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夏天,嫂子刚嫁进门,比我大七岁。
她穿红棉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她抓了把水果糖塞我手心,指尖温温软软的。
我哥在县城工地,一个月回一趟。家里三间瓦房,我妈身子骨不好,嫂子来了之后,做饭喂猪下地全包了。我正蹿个子,裤腿短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嫂子没吭声,赶集扯了几尺布,踩缝纫机“哒哒哒”两天,给我做了条深蓝棉布裤,膝盖上还打了对称的补丁。
“精神!像个大孩子了。”她围着我转一圈,拍了拍我肩膀。
就从那时候起,什么都变了。
她盛饭的手,洗衣时露出的后颈,喊我名字时尾音往上扬——从前没觉得有什么,忽然全扎进眼里拔不出来。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看还得加一句:半大小子,心事比草密。
有天傍晚我收衣服,她下地回来递架子,一抬手,领口敞着。我像被烫了似的别开眼,衣服掉地上。她弯腰捡,头发扫过我胳膊,我退了一步,嗓子发紧。
之后我躲着她。递东西伸长胳膊,绝不碰手。嫂子问我妈:“小军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我妈说:“别理他,半大小子,狗都嫌。”
那天晚上我妈去邻村吃酒,家里就剩我俩。我洗完澡出来,她坐煤油灯下补袜子。
“小军,你过来。”
我站两步远。她叹气,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仰着脸看我:“你哥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男子汉,有事别憋着。”伸手想摸我头。
我往后一缩,她没防备往前趔趄,我赶紧伸手扶——手掌不偏不倚按在了她胸口。
隔着薄薄夏衫,那团温软的弧度清清楚楚。我像触了电,整个人僵住。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我猛地抽手,后腰撞桌角上,疼得龇牙也不敢动。
她站原地看了我很久,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像傍晚的火烧云。但她没骂我,也没躲。只低头把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小军,你……长大了。”
羞愧像潮水涌上来。我想哭,又觉得哭更丢人。“嫂子,我不是故意的……”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像风拂过麦田。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嫂子知道。去睡吧,明天还上学。”
我一夜没睡。觉得自己龌龊,对不起我哥。
第二天硬着头皮出屋,她坐灶台前,和往常没两样。一碗粥推过来,上面卧俩荷包蛋。“吃吧,吃完上学。”
粥温的,刚好入口。我偷偷抬眼,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盘起的头发上,碎毛茸茸地翘着。我忽然想哭。
后来我考上县高中,又考上省城大学,越走越远。哥嫂生了俩孩子,日子红火。每年过年回去,嫂子还做一桌子菜,还拍我肩膀喊小军。
只是再没抱过我。
有年春节我带女朋友回去,嫂子拉着她手说我小时候的事,说到一半顿住,看我一眼,笑着岔开话题。那晚我站院里看星星,嫂子出来倒水,经过时忽然说:“小军,你十三岁那年,嫂子不是故意的。”
我愣住。她端着盆走了。
原来她也记得。
夜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味。我笑了一下——那年的荷包蛋,真好吃。
有些事不必说破,说破了反倒轻了。搁在心里,像坛老酒,年头越久,越知道它烈在哪里,也越知道它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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