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地里的黄泥巴黏得能咬掉鞋底。我蹲在田垄上,盯着脚边那堆刚刨出来的土疙瘩,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你看前面那里有窝,两年,今年是第二年了,放的,去年子没挖的。”老陈的胶鞋在泥地里踩出吧唧吧唧的声响,锄头尖往前面那个不起眼的土包上一指。
我顺着看过去,那片地我熟,是我包下来种药材的第一批苗子。原本以为今年起挖,就能把账面上的窟窿填平。可老陈这一句“第二年”,把我砸得有点发蒙。
“陈叔,我今年不挖,明年再说?”我站起身,膝盖酸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老陈没直接答,弯腰从土堆里捡起一个最大的块茎,在手里掂了掂:“你卖给我是买整块买小的嘛?快进噻,快进。”
“买整块?”我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真的假的?哎,大小都有。”老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我,“大小都有,大的你要分噻,这个还要去切噻。”
老陈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宽刃小刀,在手心唾了一口,比划着那块茎:“跟洋芋一样要切噻。你那坨都还可以切成三个。小的个你都可以宰一刀,像这个都可以切一半。”
我看着那刀锋在块茎上虚晃,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切成三个,就意味着三个种苗;不切,整块卖给药厂,那就是现钱。但我现在缺的,恰恰就是现钱。
我叫林跃,今年三十二。前些年在沿海打工攒了点钱,去年回乡包了这二十亩地种药材。老婆在镇上开服装店,这两年实体店不好做,压了一堆货。
我们两口子一合计,把积蓄全砸进了这地里,还跟信用社贷了八万。原本算盘打得精,种药材当年起挖,赶上市价好,一把回本还能余下点翻修老屋的钱。谁知道这药材是个慢脾气,地里的事,从来不按人的算盘走。
“陈叔,我这二十亩,要是全起了,能交药厂不?”我问得很急。
“你比如交药厂,人家要的是干货。”老陈把刀收了,擦了擦手,“你这些杆杆不要噻?你挖的时候你要把苗苗割了挖噻。”
“苗苗割了,那杆杆……”
“啊,你这一截杆杆你就要丢在土头噻。丢在土头它也发噻。晓得不?意思是把这个切了之后甩在土头,它还会长。它它就发噻。”老陈指了指地里的残株,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啥。
我心里一紧。丢在土头还发?那意味着只要不起干净,这地里的药材还能长。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不起,我就得继续等。
“好,比如像这些你不要噻,看嘛。”老陈又刨出一根带须的根茎,“这个土豆只要沾着泥巴它就发噻。你这个发起来起码要长两年,它才才可以卖。”
“两年?”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呃,一般,如果说这种根根发起来的,都要两年。如果块茎繁殖的,当年就可以,晓得不?”老陈看着我,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透着股见过世道的透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块茎繁殖,当年就能卖。那就是现在挖,切块,拿去卖。根根发起来,要两年。那就是说,把地留着,再熬两年,才能见着大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信用社老刘说,这个月利息得按时还,不然明年开春别想续贷。服装店这边还要去进秋款,手里真没钱了。”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着老陈:“陈叔,如果我现在起挖,块茎切块,当年卖,能出多少货?”
“你要全起了?”老陈眉头皱了皱,“你这苗子才一年,块茎不够大。切了卖,有量,但价不高。药厂收这种小个的,出不上价。”
“那要是留根呢?”
“留根,后年你这块地就是金窝窝。但这两年,你得喂它。”老陈蹲下身,拍了拍那个土包,“你前头那片,我去年就没挖。今年第二年,你看这苗子多壮。”
我心里那杆秤一歪再歪。全起了,能还上贷款利息,能给老婆店里补点货,孩子秋季开学的钱也有了。但地空了,明年还得重新投钱买种、施肥,等于这两年白干。
留一半起一半?那是最稳妥的,但也意味着我得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继续在镇上和地里两头跑,继续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天边滚过来几声闷雷,又要下雨了。我知道,这雨一下,地里的药材就得赶紧处理,不然泡烂了根,连两年后的指望都没了。
“陈叔,当年能卖的那个,怎么个切法?”我咬了咬牙,问得很细。
老陈看透了我的心思,没戳破,只是重新摸出刀,捡起一个块茎:“你要切的小的个都可以切,像这个,竖着宰一刀,两个半。大的,三个。切了之后,沾点草木灰,丢地里,或者移栽。”
“丢地里它也长?”
“对对对,他都发呀。这个东西,贱得很,只要沾着泥巴它就发噻。”
我看着老陈手里的刀起刀落,那块茎被利落地分成三瓣,露出白嫩带着点淡黄的切面。我仿佛看到了钱在刀光下碎开,又像看到了新的芽苞在土里拱动。
“陈叔,你跟药厂那边熟,能不能帮我问问,要是我这批起挖,他们能给什么价?”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老陈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我。那目光有点重,压得我不敢对视。
“跃娃子,你急着用钱?”
我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陈一根,自己点上。抽了两口,才闷声说:“服装店压了一批秋款,没钱结。信用社那边也催。我寻思着,先起几亩,救救急。”
老陈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他叹了口气:“你这药材,现在起,亏。块茎还没长饱,水分大,药厂收过去,折干率低,人家压价压得狠。你这一亩地,少说要亏个千把块。”
“可是……”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可是没办法。现实就是现实,账面上的数字不等人,孩子的学费不等人。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要不这样,你那前头的几亩,根根留着的,别动。后头这批,你起挖一部分,切块,一部分留种,一部分卖了。我帮你跟药厂说说,尽量给个好点的价。”
“也只能这样了。”我点点头,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被塞进了一块石头。
雨点子砸下来了,打在宽大的药苗叶子上,啪嗒啪嗒响。我和老陈赶紧把起出来的药材装筐,往三轮车上搬。
坐在三轮车斗里,盖着油布,听着雨点砸在顶棚上的声音,我看着那些带着泥巴的土疙瘩,脑子里全是老陈那句“只要沾着泥巴它就发噻”。
是啊,只要沾着泥巴它就发。人也是一样,只要还在这片地上,总得想法子活下去。
回到院子,天已经擦黑。老婆在门口等着,看我一身泥水地跳下车,眉头先皱了起来:“怎么样?起出来多少?”
“起了一半。”我跳下车,帮老陈卸车,“陈叔明天帮我联系药厂,先卖一批。剩下的切块留种,前头那几亩不动,再长一年。”
老婆看着那一筐筐带着泥腥味的块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那信用社那边……”
“我先去借点。这批卖了能还上一部分。”我说着,弯腰抱起一筐药材往屋里走。沉甸甸的,压在胸口,我走得很稳。
晚上,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和一把刀。老陈走的时候,把刀留下了,说让我先练练手。
我拿起一个块茎,比划了一下。大的切三个,小的宰一刀。我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块茎分成两半,露出新鲜的截面。
我在切口上蘸了点草木灰,走到院子里,在那片留着的空地上挖了个小坑,把半截块茎埋了进去。盖上土,踩实。
雨还在下,屋檐滴水落在刚埋好的土包上,渗进泥里。我站在廊下,抽着烟,看着黑黢黢的院子。
两年。还有两年。或者,明年开春,这切了一半的块茎就能发新芽。我不知道两年后这地里的东西能卖多少钱,也不知道老婆的服装店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但我知道,只要这土里还有东西在长,这日子就还没到绝境。
“只要沾着泥巴它就发噻。”我嘴里念叨着老陈的话,把烟头摁灭在鞋底,转身回了屋。
堂屋的灯还亮着,老婆在灯下算着账本。我走过去,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拿起一块布,慢慢擦着那把宽刃小刀。刀刃上的泥被擦干净了,寒光一闪,映着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明天还得下地,剩下的几亩,得赶紧起完。切了,卖了,留种。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得算计。我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夜长得像那两年的生长周期,熬人,但也得熬下去。
因为只要沾着泥巴,它就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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