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周二下午查的账。

她手机银行里那张联名副卡的余额,从八万四千六百变成了两万四千六百。她点开交易明细往下翻,周一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一笔六万整的转出,收款人"周磊",转账用途栏写着两个字:借款。

周磊是周诚的弟弟。

苏晚站在药房收银台后面,手指停在屏幕上。下午两点,店里没有顾客,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一股药片的味道。她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两年前她和周诚说好一起存钱凑首付。周诚做工地监理,一个月到手七千到八千,工地上包吃住,开销不大。苏晚在市里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月薪五千五,加全勤和提成能到六千出头。

两人算过一笔账:周诚每月存三千,苏晚每月存三千五,两年下来将近八万,加上各自手里原有的积蓄,够付老城区一套二手房的首付。

卡是周诚的名字开的,苏晚的手机银行是周诚帮她绑的副卡。周诚说这样方便,两个人都能往里存,也都能看余额。苏晚没多想。每月十号发工资,她雷打不动转三千五过去,转了二十六个月。

三千五乘以二十六,九万一千。但卡上余额只剩两万四千六百。

她没见过主卡的完整明细,只知道周诚每次说"在存"。

苏晚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去仓库点了一遍当天的入库单。她数得比平时慢,点错了两次。同事小何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例假来了。

下午五点下班,苏晚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菜市场。她坐了三站公交车到出租屋,开门进去,站在玄关。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六,苏晚的工资付房租和水电,周诚的钱"存着买房"。客厅角落的鞋架上,周诚的两双工地靴放在最下面,鞋底的泥干成了壳。

冰箱门上贴着苏晚列的本周菜单,用记号笔写的,周六那格写着"排骨汤——周诚回"。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占了左边三分之一,右边是周诚的工服和两件外套。她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个蓝色行李箱,打开,放在床上。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赌气的那种收拾——一件一件叠好,能装箱的装箱,不能装箱的分成两堆:带走的和留下的。总共四十分钟,两个箱子:一个行李箱,一个纸袋。

她的全部家当:四季的衣服、证件、一本护士资格证复习资料——她今年年底报名了考试——一个电压力锅,她妈去年寄来的,还有一袋零碎洗漱用品。

厨房的碗筷是周诚买的,她没动。沙发是周诚买的,她没动。墙上那幅十字绣是周诚妈送的,她没动。冰箱里的排骨是昨天买的,她本来打算周六给周诚炖汤。她把排骨挪到冷冻层最里面,关上冰箱门。

她回卧室,坐到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几个字,停下来。又打几个字,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该跟周诚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问他那六万什么时候还?问他两年前说好的首付怎么办?

她想起两年前两个人在这张餐桌前算首付的那天晚上。周诚拿着计算器,一项一项加,加完抬头跟她说:"再存两年,咱们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苏晚那天高兴得睡不着,在手机上搜了一晚上二手房的户型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以后"。

那个文件夹现在还在她手机里。

她想起去年八月。周诚妈胆结石住院,周诚在贵州的工地走不开,打电话让苏晚去陪护。苏晚请了三天年假,在医院陪了三天,擦身、倒尿袋、喂饭。

第二天夜里周诚妈疼得睡不着,苏晚给她揉背,周诚妈说了一句:"你们也没领证,你对我这么好,图啥呢。"

苏晚当时没往心里去,说:"阿姨,我跟周诚在一起,您就是我妈。"

出院那天周诚妈对周诚说:"苏晚人还行,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周诚把这话转述给苏晚,语气是当笑话讲的。苏晚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晚上在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

今年过年回周诚老家,周磊在饭桌上说年后要买车,差六万。周诚妈看了周诚一眼,周诚说"我想想办法"。苏晚坐在旁边,周诚没看她。

回城的路上她问周诚:"你弟买车差六万,你怎么说?"

周诚说:"我说想办法,又没说我的办法是出钱。"

苏晚信了。

现在她坐在床边,终于明白那个"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晚上九点,她给小何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你们宿舍有空床位,还有吗?"

小何回:"有,你要搬过来?你不是跟男朋友住吗?"

苏晚回:"我想搬。明天能搬吗?"

小何回:"你随时来,我跟店长说一声。"

苏晚把手机放下,打开备忘录,重新写。这次她没写质问的话,也没写钱。

她写:

"看到你上线,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我要走了,临走前说几句心里话。说完我就安静地走,不再打扰你。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别小看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你最该做的是好好疼爱自己。"

她停了一会儿,接着往下写。

"第一,身体是根本,别亏待自己,别为了省钱委屈自己,吃好喝好。"

"第二,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让你不舒服的人慢慢远离,多在乎自己的感受。"

"第三,凡事靠自己,好好赚钱,经济独立才是最硬的底气。"

"第四,过去的事别纠结了,别让烦心事困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好活在当下。"

"第五,往后余生,好好照顾自己。"

她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写给自己听的。她点了保存,没发。

周三早上六点,苏晚拖着行李箱出了门,纸袋绑在拉杆上。她把出租屋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押金退了。"押金是她交的,一千六百块,她不要了。

小何在宿舍楼下接她,帮忙搬上三楼。宿舍四人间,苏晚的床靠窗。小何问:"怎么了?吵架了?"

苏晚摇头:"没吵,就是不想住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电压力锅塞到床底下,复习资料放在枕头旁边。

上午九点上班,她提前十分钟到店里,换上白大褂,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一眼,余额没变。她退出联名副卡的绑定,系统提示"解绑后无法查看该账户",她点了确认。

周诚是周四下午到家的。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呢?"

苏晚没回。

五分钟后又来一条:"门怎么锁了?你东西呢?"

她没回。

又过了三分钟:"苏晚,你去哪了?"

她没回。

周五中午周诚打了电话。苏晚按了拒接。他又打,她又按。第三次他发来语音消息,声音带着气:"你什么意思?有什么事你说清楚。"

苏晚听完,没回。

周五晚上,周磊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我哥说你生气了,那六万我下个月发奖金就还你们,你别跟我哥闹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我跟你说实话,我气的不是那六万。"想了想,删掉了。她重新打:"你哥的钱你慢慢还,跟我没关系了。"发出去,把对话框删了。

周六上午,周诚来了药房。

他穿着工地上那件灰夹克,站在收银台前面。店里有两个顾客在挑感冒药。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在电脑上录入库单。

周诚站了大概两分钟,等顾客走了,开口:"苏晚,你跟我回去。钱的事我弟会还的,我保证三个月内到账。"

苏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周诚,那六万块钱,是你存了两年的钱,还是我俩一起存了两年的钱?"

周诚愣了一下。"当然是一起存的。但我弟急用——"

"你弟急用,你有没有问过我?"

"我当时想着先借给他,回头跟你说也一样。"

"回头是多久?你转完三天了,你到家才发现我走了,你才想起来跟我说。"

周诚沉默了几秒。"那你想怎么样?"

苏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条写好的消息在屏幕上,她看了几秒钟,没翻给周诚看。她锁了屏。

"我没什么想怎么样的。你回去吧,副卡我解绑了。"

周诚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要分手?"

"你给你自己三天时间,把那六万还回那张卡。首付的事,你想买房你自己存,我的部分我自己存。你要是不想买了,把我这两年转进去的钱退给我,九万一千,对完账我就跟你两清,到此为止。"

周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继续说:"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以后不用找我了。去年住院我陪了三天,不是图你们家什么,是我那时候觉得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现在想清楚了,你不是。"

周诚在药房站了大概十分钟。他说了"你再想想""不至于""我跟我弟说让他下个月就还"之类的话。苏晚没接。他走了。

下午三点,苏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联名卡转入六万元。她打开看了看,又关了。她没有重新绑副卡。

她查了查自己工资卡的余额——一万两千八百块。如果周诚把九万一千退回来,她手头能有十万出头。够付老家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也够她一个人安静过一段时间。

她在手机上搜了搜护士资格证考试时间,十一月中旬,还有五个月。

晚上下班回宿舍,小何已经睡了。苏晚坐在自己床上,台灯开着,打开备忘录,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发给周诚。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条消息移进去,改了个名字,叫"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