厂里管过设备,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当场把图纸拍他脸上:“你要敢偷工减料,我这就把质监站的叫来,你这资质还想不想要?”包工头讪笑着换了料,可背后跟工人说我抠门,一顿午饭钱都要省。
那半年我瘦了二十斤。白天和泥搬砖,晚上睡在临时搭的工棚里,蚊子能把我抬走。刘芳赌气不来,我爹倒是偷偷来过两回,摸着水泥墙念叨:“结实,真结实。”我给他递烟,他摆摆手,蹲在墙角看了半天,临走说了句:“既然盖了,就好好盖。”我鼻子一酸,知道老人心里其实高兴。
钱花得比想象快。原先算好七十五万够,可加了个地下室,又换了断桥铝窗户,超了八万。我厚着脸皮找老张借,老张说:“你真是魔怔了,这钱我借你,但将来你哭的时候别怪我没拦着。”我捧着钱,觉得比当年结婚收份子还沉。
年底房子终于封顶。三层小楼,白墙红瓦,院前栽了两棵桂花树。搬家那天,刘芳带着孩子来了,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田野,半天没说话。孩子倒挺兴奋,楼上楼下跑,喊:“妈!这儿能看见山!”刘芳眼圈红红的,说:“行吧,既来了,就踏实过。”
可踏实日子哪那么容易。第一年冬天,北风从门缝往里灌,我安的空气能供暖机根本带不动三层楼,屋里最高十四度。刘芳天天裹着棉袄骂我:“这就是你要的好日子?”水管冻裂那天正赶上腊月二十八,自来水哗哗往外冒,我关总阀都来不及,整个院子成了冰场。我跪在冷水里修管子,手冻得没知觉,脑子里第一次闪过“后悔”俩字。
孩子上学更是愁人。村里小学合并到镇上,每天得骑车四十分钟。儿子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骑过这种土路?头一周摔了三次,膝盖磕得血糊糊的,回来哭着说不想去了。刘芳心疼得直掉泪,跟我吵了不知多少架:“你造的什么孽!孩子跟着受罪!”我闷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心里像被石头压着。
还有宅基地的事。我家老宅东墙紧挨着邻居王叔家菜地,那菜地本来是我家祖上的,后来换地换给他家。盖房时我想把墙往外扩半米,王叔不干,拎着锄头堵在门口:“你敢动一下试试!”我跟他讲理,他骂我仗着城里人欺负庄稼汉。气得我想报警,又觉得乡里乡亲的,闹大了难看。最后村支书出面调解,我赔了两千块青苗钱,墙缩回去半米。为这事,我在村里落了个“不好惹”的名声,其实我冤得慌。
那阵子我整夜睡不着,躺在冰冷的床上算账:房子花光了积蓄还欠着债,冬天烧煤一个月要一千多,孩子成绩下滑,老婆天天唉声叹气。我甚至想过把房子卖了回城,可谁要农村的楼?就算卖,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我成了全村的笑话——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充大款的傻子。
转机是第二年开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发愁,听见墙外有人喊:“建军!出来搭把手!”是王叔。他三轮车陷进泥里了,拉着一车化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出去帮他推。车推出来,他浑身泥,冲我咧嘴笑:“你这后生,劲儿不小。”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了,蹲在路边抽了口烟:“上回那事儿,是叔不对。你扩墙不占理,但我也不是成心难为你——你爹当年帮我拉过砖,这情我记着。”我愣住了,心里那块冰突然裂了条缝。
后来王叔成了我家常客。他教我种菜,说院里的地肥,种啥长啥。我跟着他学了半月,真种出绿油油的菠菜、黄瓜,刘芳炒着吃,说比城里大棚的新鲜多了。孩子也慢慢适应了,班上几个小子天天喊他打球,周末去河里摸鱼,脸晒得黑红,倒是比城里那会儿壮实了。
夏天的时候,我爹中风住了院,我在城里医院陪了半个月,家里全靠刘芳。她一个人喂鸡、浇菜、接送孩子,居然撑下来了。我爹出院那天,坐在我家院里的桂花树下,看着满墙的丝瓜藤,忽然说:“建军啊,爹这辈子住过最敞亮的房子,就是你盖的这间。”我眼眶一热,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天。
真正让我想通的是那年秋天。老张带着几个城里朋友来玩,他们围着我的小楼转了三圈,啧啧称赞:“老周你可以啊,这院子,这空气,比我们那鸽子笼强多了!”晚上我摆了一桌,院子里支起大圆桌,王叔送来两条自家鱼塘的草鱼,刘芳炖了一锅,孩子跟老张儿子疯跑,笑声把桂花都震落了。老张喝着酒,忽然正色说:“建军,我上回说你魔怔,现在明白了——你这是把日子过成了诗。”
我笑了笑,没接话。诗不诗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半年,我学会了修水管、补房顶、种菜、养鸡,知道了哪块地的雨水好,哪条沟里有泥鳅。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全村人帮我掰棒子,傍晚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刘芳煮了一大锅面疙瘩,大家蹲在屋檐下吸溜吸溜地吃,那香气至今还在我鼻子里。
但实话实说,苦也没少受。夏天蚊虫多,得挂蚊帐点艾草;冬天雪大,早上起来得先铲出一条路;买东西要骑摩托车去镇上,一趟十五里。医疗更是麻烦,我爹半夜心口疼,我背着他开车去县医院,路上急得直冒汗。这些事儿,搁在城里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在这儿却要费老半天劲。
可是啊,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两全其美?城里是方便,可人心隔得远。我在城里住了十几年,对门邻居姓啥都不知道。在这儿,我丢只鸡,王叔能跑半个村帮我找;我车坏在半道,路过的人二话不说下车帮我推。这种热乎劲儿,是拿钱买不来的。
现在入住两年了,我的真心话是什么?我不后悔。这话我要是说给两年前的自己听,估计自己都不信。可如今我站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看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看着儿子在巷子里跟小伙伴追跑,看着爹娘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比在城里拿十万年终奖都舒坦。
当然,我也不是劝大家都回农村。每人的根不一样,有人是城市命,有人是田野命。我不过是听了我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十五岁离开村子时,就埋在土里的声音。它一直问我:你挣了那么多,为什么不住回自己的地方?
钱花光了可以再挣,可爹娘的晚年、孩子的童年、我的下半辈子,就这么一回。用七十五万换一个能看得见星星的院子,换一村子能打招呼的乡亲,换一家人围桌吃饭时窗外的虫鸣,我觉得值。
前两天刘芳忽然跟我说:“建军,我想在院角再种棵石榴树,秋天结籽,红彤彤的喜庆。”我点点头,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生活长出来的样子吧。那些当初劝我的人,如今来我家串门,都会说一句:“你这房子盖对了。”我不解释,只笑笑。
真心话藏不住,也说不完。但我最后想说的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什么都不图,就图自己心里舒坦。我那七十五万盖的不光是房子,是我从城里搬到乡下的那个梦。梦醒了,人还在,日子还得往前过。可我乐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