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德厚,今年六十七岁。
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二年钳工,手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疤痕,左手食指第一节是断的——九八年那场事故,厂里赔了八千块,我拿了五千给当时上初中的儿子林浩报了奥数班,自己留了三千养伤。老婆陈素芳为此跟我吵了整整一个星期,说我胳膊断了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补贴儿子"这件事的起点。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退休那年我六十一,退休金四千二,陈素芳三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八千整。在二线城市,不算富裕,但饿不着。我们的房子是九九年房改时买的单位福利房,两室一厅六十七平,在老城区,没电梯,五楼。地段不算好,但胜在安静,楼下有个小菜市场,走五分钟就是社区医院。
日子本来可以这么过下去的。
变故出在林浩身上。
林浩八六年生人,比我小四十一岁。他从小聪明,读书不费劲,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起薪八千,后来涨到一万二。我们老两口那时候觉得,儿子出息了。
陈素芳逢人就说:"我家林浩在省城坐办公室,一个月一万多。"语气里那种骄傲,我听得出来,不是吹牛,是真心觉得儿子争气。
可互联网这行,说变就变。
林浩三十岁那年,公司裁员,他第一批被优化。那段时间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最后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工资从一万二降到九千。创业公司干了两年,倒闭了。他又换了一家,工资涨到一万五,但加班多,身体熬坏了,胃出了毛病。
三十五岁那年,林浩结婚了。
女方叫周敏,比他小三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周敏人长得周正,嘴也甜,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带了两条烟、一盒茶叶,喊我"爸",喊陈素芳"妈",喊得脆生生的。陈素芳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在省城一家酒店,二十桌。我们老两口出了十二万——那是我们大半辈子的积蓄。陈素芳说:"儿子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咱们不能让他丢面子。"
我那时候也这么想。
后来我才知道,周敏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县城里的普通职工,拿不出多少陪嫁。婚礼的钱,大头是我们出的。新房的首付,也是林浩掏了十万,我们添了十五万。那十五万,是我们准备养老的钱。
当时林浩说:"爸,妈,这钱算我借你们的,以后一定还。"
陈素芳在旁边说:"什么还不还的,我们的钱不就是给你们的?"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情愿,是觉得,当父母的,不就该这样吗?
二
儿子结婚后,补贴没断过,反而更多了。
新房在省城郊区,一套八十九平的小三居,月供六千二。林浩和周敏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两万出头,去掉房贷,再去掉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周敏很快怀孕了,辞职在家养胎,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份收入。
那段时间,我们每个月给林浩转两千块。
不是他开口要的。是陈素芳主动的。她说:"儿子房贷压力大,敏敏又怀孕了,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点头。
两千块,对我们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退休金八千,去掉日常开销、药费、人情往来,剩不了多少。但陈素芳说了,我就没反对。
孙子林小川出生那年,补贴涨到了三千。
奶粉钱、尿不湿、早教班……样样都要钱。周敏在电话里跟我抱怨:"爸,现在养个孩子太贵了,小川的早教班一个月一千八,我和林浩商量着,要不先不上了。"
陈素芳在旁边听见了,立刻说:"上,怎么不上?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我和你爸帮你们出。"
从那以后,每个月三千,雷打不动。
林浩有时候会说:"妈,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陈素芳就急了:"你行什么行?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多少?小川的奶粉你买得起吗?"
林浩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儿子,从小成绩好,大学考出去,在省城工作,结婚生子,按理说该是出息了。可他每次回老家,身上穿的还是那几件旧衣服,手机用了四年没换,说"还能用"。周敏倒是新衣服不断,化妆品一瓶接一瓶,但那是她自己买的,我没资格说。
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
三
真正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林浩三十八岁那年。
那年周敏想换车。她原来的车是一辆二手的福特福克斯,开了六年,小毛病不断。她看中了一辆新的SUV,落地要二十万出头。
林浩不同意。他说:"现在房贷还没还完,小川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三千多,换什么车?"
周敏说:"我那个车三天两头坏,修车的钱都够还月供了。再说了,我每天接送小川,那个车空间小,孩子坐着不舒服。"
两个人吵了一架。
周敏给我打电话,语气委屈:"爸,林浩这个人就是舍不得花钱。我也不是非要换好车,就是想换个靠谱点的,省得半路抛锚。您帮我劝劝他。"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给林浩转了五万块。
附言写的是:"爸给你添点,别跟你媳妇吵了。"
林浩没收。
他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哑:"爸,你别转了。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你处理什么?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收下吧,爸有钱。"
他说:"爸,你那点退休金我比你清楚。你跟妈留着养老,别管我的事了。"
说完就挂了。
那五万块退回来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退款通知,愣了半天。
陈素芳在旁边说:"儿子不要就算了,你操什么心?他两口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儿子好像不太愿意要咱们的钱了。"
陈素芳"嗤"了一声:"那是他嘴硬。他要是真有钱,周敏能打电话找你?"
我没再说话。
但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儿子不愿意要我的钱。
不是因为不缺,是因为不想欠。
这感觉,比他开口要钱,更让我难受。
四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个月三千的补贴,一直没断。林浩偶尔会推辞,但陈素芳坚持要给,他也就收了。收了之后,逢年过节会多买点东西回来,或者带我们去省城转转。
小川上了幼儿园,学费三千五一个月。加上兴趣班——画画、乐高、英语,一个月又多两千。周敏后来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母婴店做店长,一个月四千多。林浩跳槽到了一家外企,工资涨到了两万二。
按理说,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应该好转了。
但补贴还是没断。
陈素芳说:"给习惯了,突然断了,儿子还以为咱们怎么了呢。"
我说:"他们现在收入也还行了,两万六加四千,三万了。房贷还完,去掉开销,应该能剩不少。"
陈素芳说:"剩什么剩?省城消费高,你不知道。再说了,小川马上要上小学了,好一点的小学要学区房,他们肯定还得换房。咱们提前攒着,到时候帮衬一把。"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换房?他们现在那房子不是挺好的?"
"八十九平,两室一厅,小川长大了住哪儿?再说了,那个学区一般,考不上好初中。周敏说了,想换到市中心去,学区好一点的。"
"那得多少钱?"
"首付怎么也得五六十万。"
我沉默了。
五六十万。我们那套老房子,现在市价也就八十万左右。如果卖了,加上手里的积蓄,差不多能凑够。
我说:"你不会是想卖房子吧?"
陈素芳说:"现在还没想好。等小川上小学前再说。"
我没再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卖了房子,我们老两口住哪儿?租房子?租房子一个月两三千,加上生活费、药费,退休金够不够?
我没敢往下想。
五
六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对。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偶尔胸闷,喘不上气。以为是老了,心肺功能下降,没当回事。陈素芳催我去医院看看,我说:"去什么去?老了都这样。"
拖了半年,有天早上起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疼得我直冒冷汗。陈素芳吓坏了,打了120,把我送进了医院。
检查结果:冠心病,三支病变,需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费,十五万。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也要六七万。
陈素芳当时就慌了。她手里没多少钱,大部分积蓄都陆陆续续给儿子了。她给我儿子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林浩,你爸要做手术,你那边能不能拿点钱回来?"
林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这边最近手头也紧。小川的学费刚交了,房贷也该还了。我凑凑,看看能拿多少。"
最后他拿了三万。
三万。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他们母子俩的对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怪儿子给得少。他给三万,也是他的一份心意。可我忍不住想,如果他手里宽裕,是不是能多给一些?如果他没背那么多房贷,如果他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如果他……
如果我没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是他爸啊。
当爹的给儿子钱,天经地义。
可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纱布,每天输液、吃药、监测,我突然觉得,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好像没那么天经地义。
手术还算顺利。搭了三根桥,在ICU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陈素芳在医院守了我一个星期,瘦了一圈。她眼睛红红的,跟我说:"老林,以后咱得注意身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我说:"我没事,死不了。"
她说:"你别胡说。"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那次手术,像一记闷棍,把我打醒了。
不是打醒了对身体的重视。
是打醒了另一件事。
六
出院后,我休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每天看看电视,下楼走走路,买买菜,跟邻居下下棋。陈素芳不让我干重活,说伤口没长好,别抻着。
我闲着没事,就开始算账。
不是算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花多少。是算一笔大账。
我退休六年,退休金一共拿了三十万出头。陈素芳也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六十多万。
这六十多万里,给了林浩多少?
我一笔一笔地算。
婚礼十二万。
新房首付十五万。
每个月补贴,从两千到三千,六年下来,差不多二十万。
换车时转的五万,虽然退回来了,但也算一笔。
小川的早教班、幼儿园学费、兴趣班,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五六万。
总共:十二加十五加二十加五六——五十多万。
六十多万的退休金,给了儿子五十多万。
我们自己留了多少?
不到十万。
而且这不到十万,还包含了日常开销、药费、人情往来。
我算完这笔账,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
是后怕。
如果我这次手术再严重一点,需要二十万、三十万,我们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
我六十五岁,做了心脏搭桥,以后每年复查、吃药,都是一笔开销。陈素芳也六十三了,有高血压,常年吃药。我们两个老人的医疗支出,只会越来越多。
手里没存款,靠退休金过日子,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怎么办?
靠儿子?
儿子自己呢?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老婆的消费……他比我们更紧巴巴。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地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三十二年,手上磨出的茧比指纹还厚。退休后本该安享晚年,可我把大半辈子的积蓄,一分一分地给了儿子。我告诉他,爸有钱,爸帮你。我告诉他,当父母的,不就该这样吗?
可谁告诉我,当父母的,就该这样吗?
我妈当年怎么对我的?
我妈生了我和一个妹妹。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我十六岁去厂里上班,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全交给了我妈。我妈收了钱,转头给妹妹买了件新衣服。
我没说什么。
后来我结婚,我妈出了两百块钱。两百块,是她攒了半年的。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已经涨到一百二了,但我还是觉得,那两百块,沉甸甸的。
我妈跟我说:"儿啊,妈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我说:"妈,够多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一定不让他过我这样的日子。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他。
我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然后呢?
我六十五岁躺在病床上,等着儿子给我凑手术费。他凑了三万。不是他不愿意多给,是他真的只有这些。
他三十九岁,在互联网行业干了十几年,被裁过、被降薪过、熬坏了胃,现在在外企,两万二的月薪,听起来不少。但他背着六千二的房贷,养着一家三口,老婆要换车,孩子要上学,他自己的胃也需要养。
他比我当年还难。
而我,他爸,六十五岁做了心脏搭桥,手里没存款,靠退休金过日子。
我帮了他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帮到了这个地步。
这不是爱。
这是糊涂。
七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林浩带着周敏和小川回来看我。
小川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长得虎头虎脑的,像林浩小时候。他进门就喊"爷爷",然后跑到我身边,仰着头看我胸口的位置:"爷爷,你的伤口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胸口,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周敏提了一堆东西——蛋白粉、燕窝、水果,还有一件新衣服。她说:"爸,这是给您的。您手术后要补身体,这些您收着。"
我看着那堆东西,心里一酸。
不是感动。
是心酸。
这些东西,少说也得两三千。周敏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她能舍得买这些,说明她心里是有我的。可她自己呢?她穿的那件外套,我看款式,是去年的款,打折的时候买的。她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是林浩以前用过的旧表,表带都磨白了。
她省着给自己花钱,给我买东西倒是不手软。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当公公的,受之有愧。
陈素芳在厨房忙活,做了林浩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饭桌上,林浩给我倒了杯酒——我做了心脏手术,医生不让喝酒,他忘了。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林浩说:"爸,你少喝点。"
我说:"不喝了。"
他点点头,自己喝了一杯。
饭吃到一半,陈素芳说:"林浩,小川上小学了,你们那边的学区怎么样?有没有考虑换房?"
林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敏接过话:"妈,我们看了几个小区,学区好一点的,房价都贵。我们现在那房子卖了,加上手里的钱,首付勉强够,但月供就高了。林浩说再等等。"
陈素芳说:"等什么等?孩子上学是大事。你们要是钱不够,我和你爸这边还能凑点。"
我筷子停在半空。
林浩看了我一眼,说:"妈,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陈素芳说:"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
"妈。"林浩打断她,"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语气不大,但很坚决。
陈素芳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饭桌上一时安静。
小川在旁边吃排骨,啃得满嘴油,没注意到大人的气氛。
我放下筷子,说:"林浩说得对。你们的事,自己想办法。我和你妈的钱,我们自己留着。"
陈素芳瞪了我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我跟你算了一笔账。退休六年,咱们给了林浩五十多万。我们自己手里剩了多少?不到十万。我这次手术花了六七万,你们知道吗?要不是医保报销,咱们得借钱。"
陈素芳脸色变了。
林浩放下筷子,看着我:"爸,对不起。"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愿意给的。但我现在想明白了,钱,不能这么给。"
周敏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周敏,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们不好。你们对我也不错,这些东西——"我指了指桌上的蛋白粉和燕窝,"我收着,谢谢你们。但以后,咱们两家的经济,得算清楚。"
林浩说:"爸,我明白。"
陈素芳急了:"你明白什么?你明白什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老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给儿子钱怎么了?那是咱们儿子!"
我说:"我没生气。我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钱宁可烂在银行里,也别全补贴儿子。"
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小川抬起头,看看我,看看他爸,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奶奶,最后小声问:"爷爷,什么叫烂在银行里?"
我没忍住,笑了。
陈素芳的眼圈红了。
林浩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爸,吃菜。"
八
那顿饭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陈素芳不高兴了好几天。她觉得我变了个人,变得"自私"了。她跟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恨不得把心掏给儿子。"
我说:"我以前是糊涂。"
她说:"什么叫糊涂?给儿子钱就是糊涂?"
我说:"不是给儿子钱是糊涂。是给到把自己掏空了,是糊涂。你想想,我六十五岁做心脏手术,手里拿不出钱,要等儿子给我凑。这正常吗?"
陈素芳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意承认。
她这辈子,所有的重心都在儿子身上。儿子小时候,她省吃俭用给他买最好的文具、最好的衣服。儿子上大学,她每个月寄生活费,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儿子结婚,她掏空了家底。儿子生了孩子,她每个月给补贴,自己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她不是不爱自己。
她是不知道怎么爱自己。
她觉得,爱儿子就是爱自己。儿子过得好,她就过得好。儿子有出息,她就脸上有光。
可她没想过,如果儿子过得不好呢?如果儿子像她一样,把自己掏空了给下一代呢?
她也没想过,如果她自己倒下了呢?
六十五岁的我,做了心脏搭桥,躺在病床上,等着儿子凑手术费。
六十三岁的她,高血压,常年吃药,手里没存款。
我们两个老人,把自己活成了儿子的"后备金"。
这不是爱。
这是互相绑架。
九
我跟陈素芳谈了一次。
不是吵架,是认真的谈。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对面。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她没喝,我也没喝。
我说:"素芳,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说:"什么后路?"
"钱。咱们得存钱。不是给儿子的,是给咱们自己的。"
"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存钱干什么?"
"养老。看病。万一哪天再进医院,手里得有钱。你高血压,我心脏不好,咱们两个人的医药费,一年少说也得一两万。再加上日常开销,退休金够吗?"
她算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以前咱们每个月给林浩三千,现在不给了。这三千,咱们自己存起来。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够咱们养老了。"
她说:"那林浩那边怎么办?小川要上学,他们——"
"他们自己有手有脚,能挣钱。林浩两万二的月薪,周敏四千多,加起来两万六。房贷六千二,去掉之后还有两万。省着点花,够了。小川的学费、兴趣班,该花的他们自己花。咱们不是不帮,是不能全帮。全帮了,咱们自己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老林,我不是不想给自己留钱。我是怕……怕儿子觉得咱们不疼他了。"
我说:"疼他,不等于把钱全给他。疼他,是让他学会自己扛。他三十九了,不是十九。他得知道,这个家,得他自己撑起来。"
她眼圈又红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躲。
十
从那以后,补贴停了。
不是一刀切的停。是慢慢减的。
先是每个月三千减到一千,一千减到五百,最后变成逢年过节给个红包,平时不再固定转账。
林浩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他打电话来问:"爸,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以后咱们的钱自己留着养老。你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放心,我能行。"
我说:"我知道你能行。你从小就能行。"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轻松。
周敏那边,陈素芳还是有点放不下。她时不时地给小川买点东西寄过去——一套衣服、一双鞋、一套绘本。我说:"你买就买吧,别买太贵的。"
她说:"小川是孙子,我给他买东西,又不是给林浩。"
我说:"行,你高兴就好。"
但大额的补贴,确实没了。
我们开始存钱。
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两千,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雷打不动。陈素芳一开始还心疼,说:"这两千要是给林浩,小川能上两个兴趣班了。"
我说:"小川的兴趣班,让他爸妈自己报。这两千,是咱们的保命钱。"
她不说话了。
半年后,账户里有了两万四。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踏实了。
不是踏实于数字本身。
是踏实于,如果明天我再进医院,我手里有一笔钱,不用等儿子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这种踏实,比给儿子钱带来的"成就感",实在得多。
十一
六十六岁那年,陈素芳的血压突然升高,住了一次院。
不严重,住了五天就出来了。但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一万二。
医保报销之后,自费四千多。
我们自己的账户里,刚好有这笔钱。
我拿着缴费单,去窗口交钱,刷的是我们自己的卡。
不用给儿子打电话。
不用听他在电话那头为难地说"妈,我这边手头紧"。
不用看陈素芳红着眼圈说"没事,咱们先借借"。
我自己刷了卡,交了钱,拿着收据回来,跟陈素芳说:"交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老林,还是手里有钱好。"
我说:"是啊。"
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因为儿子出息了,不是因为孙子聪明,是因为她自己手里有钱,不用求人。
十二
林浩那边,日子也在慢慢变。
没了我们的补贴,他一开始确实紧了一阵。周敏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过一次:"爸,林浩最近压力好大,天天加班,我说要不我再多打一份工,他说不用,他自己能扛。"
我说:"让他扛。他扛得住。"
周敏说:"爸,你变了。"
我说:"不是变了,是清醒了。"
她没再说什么。
但过了一段时间,林浩打电话来,语气明显轻松了。他说:"爸,我最近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三千。周敏那边也涨了五百。我们算了算,去掉房贷和开销,每个月能存三千。"
我说:"存着。别乱花。"
他说:"知道。爸,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自己扛。以前有你们兜底,我总觉得,反正爸妈会帮。现在没了,我才知道,我自己也能行。"
我鼻子一酸。
我说:"你本来就行。你从小就行。是我以前太惯着你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十三
六十七岁这年,我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心脏恢复得不错,搭桥的血管通畅,没有再狭窄。血压、血糖、血脂,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林师傅,您保养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陈素芳在旁边,挽着我的胳膊。她今年六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不错。她血压控制得也还行,每天按时吃药,早晚量血压,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过一家银行,我停下来,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的利率表。
陈素芳问:"看什么呢?"
我说:"看看存款利率。"
她笑了:"你现在是真上心了。"
我说:"不上心不行。钱在银行里,虽然利息不多,但至少是我的。烂在银行里,也比给了别人强。"
她白了我一眼:"什么烂不烂的,难听。"
我说:"话难听,理不差。"
她没反驳。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菜市场,她进去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说晚上做青菜豆腐汤。我说:"再买点肉吧,你最近瘦了。"她说:"不买,少吃点肉对血压好。"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挑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不惊不喜,不慌不忙。
手里有钱,心里有底。
儿子过得好,我们过得也不差。
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十四
上个月,林浩带着周敏和小川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吃饭的。
小川八岁了,上二年级,成绩不错,拿了三好学生。他进门就举着奖状给我看:"爷爷,你看!"
我接过来,看了又看。
陈素芳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小川真棒!"
周敏提了一盒点心,说是省城新开的店,特意买回来让我们尝尝。林浩拎了一箱牛奶,还有两瓶酒——这次我记得,我不喝酒了,他买了软包装的,说"爸,这个不醉人"。
我说:"我又不是不能喝,是医生不让喝。"
他笑:"那就不喝。"
饭桌上,陈素芳做了六菜一汤。林浩主动倒了饮料,给小川倒了果汁,给我和陈素芳倒了酸奶。
吃到一半,林浩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说:"什么?"
他说:"爸,这是五万块。你还记得吗?当年你给我转了五万让我换车,我没收。现在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他说:"爸,我现在能还了。升了主管之后,攒了一些。这五万,你收着。"
我说:"我不收。"
他说:"爸——"
"我说了,不收。"
陈素芳在旁边说:"收着吧,儿子还你的。"
我说:"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是他现在不该给。"
林浩愣住了。
我说:"你三十八岁那年,我给你转了五万,你没收。那时候你房贷压着,孩子要养,你不想欠我的。我理解。现在你升了主管,日子好过了,想还我。我也理解。但我说了,咱们两家的经济,得算清楚。你给我五万,我收了,这笔账就算清了?"
他没说话。
我说:"不清。你给我五万,我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欠了你什么。你给我五万,周敏那边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把钱给了你爸,咱们家的钱少了?你给完这五万,手里的存款是不是又少了?你再遇到什么事,是不是又得紧巴巴?"
他沉默了。
周敏在旁边说:"爸,我没有那个意思。林浩想还你,是他自己的心意。"
我说:"我知道是你的心意。但心意归心意,账归账。这五万,你拿回去,存着。你们自己过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心意。"
林浩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他说:"爸,你真的变了。"
我说:"不是变了。是活明白了。"
小川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嘴油,突然冒出一句:"爷爷,你是不是不要爸爸了?"
全桌人都笑了。
我说:"傻孩子,爷爷怎么可能不要爸爸?爷爷是要爸爸学会自己长大。"
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啃鸡腿。
陈素芳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吃菜,别光说话。"
我吃了。
十五
那天晚上,林浩一家三口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回省城。
送他们到楼下,小川抱着我的大腿不肯走:"爷爷,你什么时候来省城看我?"
我说:"等爷爷有空了就去。"
他说:"那你快点。"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快点。"
林浩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爸,你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他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站了一会儿。
陈素芳在旁边说:"进去吧,外面冷。"
我说:"再站一会儿。"
她没催我。
我们就那么站在楼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素芳。"
她说:"嗯?"
我说:"咱们的钱,存了多少了?"
她想了想:"去年开始存的,每个月两千,加上利息,现在有四万多。"
我说:"不错。"
她说:"老林,你真觉得,钱宁可烂在银行里,也不给儿子?"
我说:"不是不给。是不能全给。给一点,是情分。全给了,是本分。但本分这东西,过了头,就成了糊涂。"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总觉得,给儿子钱,就是爱他。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是爱。但爱的方式不对。你把什么都给了他,他反而长不大。你留一点给自己,他才知道,这个家,得他自己撑。"
她说:"那咱们以后,就真不管他了?"
我说:"管。但不是管钱。他要是遇到大事,比如生病、出事,咱们该帮还是帮。但日常的开销、房贷、孩子的学费,那是他自己的事。咱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点点头。
我说:"走吧,进去吧。外面确实冷。"
她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慢慢上楼。
五楼,没电梯,爬得有点喘。
我扶着楼梯扶手,歇了一口气。
她说:"你慢点。"
我说:"没事。"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暖暖的。
她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存折,翻了翻。
四万多。
不多。
但这是我们的。
不是林浩的。
不是任何人的。
是我们的。
我六十七岁,大病一场,彻底醒悟。
钱,宁可烂在银行里,也绝不全补贴儿子。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太爱了,才不能这么爱。
爱他,就让他自己扛。
爱他,就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兜底。
爱他,就先把自己活好。
自己活好了,才有力气爱别人。
我合上存折,闭上眼睛。
客厅里,水壶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陈素芳在厨房喊:"老林,喝水了。"
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脚步稳当。
心里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