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岩,在青石村驻村整两年。那天市委书记暗访,我正蹲在田埂上帮老乡修水泵,满手泥。一周后组织部来考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邹惠递给我一份材料,低声说:你报上去的台账,和镇里报的完全对不上。我翻开一看,手心全是汗——那是我熬了三百多天整理的原始数据。此刻,镇党委副书记周德贵正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第一章 泥腿子进村
二〇二一年七月,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青石村口。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土路两边的玉米叶子打着卷,远处几间平房歪歪斜斜地趴在山坳里。村支书老刘来接我,骑着一辆咯吱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块海绵垫子。
“李书记,上来吧,路不好走。”
我坐上后座,行李箱搁在腿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老刘一边蹬车一边说:“咱村一百二十三户,四百七十六口人,常年在家的不到两百,都是老人孩子。”
“年轻人呢?”
“出去打工了呗,地里刨不出钱。”
到了村委会,一间平房,三张桌子,一台吊扇挂在房梁上,转起来晃悠悠的。墙上贴着泛黄的规章制度,角落里堆着几袋复合肥。老刘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条件差,李书记多担待。”
我笑了笑:“没事,我农村长大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那个农村和这个农村不一样。我家在城郊,早就工业化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山沟沟。晚上躺在硬板床上,蚊子嗡嗡地飞,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带来的《乡村振兴政策汇编》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挨家挨户走访。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张大爷,老两口七十多了,儿子在浙江打工,三年没回来。院子里的水井干了,吃水要去两里外的山泉挑。张大爷腰不好,挑一担水歇三回。
“李书记,你说这日子咋过?”张大爷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子点了半天没点着。
我没说话,把扁担接过来,挑着水桶去了山泉。来回四趟,把水缸灌满。张大爷的老伴儿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我推辞不过,揣在兜里,蛋壳还烫着手心。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日志上写:青石村饮水困难户十七户,其中留守老人十一户。解决饮水问题,是第一步。
可第一步就卡住了。打井需要钱,村里账上只有三千多块。我跑镇里,镇水利站站长说指标用完了,明年再说。我跑县里,县水利局说你们村没列入计划。我揣着报告在县水利局门口蹲了两天,终于等到分管副局长出门,我追上去把报告递了。
“你是新来的驻村书记?”副局长看了我一眼。
“是,青石村李岩。”
“报告放这儿吧,我看看。”
我知道“我看看”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放弃,第三天又去了。这次我带着张大爷挑水的照片,还有十七户的联名申请,每户都按了红手印。
副局长翻着那沓纸,沉默了好一会儿:“小李,你挺执着。”
“不是我执着,是老百姓等不起。”
一周后,县水利局拨了专项资金,给青石村打了两口深水井。通水那天,张大爷拧开水龙头,看着哗哗流的清水,嘴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李书记,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更没想到的是,这些点点滴滴的琐事,后来会成为我最硬的底牌。
第二章 台账里的秘密
驻村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村里的账目乱。报销单据用信纸写,白条子一堆,修个路花了多少钱,买了几袋水泥,全凭老刘一张嘴。我不是不信任老刘,他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不等于账目清楚。
我把近三年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白天走访,晚上算账,经常熬到后半夜。吊扇在头顶吱呀转,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拿个硬纸板一边扇风一边赶蚊子。
邹惠是镇里派下来的包村干部,比我小两岁,扎个马尾辫,说话干脆利落。有天晚上她来村里送材料,看见我趴在桌上算账,凑过来看了一眼。
“李书记,你这是干嘛?”
“对账。你看这笔,修路买了八十袋水泥,可施工队说只用了六十袋。剩下二十袋去哪了?”
邹惠愣了一下:“这种账你也敢对?”
“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拿一分钱。”
她看了我半天,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镇里报上去的各村项目台账,你自己看吧。别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U盘,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晚上,我把U盘里的数据和村里的原始账目一对比,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问题——镇里报上去的青石村项目资金,比实际到账的多了将近一倍。
也就是说,有人在中途截留了。
我没声张。我把所有原始单据复印了一份,扫描成电子版,按照时间、项目、金额,做了一套完整的台账。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买了什么东西,全都有据可查。
那套台账我做了一年多,前后修改了十几遍,光是扫描件就存了三个备份。我想着,总有一天会用上。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套台账差点给我惹来大麻烦。
那是驻村第二年春天,镇里要报一个产业扶贫项目,我按照实际情况报了青石村的茶叶种植计划。结果方案交上去,被周德贵打回来了。
周德贵是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工作,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喜欢拖长音。他把我的方案往桌上一扔:“李岩,你这方案不行。”
“周书记,哪里不行?”
“规模太小,没有亮点。你看看隔壁村,一报就是五百亩,你这才一百亩,怎么比?”
“可青石村就这么多适宜种茶的地,硬凑五百亩,老百姓种什么吃什么?”
周德贵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没说话。他把方案推回来:“重写。按五百亩报。”
我拿着方案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邹惠路过,小声说:“别跟他硬顶,他是老资格了。”
“可数据不能造假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我按实际数据重写,附上地块测绘报告。他要是再打回来,我就直接报县里。”
邹惠瞪大眼睛:“你疯了?越级上报是大忌。”
“我没想越级,我只是不想让老百姓跟着吃亏。”
后来我还是报了实际数据,周德贵果然又打回来了。这次他没发火,只是冷冷地说:“李岩,你驻村才多久?青石村的情况你比我清楚?我说五百亩就五百亩。”
我把测绘报告摊开:“周书记,这是自然资源局的地块图斑,青石村适宜种茶的连片地块总共一百二十七亩,这是科学数据。”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周德贵从此记上了我。
第三章 冷板凳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镇里开驻村工作会,我汇报青石村的工作,周德贵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我:“李岩,你那个饮水工程花了多少钱?怎么比别的村贵这么多?”
“周书记,我们村地势高,打井深度比别的村多三十米。”
“别找理由。同样的钱,人家能干成的事你干不成,说明你能力有问题。”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十几个驻村书记都看着我。我攥了攥拳头,把报告翻到下一页:“那我说下一项工作。”
“不用说了,坐下吧。”
我坐下了。邹惠在桌子底下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别在意。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到周德贵。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小李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顾全大局。”
我点点头:“周书记说得对。”
“对了,你那个台账做得怎么样了?镇里要统一收上去归档。”
我心里一紧:“还在整理。”
“抓紧啊,别拖镇里后腿。”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他要收台账,是要归档,还是要销毁证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套台账绝不能交出去。
回到村里,我把台账加密压缩,存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纸质版锁在村委会的铁皮柜里,钥匙只有我有。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翻台账,一遍遍地核对数据。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亮了。村里的大公鸡打鸣,张大爷挑着水桶从门口经过,看见我屋里的灯还亮着,就在窗外喊:“李书记,又熬夜了?注意身体啊。”
我推开窗,笑着说:“没事,张大爷,我年轻。”
可年轻也扛不住这么熬。有一回我连续加班一周,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桌上放着一碗荷包蛋。是隔壁的王婶送来的,她没说话,放下碗就走了。
那碗荷包蛋我吃得特别慢,一口一口,把汤都喝干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记你十分。
可周德贵的刁难还在继续。镇里评优,青石村次次垫底。申请项目,别的村一周批下来,青石村要拖一个月。连村里修个厕所,周德贵都要卡一卡。
老刘看不下去,跟我说:“李书记,要不你去找找关系?送点东西?”
“送什么送,我哪有东西送。”
“那咋办?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我想了想:“没事,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老百姓心里有数。”
那段时间,我带着村民修路、改厕、搞环境卫生整治。青石村的面貌一点点变了,路平了,水通了,垃圾有人收了。老百姓见了我就笑,可镇里的考核,青石村永远是倒数。
邹惠替我抱不平:“周德贵太过分了,你这是干得越好他越压你。”
“他压他的,我干我的。”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我把台账做好,把工作做实,总有一天有人会看见。”
那时候我说这话,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第四章 市委书记来了
那天是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刚下过雨,田埂上又湿又滑。我正在帮张大爷修水泵,蹲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盖,满手都是机油。水泵是老式的,零件锈死了,我拿扳手拧了半天没拧动,急得一头汗。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老板来收茶叶的。车上下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裤腿也卷起来了,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
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我修水泵。
“小伙子,这水泵什么毛病?”
“叶轮卡死了,得拆开清理。”
“你是村里的技术员?”
“不是,我是驻村书记,李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驻村书记还会修水泵?”
“不会也得学啊,村里就我一个年轻人。”
他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我拆水泵。我手上全是油,额头上的汗往下滴,滴到眼睛里辣得慌。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拧螺丝。拆开一看,叶轮被泥沙堵死了,我拿铁丝一点点掏,掏了十几分钟,终于清干净了。
重新装好,合上电闸,水泵嗡嗡转起来,水哗哗地流进了田里。张大爷在旁边拍手:“好了好了!李书记你真行!”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那个男人扶了我一把:“慢点。”
我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您是?”
旁边有人介绍:“这是市委陈书记。”
我脑子嗡了一下。市委书记?来青石村了?我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可机油蹭不干净,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
陈书记握住我的手:“别蹭了,干活的手,脏点正常。”
他手上也有泥,握得很有力。
陈书记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饮水工程,看了改厕情况,看了环境卫生。他问得很细,修一口井多少钱,改一个厕所有多少补贴,垃圾清运一个月多少费用。我一一回答,没有看笔记本,全在脑子里。
走到村东头,他忽然问:“你们村的项目资金是怎么管理的?”
我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我说:“陈书记,我有完整的台账,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都有据可查。”
他看了我一眼:“台账在哪?”
“村委会铁皮柜里锁着。”
“带我去看看。”
我带着他回到村委会,打开铁皮柜,把那套厚厚的台账搬出来。三本,每本两百多页,全是原始单据复印件和扫描件,按时间顺序装订得整整齐齐。
陈书记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问一两句,有时候用手机拍几张照片。看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把三本台账都翻完了。
“你这台账,比镇里报上来的详细。”他说。
我没接话。
他又问:“镇里知道你做了这套台账吗?”
“周书记让我交上去归档,我还没交。”
“为什么不交?”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我交上去,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台账封面:“收好。该交的时候,直接交到县纪委。”
说完他就走了,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李,好好干。”
车开走了,我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台账,掌心全是汗。老刘凑过来问:“李书记,那是谁啊?”
“市委书记。”
老刘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我的天,你咋不早说!我都没换件干净衣裳!”
我笑了:“没事,陈书记也没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书记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该交的时候,直接交到县纪委。”
我知道,有些事情要变了。
第五章 暴风雨前
市委书记暗访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镇。
周德贵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他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昨天陈书记来,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看了看村里的情况。”
“看了什么?”
“看了饮水工程、改厕、环境卫生。”
“还有呢?”
我停了一下:“看了我的台账。”
周德贵的脸唰地白了。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笑:“李岩啊,你那个台账,我上次说交上来归档,你交了吗?”
“还在整理。”
“不用整理了,直接交给我吧。镇里统一保管。”
“周书记,台账是村里的工作记录,按规定应该留在村里。”
他的笑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按规定办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李岩,你驻村才两年,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绝。”
“周书记,我没做绝。我只是把账记清楚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行了,你走吧。”
我转身出门,后背全是汗。邹惠在走廊尽头等我,见我出来,赶紧问:“没事吧?”
“没事。”
“周德贵肯定急了。你小心点,他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能干什么?我又没犯错。”
“你没犯错,可他能在考核上做手脚。你忘了去年评优的事了?”
我没说话。邹惠说得对,周德贵要想整我,有的是办法。可我想来想去,我没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我不贪不占,不迟到不早退,工作台账清清楚楚,他最多给我打个低分,还能把我开除不成?
可我低估了他。
三天后,镇里发了一个通知,说要调整驻村书记的考核方式,增加“群众满意度测评”环节,由镇里派人到村里随机抽访。听起来很公平,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抽访那天,周德贵亲自带队。他抽了十户,其中有五户是平时对我有意见的。有一户因为改厕的时候嫌麻烦,跟我吵过架;有一户因为垃圾清运的事,觉得村里收钱不合理;还有一户是周德贵的远房亲戚,平时跟我就不对付。
测评结果出来,我的满意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周德贵在镇里的大会上通报了结果,说青石村驻村工作“群众基础薄弱”,要求我“深刻反思”。
我没反思。我把那十户的测评表要过来,一户一户地走访,问他们为什么给我打低分。那五户不满意的,我一条一条记下来,能改的马上改,不能改的解释清楚。
一个月后,我自己组织了一次测评,全村一百二十三户,来了九十八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
我把结果报给镇里,周德贵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恨死我了。
那段时间,邹惠经常来村里,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镇食堂的包子,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咸菜。有一回她看见我桌上摆着泡面,二话不说把泡面扔了,拉着我去她家吃饭。
她妈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三碗饭。邹惠在旁边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她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这孩子,瘦成这样。驻村驻的?”
邹惠说:“妈,你不懂,他是干活干的。”
那天晚上,邹惠送我回村。走到村口,她忽然说:“李岩,我爸以前也是驻村干部。”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在隔壁县,驻了五年。后来累病了,回来没多久就走了。”
她声音很轻,我听得心里发酸。
“所以我看见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她笑了笑,“你可别像我爹那样,把自己累垮了。”
我点点头:“放心,我身体好。”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就好。”
第六章 组织部来了
市委书记暗访后一周,组织部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村里帮王婶修屋顶。她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几块,下雨就漏水。我爬上去换瓦,刚铺好,手机响了。邹惠打来的,声音很急:“李岩,你在哪?”
“村里,修屋顶。”
“赶紧回来!组织部来考察了,已经在镇里了,马上到村里。”
我从屋顶上跳下来,裤子上全是灰。王婶拉着我:“李书记,换件衣裳吧。”
“来不及了。”
我跑回村委会,刚洗了把脸,组织部的车就到了。下来三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方,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她跟我握了握手,说:“李岩同志,我们受市委委托,来青石村做一次实地考察。”
“方科长,您说考察什么?”
“先看看村里的情况,然后开个座谈会。”
我带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饮水工程、茶叶种植基地、改厕情况、垃圾中转站。方科长问得很细,问完又随机抽了几户走访。我全程跟着,心里七上八下。
走到张大爷家,方科长问:“大爷,您觉得李书记怎么样?”
张大爷正在院子里晒辣椒,听这么一问,把簸箕一放,拉着方科长的手说:“闺女,我跟你说,李书记是个好娃。去年冬天我生病,他半夜骑摩托车送我去镇卫生院,守了一宿。我儿子都没这么孝顺。”
方科长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他来了以后,我们村路修了,水通了,厕所改了。以前谁管我们?李书记来了才有人管。”
张大爷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闺女,你们是不是要把李书记调走?可别调走啊,我们离不开他。”
方科长拍了拍他的手:“大爷,我们不调他走,就是来看看。”
从张大爷家出来,方科长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她看了看我,说:“李岩同志,群众对你的评价很高。”
我没说话,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开了座谈会,镇里来了两个人,周德贵没来。方科长让我汇报驻村工作,我没拿稿子,把两年做的事一件件说出来。说到一半,方科长打断我:“李岩同志,你的台账呢?”
“在村委会。”
“能看看吗?”
我打开铁皮柜,把那三本台账搬出来。方科长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翻到第二本,又看了我一眼。
第三本翻到一半,她把台账合上,对旁边的人说:“把周德贵同志叫来。”
周德贵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方科长把台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问:“周书记,青石村的饮水工程,镇里报上去的预算是四十八万,可实际到账只有二十六万。中间的二十二万去哪了?”
周德贵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
“口径不一样?这是县水利局的拨款文件,白纸黑字。周书记,你要不要再看清楚?”
周德贵接过文件,手在抖。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方科长合上台账,语气平静但很硬:“周德贵同志,请你配合组织调查。市委已经安排审计部门介入,相关账目会逐一核实。”
周德贵腿一软,坐到了椅子上。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方科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李岩同志,你做得很好。组织上会给你一个公道。”
她走了,周德贵被带走了。村委会里只剩下我和邹惠。
邹惠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李岩,你熬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绿油油的茶叶在风里摇晃。张大爷挑着水桶从田埂上走过,看见我,挥了挥手:“李书记,晚上来家吃饭,我让老伴儿炖鸡!”
我挥了挥手,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日志上写: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一日,晴。市委书记暗访后一周,组织部来考察。周德贵被停职调查。青石村的账,终于清了。
写完这几个字,我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我还在田埂上修水泵,满手泥,陈书记蹲在旁边看着我笑。
第七章 尘埃落定
周德贵被停职后,镇里派了新的分管领导,姓孙,是个实在人。他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青石村的项目资金全部重新核算,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半个月后,审计结果出来了。周德贵在任期间,截留、挪用多个村的扶贫资金,累计一百六十多万。大部分被他用来填补镇里的招待费漏洞,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县纪委介入,周德贵被立案审查,后来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正忙着秋茶采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村里的茶叶合作社刚起步,一百二十七亩茶园,第一年产量不高,但品质好。我联系了县里的茶厂,谈了个保底收购价,老百姓每亩能挣三千多块。
张大爷家种了两亩茶,第一茬春茶卖了六千多。他拿着钱来村委会找我,非要给我一千。
“张大爷,这钱我不能要。”
“你帮我们打井、修路、搞合作社,这钱是你应得的。”
“我是驻村书记,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张大爷急了:“那你图啥?”
我笑了:“图你们过得好呗。”
张大爷愣了半天,最后把钱收回去,嘟囔了一句:“你这娃,实诚。”
邹惠在旁边听见了,噗嗤笑出声。等张大爷走了,她说:“李岩,你知不知道你傻得可爱。”
“怎么傻了?”
“人家给你钱不要,给你介绍对象也不去。”
“谁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妈啊。她说你人不错,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你。”
我脸一红:“别闹。”
“没闹,认真的。我表妹在县医院当护士,人挺好的。”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邹惠脸也红了,转过头去整理文件。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吊扇吱呀转的声音。
后来孙书记找我谈话,说镇里想让我留下来,担任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工作。我说我考虑考虑。晚上打电话跟我爸说这事,我爸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有一条,别忘了你是农村出来的。”
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儿子,你瘦了没?吃得好不好?要不妈去给你做饭?”
我笑着说:“妈,我吃得好,胖了三斤。”
“你就骗我吧。上次视频,下巴都尖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星星。青石村的夜空特别干净,银河横跨天际,亮得晃眼。我想起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每一笔账记清,把每一个老百姓放在心上。
第八章 三线圆满
转眼到了年底,青石村的工作渐渐理顺了。茶叶合作社走上正轨,村集体收入第一次突破了十万。张大爷家的水井早就不用了,但他还是习惯每天去井边转一圈,说是“看看李书记给咱打的井”。
我的任命文件下来了,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报到那天,孙书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好好干,你前途无量。”
我笑了笑:“孙书记,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才好。那些光说不练的,早晚出事。”
邹惠也调到了镇里,在党政办当副主任。我们俩的办公室挨着,中间隔一道墙。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她就会敲门进来,放一杯热牛奶在桌上,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叫住她:“邹惠。”
“嗯?”
“你表妹……有对象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有了。”
“哦。”
“不过,”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还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俩站在镇政府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青石村。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
“李岩,你以后还会回村里吗?”
“当然回。张大爷还等着我帮他修水泵呢。”
“那我跟你一起。”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红了,但没躲。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远处传来村里大喇叭的声音,是张大爷在放秦腔,苍凉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
现在回头想想,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也是最值的日子。我学会了修水泵、换瓦片、种茶、算账,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你把他们当亲人,他们就把你当亲人。你真心实意地干,他们就真心实意地信你。
后来陈书记来县里开会,专门见了我一面。他问我:“小李,听说你留在镇里了?”
“是,陈书记。”
“好好干。基层需要你这样踏实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套台账,我让人复印了一份,放在市委组织部的案例库里。以后新来的驻村干部,都要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套熬了三百多天做出来的台账,终于有了它该有的用处。
从县委大院出来,阳光很好。我掏出手机,给邹惠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村里吃饭,张大爷炖鸡。
她秒回:好,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我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路过一片稻田,稻子刚收割完,秸秆还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香。远处有人在烧荒,青烟袅袅升起,散在蓝天里。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青石村口,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后我会站在这里,心里装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可命运就是这样。你埋头赶路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想去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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