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39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那杯水是我早上烧的凉白开,放在玻璃壶里,她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就走到厨房,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下去。就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没拿稳,咣当掉在瓷砖上,碎成了几片。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就直直地往后倒。我冲过去抱住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不甘。我喊她的名字,可她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卡住。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120的接线员在电话那头问地址,我带着哭腔,连门牌号都报错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可医生说,他们到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停了。抢救室那扇门开开关关,我瘫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冲我摇了摇头。他说人没抢救过来,死因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我盯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她就是喝了杯水啊。”医生叹了口气:“有些人的心脏本身就有一种隐性问题,平时查不出来,但遇到刺激——比如快速吞咽、情绪激动——就可能引发心率失常。这种情况,谁也没办法预料。”
我愣愣地听着,感觉像在做梦。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因为儿子补课的事闹别扭,早上出门时她没理我,我也没理她。中午我在厂里随便吃了点食堂,心里想着晚上回去一定跟她好好说话,不就是四千块钱嘛,报就报吧。可等我赶回家,她已经在厨房里倒下了。
我和李芳结婚十二年,儿子小凯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我们在县城租了一套两居室,我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千五,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前阵子小凯数学考了七十八分,开完家长会,李芳急得连晚饭都没吃,说一定要给他报个辅导班,听说有个老师带得好,一学期四千块钱。我听了心里也急,可四千块对我们家不是小数,得省吃俭用两个月。我说:“要不先等期末考试再说,我抽空自己辅导。”李芳瞪了我一眼:“你天天加班到八点,哪有时间?小凯五年级就要分水岭,再不抓就晚了。”那天我们谁也没说服谁,晚上她翻来覆去地叹气,我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知道她的性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背着我接了一份手工活,给人串珠子,一串能挣三毛钱。每天下班回来做完晚饭,她就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把珠子一颗一颗往线上套,常常弄到半夜。我劝过她别弄了,伤眼睛,她就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那里串,灯光下她低着头,后颈有一小片白头发。我鼻子一酸,想过去抱抱她,可一想到白天的事,又忍住了。我对自己说,明天早上吧,明天早上跟她认个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我没有等到明天。
急救室外面,岳父岳母是晚上八点多到的。李芳是家里独女,岳母一进门就扑到推床上抱着她哭,岳父站在墙角,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我跪在他们面前,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儿却像被堵死了一样,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岳母哭够了,转过身来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人好好的交给你,你就这么把她给看没了!”我脸上火辣辣的,可心里更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凯在一边吓得哇哇大哭,拉着我的衣角喊爸爸。我把他搂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那几天我浑浑噩噩,像丢了魂。办丧事的时候,我坐在灵堂里,看着她的遗像,总觉得她还在,下班回来会喊一声“我饿了”。直到火葬场那个冰冷的大门关上,我才意识到,李芳真的走了,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我打开了她的手机。她从来不设密码,因为觉得没什么秘密。我点开备忘录,里面写满了生活琐事:几号交房租,几号还信用卡,小凯的换季衣服买多大码……最后一条备忘录,日期是一周前,写着:“今天问了一下串珠子的老板,他说下个月能把单价提到三毛五。按我现在的速度,一天能串四百颗,一个月能多挣一百四十块钱。加上我攒的两千三,再跟妈借一千,应该够小凯的辅导费了。再苦一年就过去了,老公高血压,不能让他总熬夜加班,等小凯上了初中就好了。”
我捧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而我却连几千块钱都舍不得给她。我把手机捂在心口,哭到直不起腰。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甚至打算跟岳母开口,而我还在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赌气。
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失眠,躺在她睡过的那半张床上,枕头旁边还能闻到她的头发味。我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早上我主动跟她说句话,如果那天中午我早点回家,如果我没让她喝那杯水——可水是凉的,也没毒,她就在我眼前倒下去的。我甚至去网上查,查“喝水猝死”,查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但都告诉我,这真的是一种极小概率的意外。有专家说,人喝水时如果猛地大口吞咽,会刺激咽喉部的迷走神经,少数有心脏隐患的人就可能发生心跳骤停。李芳平时身体挺好的,连感冒都很少,谁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病。
岳父后来告诉我,李芳的奶奶四十多岁也是突然没的,当时也是干活干得好好的,一头栽下去就没醒过来,村里人都说是“暴病”,现在想想大概是同一个原因。岳父红着眼眶说:“这是命,不怪你。”岳母也在我带着小凯去给他们磕头的时候,抹着眼泪把我扶起来,说:“小凯还小,你要把他养好。”
我没想到他们能原谅我,更没想到李芳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手机里还有一条草稿短信,没发出去。上面写着:“老公,我知道你想给小凯买那个学习机,咱们下个月就买。你别总吃食堂,我中午给你送饭。”收件人是我,日期是出事前一天的深夜。她那时候大概还在串珠子,心里想着第二天要怎么跟我开口和好,却不知道第二天再也来不及了。
那笔四千块的辅导费,最后是我用她攒的钱交的。她买过一份意外险,受益人是我,保险公司赔了十万块。我没乱花,给小凯报了辅导班,剩下的存起来,留着给他以后上学用。我辞了机械厂那个总加班的工作,换了个离家近一点的,工资虽然少了点,但能每天下班回家做饭,陪小凯写作业。我学会了炒青菜,学会了蒸馒头,虽然手艺比不上李芳,但小凯说比学校食堂好吃。
我开始每个月带小凯去岳父岳母家,帮他们修修窗户,换换灯泡。岳母留我们吃饭,桌上总多摆一双筷子。小凯知道那是他妈妈的,也不问,只是每次都会把那副碗筷擦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小凯拿回了期末考试成绩单,数学九十三分。他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说:“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我摸着他的头,忍着泪说:“妈妈早就知道了。”
晚上小凯睡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想起李芳走的那天的样子。我慢慢地喝,不敢大口,好像她还在旁边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可水咽下去,喉咙里只有空荡荡的凉。我放下杯子,对着她的照片轻声说:“芳,我替你喝过了,这水真的没什么问题。只是我再也来不及,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照片上她笑得淡淡的,像在说:“别傻了,过日子嘛。”
我把杯子洗好,放回原来的位置。明天早上,我还要送小凯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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