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在浙江金华,亲身经历了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怪事。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刚从老家跑出来,在金华一家模具厂上班。说是模具厂,其实就一个铁皮棚子搭的车间,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风从墙缝里往里钻。我住的地方离厂子三里地,是一片老居民区里的出租屋,房租一个月一百二,没有空调,洗澡得去巷子口的公共厕所。

那天晚上我上的是夜班,十二点下班,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大概十二点半。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暗,照得地上像糊了一层黄纸。我低头往裤兜里摸钥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以为是同厂的工友。脚步越来越近,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下了。我侧眼一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站在离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冲我笑了笑,说:“小兄弟,借个火。”

我口袋里没火机,平时不抽烟,就摇头说没有。他又笑了笑,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我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开口说:“你是安徽人吧,淮北那边的。”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是哪的,厂里同事问我就说“北边的”。他见我愣着,又说:“你爸叫王德顺,你叫王建军,你妈在你十岁那年走的,你爸又娶了一个,你跟你后妈处不来,所以跑出来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些事情,除了我家里人,谁都不可能知道。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发紧:“你是谁?”

他没回答,低头把手里的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叹了口气。然后他说:“你爸其实很后悔当年打你那一巴掌。他一直想给你道歉,但拉不下面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那一巴掌发生在2002年冬天,因为我不愿意跟着他去镇上买年货,他喝多了酒,骂了我一句,我顶嘴,他就抬手甩了一巴掌。我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坐绿皮火车到了金华。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从来没打过我的手机。我换了好几次号码,但我觉得他要是真想找我,总能找得到。

我喉咙发紧,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这些事?你到底是谁?”

他还是不回答,把烟夹到耳朵上,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回去看看他吧,他日子不多了。”说完他就往前走,身影很快融进黑暗里。我喊了两声“喂”,他没回头。

我追了几步,巷子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公共厕所,旁边是一堵墙,根本没有第二条路。我站在拐角,手扶在墙上,手心全是汗。前面是死路,没有人,连脚步声都没有。

我回到出租屋,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接到我表姐的电话。表姐在电话里哭着说:“建军,你赶紧回来吧,你爸昨天晚上走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表姐说,我爸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走的,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我算了一下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正是我在巷子里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而他跟我说的话,就像是专门来跟我道别的。

我坐第二天最早的火车回了老家。一路上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着那个男人的脸,一会儿想着我爸最后的样子。我到了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挂着白布,堂屋中间摆着棺材,我妈——我是说后妈,坐在门槛上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口棺材。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我爸了。他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躺在棺材里,穿着一件黑衣服,脸是青灰色的。

“你爸临走前,一直念叨你。”后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沙哑,“他说他对不起你,不该打你那一巴掌。他说你要是能原谅他,就把柜子里那件蓝工装拿走,那是他年轻时候穿的,他想留给你。”

我脑子轰的一下。蓝工装。我猛地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男人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工装。我冲进堂屋,拉开我爸的衣柜,里面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工装。我把它拿出来,抖开,口袋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同样的蓝工装,站在一台旧机床旁边,咧嘴笑着。那是我爸二十多岁的时候,在金华一家机械厂打工时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金华,王德顺。

我拿着照片,手抖得厉害。后妈说,我爸年轻时在金华待过好几年,后来才回老家结婚的。她说我爸生前总念叨金华那几年,说那里的巷子、那里的路灯、那里的公共厕所,他都能画出来。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金华再走一走。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我走的那条巷子,其实我爸也走过。那条巷子叫“铁猫巷”,我在金华住了半年多,从来没听别人提过这名字。但我爸的照片后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铁猫巷,夜班,十二点半。

我后来回到金华,专门去那条巷子仔细找过。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那盏路灯,但公共厕所变了,墙也刷了新漆。我在我遇到那个男人的地方站了很久,想找一点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我在那里放了一包烟,点了一根,插在墙缝里。

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法解释。科学上说,人死之前,如果有强烈的执念,可能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亲人面前,这叫濒死体验的量子纠缠还是什么,我也看不懂。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我爸来跟我告别,他想在走之前,亲口告诉我他不后悔,他爱我。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叫了我一声“小兄弟”,他没有说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就是我爸。那件蓝工装,我到现在还留着。每年过年,我都会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阳台上晾一晾。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穿蓝工装的人,还站在我身边,冲我笑。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跟人说过这件事了。今天突然想起来,可能是因为金华的雨又下起来了。那天晚上的事,就像一场梦,但口袋里那张照片是真的,我攥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白了。我爸走后第三年,我又回了一趟金华,专门去铁猫巷。巷子口那家卖早点的小店还在,老板娘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我问她这条巷子以前有没有一个叫王德顺的人住过,她想了半天,说没有。

我笑了笑,没再问。也许我爸从来就没有在铁猫巷住过,他只是知道我住在那里,所以特意走了一趟。那晚他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我后来在巷子拐角的水泥地上找到了,烟没有点燃,但是被水浸湿了,软塌塌地躺在那。我捡起来,揣进口袋,带回了老家,放在我爸的照片旁边。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三岁那年,指着客厅墙上那张蓝工装照片喊“爷爷,爷爷”。我媳妇说小孩子乱喊,但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是我爸生日的日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怪,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人心能解释。

现在每次加夜班,走到路灯下,我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有时候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我就觉得,是不是他又来了。我包里永远揣着一个打火机,万一哪天再有人问我借火,我能给他点上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