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夫走的那天,我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护士推着空床出来,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攥得皱巴巴的。单子上最后一栏写着:余额不足。

其实我姐夫换肾那年,全家都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他得肾病好多年了,具体多少年我也记不清,反正在我姐跟他结婚之前就有。那时候我姐铁了心要嫁,我妈拦都拦不住。我姐说:“他人好,对我好,别的我不在乎。”我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说:“好有什么用,那是个药罐子啊。”我姐没吭声,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过去了。

姐夫确实人好。话不多,脾气也好,逢年过节来我家,从来不闲着,帮我妈劈柴、修水管、擦窗户,什么活都干。我妈后来也慢慢接受了,逢人就说“我那个女婿,老实”。但肾病这东西,它不看你老实不老实。它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透析那几年,姐夫胳膊上鼓了个大包,血管都扎硬了,针扎进去有时候都找不到地方。我姐陪他去医院,一周三次,风雨无阻。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车打不着火,我姐就蹬着三轮车,姐夫裹着棉被坐在后面,俩人一路蹬到医院,眉毛上都挂着霜。护士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让进去先暖和暖和。我姐后来跟我说,那天她蹬着车,眼泪掉在车把上,冻成了小冰珠。

后来医生说,得换肾。

等肾源等了差不多两年。那两年我姐头发白了一大片,才三十多的人,看着像四十多。她不敢出远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就怕错过医院的电话。有一回半夜电话响了,她光着脚跳下床,结果是个打错的。她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来。

终于等到了。配型成功,手术安排上。进手术室那天,姐夫回头看了我姐一眼,笑了,说:“等我出来。”我姐点头,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术做了七八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就竖了个大拇指,说:“很成功,肾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姐当场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我妈在旁边扶着她,自己也抹眼泪。

那之后头三个月,姐夫恢复得真不错。尿量正常了,脸色也红润了,甚至能下楼慢慢走一圈。我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今天鲫鱼汤,明天乌鸡汤,说要把这些年亏的都补回来。姐夫笑着说:“你再这么喂,我肾好了,胃又坏了。”

但肾移植不是换完就完事了。得吃抗排异的药,而且得吃一辈子。医生开了一大堆药,什么他克莫司、骁悉、激素,每天定点吃,少一顿都不行。那些药贵得吓人,一盒就好几百,有的上千。我姐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算,后来干脆不算了,说“该吃吃,钱再想办法”。

药确实管用,但药也是把双刃剑。

大概换完肾半年多的时候,姐夫开始没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恶心,人也发黄,眼白都黄了。我姐觉得不对劲,拉他去医院查。结果出来,医生脸色很沉,说:“肝功能损伤严重,可能是抗排异药的副作用。”我姐问怎么办,医生说,得调药,但调不好就可能排异,排异了肾就保不住。

那段时间我姐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肝,一边是肾,哪边都不能松手。医生试着减了一种药,肝稍微好一点,但肌酐就往上蹿,肾又开始报警。再加回去,肝又不行了。反反复复调了好几次,姐夫的身体就像个漏水的船,堵了这边漏那边。

后来肝彻底不行了。黄疸越来越重,肚子鼓得像塞了个皮球,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医生找我姐谈话,说现在肝功能衰竭,唯一的办法是肝移植,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过手术都难说。而且——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费用你们也要考虑。”

我姐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我把我攒的几万块钱给她送过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她说:“妹子,姐对不起你,这钱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我说:“姐你别说这个,先救人要紧。”

但钱花出去了,人却没能留住。

肝一天比一天差,毒素排不出去,人开始糊涂。有时候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姐呢?让她别忙了,过来坐会儿。”我说姐去交费了,马上就回来。他“哦”一声,过一会儿又问:“你姐呢?”我背过身去擦眼泪,擦完再转过来笑着说:“快了快了。”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把我认成我姐,有时候把我认成他早去世的妈。我姐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他偶尔睁开眼,看看她,嘴角动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走的那天晚上,我姐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他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姐说:“你要是累了,就睡吧。”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就真的睡了,再没醒过来。

从换肾到走,不到一年半。

后来我帮我姐收拾东西,翻出来一大袋子药。他克莫司、骁悉、泼尼松,还有一堆护肝的、护胃的,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有的还没拆封,盒子上印着外文,一个字看不懂。我姐坐在那堆药前面,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这些药,有的比金子还贵,有的比毒药还毒。它救了你的命,又要了你的命。”

姐夫走之后,我姐背了一身债。换肾的钱、抗排异的钱、后来肝出问题抢救的钱,加起来像个天文数字。她把房子卖了,搬回我妈那儿住。有时候夜里我去看她,她房间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她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捏着姐夫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姐夫穿着病号服,站在医院花园里,阳光很好,他笑得挺开心,那是换肾之后不久拍的。

我说:“姐,睡吧。”她说:“嗯,就睡。”但我看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姐夫的笔迹:活着真好。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其实不后悔。我说花了那么多钱,人也没了,你不怨吗?她说怨谁呢?怨他生病?怨药有副作用?怨医生?怨命?怨来怨去,最后还不是得自己扛着。她说你姐夫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换完肾那几个月,他每天早上能自己上厕所,能喝一碗粥不吐,能站在窗口看楼下小孩放学——他说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最舒服的日子。

“就冲这个,”我姐说,“我觉得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值不值,可能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杆秤。

日子还得过。我姐现在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但慢慢还着债。有时候她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会买一条鲫鱼。她说以前老给你姐夫炖鲫鱼汤,现在看见鲫鱼,还是想买。买了炖一锅,自己喝一碗,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热热再喝。

我去看她,她给我盛一碗,说:“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我喝了一口,鲫鱼汤挺鲜的,但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